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
《花物語》 · 吉屋信子 · 5843 字
圍牆有漆成黑色的、稍微被雨淋得褪了色的、全新未上漆的、半倒塌的、下面破了個狗兒可以鑽過去的大洞的、高的、矮的、長的、窄的——有些凸出來,有些縮進去——各抒己見、形形色色的圍牆排列在高崗住宅區的大街兩側。湛藍晴朗的天空中,白雲偶爾一動也不動地那裏浮出一朵,這裏浮出一朵;而在藍天之下的成排圍牆頂端,淡綠色的嫩葉不時探出頭來。
正午號炮剛響沒多久,舒適氛圍在一片寧靜祥和中流淌,猶如溫柔母親躺在可愛寶寶身旁哺乳,最後亦禁不住打盹的悠閒時光——
一羣五、六歲模樣,個個看似明年春天才要穿起和服下裳,由母親第一次牽進小學大門的懵懂娃兒獨佔這段寧靜時光。某個拐角處的圍牆外面,兩、三棵樹圍成的數坪空地上野草芊芊,宛如一間大自然的幼稚園,成爲附近孩子們的聚集地。那裏聚集着跟平日一樣的熟面孔:阿文、阿秀、三郎、千代、美代子、小夜……等許多人正忙着分配遊戲角色。
這天不知是誰提議,大夥兒玩起了火車遊戲。
「我是火車頭。」
「我要當火車頭。」
「我啦,我啦。」
人人搶着當火車頭,還起了一點爭執,總之身材高大、孔武有力,而且像大人般無所不知的阿文被選爲火車頭。至於火車頭要做什麼,說起來也一點也不困難。美代飛快跑回附近家中,一會兒從倉庫拿了一根繩子衝來。繩子繞一圈打個結,瞬間就變成一輛漂亮的臺車。
「讓我搭車。」
「讓人家搭——」
乘客們已經在左右兩側向車長嬌喚。雙手搦着繩尾的阿文好不得意,吸着鼻涕說:
「要買車票才能搭喲。」小手伸向空地一棵樹的枝條,拔下五六片青翠的葉子放在掌心,分給每位小朋友。
「我要去鎌倉。」
「我,呃,去日光。」
「我呢,要去富士山。」
「我呀,去臺灣。」
東海道也好,日光也罷,往東西南北向的旅客一古腦兒都擠上了列車。
「好,要出發囉。嗶——」火車頭說着人話,發出汽笛聲。
「好,嘟、嘟、嘟,咻、咻、咻。」乘客們配合吶喊,把一條繩子幻想成一列轟隆轟隆的蒸汽火車,展開愉快的旅程。看吶,這羣孩童記憶中那些遊歷過的土地風光,一幕幕在左右車窗外交錯飛掠。
啊,令人萬般眷戀的美好娃娃國之春吶!!
停下腳步,視線投向空地的俏顏活似純正外國人,不過在眉毛、眼睛、臉頰、嘴脣周圍則能看出些許Eurasian的歐亞混血風貌。
(譯註:仙台平是擁有四百年曆史的一種絲綢,爲製作男性下身穿着「絝」的最佳材料。)
家僕們身穿五個家徽的正式禮服外褂和仙台平高級絲綢馬乘絝恭敬出迎(阻攔聖羅公主玩遊戲的老人亦是其中一人),彷彿目擊家族噩耗般地皺眉嘆息。
該說是流利的東京腔嗎——外形和語言都乾淨俐落的奇異少女往孩子面前一站。
「不,是真的,你賣給我吧。這很有趣呀,我也想當賣糖果的四處走走。」
生母是法國婦女的聖羅公主,無法適應星井家這種守舊——過於老派的家風。
「聖羅大人,您在做什麼?」少女聽見突如其來的聲音,猛地回頭,終究有些驚慌似的——低下頭,縮起肩膀——但也只是一時半霎。
初夏午後,在高崗住宅區的一小塊空地上,一名打扮洋派的少女,無意闖入孩子們的遊戲,又一時興起買下賣糖果的生財工具——這位被老人喚作聖羅的女孩,她是星井伯爵的孫女。伯爵的兒子遠赴巴黎求學,數年後帶着聖羅的母親,一名美麗聰穎的法國婦人回到日本。
星井伯爵一家世代遵奉嚴格的傳統制度,崇尚舊時光,是純日式府邸風格。
衆人討論認爲,如果讓泰然做出那種唐突舉止的公主繼續待在府邸,有可能損害第一名門星井家的聲譽,因此一致決定暫時將她安置在鄉下別墅。家僕們同時表示,把公主送到僻靜的鄉下,讓性子靜一靜,對精神修養也大有裨益。最後由人稱前家老的總管大人安排,某天,公主在兩三位隨從的陪伴下,被送到鄉下的老舊別墅,一棟掛在伯爵家名下的山區建築。
奇裝異服的女孩是在馬戲團供人驅使的小丫頭。馬戲團目前在離村莊不遠的附近城鎮演出,前幾天,跟女孩扮演同樣角色的男孩站在長杆上表演雜技時,不慎跌落受傷。女孩見了心生恐懼,寢食難安,不顧一切逃出馬戲團戲棚,慌不擇路地跑來這鄉間小路,藏身山林。正巧見到馬背上的公主,這才大膽叫住她求救。「可怕的叔叔在追我」女孩全身哆嗦。
「好。」少女順從應道,彷彿全身無力,一副索然無味的姿態邁開腳步。
「這位賣糖果的老爺爺善良得很,你把整個錢包給他吧。」
正因如此,她才引起那樁賣糖果老爺爺的事件。偏偏又被家僕撞見,就這麼被帶回府邸的聖羅公主,慘遭老伯爵和伯爵夫人(最討厭聖羅公主的母親)的嚴厲責備。
你看,馬上人兒啊,負着兩個命途多舛之人的駿馬啊,是要奔向何方?到海之涯,到山之巔……紫花長鞭如斯歌唱,在初夏陽光下馥郁飄香……
「喂,也讓我一起玩吧,好嗎?喏,我們一起玩火車遊戲吧?我最大,當火車頭、當司爐、當車掌都行,喏,來玩吧?」她一個人拉起繩子,可是先前的火車頭——氣勢洶洶的阿文竟嚇得雙腿發軟,杵在原地不動。
就在此時,賣糖果的吹笛聲逼近,一位老爺爺出現了。他是這附近賣糖果的老字號,真田紐編成的揹帶上掛着一個箱子,那陳舊的箱子裏放着做生意用的糖果,一面紅色小紙旗在箱子旁的麥稈束上飄揚。
而今,她正揮鞭駕馭對方好意贈送的白色駿馬,在遠離城市的平原一帶盡情漫步,滿腔愁悶皆被原野清風吹散……
白雲在碧空悠悠盪盪,日頭似乎往西挪了一點。路過的人們星星點點,圍在遠方盯着這一幕。
孩子們和旁觀羣衆望着少女猶如溫順小羊般走在老人身後的背影,賣糖果的老爺爺這時突然衝上前去。
那是一名約莫十五歲的少女。明亮的深藍色裙子配白絲綢上衣,恰似溶在粉紅露珠中的柔和領巾如雲朵般在胸口隨意反折,卻是那麼出色,玉頸周圍猶如微微泛紅的花瓣般美麗。少女晃着掛在一隻胳膊上的球拍,踩着輕盈步伐,腳上是一雙潔白的半筒運動鞋,身上亦是隨初夏輕風飄颻的運動裝扮,莫不是剛在某個綠草青青的球場來回擊球,如今正趕着回家嗎?或許是有些疲憊,她用純白亞麻手帕擦拭微微冒汗的額際金髮,沒有戴帽子,繫着黑色蝴蝶結的一頭髮辮臨風搖曳,反倒更顯高雅。
「豈、豈有此理,這、這太胡鬧了——」
老伯爵的日本武士性格,生起氣來連親生骨肉都沒有轉圜餘地,年輕少主——聖羅公主的父親悶悶不樂,再度與夫人踏上前往歐洲的漂泊之旅。
那白馬馳騁的山野可真美,時值五月,鎮守森林樹梢的嫰葉更加蔥蘢,小杜鵑在夜晚新月下飛掠,落下珠玉般晶瑩剔透的啼聲。大片麥田和亞麻田在清晨綠風下襬蕩,流經田間的小河旁野草萋萋,小魚的影子倏地在光滑鵝卵石上方遊過,水車小屋陰影下,柳枝低垂如姜太公的釣竿不斷搖晃輕觸水面。騎着白馬越過這片嫰葉青青的村莊景色,馬上伊人亦是一名年輕少女,彷彿綠絲綢上交織出的白線,白馬日復一日在這片心愛的嫩葉田野道路漫步!
作風老派的老伯爵生起氣來可沒那麼容易打發,就連親友出面勸說都無功而返。全新打造的府邸美侖美奐,日式房舍散發木頭幽香,年輕少主卻反而住不習慣。他們搬進租來的西式小洋樓,被老伯爵視爲不孝子拒之門外的孤獨歲月中,幸而多了稚氣未脫的聖羅公主,爲寂寞家庭的年輕父母帶來希望與安慰的力量。
聖羅公主就讀貴族公主學校沒多久,就改成待在府邸請家庭教師來上課。聖羅公主非常愛出門,那顆熱愛自由的心最渴望跟所謂的平民孩子一同玩耍,不問對方年紀大小。比起在空虛清冷的玉樓金殿裏悲慘度日,去外面玩耍就是一種安慰。
「喂,喂,請等一下。呃,您剛剛買下了小人做生意的道具,可還沒跟您收銀子,小人這個……沒錢又沒閒,呃,當真是,哎呀呀。」
老爺爺對着五個家徽的老人眼鏡如此說完,跪下懇求。
「妳怎麼了?好好說呀?」她藹然詢問,女孩忍不住揉着眼睛哭出聲來。公主好言好語哄勸之下,女孩那張稚嫩小嘴才東拉西扯地細說從頭。
她像大姐姐般地溫柔說完,取下胸前的小糖果箱,交到阿文手裏;阿文則如浦島太郎恭敬接過仙女贈送的玉盒,彎腰行禮,雙手捧箱,也同樣像只蒸熟的鴨子般雙眼睜得老大。
「也讓我加入吧。」
聖羅公主欣喜若狂,對她這位擅長網球,又會划船的運動大師來說,這匹活體禮物再適合不過。別墅可想而知沒有馬伕,公主便自己下海當馬伕,在臨時搭建的馬廄裏,把白馬當成知心好友般照料。幼年尚且與父親同住時,就享受過在輕井澤高原讓父親抱在臂彎中騎馬的樂趣,曾幾何時她也變成馭馬高手,每次造訪贈馬的高官府邸,就在年輕女主人熱情勸誘下,跨上對方家的駿馬,展示嫺熟的控繮技巧,讓衆人驚歎不已。
而且,既是門風傳統的家族,齊聚各種血緣姻親的府邸內部就形成一個複雜的大家庭。其中當然會發生各種拉拉雜雜的感情衝突、權力鬥爭,不免傷及聖羅公主的純真心靈與天性。
「老爺爺,請把整個箱子賣給我吧,不行嗎?」
少女說着從左右兩邊牽起孩子的手。看見異國裝束的少女這副模樣,小傢伙們毫無理由地高舉雙手歡呼。就在那瞬間,後方響起一個嚴厲冰冷的聲音——
「白馬公主今天又大駕光臨了呢。」聖羅公主天天在原野山林縱馬奔馳,甚至成了耕田農夫間的話題。
「我也去買。」
猶如飛馬展翅馳騁大地,惹人憐愛的孩子小手握繮,美麗公主以紫藤花串代替馬鞕,飛走如風的白馬四蹄似有紫雲翻湧。
面對這麼一個天真可愛、爲人親切的少女,孩子們和老爺爺直眨眼。
五個家徽的老人劈頭問道。
「我正在跟小朋友們玩。」她嫣然一笑。
「真開心,很好看吧。喏,我們把箱子裏的糖果當車票來玩火車遊戲,好嗎?」
「您要是喜歡,不介意這種破爛東西的話,是可以賣給您當個消遣。」
「老爺爺,請賣糖果給我吧。」
其時,公主父親捨棄了星井家的繼承大位,伯爵家的繼承權就落在聖羅公主的稚嫩小手裏。
「啥——小姐,您可別戲弄我們老人家。」
老爺爺剛解開揹帶繩結,纖細白皙的手迅速而優美地接了過去,旋即斜背在白絲綢上衣胸口,腳打拍子——
「去伊勢參拜,然後打扮成賣糖果的乞丐嗎?」
「我打算讓這羣小朋友搭火車,來一場悠閒的伊勢參拜之旅。」
正當火車旅行的小旅客們被賣糖果的吹笛聲迷惑,導致火車動彈不得的這當口,一道人影忽然橫越空地前方。
「我要去買糖果。」同樣是住在高崗住宅區,或許由於三郎並非大戶人家的孩子,他的心思單純,想到什麼就做什麼,也不會擺架子。只見他飛身躍下火車——雖然很想這麼說,但不過就是鑽出繩子,彷彿迷途小羊在山谷聽見好牧人的號角般朝吹笛聲的方向奔去。阿秀見狀,也追在他身後。
「我去拿錢。」另一個人試圖鑽出繩子跑走。
「啊啊,是了是了,抱歉,我完全忘記賣糖果的了,現在給你呵。喏,你付錢給這位賣糖果的吧。」女孩回頭吩咐老人。
這位賣糖果的老爺爺要是有一絲半縷的志氣,此時多半會挺直腰桿兒駁斥:「我輩不是乞丐!」可惜他懼於五個家徽的氣勢,只能茫然愣在原地變成一隻蒸熟的鴨子——飛不了。
「再見了,下次再玩吧。這些糖果你們大家好好分着喫囉。」
「嘿,別那麼生氣,人家就好想跟他們玩嘛。」
女孩輕描淡寫地交代。老人聞言如雷轟頂。
少女聲音真摯地解釋。
老人一臉進退兩難的表情,像要切腹似的痛苦扁嘴,忿忿不平地把錢包交到賣糖果的手裏——
家族同門都暗自期盼年輕世子自異國歸來後,能夠從同族裏某某公爵、某某侯爵等爲數衆多的高雅公主裏娶一個美嬌娘,在新落成的府邸爲星井家開枝散葉,鬱鬱蔥蔥。
「不,我沒有開玩笑,是認真的,請賣給我吧,糖果賣給誰都可以吧。」
「我也要。」連美代都下了車,火車就此動彈不得,泫然欲泣的阿文發出濃濃鼻音說:「不行啦,還沒開到車站,不行、不行!」
老人語音未落,少女就正色道:「是我給的,不是你給的。別說了,快給他,回家以後我再還你。」
她冷不防將球拍扔到草地上,跳跳繩般身輕如燕地鑽過繩子,像個土霸王揚揚得意——孩子們愕然地眨巴圓眼,比被玩具豆子槍從四面八方射擊的鴿子還要驚訝。
「到底,這是怎麼一回事?」
「哦呵,你們想要糖果嗎?既然如此,我來買給大家吧。」話聲剛落,忽見粉紅色領巾一閃,少女已笑盈盈地站在老爺爺眼前。
「聖羅大人,總之您必須回去了。」
「當然,任何人都是客人嘛。那麼,請問您究竟需要多少呢?」
賣糖果的老爺爺緊緊抓住箱子,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
「沒事的,我會保護妳。」公主毅然言罷,抱着女孩翻身上馬,馬兒勇敢嘶鳴。
路旁孩子們的火車遊戲此刻映入少女眼簾。
「這委實可疑得緊……不過除了付錢,也別無選擇了,他究竟想要多少呢?」
嚴厲聲音的主人站在老爺爺右邊朝少女怒目而視,他也是個頭髮半白的老人——穿著有五個家徽的正式禮服外褂、仙台平※高級絲綢馬乘絝以及白色足袋,一身儀式感十足的打扮。老花眼鏡下的雙眼上翻,擰眉瞪眼,滿臉不悅的神色。
於是,家僕們光禿禿的額頭只得又聚在一起商議對策。
被老人稱爲聖羅的少女這般嬌嗔,可憐兮兮地在老花眼鏡的反光下縮成一團。
老爺爺聽了差點摔倒。
某位跟伯爵家關係匪淺的年輕高官夫人,原本就很同情聖羅公主的處境,在公主到鄉下之後,便送她一匹白馬。誠摯希望公主可愛的異國風姿跨坐白馬背,馳騁田野,能因此獲得一些安慰……
就在此時,這場純真火車旅程的悠悠幻夢被遠方傳來的緊急警報聲摧毀——其實是賣糖果的吹笛聲——賣糖果那帶着一種莫名溫柔寂寥感的簡單笛聲,讓火車在寧靜愜意的初夏正午停止前進。
「給我糖果。」
因爲對方聽來很認真,賣糖果的老爺爺這纔打開小箱子的蓋子。少女盯着用鉸鏈固定的蓋子……
賣糖果的老爺爺一愣,撐開無精打采的眯眯眼。
少女長相稱不上絕色,卻也算得迷人高雅,她嫣然笑道:
待船進了港,卻見年輕少主在一名穿着異國服裝、說着異國語言的異國婦人陪伴下,站上了故國土地。
「我會握繮。」女孩一臉嬌癡,用楓葉般的小手熟稔地操縱繮繩。公主將繮繩交給女孩,把手伸向一旁大樹上纏繞的山藤,折下微微搖擺一串紫花,在馬上颼的一聲揮舞尺餘長的花鞭。
「父有罪,子無辜。」老伯爵如是說,將聖羅公主從租賃的洋樓接了過來。從她抱着玩伴洋娃娃被馬車載進伯爵宏偉家門那天起,到十五歲這天爲止,父母始終待在海洋另一端的遙遠國度——而她就這麼日漸成長,直至將賣糖果的箱子掛在胸前。
「……小姐,您別跟小人開玩笑了,呵呵……」
其中一個孩子已經大聲喊了起來。
話說白馬這天又在村莊山路上緩緩踏着蹄子,四處漫遊。那條山路樹上纏繞着的山藤垂掛山壑,綻放鮮豔的紫色花朵。公主騎馬沐浴在陽光下,心不在焉地前進,此時山路陰影處傳來「救命!救命!」的顫抖呼救聲。公主在馬上回頭察看,但見樹蔭裏躍出一個孩童——打扮奇特,身穿淡紅色襯衫和可愛裝飾的女孩,濃密的妹妹頭下方是一張圓圓的蘋果臉,偌大眼睛滿是淚水。公主一見便心生愛憐,翩然下馬將女孩抱起。
老人悻悻然從懷裏掏出一個帛紗布錢包,咂嘴蹙眉,鄭重其事地打了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