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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桐

《花物語》 · 吉屋信子 · 7965 字

禮子等了又等,轉眼已經過了快一個鐘頭,多美子卻遲遲沒有出現。去年春天進入茶之水以來,由於剛入學的緊湊忙碌與各種刺激,禮子過着單調乏味、手忙腳亂的生活,甚至連新年假期都抽不出時間跟多美子見面。

所謂的沒見面,僅僅是指沒有親眼看見多美子的臉孔,禮子暗地裏早已——真真切切、實實在在、千遍萬遍在心中描繪多美子的面容,天天呢喃細語,甚至還……親吻對方……禮子認爲彼此兩顆心片刻不曾分離——然而,哪怕分身乏術,她還是仍想跟多美子見上一面。就連最容易三分鐘熱度的日記,不可思議的是唯獨那人的名字總有理由天天書寫——這麼一想,禮子真的、真的很想跟多美子見面,想見她想到自己都覺得害羞。

而這個願望終於要實現了,初夏此刻,她們相約在充滿兩人回憶的郊外一座省線小車站。話說回來,若非多美子那般疏於回信,兩人相見之日說不得就這麼拖延到時間相對寬裕的暑假去了。畢竟要禮子這樣耗掉一整個星期天出來見多美子,着實相當勉強——

學校就是學校,鼓吹孜孜不倦的唸書主義,必須將所有知識都塞進腦袋瓜裏纔行。不同於女學校時代,茶之水校風古板嚴肅,還得忍受死氣沉沉的教室氛圍。如果不是家有幼妹、如果父親可以稍微爭氣一些,她也想以更自由的心情徜徉在文學生活中,順帶學個外語,根本沒打算讀高等師範這種僵化不知變通的學校——偏偏禮子的環境讓她沒有別的選擇。

再怎麼傷心、再怎麼失落,禮子也只能成爲一個澈底的宿命論者,順着命運安排的軌道走下去。

多美子全然理解禮子的這種心情,以溫柔的友誼目光脈脈守護她的背影——正因爲禮子信任這位朋友,才獲得唯一的救贖。

「那人心裏有我」——既知心心相印的幸福,又能再向神祈求什麼呢?沒有任何事物足以取代兩人多年深厚友誼——這豈非神賜予禮子最棒的禮物?

禮子的生活恰似一艘遠洋船,以彼岸燈塔火光爲唯一目標,循着指南針靜靜劃下一道水痕,不分晝夜破浪前進。

縱是面對手足衆多的貧困生活,即使身陷母親罹病的陰鬱之家,禮子猶自堪忍,全是因爲她擁有這一個指南針指引的目標。而這目標燈火不消說便是多美子其人。何等明豔的燈火啊!

禮子自幼生活在關東平原的村莊,直到十五歲夏天,全家因故搬到東京。與此同時,禮子參加府立第一高等女學校的二年級插班考併成功入學。

以前在村莊住的是寬敞無比的大房屋,還有古樹參天的清幽庭院,突然間淪落至租屋生活,而且大都市住房嚴重短缺,一家人勉強在巢鴨宮仲的小巷子裏找到一間簡陋小房,昏暗室內草草擺放跟全家人格格不入的懷舊鄉村風傢俱——頭一回的都市生活,全家人惴惴不安,惶然失落。每天早上大冢終點站的電車水泄不通——人人過着早上必須跟時間賽跑的生活,就算爭先恐後阻擾他人也要擠進車廂——悽慘的都市生存競爭亦在此處落下辛酸暗影。相較於從前每週六因爲思念媽媽,從縣立女學校宿舍搭村莊公共馬車返家的那種舒適感,這又是何等的雲泥異路?丁點餘裕不容的窘蹙都市生活光景——禮子目送一列又一列自己沒能擠上的電車揚長而去,心情沉重如鉛——然而,一想到父親比自己更早出門,東搖西晃地搭晨間特價電車上班,就不得不勉力鞭策一顆頹喪之心,堅強再堅強、勇敢再勇敢地活下去。父親因爲些許過錯被趕出村莊,在妻子陪伴下告別家鄉祖先的故土,黯然來到都市,爲了一家生計毅然從事不熟悉的工作。禮子對搭電車也逐漸習以爲常,把它想成都市居民必須繳納的一項重稅便能釋懷。另一方面,在學校依舊充滿了外地插班生的寂寞,禮子總是縮在教室角落無人聞問,直如山中捕來關進大鳥籠的紅梅花雀,不再歡唱,在棲木邊翅膀僵硬,兩腳發軟。唯獨課業不能放下——她這麼一想,倒也能全神貫注在課業上,不理會其他一切,況且除非她取得非常耀眼的成績,否則只能一直扮演大家懶得搭理的鄉下插班生,境遇不可能改變……

在學校連個可以好好聊天的朋友都沒有——上學猶如在履行義務,寂寞的禮子每天早晚電車上都垂着一雙憂鬱眼眸。

話雖如此,某位在相同時段搭電車的同班同學仍不時映入禮子眼簾。對方是個美麗女孩,是以禮子很早就注意到她。小山多美子——在秋天文藝會上代表二年級的活躍人物。儘管同處一間教室,由於禮子是孤獨的插班生,兩人不曾講過一句話,但多美子給她的印象很深刻。每當電車駛進大冢仲町,禮子目光便從擠滿乘客的車廂移向窗外。仲町——因爲多美子就站在那座車站的月臺上。今天沒看到她——每次這麼一想,明明兩人間沒有任何約定,禮子卻是莫名失落。

禮子有時也會在仲町附近瞥見多美子朝車站走去的身影。

有時放學步出校門去搭電車的路上,禮子暗中期待說不定能夠跟多美子巧遇,繼而因爲自己的這種念頭滿臉飛紅。

如此這般,禮子寂寞的學校生活也有一盞燈火,那就是每天早晚在電車上看見佳人多美子的面容。美麗的燈火化身哪!

五月到來——禮子搬到東京後的第一個初夏——那新芽在暮春窒悶腐敗空氣中萌發的鮮綠月分。

春天逝去,禮子仍是鬱鬱寡歡的女孩。

青年滔滔不絕,同時將一張招待券似的東西遞給多美子。

「因爲——那個呀,我早上來晚的時候,要是妳等得不耐煩,可以在柳樹枝上綁一條白色的毛線,如果是我等累了,我就綁上一條紅線——我們就能這樣約定了。」

對於一旁的禮子而言,那些激情或歡愉都與己無關,是她無從知悉的異世界。

衆人開始猜測是哪個每次作文都會被老師朗讀的熟面孔。「妳可別謙虛,跟我說呀,我會崇拜妳的。」也有人這樣半開玩笑。歡聲笑語瀰漫的教室裏,卻無人回頭看一眼坐在角落的插班生禮子——說到誰出身鄉下,並在東京思念那花朵,首先就該想到班上的禮子,但這位存在感薄弱的女孩,不管她是否在場,都躲不開被漠視的命運——平常喫太多巧克力的少女們,這種時刻似乎腦筋動得不夠快……

暑假來臨,多美子必須跟家人一起去信州的山莊避暑。

遠方一羣年輕人即將與兩人擦身而過時,冷不防認出多美子,發出誇張的驚呼。

兩人一路漫無目地,不知何時已走到市郊小徑上。

「如果大冢車站有一棵柳樹就好了。」多美子某天這麼說。

「可是——這裏沒有柳樹欸——」

去年春天,她們畢業了。儘管懊惱再無機會天天見面,她們還是經常寫信給對方,也約定每個星期天相見。而當兩人離得越遠,禮子就越發感到多美子的重要,思慕之情也更加濃烈。

多美子說着朝遊樂園的小山坡走去——

多美子表現出一種愉悅的苦惱,秀眉輕蹙,小腿彎成內八。

禮子將此刻自身內心陰影投射在五月暖陽舞動的明亮教室中,肆意奏出對往日的嘆息與思慕。她也不覺得自己文筆過人,單純是那熾熱心靈帶來的神奇力量,使她瞬間化身傑出的年輕文豪——就只在那一天的那一個鐘頭——而後迴歸黯淡。

「爲什麼?」

從那次起——她們傍晚回家時便一起等電車。早上去學校時,如果多美子來得早,就會在大冢車站等候。一旦發現禮子搭的那班車來了,就跟着上車。如果禮子早上沒見到多美子,她則會下車等待——兩人就這麼肩並着肩一起搭到竹早町。兩人之間也曾發生過以下這麼一樁事情:

在學校很少有人這樣叫自己的名字,她微感訝異地回頭,卻見多美子不知何時站在那兒,對她微笑。

哦呵,你看!

禮子首先感到胸口被人重重一擊。然而,她不願意惡意解讀對方的話語,更何況是出自她深愛的好友。

「這樣杵在這裏也不是辦法,我們到處晃晃吧?」

多美子向禮子大吐苦水。

「我們去××遊樂園看看吧,這裏太冷清了。」

「可是,也沒辦法呀——」

「到底是誰寫的呢?」

禮子望眼欲穿——但多美子遲遲沒有出現。

〈泡桐花〉

多美子這麼一講,兩人都笑了。

然而——然而——

「喏,我很想每天寫信給妳,可是——天天寫的話,讓別人發現也很難爲情吧!我也很想天天收到妳的信,可是——是吧?所以,我們先寫在筆記本里,我打算把它當成日記,寫些每天要跟妳說的話,因爲如果真的寫日記——反正寫的也一定統統都是妳的事情——所以拜託啦,妳也別忘了天天在這筆記本里寫些要跟我說的話呵,然後每個星期寄一封真正的信——七天一封——是有一點寂寞——不過我們就忍耐一下吧,因爲會寫筆記本嘛——」

多美子那雙美眸彷彿正看着訂下此約的柳樹幻影說。

哦呵,這一句話是何等冷淡而難以捉摸?感覺上,甚而蘊含「輕視」的意味不是嗎?

「我真想隨便找個理由,留在東京過暑假——真的好想——好想,一個半月都留在這——跟妳分開那麼遠——我真的——真的受不了——」

禮子尋思——到底是什麼讓多美子的心這般冷落了自己?難不成在她美好的日常生活中,有阻礙兩人友誼的事物?禮子湧起不祥的預感。猶如漆黑雨雲,再怎麼揮開、再怎麼撥開,仍滾滾湧現壓住她胸口——禮子再也無法忍受此等不安,決定無論如何都要見多美子一面。

多美子也嬌聲回應,笑靨如花。

當時,她偶然在學校(對她而言就像一所無趣的監獄)教室裏獲得一個大好良機,讓她可以盡情哀傷沉浸於甜美芳香的回憶世界。作文課上老師出的題目正好是「泡桐花」——不管願意與否,那堂課同學腦海裏都朦朦朧朧、隱隱約約、似有若無地浮現淡紫色的泡桐花——悽美搖曳,又消逝——正要提筆它就消逝淡去,筆剛落下便紛紛散落——真個是搦筆苦吟,教人也不得不恨上了無辜的泡桐花,唯獨禮子覺得那花朵拯救了自己。

多美子的心思仍不願離開舞蹈這個話題——

「剛纔那篇,是妳寫的吧?」多美子這麼問。

多美子聲音開朗愉快,一如滿面初夏薰風的都市人——

「今天多半見不到了……」

遊樂園的草坪上,只見一羣一羣的學生、孩童、散步的人、寫生的人——大家開心地享受明亮的初夏黃昏——禮子這麼一想,察覺到人羣裏只有自己扛着暗澹灰影,不由得內心一寒。

心愛的人——久違重逢的莫名害臊啊——禮子心跳加速,一時間連對方的名字都叫不出來。

禮子掏出鎳合金制老懷錶看了一眼,短時針即將指向VI——約定的時間早就過了——然而,多美子依然不見蹤影——陽光漸弱,暮色漸濃。

禮子這麼應道,黯然垂首。相較於自己家難以實現夏日度假的夢想,多美子家境富裕,夏冬兩季可以在適宜地點度過,既然兩家條件有此差異,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

……哎呀,妳還在嗎?

「請務必光臨,這個星期六下午開始,我們這些業餘愛好者呀……」

憂鬱附身的孤僻女孩——這就是禮子的狀態。如此落寞抑鬱,又如何在校園發光發熱?禮子依然孤獨,感覺自己年紀輕輕卻已站在人生的荒涼曠野裏。

不管禮子做什麼事情,都無法像耽溺回憶世界時那般生機勃勃,也不會因青春熱血而雙眼發亮。可憐的禮子如今儼如一具行屍走肉,恰似在深秋草原哀悼殘破羽翼的夏日蜉蝣,吸吮對昨日世界的縈懷之露。

現在被迫面對極度的寂寥與淚水,是以明知昨日已逝,往日不再,仍不惜沉湎於過去的世界——時光爲記憶鍍上一層瑰麗金箔,從前歲月充滿了太多美好、太多甘甜!

多美子貌似對兩人許久未見一點困擾也沒有,禮子——驀然垂首,暗自神傷——

「是啊,但老是忙這忙那分身不暇……可能也是因爲妳的生活不像學生時代那麼乏味吧。」

「嗯,謝謝你,不過這要到晚上吧?晚上我媽媽比較囉嗦——」

於是乎,她們約好今天見面,禮子提早來到約定地點等待——她們以前相約星期天或假日到郊外出遊的早上,總在省線車站旁邊這裏喜孜孜地等待對方。

「哎呀……前幾天真是失禮了——」

禮子現在除了默默跟着多美子,也不知如何是好。

她應該說些什麼纔好?可憐的她找不到適當的話語。

孤獨與感傷——這是當時禮子生活的基調,在她心海奏出淡藍色的悲嘆曲。

多美子寄來的書信卻成反比遞減。禮子即令忙於學校課業沒有機會跟多美子見面,唯獨寫信這件事從不間斷,保持恰到好處的頻率,然而——多美子近來連回信都漸漸疏懶了。

禮子一如既往低着頭,孤零零地走出校門——在車站等電車時,她聽到有人呼喚:「江馬同學。」

多美子說完,當先邁步,全新毛氈草鞋輕盈曼妙,鮮豔飄逸的淡紫條紋羽緞袖兜繽紛絢麗——夕陽餘輝中,四周景象彷若也因那人活潑生動的打扮而豁然開朗,瞬間一亮。

「這花悲傷若斯,這花美好若斯——真的太美了。」

暑假一開始,多美子就得跟家人一起去山莊。她在出發前拿出兩本全新筆記本。

多美子擅自決定這個計劃,並且希望禮子一起執行。想也知道禮子絕對不會有任何反對之意。

「練習什麼?」

「哦,夏夢特小姐——」

「——狐步舞這東西,喲真是難死了,要跳得好可真不容易。」

「我們是不是應該在那邊種一小棵柳樹呢?」

初秋兩人再次相聚東京時,手裏都拿着一本筆記本。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寫得密密麻麻,墨水香沁人心脾,那是雙方對彼此的真情奉獻。沒有一日偷懶,兩人思慕之情橫流漫溢。對她們來說,它比世上所有美麗詩集都要珍貴——是兩人真摯情誼的創作。

禮子對於無法實踐這個點子很是失望。

二人的暑假就這樣過了三次。對禮子而言,多美子業已成爲沒有任何事物能夠取代的生存目標。美麗的光之君啊——妳是人生之光,照亮我脆弱的生命步履!禮子如此歌頌並深信不移。

禮子只盼彼此共享這份好久不見、真的是好久不見的快樂——兩人頻率卻怎麼都對不上,多美子看起來心不在焉,有些興奮難耐。

「我呀——心臟還怦怦跳得好快呢……因爲大家都練得那麼投入嘛。」

「嘿,多美子小姐——」

五月暖陽柔和明亮地在草地、樹木、屋頂和地面反射,行人肌膚微微冒汗的正午時分——禮子不知怎地有些意興闌珊——蒙上一層微寒陰霾。

正當禮子拖着沉重腳步敗興而歸——她在遠方走進車站的人羣裏看到了自己翹首盼望的多美子。「啊,她還是來了……」先前等候的疲憊失落頓時煙消雲散,禮子感到難以言喻的喜悅歡喜,同時雜揉着一種奇異的羞澀。

「好久不見,我們已經很久沒見了吧?」多美子親暱地靠着禮子說。

當我抵達家門口,只見裏裏外外人聲鼎沸,陌生人來來往往。母親揹着小妹妹,落寞地站在昏暗的廚房柱子旁,若有所思。「母親大人。」我這麼一喚,她纔回過神來,望着我說:「妳剛回來嗎?」我見她眼中泛淚,不由得胸口一窒,一溜煙跑向屋後。我來到屋後那兩座土牆倉房。此刻這裏也落入他人之手,任人隨意進出,門後方空空蕩蕩,裏面大量家當既已變賣。這景象太過淒涼,我無力地靠着倉房白牆。想着曾與妹妹們在這美好的倉房角落鋪草蓆玩家家酒,淚水不自覺淌下臉頰——哀哉,這分悲傷纏繞着我,使我領略到在甘甜縹緲花香中泣不成聲的滋味。當我抬起溼潤雙眸,只見我斜倚的白牆邊,一株泡桐樹綠蔭如蓋,美麗紫花在葉間盛開。「哦呵,可愛的花兒啊,我也將與你永別了。」我如此喚道,站在樹下仰頭望去,初夏傍晚的一彎新月在樹梢天際朦朧綻放銀光,我在那樹梢下徘徊、停佇、難以離去也無法離開,捨不得道別離。如今我在東京迎接初夏,市郊陋宅的廊臺放着幾盆廟會買來的盆栽,聊以慰藉,卻再也看不到那美麗的泡桐花了。唯獨五月青空下,當我沉浸在傷心舊夢中,泡桐花才又現身,香氣嫋嫋,這花悲傷若斯,這花美好若斯。

禮子硬擠出笑容——

禮子既已雙眼泛淚。

我家因故離開祖先土地,遷居東京,父親在去年初夏賣掉老家宅院。那天是星期六,我從住宿學校返家。爲了見見母親,看看小妹妹們的可愛臉蛋,我總是在每個星期六下午回家,然而那天卻是爲了跟老家道別,是以一路步履沉重,心情鬱悶。

因爲——哎呀呀,因爲它正是在禮子的過往世界深處,昂然朝天綻放的花朵——

多麼悲哀——縱是一時半刻,兩人迄今不曾有過無法共享的喜悅,同樣的,亦從未有過不能共患的悲傷。本以爲兩顆心臟緊密相貼,融成一體跳動着呢!

多美子如是說,好似控制不住尚未完全冷靜下來的舞廳激情。

禮子失望地強迫自己放棄。也許多美子突然生病了?或者碰上怎麼都抽不出身的急事?她這般臆度,試圖放棄,可苦等不到對方終教人空虛寂寞。

這是那陣子的一個小插曲。

我家土牆倉房後面有一株這樣的樹。聽說是已故祖父隨意栽下,當年植樹者仙逝多年,樹已長高,枝繁葉茂。每年五月,樹梢上開出的紫花猶如女巫跳神樂舞時手持的鈴鐺,在陽光照耀下散發幽香。

「哎呀,妳還在嗎?我太晚到了,想說不知道妳走了沒——不過反正從這裏回去也可以,就過來看看——」

禮子問道。

禮子從追憶舊日的老酒瓶舀出一盅幻影美酒,一個人流淚酩酊。

「不要緊,我們會去接妳,然後也會送妳回家,喏,好嗎——』

就在這種時刻,最先收容庇護禮子靈魂的——是她對過去的依戀。

這是兩人第一次交談。

多美子此刻沉浸在暢快的疲憊裏,微汗胸口一片暖意,恍如陶醉在自然泛溢的青春歡愉中。

一名青年霍然上前——他頭髮後梳,戴着一副賽璐珞眼鏡,繫着波希米亞風格的領帶,左胸口袋露出一截絲質白手帕,握着一根銀柄細手杖,還寶貝似的抱着一隻相機包——打扮活像在身上開了一家百貨公司。

一個星期後,同樣是星期三下午的作文課——老師照例在課堂上朗讀兩三篇出色的作文,而首先被老師念出來的文章如下——

「跳舞呀——一開始只是好玩,不過全心投入後還是會累的呢——」

文章到此結束——教室鴉雀無聲,所有人都陶醉在這篇文章裏。「這次的作文就屬這篇最出色。雖然完全是主觀的寫法,但我認爲相當成功。」老師接着補充兩三點文法上的建議,復又朗讀其他兩三篇文章,不過都沒有先前這篇出色,而且這是第五堂最後一節課,因此下課鐘聲一響,大家便開始整理書包。在桌面咯噔咯噔的各種聲響中,有人說:

「對……對,如果公主不來,咱們在臺上也大爲失色,是吧?」

「所以,請務必光臨!」

後方一干青年也發出各種尖聲怪叫,笑着起鬨。

「好吧,那我就先收下了。」

多美子接過招待券。

「妳們要去哪兒?」

「呃,只是跟朋友到那邊散散步——」

「這樣啊,那今天就先這樣,別忘了本週六之約。」

「嗯,謝謝。」

多美子跟青年們興高采烈地交談,然後分道揚鑣。

禮子從剛纔就在跟美多子相隔一段距離處,眺望這一幕。啊啊,原來自己什麼都不知道——滿以爲舊日夢幻少女歲月將永遠持續下去,懷抱着虛無縹緲的期望,至今兀自深深戀慕着多美子——情根深種的可悲自己——如今多美子的心中,對禮子的友誼已微乎其微——這或許就是人生道路永不回頭的真相吧——禮子直到方纔還懷抱着的,與多美子那舊日少女之愛的美好光與力,就在這瞬間墜落地面碎裂片片!

啊啊,那耀眼美麗的光之君啊!

現在,屬於我的那道光芒也已熄滅!

禮子——覺得眼前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我們兜一圈再回去可好?」

此刻某種——駭人的絕望在禮子心中醞釀,多美子卻是一無所知,神色自若地如此說完,沿着草坪輕快向前……絕望之人,禮子跟隨其後。

——意志消沉的禮子,感到自己一步步被拽進大地——踉蹌而行,儼如失去指路明燈的流浪者——忽地嗅到一絲若隱若現的甜美淡香——啊,這氣息似要滲入禮子那方憯惻心田……

禮子猛然抬眼,看到了附近樹上掛着串串紫色花朵。

「……多美子同學……請妳想起來……那開着泡桐花的季節……」

禮子倏地停步,用一種無限寂寥的眼神諦視多美子。

正因綻放淡紫

泡桐花

樂樂陶陶

多美子玉頸微側,茫然應道。

「回憶之花……是這樣嗎?」

正因其花幽香

然後,喚回伊人心中對我的舊日情誼!

禮子默然無語,緊咬芳脣。

請你散發芬芳,散發清香!

哦呵,從今爾後,將化作昨日夢中綻放的悲哀縹緲花朵!可憐泡桐花啊,淚眼模糊的雙眸中隱約映照出紫色花影,寂寞少女對撩撥年輕心靈的甘甜微香聞而不覺,在心田落下一滴滴憂悒沉鬱的淚珠。

多美子抬起嬌豔動人的明眸。

禮子向樹梢祈禱。

啊啊,這人心中僅存的最後一滴愛都已乾涸!

悲哉,泡桐花年復一年都將在五月綻放吧……然而,兩人友誼永遠不會再如往日那般芬芳盛開。是註定徒留下空虛凋萎的悲傷壓花,成爲心中永遠回憶嗎……禮子淚水盈眶。

偷偷寫下如此詩句,讚揚五月、愛戀泡桐花、歌頌心中所愛那個她,盡皆化爲昨日舊夢……

「咦,什麼?泡桐花——哦,開在那裏呢。」

哦呵,泡桐花,泡桐花!

那是五月

正因我戀慕妳

「……泡桐花……那是我們的回憶之花——對吧?」

泡桐之花

禮子如是說,祈求般地再次望向多美子。倘使這花朵香氣能悄悄潛入多美子的心房——倘使能讓興奮得隨時要遺忘禮子的那顆心,再次憶起往日深厚友情,啊,倘使能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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