風鈴草
《花物語》 · 吉屋信子 · 7562 字
我收到一封被細雨淋溼的信——那是在冷清蕭索的初秋掌燈時分。白色信封上,溫柔中帶着一縷端莊氛圍的謙遜筆跡甚是迷人。翻到信封背面,那裏寫着一個陌生人名——不消說是個女子——更確切地說,是個相當年輕的少女吧——因爲地址那行只寫着××縣女子師範學校宿舍。
秋日燈光下,我細細讀着遠方陌生人寄來的厚厚一疊信。開頭處,正如所有人在這種情況下的正常反應,陌生人對自己貿然寄信一事致歉。接下來,謙遜文字在每一行開頭對得整整齊齊。那一個一個文字在我眼裏滑過。
我目前是××女子師範學校一年級的學生。我出生在同縣一個叫△△的山腳小村莊。我家在村子裏是數一數二的富裕之家,兒時過着開心愉快、如夢似幻的生活。然而,啊啊,我家不曉得是遭到了什麼詛咒,父親在不知不覺間過起酒食徵逐的日子。他到村子附近的鎮上喝酒就忘了回家,沉溺於酒精,變成一個流連在骯髒巷弄間的膚淺之人。母親當時是多麼悲傷啊。父親偶爾回來,母親便哭着勸他,但父親充耳不聞,後來只要母親說個一兩句,他立刻拳腳相向。最後,甚至開始挪用祖父傳下來的值錢家產,我家也逐漸家道中落。
親戚們想盡辦法阻止父親的脫序行徑,但沒有任何效果,父親的惡行更是變本加厲。母親希望父親終有一天能幡然悔悟,回家好好做人,讓衰落的家道再次興旺起來,在那一天到來之前,她決定再苦都要咬牙撐過去,縱然家裏一個傭人也沒有、房子淪爲一片廢墟,她仍在這裏努力工作,養育我和弟弟雄吉兩個孩子。不久,由於父親債臺高築,不得不變賣祖先世代居住的寬敞房舍。我們甜蜜的舊家,村子裏數一數二的房子就這樣落入他人之手。
走到這步田地,迄今一直隱忍的母親孃家,也對父親失去了耐性。於是,母親被迫回孃家去了。我們家已經失去了所有財產,現在連個容身之地也沒有。啊啊,豈止如此,就連母親——這個天地間無可取代的唯一棲身樹蔭——都被奪走,我與弟弟是多麼痛苦啊。光是回想這些,我就悲傷得再也寫不下去。
猶記得十三歲那年秋天某日,行醫多年的伯父一早將我與弟弟接去鄰村。我們到了伯父家,跟堂兄弟們一起在後山玩搖栗子樹的遊戲。直到天黑,這纔想起該回家了,我惦着獨自看家的母親,正準備跟弟弟趕回家時,伯父伯母卻要我們今晚留下來過夜。我表示媽媽一個人很孤單,我們不管怎樣都得回去,跟弟弟兩人甩開伯母的手硬要跑出門時,伯父沉聲說:「你們再怎麼趕着回去,媽媽也不會在那裏了。」
我與弟弟猛然一愣,連聲追問:「爲什麼?爲什麼?伯父?」伯父斷然道:「你們母親拋下孩子回孃家去了。」
這種事教人如何能信?我拚命跟伯父解釋:「媽媽不可能回孃家去的,那麼好的媽媽——」我還想繼續說下去時,伯父冷然道:「是真的。」「姐姐,我們回家吧,回家去吧。」弟弟緊緊抓着我的袖兜哭喚,我想只要回家一趟就知道伯父的話是真是假,「好,我們回家去看看媽媽在不在。」語畢牽着弟弟準備離開時,伯父又說了:「你們兩個這樣子,到底是要去哪裏?」我答道:「回我們家。」豈料伯父接口道:「你們現在就算衝回村子,那間屋子也已經住着別人了。」我們姐弟聽了雙雙哭倒在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如此這般,那晚瀟瀟秋雨後,不幸姐弟便淪爲寄居伯父家的可憐人。再怎麼狹窄簡陋,若能在自己真正的家長大,該是多麼開心的事情。而今儘管跟着家境富裕的堂兄弟一起長大,姐弟卻常常在暗地裏擁抱彼此,思念母親。
不久,我從村裏小學的尋常科畢業,升上高等科※。許多朋友一讀完尋常科就進入縣裏的女學校。要是當初父親守住我們家,那年春天我或許也能升上女學校,徜徉在青春少女好時光。我那顆稚嫩的心,是多麼羨慕畢業前每天都留校準備女學校入學考的同學啊。
(譯註:女子完成六年制尋常小學校的義務教育後,除了報考高等女學校之外,亦可就讀入學較容易、學費較低廉的兩年制高等小學校。多數小學校同時並設尋常科與高等科,尋常科三年級起採男女分班。)
那天與母親分別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她,但聽人家說,母親改嫁到伊勢某個城鎮去了。雖然遠走伊勢,當母親想起自己留下的兩個孩子,該是多麼痛苦。至於脫序行徑不斷的父親,後來也不知去向。伯父伯母每次談起父母他們,總是怫然不悅地辱罵。我們姐弟揹負父母親的罪孽,在伯父一家面前感到萬分難堪,自慚形穢。
可憐的弟弟雄吉在不知世事的年紀就與父親分離,而後又與母親失散。他非常黏我這個世上唯一的姐姐,總是叫着「姐姐」、「姐姐」,一刻也不肯離開我身邊。清晨上學時,他也追在我身後,怎麼勸也勸不聽,總要一路跟到學校。我在教室裏的時候,他就獨自在操場玩沙,苦苦等我下課出來,直到學校放學,我再帶着他回伯父家。還是個孩子的弟弟最喜歡星期天,「明天是星期天歡樂日,姐姐從早到晚都在家——」他一邊唱着自己編的兒歌,一邊像小兔子蹦蹦跳跳。即便是星期天,在伯母的要求下,我整天都得做家事,弟弟則會用一雙小手幫我的忙。
有一次我在洗米,一分鐘也不願意離開我的弟弟走到井邊,貌似想替姐姐分勞解憂,搖搖晃晃地把手伸進桶子,開始奮力洗米。難得弟弟肯幫忙,我便拿出筆記本,在井邊做起一直掛在心上的算術作業。弟弟卯足了勁淘米,然後爲了換水將木桶斜擺時,小胳膊承受不住好幾升米的重量,木桶一個不小心打翻,大量米粒和白色洗米水嘩的一聲灑了出來。我急忙扶正木桶,撿拾米粒,但米粒已衝進水溝流走,只剩些許白米殘留在溝底。弟弟懊惱的樣子直教人於心不忍。我安慰他說,要是捱罵了,姐姐會代他道歉。伯母事後發現溝裏的米粒,痛斥了我一頓時,雖說洗米的人是我,全部是我的責任,可弟弟當時在昏暗的廚房角落掩面啜泣的模樣看得人好生心疼!啊啊,我永遠不會忘記,我當時由衷體悟到,我們姐弟倆是命運共同體,啊啊,姐姐只有弟弟,弟弟也只有姐姐,我們要成爲彼此的力量。
我就讀高等科時,弟弟成爲尋常科一年級的學生。無父無母,跟姐姐相依爲命的弟弟,或許是自然而然地繃緊了神經,他非常努力溫習課業。弟弟的學業成績比同齡堂兄弟優秀,升上二年級時,成爲年級模範生代表,我高興極了。弟弟對我來說,是唯一的指望和安慰。我升上高等科二年級時,考量我倆未來,我無論如何都希望他日能夠自食其力,撫養弟弟,並讓他接受良好教育,將來好在社會立足。因此,我拜託伯父讓我報考縣立女子師範學校,但伯父打算讓我在高等科畢業後學習針線活,待在家裏學習家務,所以遲遲不肯答應,最後在我百般懇求之下,他才勉強點了頭。於是我全心苦讀,高等科畢業那年春天參加女子師範學校的入學考,順利通過考試。我開心得簡直要飛上了天。與此同時,弟弟再度獲選爲年級模範生代表,升上尋常科三年級。春假期間,我開始爲人生首次的住宿生活拾掇各項物品,少了母親的幫忙,打點起來格外孤單。弟弟儘管還是孩子,卻也想要幫忙,而他總顯得有些消沉悲傷。箇中原因我也明白,他實不願與姐姐分開。因爲我一旦去了××市的師範宿舍,他就得孤苦無依地寄身在伯父家。爲了求學不得不拋下弟弟,我也是傷心欲絕。
然而,分別的日子終要到來。我落寞地離開弟弟到××市,住進女子師範學校宿舍。從入住那天起,每天傍晚時分,我就在窗畔思念分隔兩地的年幼弟弟。然後,毫無來由地感到他正在幽暗的廚房角落啜泣,想要見我。而當我聽見樓下練琴的學生們在數臺簧風琴奏出的重疊琴音,便不由得淌下淚來。無父無母無家可歸的我,在伯父家嚐盡寂寞,話雖如此,因爲有心愛弟弟的陪伴,給了我無比的力量。如今,離開弟弟來到宿舍,啊啊,孤獨人子於此再度看盡世態炎涼。我巴不得暑假馬上到來,渴望回到不是我甜蜜家庭的伯父家。原因無他,就是想見我唯一的弟弟雄吉。
分別不過數天,感覺就像長達十年、二十年沒見,週末短暫返鄉讓我多麼高興吶。弟弟的喜悅更是不在話下,久別重逢,我越發體會到他的不幸。姐姐離家後,弟弟在伯父家真的變成一個可憐的孩子。在雙親寵愛下幸福成長的堂兄弟們,猶如任性的小暴君那般對待弟弟。不管一起玩什麼,弟弟總是百般受虐。而即使被欺負得傷心哭泣,身旁也不再有替他溫柔拭淚的姐姐——當我想到弟弟的不幸童年,內心就悲不自勝。我甚至考慮放棄學業,就當個村姑好好保護弟弟罷了,只是一想到長遠的未來,覺得再辛苦、再悲傷都必須忍耐,這才斷念。
那陣子伯父給每個堂兄弟買了木馬,成爲他們的日常玩伴。木馬……木馬……對男孩子來說,那是多讓人樂陶陶的玩具啊。踢踢躂躂、踢踢躂躂——木馬上的堂兄弟們志得意滿,昂頭挺胸,人人自詡爲大將軍,而唯一沒有木馬的弟弟總是可憐兮兮地扮演士兵。弟弟偶爾也想騎一次,偷偷伸手按上木馬,堂兄弟們見狀,紛紛擺起臭架子叱喝:「喂,你不是大將軍,不能騎馬!」一旁的我看了怫然變色。比起堂兄弟這羣在學校成績低落,只會在家裏逞強稱能的任性蠢材,弟弟雄吉才更有資格當大將軍,只不過少了一匹木馬,就遭到這等對待,未免太可憐了。我極度渴望買一匹木馬給弟弟。而爲了買木馬,我打定主意什麼苦都不怕。
此次短暫返鄉,我發現伯父家的木馬讓弟弟變得更悲傷了。星期天下午回××市時,弟弟送我到村子渡口。我在路上說:「阿雄,姐姐下次回來會帶木馬送你。」弟弟頹然搖頭說:「姐姐,沒關係,阿雄不要木馬,等阿雄長大,當了真正的大將軍,就可以騎活生生的馬了。」我又說:「可是沒有木馬,阿雄會被大家欺負,姐姐怎麼都要送你一匹木馬。」雄吉聽了,一雙淚汪汪的圓眼望着姐姐說:「阿雄,沒有木馬也會忍耐,不要緊的……因爲,姐姐沒有很多錢……所以,阿雄,不要木馬。」
啊啊,那惹人憐愛的懂事乖巧,身爲姐姐的我心如刀割。啊啊,我暗忖若能求得一匹木馬,我會比當上女王還要開心。到了渡口,我站在船上,弟弟孤零零地站在河堤相送。弟弟的聲音很好聽,學校的音樂課也唱得很好,而且不知何時還學了高年級學生纔要學的歌。雄吉特別喜歡〈水師營會見〉這首軍歌,以前常聽他在唱——
「小孩子染上痢疾這種可怕的疾病,下場多半很可憐。伯父自己是醫生,所以在阿雄發病後的兩天裏,也是盡力治療,試了無數昂貴針劑,卻都回天乏術。妳一定很難過,不過還是節哀順變吧。」我聽着伯父伯母陪罪似的解釋,無法埋怨或指責任何人。啊啊,咒罵了誰,就能讓逝去的小生命重返人間嗎?我就只是抱着弟弟不斷地、不斷地哭泣。
我已經失去做任何事的動力。日復一日,漫漫夏日從早到晚在弟弟墳前哭泣。「阿雄,姐姐帶木馬給你了,快來騎,阿雄快來騎馬當大將軍呀。」我對墳說話,撫着木馬的背,一再哭到崩潰。「我們一起來唱阿雄喜歡的歌吧。」我獨自揚聲哀唱逝去孺子最喜愛的歌,「順城條約簽署完成……」宛如跟墳墓合唱般唱了下去,「敵將肅容開口問:『此次交戰,兩位公子爲國捐軀,閣下心情何如?』『我兒二人死得其所,我很歡喜,此乃武士門第之光。』大將答覆鏗鏘有力……」我一邊唱着,淚水滑過臉頰,聲音不知何時激動發顫。村民間甚至有傳言說我八成瘋了,替我感到可憐。
明信片上這麼寫道。我將明信片抱在胸前,喃喃流淚說:「阿雄,姐姐很快回去,很快就回去。」
從那天起,我對木馬念茲在茲,無日或忘,巴望有什麼法子賺到足夠的錢來買一匹木馬。也許是上天聽到了我殷切期盼,有一天,我在報紙上看到一則召募抄寫員的廣告,那是重新謄寫古籍的工作。
我害怕自己以學生身份從事抄寫工作賺錢一事傳入老師們的耳裏,不僅會慘遭責罵,甚至可能被退學,所以一直守口如瓶。好不容易考試結束了,我卻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再次開始抄寫。千辛萬苦抄完對方交付的古籍,帶着成品飛奔至委託人家裏。我收到生平首次靠自己努力換來的金錢,那是一張十元日幣的紙鈔。啊啊,以額上汗珠辛辛苦苦賺來的錢買木馬送弟弟——一想到此,我就快樂似神仙。
然而,回首前塵,我在不幸中成長茁壯,儘管弟弟早夭徒留我獨自傷悲,世上應該還有等着我完成的使命。失去了至親骨肉的弟弟,我願將廣大世界裏的孩子們都當成弟弟來呵護教導,一生無私地將身心獻給教育事業——這唯一的心願就成了激勵我寂寞心靈的光與力。就算弟弟的形體已不在人間,他的身影在我心中永遠不朽,鞭策並激勵我的心靈。弟弟啊,弟弟,姐姐會連你的份都一起奉獻給世人——我在墳前起誓。離開村子前夕,月光淡淡灑落,我站在山寺旁那片露水沾溼的風鈴草花叢裏,誠心立下誓言。
漫長的暑假結束,秋天即將來臨。村子小路上的芒草紛紛開花,弟弟墳墓附近的暗紫色可愛風鈴草也成羣綻放。莫非有心爲那幼小靈魂發聲,風鈴草才綻開細嫩花瓣?我在墳前獻上幾株紫花,哭喚着弟弟,並將紫花裝飾在木馬背上。天吶,一想到明天就得離開弟弟那紫花盛開的墓地,再次回到不堪回首的宿舍,我就黯然神傷。
我立即前往刊登那則廣告的有錢人家,表明自己想要這份抄寫工作。由於工作內容是抄寫有錢人家祖傳的古籍史料,對方認爲年輕女學生幫不上忙,我只得拚命懇求,並承諾會盡力做好,才成功拿到工作。我帶着一大包紙和古籍返回宿舍後,總在朋友們聊天時一個人埋首抄寫,而且是遮遮掩掩、偷偷摸摸地抄寫。然而,在有限的時間和規律生活的限制下,抄寫工作進度緩慢。
旅順開城條約簽署完成,敵方將軍斯特塞爾,與乃木大將在水師營會面。庭院裏有一棵棗樹——或許是不幸孺子脣間逸出的歌聲之故,弟弟的聲音裏總是蘊含着說不出的哀愁。船此刻靜靜劃開水面,弟弟噙着淚,隨時都要哭出來似的,我爲了分散他的注意力,從船上向他喊道:「來,阿雄唱你最拿手的那首〈旅順開城〉給姐姐聽吧。」小男孩很高興姐姐向自己邀歌,這就大聲唱了起來:「旅順開城條約簽署完成,敵方將軍斯特塞爾……」隨着一句句歌詞,船駛離河岸,漸行漸遠。望着遠去的船,眼中滿是淚水,忍着哭泣大聲唱道:「乃木大將態度莊嚴,恩澤深厚的天皇詔書一傳到,他就恭恭敬敬致謝……」離船越來越離的堤岸上,一個男孩站立的身影逐漸縮小。
可憐吶,可憐,帶着哭音的顫抖歌聲斷斷續續隨河風飄到船上,「我有心愛好馬一匹,奉贈作爲今日紀念……多謝盛情厚意,遵從戰爭規則,他日由我領受……我必永遠照料……」在我抵達對岸後,哀傷逾恆的歌聲仍依稀傳來。夕陽一片赤紅,我淚流滿面地站在岸邊望着河畔落日景色。一想到跟我分開的弟弟,在夕陽餘暉中隻身一人沿着田間小路走回家的矮小身影,幾乎忍不住要回身上船,趕回弟弟身邊。
末了消失於淚水中的長文在秋日燈下泛着微白,被晚風吹得沙沙飄起。嗚呼,吹拂那封悲傷信箋的秋日晚風,此時亦在那村莊山寺旁搖響盛開的紫花,吹過潔白的墓碑,瑟瑟拂亂隨侍在側的木馬馬鬃,哀哉秋風,你若有心,請吹奏那盛開紫花,唱出人世間的傷悲,風鈴草啊,唱吧,風鈴草……
哦呵,當我聽到這句話……聽見這句話時,我拼了命地向前狂奔。像個瘋女人一樣,我跑啊跑的,一直跑到伯父家,
未幾暑假將至,可怕的考試也開始了。或許是因爲成績好壞足以決定畢業後的分發單位,迥異於女學校的悠哉,女子師範的考試氛圍挾着一股緊迫逼人的罡風。而我也不得不被捲入這股漩渦,暫時無法繼續抄寫工作。
那是暑假前一天的事情。爲了趕在當天抄完,我奮筆疾書。本想當天立刻在市區買好木馬,但門禁時間快到了,便決定先趕回宿舍,明天去車站的路上再買。明天帶着木馬回村子……想到可以看見弟弟的笑容,我就歡欣雀躍得睡不着覺。我故意不讓弟弟知道我會帶木馬,爲了給他一個驚喜,信裏也沒提過木馬的事情。做夢都沒想到姐姐會帶木馬回家的弟弟,那天寄來一張片假名寫的可愛名信片。
「姐姐,放暑假了,快點回來,阿雄每天都到河邊,等着姐姐坐的船回來。」
漫漫長夜過後,一想到今天就能返鄉探親,我就心神不寧,坐立難安。我收好行李正想離開時,隔壁房間傳來一陣嘈嚷。原來是隔壁某個人跟舍監說她的錢被偷了。她說明明不記得自己有掉錢,昨天還放在桌子上的,結果今天早上就不見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辦法每天一點一滴地抄寫,幾乎爲此瘦了一圈。本想抽空回村子看一下弟弟,最後決定把時間省下來趕快抄完,早日帶木馬回家,便忍着沒回去。
天吶,那是真的,那就是冷冰冰的現實。雄吉既已離開人世,變成一具瘦小屍體橫躺在姐姐面前。
幾經周折,我這才證明了自己的清白,但一天又過去了,我還是來不及返鄉。隔天一早離開宿舍,到市區買一匹小而美的木馬,再匆匆踏上返鄉之路。我在渡口搭船前往村子時,想着弟弟多半就站在對岸等候,情不自禁抱着木馬在船上眉開眼笑。船快到對岸了,卻完全看不見弟弟的身影。是怎麼了呢?是認爲我今天還不會回來所以沒來嗎?我不由得有些擔心,沒見到弟弟總覺得美中不足。我視若珍寶地抱着木馬走上對岸,遇到村子裏的一位老爺爺正好在那裏等船。
這起事件在宿舍掀起軒然大波。大家原本正準備返鄉,現在都被禁止外出,逐一接受盤問。啊啊,我那張十圓紙鈔,當時在舍監眼裏委實可疑到了極點。多麼不幸的巧合啊,隔壁不見的錢也是一張十圓紙鈔——舍監知道我是在伯父資助下勉強繼續學業,所以暑假前身上竟然有一張十圓紙鈔,怎麼想都很奇怪。舍監當天就讓其他住宿生回家去了,只有我遭到禁足,被叫到舍監室盤問老半天。即令我清清白白沒有做任何虧心事,可不管再怎麼聲明那筆錢非以不當手段竊來,舍監依然抱持懷疑的態度。我想解釋那是透過抄寫賺來的錢,又擔心打工被發現有可能被退學,因此一開始沒有說明。混亂之中,一天就這麼過去,然後到了隔天。我終於狠下決心,爲了洗刷不白之冤,必須坦誠那筆錢是透過抄寫獲得的正當酬勞,便向舍監說明原委。舍監聽完驚訝萬分,一時間難以置信,仍舊勉爲其難地去問了讓我抄寫古籍的有錢人家。對方替我作證之後,我總算可以安心回家了。
隔天一大早,我告別村子。清新秋風吹拂渡口堤岸,今年春天還站在那兒唱歌的矮小身影而今去了何方——我在船中悲泣。此時此刻,我孤單地在宿舍專心苦讀。滿腹憂傷無處傾訴,我只好將它寄託於紫花中,耗費數晚寫成此信。每每一提筆,就忍不住掉淚,只恨自己無法確切傳達心中思念之情。我深知這願望太強人所難,但如果、如果有一天,您能將這一枝孤獨的紫色風鈴草添進《花物語》,我將何其有幸。再會——
「老爺子,我伯父請您發什麼電報?」我這麼一問,老爺爺囁囁嚅嚅地說:「那個啊,呃,阿雄他……那個,呃……呃,死掉了啦……」
「喲,妳來得正好,來得正好。」老爺爺一瞧見我就嚷道,我問他怎麼了,他面有難色地說:「呃,大夫他拜託我嘛,所以我正要去鎮上發電報啦。」
啊啊,假使可以早一天回來,哪怕是臨終枕畔也好,至少能夠讓他瞧瞧這匹木馬;假使可以早兩天,弟弟便能手握繮繩,開心跨上木馬;啊啊,假使沒有發生那起該死的紙鈔事件,假使我沒有被懷疑是那卑鄙的小偷——想着這種種可能,我的胸口彷彿快要炸開,那木馬看起來是如此的辛酸淒涼,教人心碎。小男孩離開這世界的剎那,該是多想依偎在唯一的姐姐懷抱中呢?
我哭了一整夜,隔天早上,瘦小屍體葬在村子裏的山寺,弟弟長眠之地隻立了一塊沒有上漆的木牌,鮮明的黑字在牌上寫着「清珠院與雄光童子」。告別命小福薄的短短十年人生,沉睡在蕭瑟山風中的村寺角落,小男孩如今又做着什麼樣的夢呢?姐姐含淚將一匹全新木馬供在墳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