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百合
《花物語》 · 吉屋信子 · 4611 字
新音樂老師出現時,正逢校園樹梢長出嫰葉。獨自喟嘆孤寂多時的鋼琴鍵盤蓋,天天等待着被久違的演奏者掀開。
校長在禮堂向全校師生介紹後,只見新音樂老師登上講臺——骨感優雅的身子纔剛怯生生站上講臺邊緣,就靦腆地低頭直盯着地板,只剩黑髮飄逸的腦袋對着衆人,嘴裏含糊咕噥一兩句話,隨即轉身下臺結束談話……
屏息瞠視的學生們,彷彿做了一場短暫的白日夢。
這位靦腆優雅的老師叫做「葉山老師」,聽說那年春天甫自上野的學校畢業。
當她穿着一襲圖案簡約的銘仙和服,以及大概是從學生時代穿到現在的暗紫色雅緻行燈絝,微低着頭,腋下夾着樂譜走在音樂教室前面走廊時,倘若沒注意她的和服肩膀布料並未打折縫起※,很可能就會誤認成高年級的學生。
(譯註:將和服肩膀布料打折縫起原是爲了配閤兒童成長調整袖子長度,撙節開支,但當時女學生爲了修飾肩線、讓身形更顯俐落,到高年級仍流行肩部打折。)
葉山老師來學校還不到一個星期,「葉山病」已在全校蔓延開來。
有人稱讚葉山老師可比但丁《神曲》裏出現的佛羅倫斯美女貝緹麗彩;有人則遐想她有如米開朗基羅描繪的聖母瑪麗亞;更有人含淚嗟嘆:「我認爲沒有任何美女足以跟她相提並論!」
如今種種回憶也已成爲令人懷念的過往舊事,不過當年的我可是整顆心都獻給了葉山老師,隨時都願爲她躍入熊熊燃燒的火海。那是在我二年級的時候——
不論下雨、颳風、落葉、霧散,不論日子好壞,我每天都情不自禁在日記不斷寫下思念、仰慕、心愛的老師名諱。
今天穿的是深棕色底的圈圈圖案;今天臉色略顯沉重,我擔心得整天念不下書;老師的陽傘是奶油色的絲織品,傘骨塗成白色,長長的傘柄呈圓柱狀,沒有穗子,外形簡約……等等,再怎麼芝麻綠豆的小事,只要跟老師有關,我這顆小鹿亂撞的心都逐一拾起,不容錯過。
音樂課堂上,一想到內心崇拜迷戀的優雅面容此刻就站在鋼琴前面,我心蹦蹦狂跳,全然不敢抬起臉孔——剛開始學《同聲二部合唱練習》(Chorübungen der Münchener Musikschule)的時候,我經常被老師指名獨唱。一被點名,我就快暈厥似的汗洽股慄。甚至忘記自己如今身在何方,心潮澎湃地歌唱。精神恍惚地追着音符,跟微弱的鋼琴聲一起唱完之後,渾身癱軟在椅子上。
「咦,妳也抖得太誇張了吧。」老師似笑非笑地朝我一瞥,我頓時滿臉通紅,舉袖掩面。畢竟是在我最仰慕的老師面前唱歌,聲音又豈能不發顫呢?
鋼琴練習每週一次,在星期四放學後彈給老師看。輪到我的時候,天色已晚,光線昏暗。我因爲住校,總排在最後上課。
悄然爬向鋼琴底座後方的一抹夕曛陰影令人無限眷戀,我像一隻對窗窺探的鴿子坐在鋼琴前面。老師將椅子挪到我旁邊,側對着我打拍子。我的手指一碰到琴鍵,眼裏就什麼也看不見,屏息賣力舞動十指,只爲在象牙琴鍵上敲出這顆心中的思念小曲,獻給我鍾愛的美好伊人。這種時刻,老師偶爾會忽然揚起纖纖柔荑,輕輕將我的手調整到正確位置……某次,爲了糾正那雙肆意狂舞的手,她緊緊按住我的兩隻手腕,久久不放。我無法呼吸,胸口宛若被芳香花束圍繞——感到熱血在雙手血管裏奔騰澎湃,就這麼臉孔伏在鍵盤上。這時,頭上此時響起了溫柔卻凜然,直令人無法忘懷的聲音。
「不可以,拿出勇氣來、拿出勇氣——」
我抖着雙手、咬緊雙脣,準備好在鋼琴上吐血昏迷的覺悟(當時狀態就是如此危急),意欲擊碎琴鍵般地再次彈奏起來。敲下最後一個音符,手指躍起的同時,哭泣的我被老師抱在懷裏。
「妳彈得非常好,謝謝,我得趕緊給妳一首更好的樂曲了。」
如此說完,老師撫摸我的肩膀。
沒有音樂天賦的我何德何能擁有如此感動?那個被鋼琴教本的幼稚練習曲折磨的我,連五度音程都會走音的我……
侷促不安,心搖搖如懸旌,我倚着S子學姐。
每當我有機會在心愛的葉山老師住處附近徘徊,就算迷戀隱約流瀉的歌曲那美妙動人的聲音,但因爲生性忸怩畏縮,實在沒有勇氣向人打聽傍晚在寓所窗戶附近飄揚的歌聲曲名爲何,只能深藏於心的悅耳聲音吶,曲子吶——
「那裏是哪裏?」我反問道。
「別怕——」
跟信封顏色相同的信箋上,柔和的草書一個字一個字在舍監眼前滑過。看完回信,舍監的臉色緩了下來。
那裏就是衆所周知的《悲慘世界》——這句邀請含有甜美蜜糖。
「就算老師是女生,也不該玩到這麼晚。今天先這樣,妳們以後要多加註意。」
「可是,請永遠不要忘記這件事、不要忘記我的心意。請向我立誓保持『純潔』,永不改變的心靈純潔、行爲純潔。這就是妳們兩人對我最好的回報,知道了嗎?請不要忘記,純潔!我最喜歡的百合花,花語就是『純潔』,讓我們一起遵守它吧,一生一世!」
聽吶,這首歌、這首曲,正是那黃昏將至的時刻,在老師寓所附近觸動少女仰慕者心絃的熟悉歌聲——後來,我才知道這首歌是以〈羅蕾萊之歌〉廣爲人知的海因裏希•海涅(Heinrich Heine)作詞,李斯特(Franz Liszt)作曲的名歌〈妳好似一朵鮮花〉(Du bist wie eine Blume)。老師唱到那一句「爲妳祈禱:神,請讓花兒美麗永存」時,心中是否冀望,白百合的純淨美麗能在女孩心中永不改變呢?
啊啊!這不是夢吧?我們真的就像大夢初醒般逃出了虎口。
對於這般喜愛、這般仰慕的老師——我又如何能夠吐露內心的傾倒思念?同班同學或其他人一看見老師在附近,就爭先恐後地跑去揪住她的衣袖。我卻只能在遠方頹然看着同學跟老師撒嬌的親暱模樣,從不曾上前呼喚一聲「老師」。
我爲何如此膽小?感嘆自己的怯懦,暗地流淚已成爲當時的悲慘習慣。而這種老師不是屬於我一個人的感覺,再再讓我深陷煩惱思緒的泥沼。
「我們跟宿舍說今天要去葉山老師家玩,然後……然後,一起去那裏吧。」
我不確定自己一路上是怎麼走的,又或者走過哪些地方,總之S子學姐牽着我平安抵達電影院入口,也沒被馬車撞上。於是,我們在那裏忘掉一切,噙着淚水緊追大熒幕上放映的傷心物語。看完尚萬強把米里艾主教的銀燭臺送給珂賽特留念,在人間遺留悲壯偉大的善舉,獨自寂寞溘逝的神聖一幕後,我們離開了那個地方。
如此這般,學生們再也見不着老師芳蹤。然而,老師的無私大愛所化生的白百合花低喃着「純潔」在這片土地上盛開,老師的心靈伴隨花朵,永遠與我們同在。
如此這般,就在那段着了魔的煎熬日子,鎮上的電影院推出法國文豪維克多•雨果(Victor Hugo)的曠世鉅作《悲慘世界》(Les Misérables)電影版,一時間深獲好評。誰要是不看《悲慘世界》,甚至可能被歸類爲非人類。於是在學校裏,大家也是一逮到機會就暢談這部電影。
老師用懷疑的口吻這般質問時,我們無言以對,低頭不語。
日復一日聽見哪位同學又去看了電影,我書也讀不下去,魂不守舍,就只是想看電影、想看得不得了。不光是我,跟我心思相同的低年級生,每次見面就嘟囔着「我也好想看」、「只看一眼就好」等等,一副病懨懨的模樣,哀嘆不爲人知的苦悶情緒,埋怨自己有如被捕捉囚禁的籠中鳥。
清新美麗
我輕撫妳秀髮
「耳朵借我一下。」我好奇附耳過去。
那陣子的某個星期六下午,我在圖書館閱讀雜誌時,比我高一年級的S子學姐躡足進來,手搭在我的背上壓低聲音說:
舍監室的呼叫鈴大響,工友被叫了過來。然後,一名工友當場拿着舍監的信件跑去老師的住處。信件內容當然就是詢問我們倆是否去過老師家。
「沒問題的,不會被發現的。要是錯過今天,不知道還得等到什麼時候才能看到那麼棒的電影了——」
這首歌深深烙印在齊聚禮堂的少女們心裏。
「神,請讓花兒美麗永存。」
思之神傷
儘管舍監老師也會帶我們去昏昏欲睡的演講或家庭廢棄物利用展覽會等地,對電影院這種場所卻設下了讓我們絕對無法涉足的嚴格「規定」!
那天傍晚開始,我時不時就會流連在老師寓所圍籬外,偷聽悄悄流瀉的相同歌聲,不過這僅是刻在我心版上不爲人知的情感。由於我不敢主動接近老師的膽小性格,仍舊只能暗自守着孤單。
自從獲悉老師住在學校附近一處宅院的獨棟建築,我偶爾外出時,即使繞道也一定會走到老師的寓所附近,那是我僅有的祕密小樂趣。
「離別之際,請容我唱一首歌來送給大家。這首歌是我每天從學校回到住處,排遣寂寥時總是會唱的一首歌。」
啊啊,這美麗的歌曲吶,最初以A大調出現,不久,隨着另一波全新情緒轉爲B小調,悅耳優美的幽婉旋律,恬靜、柔弱而動人地被老師唱了出來。
面對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化石般杵在原地的我們,她有些過意不去地說:
葉山老師——以悅耳歌聲唱出純淨慈愛,完成了她在人世間的溫柔使命。老師返鄉隔年便撒手塵寰。
妄圖摘取禁果的軟弱孩子內心惶惶卻又無法堅定拒絕。如果可以,想實現它——這份平素的微小慾望開始萌芽。
兩天後的音樂課上,我完全不敢抬頭,內心無比煎熬。話雖如此,老師仍一如往常溫柔微笑,彷彿什麼事都不曾發生——
我一站到光葉石楠圍籬旁,心裏莫名顫慄。此時,溫馨眷戀中帶着哀愁的歌曲自室內流瀉,融化在室外華燈初上的柔軟空氣中。當時的我只能盡情享受,無從得知那美妙、神祕、風雅的歌聲是什麼曲子。
啊啊,那令人思念的聲音、那曲子、那首歌呀,我連門禁時間都拋在腦後,佇立圍籬外,沉醉在歌曲裏。
「老師……我們永遠不會忘記妳的恩情……」
爲妳祈禱
兩人回到宿舍時已是自修時間,宿舍一片寂靜。進入舍監室,兩人心驚膽顫,一邊被「良心」的細銀鞕抽打,一邊站着行禮時,卻被舍監喚住。
舍監室的門剛關上,兩人就相擁而泣。駭人的苦惱和巨大的喜悅如漩渦襲捲,我們激動落淚。
「等一下,妳們當真在葉山老師家玩到現在嗎?」
對,千載難逢!若錯過這部精彩絕倫的小說改編電影,真的太愚蠢、太遺憾了——此等任性的理由和孩子氣的慾望驅使下,我們當天下午匆匆步出宿舍大門。
我們聲淚具下地勉強擠出這一句話,老師聞言雙手溫柔地搭在我們肩上,輕輕說道:「我早就知道了,因爲當天我也去那裏看了電影。所以,我也知道妳們兩人被迫經歷的苦楚。我祈禱自己當時寫下的一封回信,能夠讓草木初生般的妳們免於蒙上一生的污點。我雖然做了僞證,但並不後悔,因爲這讓兩個可愛的少女不必爲了微末罪名賠上大好前途——
花兒縱使這般
《悲慘世界》這個神聖哀悽的故事,曾經讓我抱書哭倒在地,是爲我帶來莫大啓發的傷心物語。一想到可以目睹電影如實投影出孤兒珂賽特那教人念念不忘的可愛嬌靨,我真想馬上飛過去看看。然而、然而——猶如籠中鳥的住宿生,期待終要落空——
去吧!就去做吧!惡魔在耳語。
然則終將凋謝
老師霍然伸手,分別用力握住我們倆的一隻手。就在那一刻,我咬脣立下誓言——啊啊,我要一生純潔!!
上完課,老師出了走廊。我們倆追在後面,緊緊偎着老師。
在落針可聞的寂靜禮堂中,俄頃,美妙的歌聲徐徐傳來——
在那之後沒多久,葉山老師基於健康因素決定辭職返鄉,送別會就在當初發表新上任演說的那個充滿回憶的禮堂舉行。一名高年級學生悲切的送別詞隱沒在衆人哭聲中,愁眉不展的老師接着低頭步上講臺。至於她說了什麼,我因悲傷而閉起的耳朵聽不見任何聲音。不過,唯獨依稀聽見老師末了對衆人說:
那又是一個天色昏暗,地上炊煙裊裊的黃昏時分。我刻意半途跟同學分道揚鑣,獨自在心中勾勒那張迷人玉顏,抵達老師的寓所,非常適合擺放和室矮書桌的圓窗上業已閃着淡紅色的燈光。
啊啊,罪人在審判臺前的恐懼和羞愧令我靈魂震悸。我等犯下的罪行被揭發的時刻不斷逼近——工友拿着葉山老師的回信歸來。精緻的水藍色信封交到舍監手裏,封口被火速拆開。瞬間之後,我等將淪爲無處容身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