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梨花
《花物語》 · 吉屋信子 · 1788 字
兩名少女在一座古塔內拾級而上——在陰暗不明的塔內——
她們趔趔趄趄地踏着狹窄破敗的梯子向上爬。
「…………」
走在前頭的少女,穿着一襲普魯士藍的長袖兜和服和醒目的緋色腰帶;緊隨其後的少女則是一身類似鶯茶色、古樸的羽緞和服,綁着乳白色腰帶。兩人都是白色足袋配草鞋,鞋帶當然是紅色……
「好危險,我來牽着妳吧?」
前面的緋色腰帶女孩回頭道。
「不,我沒事。」
乳白腰帶女孩嫣然一笑。
「可是,呃,萬一摔下去就糟了……」
緋色腰帶女孩似笑非笑地伸手。
多麼美麗的一隻手啊,那胳膊如象牙般瑩白,血色溫潤。
「沒問題,我不會掉下去的。」
下方女孩螓首輕搖。狠下心兒剪短的一頭油亮黑髮,蓬鬆髮尾在領邊輕爽飄拂。
「但——萬一——這可不行。」
藕臂終究伸了過來,青蔥玉指猛力握住乳白色腰帶女孩的柔荑。
春季即將結束
古塔內僅有些許室外空氣流入,微暖空氣在塔內淤滯沉澱。兩名少女相握的手微微發熱,好似從心中緩緩沁出細汗。
她們終於登上塔頂。
「哇,比從外面看來高得多呢。」
「是啊。」
「至於我們……」
然而,從那塔頂墜落的美麗犧牲者,是因爲何種魔力而失去生命呢?此事無人知曉。
「哎呀——」
「豆梨花……豆梨花……可真美……那麼潔白,然後有點兒霧茫茫的……」緋色腰帶女孩遙望遠方那片花海。
——事情發生在豆梨花盛開的暮春黃昏。
一名少女自那古塔頂端發狂躍下。
乳白色的少女說道。
「夕月——哇……虛無縹緲的豆梨花,更加虛無縹緲的是那花上夕月……」
「魔鬼塔。」
那多半是在叫亡友的名字……
甚於此者
乳白腰帶女孩噗嗤一笑。
是那花上夕月——
那天塔頂上的對話啊。過了一年,今天乳白色的女孩煢煢孑立塔上。觸目所及,豆梨花盛開——以及同樣一抹淡淡夕月……
「……很糟糕欸!妳這個大近視眼……那個啊,是豆梨花——那邊有一片豆梨園。」
乳白腰帶破空鬆開,漫天飛舞。
一名少女獨自攀上古塔。
人們這樣稱呼它,並將塔門永遠緊緊關上。
依然是豆梨花綻放的季節——
「咦——夕月——」
那塔頂少女。
「…………」
「咦——夕月——」
恰似雪白雲朵凝聚——
少女被迷住似的怔怔望着,雙眼泛起一層薄霧——此時豆梨花濃蔭處——亡友面容依稀浮現——輕盈的普魯士藍袖兜隨風飄揚——但見亡友朝塔頂招手——
少女倚着欄杆——放眼望去,彼方猶如遼闊白雲飄浮的雪白豆梨花。跟一年前一樣——又在同樣的暮春陽光照耀下,少女就像一年前般伸手遮住刺眼的光芒。
遙遠彼方花蔭下,普魯士藍袖兜再次翻飛,雪白玉手對着古塔揮舞——緋紅腰帶此刻亦在白花中如燈閃耀……
緋色腰帶女孩冷不防驚呼。
斑斑剝剝的朱漆欄杆在風雨吹打中撐了下來。
「是啊——但很虛無縹緲的花兒——還沒靠近,就要消逝不見般的花兒。」
這般呼喊之人亦然。
乳白腰帶女孩——靜靜吟道。
少女氣喘吁吁地朝塔頂走去,卻看不到那天親切向她伸來的皓臂。
鶯茶色羽緞和服和乳白腰帶——她是一年前一起爬上古塔的兩名少女之一。少女裝束跟那天相同,臉頰卻顯得消瘦憔悴——某種悲傷侵蝕了她的嬌小身軀。
那天塔內空氣微暗溼暖,而今只剩一片微寒——最後,少女抵達塔頂。
縹緲的 豆梨花
因爲亡友幻影
兩人這樣說着,倚在塔頂陳舊斑剝的朱漆欄杆旁。
「——不知道……」
更縹緲的 更悲哀的
如此呼喊的緋色腰帶女孩,這天已不在身旁——嬌小的她已不在這人間。
暮春夕曛此刻斜照古塔,拉出長長一道傾斜塔影。
嗟乎 然而
「咦……河流——河流……」
「…………」
緋色腰帶女孩指着遙遠彼方……
「夕月——哇……虛無縹緲的豆梨花,更加虛無縹緲的是那花上夕月……」
乳白腰帶女孩如是說,笑得更開心了。
自身步入那花蔭
人們害怕那座塔。
乳白色少女舉手遮住刺眼的夕陽。
「不過……挺好的,不如我也變成近視眼吧?世界朦朦朧朧充滿幻想,令人好生羨慕。」
「……不知道……」
「魔鬼塔。」
「至於我們……」
「……與君同登高殿春之國,白河遠流,晨鐘迴盪……這簡直跟與謝野晶子老師的短歌一模一樣——妳看……」
第二次呼喚亡友之名時——塔頂少女輕輕一躍——墜落塔下。
塔頂少女出聲呼喚。
斑剝的朱漆古塔至今仍默然矗立,緊閉的門扉鎖孔鏽跡斑斑;而那豆梨花,兀自在暮春長空下影影綽綽;至於夕月,在黃昏時分——何等悽迷——
「咦——河……河……」
時間到了一年後。
緋色腰帶女孩如在夢中囈語……
緋色腰帶女孩聞言,臉色微紅咯咯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