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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讀——楊雙子

《花物語》 · 吉屋信子 · 3470 字

畢竟臺灣文學曾經流過名爲吉屋信子的血

作家/大衆文學研究者

楊雙子

吉屋信子作爲「少女小說」的先驅作家,其代表作《花物語》深切影響大正與昭和時代日本少女的心靈世界。不僅如此,吉屋信子筆下的少女情誼,亦遙遙促成二十一世紀日本動漫畫次文化「百合」(Yuri,意指女性與女性之間的同性情誼)文化的生成。所謂「少女小說」,扼要地說係指日本明治時代誕生且盛行,並以少女情誼爲主題,描繪少女之間的「S(sister)關係」,深受少女讀者歡迎的一種文學類型。據此而言,沿著文學史線性發展,吉屋信子縱向地超越百年時光,此事並不難以想像;比較爲人罕知的,我認爲是吉屋信子橫向穿透海洋與高山的地理阻隔,令文學血脈流向彼時的殖民地臺灣文學現場。

大家好,我是楊雙子。

臺灣文學系譜曾經存在「少女小說」這個文類——儘管尚未有嚴格的學術論文發表這個觀點,我卻在書寫歷史小說、埋首文獻與發展創作論述的過程裏,愈發確信這個推斷其來有自。

我首次指出這個觀點,是以論述性文章形式寫於拙作《花開少女華麗島》(西元二○一八年,九歌出版)短篇小說集作爲代序〈聽說花岡二郎也讀吉屋信子的少女小說〉。在這篇文章裏,我引用竹中信子以女性視角記錄昭和五年(一九三○)「霧社事件」的片段文字,其中包括霧社事件要角花岡二郎的遺書與書桌所留遺物,而最爲關鍵的是這個短短的句子:「二郎的桌上留有吉屋信子的長篇小說集。」※——居住於深山所在霧社部落的賽德克成年男性花岡二郎,竟然閱讀少女小說代表作家吉屋信子的小說?這個曾經令我咋舌的記錄,實際是一個象徵,指出吉屋信子作品暢銷程度足令打破文類既有受衆的疆界,已經成爲整體社會共同關注的文化現象。

注:竹中信子,《日本女人在臺灣:日治臺灣生活史(昭和篇一九二六至一九四五•上)》(臺北:時報文化,二○○九),頁二五九。

而後,我在散文集《我家住在張日興隔壁》(二○二○,寶瓶)的一個篇章〈這是文學少女的想像〉裏延伸這個想法。假設一九三○年自殺的霧社青年花岡二郎閱讀吉屋信子,那麼一九三○年代正在求學、日後成爲臺灣第一位臺籍女記者的戰前作家楊千鶴,是不是同樣閱讀吉屋信子呢?正是一九三○年代,吉屋信子進入創作高峯期,並且在此時有多部小說改編爲電影,掀起一股遍及日本領土的文學旋風。如此說來,楊千鶴一九四二年完稿的自傳式短篇小說〈花開時節〉,有沒有可能受到少女小說這個文類的滋養?在這篇文章裏,我特別指出這是「大膽假設,沒有求證」的勇敢異想,因爲我握有的文本證據並不足夠充分論述這個關聯。然而即使是稍嫌粗暴且欠缺證據的推斷,我仍在這個時期認定以吉屋信子爲首的少女小說文類,必然已在殖民地臺灣留下文學的血脈。

這條血脈理論上可以發展得更加長遠,比如潛伏在許多無名的女性書寫者的創作之中,等待某個聲名鵲起的女性作家同樣高高舉起少女小說家的名號;也或許流風所及,臺灣男性作家有如同世代日本男性作家那樣執起筆桿撰寫少女小說。遺憾的是歷史沒有給我們答案。終戰之後,臺灣文學斷絕了這條血脈。

如果不是二十一世紀的百合文化興起,我或許不會意識到身爲一名千禧世代的臺灣作家,原來文學創作可以回溯連結百年前的吉屋信子與少女小說。

這話必須從頭說起。促使楊雙子這個筆名誕生,決意聚焦少女情誼以進行小說創作的主因,關鍵之一是日本作家今野緒雪的少女小說系列作品《瑪莉亞的凝望》(中文版全三十五冊,二○○七至二○一五,青文)。這部小說在日本連載起始於一九九八年,二○○四年改編電視動劃開播。動劃開播使得這部作品觸及到更多受衆,從少女小說讀者擴充到動漫畫迷羣,量變引發質變,進一步爲百合文化的萌芽添增能量,並且促成日本原生的百合文化經由網路論壇的「漢化」(即盜版)管道推送到華文讀者的視野之中。電視動畫的熱度不墜,繼而令出版社嗅得商機推出正體中文版小說。

約莫在《瑪莉亞的凝望》電視動畫第三季開播的二○○七年,這也是中文版小說推出的同一年,我與雙胞胎妹妹成爲百合文化的迷羣一員。二○○九年,楊雙子姐妹首度參與同人誌販售會擺攤活動,此際出版發行的第一部小說漫畫同人誌即是以《瑪莉亞的凝望》爲原作的二次創作。這使得我們格外留意今野緒雪、《瑪莉亞的凝望》,以及百合文化的發展淵源。

《瑪莉亞的凝望》的主題是貴族女學校內諸多少女之間的「姐妹」情誼。這所名爲莉莉安女子學園的百年校園內,擁有締結「sœur」(sœur,法語裏的「姐妹」)關係的傳統。締結關係的二人之間,低年級生作爲妹妹,稱呼高年級生爲「姐姐」(お姉さま)。故事主角則是莉莉安女子學園學生會「山百合會」的學生幹部,她們是校園裏的明星,備受校園衆人所矚目。而全作以純潔浪漫的少女情懷爲故事基調,即使小說連載已經進入二十一世紀,莉莉安女子學園仍彷彿停留在沒有網路、沒有手機的年代。

《瑪莉亞的凝望》發表之後,便有爲數不少的讀者與評論留意到這部作品與吉屋信子《花物語》的雷同之處。包括天主教、女學校、美少女、「S關係」等要素,彷彿一脈相承。《ユリイカ》雜誌二○一四年十二月號「百合文化の現在」,今野緒雪接受此一專題訪談時卻表明,她寫作之前對吉屋信子所描繪的「S關係」並無認知,反而是許多人對她提及的緣故纔去閱讀《花物語》。那麼二者爲什麼存在如此密切的呼應呢?今野緒雪描述發想的緣起——

那時BL已經處於全盛期,大家一邊喫飯一邊熱烈地討論「最近BL可真厲害。但全是男人的話很無聊呢。有很多女孩子的小說和漫畫感覺很少」。正在討論「來寫吧,大家都試試」、「這種場景覺得很不錯」的時候,我不經意間說了「比如『姐姐大人,瑪莉亞大人正在看着呢』這種感覺……」的話(笑)。※

注:譯文來自〈〔翻譯〕《聖母在上》的目光——「姐妹們的生息之所 今野緒雪訪談〉,Revin,百合會論壇。

脫口而出的「姐姐大人,瑪莉亞大人正在看着呢」這句話,可謂精準扼要地捕捉到吉屋信子《花物語》的內在覈心。大正時代開始書寫的吉屋信子,交棒給平成時代專職寫作的今野緒雪,這個交棒過程全由文化現場與文學脈絡所推動,二者同樣渾然未覺。從這個角度來說,今野緒雪實際是無意識地接手戰前「S關係」文化的種子,意外在二十一世紀栽出百合文化繁茂花園的文學園丁。而這分無意識,卻必須奠基在這塊土地既存的開墾成果與肥沃養分。

——同樣的故事,不會發生在臺灣嗎?

因而我們回頭看向楊千鶴,看向吉屋信子,甚至看向川端康成,稍嫌粗暴且欠缺證據地推斷臺灣文學系譜曾經存在少女小說這個文類。那麼,二十一世紀的楊雙子能不能跨越時空,嘗試接續起戰前臺灣可能因吉屋信子而生的「少女小說」這一線文學血脈呢?

但是,又怎麼不可能?今野緒雪這位「無意識地接棒」的前輩早爲我們示範過一次。

吉屋信子小姐的故居前院與後山景

楊雙子——作家,大衆文學研究者。歷史小說代表作爲《臺灣漫遊錄》、《花開時節》、《花開少女華麗島》,另著有散文集《我家住在張日興隔壁》,以及合著漫畫《綺譚花物語》,近作爲小說《四維街一號》。

怎麼可能?我的日文能力並不足夠讀懂《花物語》的細節,絕無條件自動復刻。

在《花物語》譯爲正式中文版以前,我只能說這是楊雙子姐妹的文學實驗。我們所承繼的少女小說血脈來自兩個路線,一是戰前作家楊千鶴,一是平成作家今野緒雪。我們有明確的創作意識,取徑卻路線曲折。然而閱讀完整譯稿以後,我與其說是愈發篤實這個論點,不如說真實地感到內心詫異。楊雙子的歷史小說創作裏,長篇小說《花開時節》是明確致敬楊千鶴的著作,因而存有雷同的姿態與氣息;《花開時節》的孿生姐妹作短篇小說集《花開少女華麗島》卻竟然回應了百年前吉屋信子《花物語》描寫少女情誼時的獨特美學,連我本人也深感意外。

《花物語》全一冊 導讀——楊雙子插圖(1)
《花物語》 · 全一冊 · 導讀——楊雙子 · 第1張插圖

就是在這樣的魔幻時刻,我不免打從心底產生這樣的念頭:畢竟戰前的臺灣文學發展史,曾經確確實實地流過名爲吉屋信子的文學之血啊。

《花物語》全一冊 導讀——楊雙子插圖(2)
《花物語》 · 全一冊 · 導讀——楊雙子 · 第2張插圖

吉屋信子小姐的故居外景

《花物語》全一冊 導讀——楊雙子插圖(3)
《花物語》 · 全一冊 · 導讀——楊雙子 · 第3張插圖

吉屋信子小姐的故居之和室廊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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