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水草
《花物語》 · 吉屋信子 · 1967 字
不論能否感同身受，你看！那毀滅性天災無情肆虐後的城市慘狀——面目全非的景象——傳說中的南歐龐貝古城廢墟便是這番模樣嗎？在我心如刀絞的那段哀痛日子，好友來訪告知：「因爲這場大地震，大部分書商都慘遭祝融，其中若干書籍再版不易，甚至聽說有可能絕版，某書店的《威廉•布萊克語錄》這種好書亦是其一。現在不趕快把渴望已久的書買下來，將來必定後悔莫及。」友人此言不無道理，兩人二話不說，當即挨戶走訪附近大學前的倖存書商，四處瞎撞尋找看得上眼的書籍，期間偶然行經一間小書店，卻見成堆舊書隨便扔在門口角落，任由街上塵埃吹拂，慘不忍睹——想來不是什麼典藏名書，才被棄置角落。每本書的封面裱褙都破爛泛黃，佈滿灰塵。同行友人開玩笑地拿起其中一兩本書端詳，「這不是古老的法國雜誌嗎？妳看看。」她指着的那本雜誌，封面破損大半，諸多缺頁，裝訂膠脫落，綁線也斷了，勉強地持雜誌外形而已。或許出於好奇心，友人不願就此放手，啪啦啪啦翻着內頁，「妳看，這首詩的題目挺有趣哩。」友人伸手指示處寫着「Les sables du desert」，她所謂的有趣，應該是那句話的意思「沙漠之沙」吧。「我們買回去讀一讀這首敘事詩可好？」友人轉頭對我一笑，抱着那本舊雜誌，朝店後方喊：「這本多少錢？」店主模樣的老人走出來一看，竟也忍不住勸阻：「那本雜誌太髒太爛了，這架上還有很多封面完整、內頁也乾淨的書，兩位覺得如何？」我們仍然丟下一枚小銀幣，帶着雜誌離開。
之後繼續到各家書店物色書籍，可惜始終沒看到中意的。兩人就只抱着那本破舊的法國雜誌回我家。既然有緣買下，兩人決定至少讀一讀裏面那首詩，於是仰賴一本厚厚的字典努力閱讀——
南方多夢領土
美麗城堡住着絕代公主
城堡花園旁有市場購得奴隸三千
一名少女身在其中
秀髮如墨，雙瞳憂愁熾熱
衣衫襤褸
赤足而行
不知鞋爲何物
她佇立花園噴泉畔
日夜仰望城堡窗口
窗口公主麗影朦朧
日升月落，星辰流轉
少女奴隸初心不變
依然佇立城堡花園旁
仰望城堡窗口
啊啊，癡戀公主已三載
此年暮春時分
白晝天際現星雲
恰似沙漠之沙的火山灰
花園噴泉被埋了
災禍迫眉睫，紅蓮火柱連天際
只見她秀眉一挑
古城遺蹟變爲蒼涼沙漠曠野，
奴隸少女石化原地
快瞧，城堡彼端火山巍峨
而今城池埋灰下
王子飭令，策馬返回自己城堡
穿越曠野的長途旅人身心具疲
「公主啊。」馬上王子喚道，
少女背上公主喚道，
「重金犒賞拯救公主的忠心女奴。」
跨入城堡大門者
世人名之香水草
熱灰四處濺，赤紅熔岩從天降
不知昨日浩劫，河岸升起一輪明月
數小時過去
士兵相顧愕然，少女卻已不見蹤影
香脣顫抖無語
「公主平安無恙，就在女奴背上。」
那流水邊上有一叢淡淡的白
嗟乎！城邑竟如沙漠一望無垠
駭人惡魔時刻終結
連可供歇息的樹蔭亦無
「公主身在何方？」
殘喘掙扎的公主嬌軀
呼喚充滿殊死決心
馬上一人乃鄰國王子
躺在奴隸少女背上的公主現身
有一泓清澈湧泉汩汩
扔下長劍伸手
少女踽踽徘徊，
灼灼眼眸如電
而是真真實實一道碧泉
少女倒臥處吹來
氣喘吁吁的旅人眼前
哦，那花朵的花語是
士兵將一袋金幣革囊遞給少女
旅人衣袖輕輕觸，悽悽芳香久不散
潺潺碧透噴水畔
佳人護胸口，駿馬疾馳去
廢墟王國路上軍隊戰馬嘶鳴
無花果樹與小草花朵盛開
不知過了多少年
王子尋公主來也
佇立噴泉畔的奴隸女孩
看，正是那名少女——
如此這般，
（譯註：大正十二年（西元一九二三年）九月一日上午十一點五十八分發生關東大地震，規模七點九。罹難暨失蹤者約十萬五千人，傷者約十萬人，住宅全毀約十三萬棟，半毀約十三萬棟，燒燬約四十五萬棟。）
革囊破裂，黃金落葉四散
大地轟隆怪聲起
雙手將一袋金幣拋在地上
我們以拙劣的意譯讀完這首詩——其時初秋，天色暗得很快。儘管已是掌燈時分，由於那場可怕的大地震，仍舊無法使用電燈，只能仰賴熒熒明滅燭光，悽迷昏暗中，詩篇最後的文字之所以模糊難辨，不僅是因爲光線不足，亦是由於我們眼中湧出難以抑制的淚水，讓眼前朦朧一片。（記於大正十二年十月十四日）※
這一刻逃出城堡的那名少女
旁邊的奴隸少女終於也被掩埋了
不是旅行煩惱所生幻影
士兵奔走廢墟
三千奴隸已無蹤
美麗花園成追憶
地面數萬蒼生哀號如暴風呼嘯
寂寞無限風吹沙
奔向馬上王子懷抱
背上牢牢負着
「把公主找來！」年輕王子喝令，
日暈光環當空照
誓立公主爲後的青年
不知勇士何許人
——意味着奉獻，同時亦象徵執着，
卻見一人獨戰火山
豈不悲哉？
啊啊，可恨不祥火山
遊遊蕩蕩最後不支倒下
未幾一名士兵歸來回報
「拿去吧，給妳的豐厚犒賞。」
眼見熔岩即將破開城牆
翌日鄰國王城馳來
銀光照亮踟躅少女
啊啊，城堡被埋了，
「親愛的王子啊。」
水已乾枯，灰燼滿布
紅色火柱消失，徒剩滾滾濃煙
啊啊，就在那個夜晚
王城危在旦夕，騎士奔逃馬兒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