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S山茶花
《花物語》 · 吉屋信子 · 3244 字
那是一個寧靜的春日晌午——在妝點這座村子的唯一紅色鳥居旁邊,一位頭髮梳成桃割髻並綁着白色和紙髮飾的樸素美少女,緋紅袖兜攀着觀音寺前的繩鈴擺動,凝神祈禱着什麼。
從方纔就目不轉睛地盯着這一幕的是坐在角落一張小桌子前面的廟公白眉老翁,四周擺滿了鎮守寺廟的護身符呀觀音像等物事。老翁叫住剛祈禱完,正準備從寺前離去的少女。
「呃,妳來這兒參拜很長一段時間了,是有什麼心願嗎?」
美麗女孩老實點頭。
「是母親生病了嗎?」
「不是。」
「是父親在旅途中失了音訊嗎?」
「不是。」
「唔,那麼,是妳學藝沒進步嗎?」
「不是。」
「喔,都不是嗎?那妳說來聽聽吧。」
老翁詫然細詢。
美麗女孩摩挲着長長的友禪袖兜,囁嚅道:「呃……我……弄丟手球了。」
老翁聞言一愣,多半是覺得爲了一個玩具手球天天來寺廟祈願祝禱是非常愚蠢的行爲吧。
「什麼?這麼珍貴的手球,難道是黃金做的嗎?」老翁調侃問道,但少女用認真可愛的聲音回答:
「不是,是熊熊烈焰般的大紅京染絲線纏成的手球。」
「弄丟了也沒轍,妳再跟母親討一個不就好了?」不明就裏的老翁隨口反問。
「唉,豈有此理。如果再跟母親討就有,我又何必大費周章地懇求觀音菩薩呢——」
少女帶着些許怨氣顫聲訴說,老翁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喔——那顆手球是有什麼故事嗎?」
「是的,呃,妳遺失的紅色手球,莫非是這一顆?」
友禪衣袖的主人一驚回頭,但見後面站着一個彷彿從春日原野驟然湧現的突兀人影——
揹着籮筐的少女嗚咽不能言,就這麼憔悴隱沒在傍晚原野。宛如美夢初醒,被留在原地的少女掌心還託着一顆紅球,因爲忍受不了這種如墜五里霧中的感覺,索性奔回先前誠心祈禱的觀音寺——廟公老翁聽完少女講述掌心那顆奇蹟般歸來的紅球,啪的一聲擊膝道:
「嗯,古書上記載,手球有陰陽二氣。白球乃月也陰也,紅球乃日也陽也,如此看來,妳丟失的紅色手球爲陽,並非凶兆。」老人藹然勸慰少女。
老翁哽咽道……
恰似追尋一個未了白日幻夢,眼淚朦朧的眸子恍惚投向遙遠的原野彼方時,宣告春日黃昏的鐘聲在暮靄深處迴盪。
「這個,請不要再問了。」
「喔,所以那顆手球是家傳之寶嗎?」
「噯呀,我實在是太開心了。謝謝妳,我該怎麼報答妳呢?」
「可是、可是,人家說只要抓着觀音菩薩的袖子禱告,就沒有不可能實現的願望,今天正好是參拜滿願的日子——」少女輕輕吁了一口氣。
友禪袖兜再次擺盪,興奮得連聲音都在發抖。
「嗯,是《萬葉集》裏柿本人麻呂的詩。」老翁頷首。
「然後,盒子裏的雪白紡綢包袱透出美麗的緋色——啊,看得我目眩神迷,夫人這時吩咐:『妳拍拍看。』我高興地心臟怦怦直跳,嘩的一聲推開格子拉門,在瑩鏡般光滑的廊臺上,這樣——」少女俏皮地用左手扶着袖兜模仿拍球的動作。
「呃,那是好幾天前的事了,也是現在這種傍晚時分,我在後面的小河邊磨割草鐮刀,一把新月狀的銀色小鐮刀——就在那時,呃,上游忽然傳來千鳥叫聲,我驚訝地凝望水面,卻見夕陽微光中,一朵紅花從上游漂來——我當時以爲那是紅色山茶花,覺得很懷念——太懷念了——因爲那是我難以忘懷的花——因爲太過懷念,想說一朵也好,就用鐮刀撥水,把那朵花勾過來一看,噯,結果不是花,而是手球。不過,我一想到這顆球離開主人孤獨地漂流,就覺得很可憐,於是用袖子把水擦乾,抱着它回家了。反正不可能還給主人,今天就帶來獻給觀音寺——結果在殿內柱子陰影處聽到妳的慨嘆。之後我就追在妳身後一路到了這裏——只是想把這顆球還給妳而已——」
「妳肯定嚇壞了吧,真的非常抱歉。」揹着籮筐的少女似是對自己的村姑打扮感到羞慚,低垂着頭。那聲音帶着柔軟高雅的韻律,那眼眸憂鬱中亦閃動高尚的光輝。
「因爲是如此珍貴的手球,所以我這種下人連碰都沒碰過。後來夫人久病不愈搬到這座村子的別墅時,我也跟着一起過來。此後無所事事的漫長春日裏,當夫人厭倦了彈奏和箏或日本香道,就會突然吩咐說:『拿千鳥。』千鳥——就是手球的名字。傳說只要拍那顆手球,就能在球歌間隱約聽見千鳥叫聲,所以夫人就管那顆手球叫『千鳥』。」
「啊,就是這個,哇,爲什麼在妳這裏?」
老翁神色頗不以爲然——
「咦,妳爲什麼對庭院的格局這麼清楚呢?」
「唔,就算是主人的物品,不過區區一顆手球,也不至於責備妳吧。」
心中懷愁,步履亦緩,少女怔忡不安地走向即將天黑的春日原野盡頭,一隻手輕輕挽住她美麗的袖兜——
「嗯,就是這樣拍球。可是,我忘記那首球歌該怎麼唱了。『我忘記怎麼唱了。』我一說,夫人便笑道:『那我來替妳唱吧。』那聲音煞是悅耳,應該是京都歌謠吧。『一、二、三、四,四方風景,眺望春色——』我跟着球歌彈起球來,驀地聽見千鳥叫聲隨歌聲響起——咦,『是千鳥!』我說着愕然停手——那一瞬間,紅色手球從我手裏滑出,飛越浪濤似的斜穿過廊臺,輕飄飄地飛了出去,『噯呀!』我才叫出聲來,球已經往下掉進了泉水裏。紅色手球浮在清澈的水面上,繼而一圈圈打轉——轉瞬間在水面滑行,剛在水門附近形成一個紅色漩渦就消失了——它就這樣流到某個地方去了吧,到今天爲止都沒有回來,我感到很歉疚。」
「是的,那顆手球是夫人從京都出嫁時帶來的嫁妝。每當夫人思念西京,總是拿起那顆手球,聊以慰藉——」
「不,不要緊,妳找我有什麼事嗎?」
「嗯啊,那顆手球是我服侍的府邸夫人的物品。」
球交到了少女手裏。
老翁亦感事態嚴重,溫顏詢問:
這個割草的鄉間少女,那倩影——優雅美麗,卻又有些索然的那面容在餘暉中浮現——即將天黑的春日原野背景下,兩位女孩在此迎面而立。
「嗯啊,確實如此,夫人非常善良,自然沒有一句責備,可是,這樣令我更加歉疚。我父親是府邸的管事,身爲女兒的我竟然弄丟了夫人的一件寶物,這該如何是好呢?」
「是的,我非常清楚。那庭院裏有很多山茶花,假山旁的植栽、別棟前面,還有庫房的白牆陰影處,一到春天,火紅繁花錦簇——」
心中轟然劇震的少女用花紋斑斕的袖子將紅色手球緊抱懷中。
「是了,在水上撿起這顆球的,就是妳現在住的別墅前屋主,我們村子的山茶花大亨的遺孤——名字記得叫露路。直到三年前的春天爲止,她還在自家花園盛開的紅色山茶花中嬉戲,用花朵掉落的金黃色花蕊在美麗的紫色長袖兜上描繪沙金圖案取樂。人生就像一場轉瞬即逝的夢,主人逝世後,不幸之事接踵而至,她與母親最後搬到村子裏的陋宅——今日纔會一身割草裝束出現在春日原野——」
「唉,我相信是觀音菩薩的化身救了我——那位說很懷念山茶花的可愛女孩。」
「對不起,請等等。」
「哎呀呀,真是感人。」老翁感同身受的模樣。
「或許是出於對京都的思念,從府邸帶來的隨身用品裏也沒忘記『千鳥』。雖然只是一顆手球,畢竟是夫人珍視之物,所以收藏在一個漂亮的丹漆木盒裏。雪白的流蘇繩在木盒上打了一個結——我應夫人要求打開木盒,盒蓋正面是描金蒔繪的海浪和兩三隻千鳥,翻到背面則有一首銀泥詩,那是,呃……琵琶湖夕曛波濤上千鳥翱翔,汝之啼聲令人憮然追憶曩昔。」
友禪袖兜的主人親切有禮地詢問。
語音哆嗦,身子顫慄,友禪袖子一掀,少女伸手構住那顆手球。
揹着籮筐的少女黯然答道:
柔弱無力的少女滿腹憂愁地離開寺廟時,太陽已西斜,自詡永恆的春日亦逼近黃昏。
「未免也太不幸了。但正如流水一去不復回,要找到那顆球比抓住雲朵還要困難。」老翁勸誡道。
「不,我不過以爲那是山茶花才撿起來的,能夠把球交還給失主,我也很開心,請妳拿去吧。」
「謝謝妳。既然妳對山茶花如此念念不忘,我目前所在的別墅裏開得滿坑滿谷,不介意的話,請妳來看看。我想送妳喜歡的花聊表謝意。」
她迅速伸出白皙玉掌,那裏有一顆美麗的手球,猶如一塊紅玉——
「哦呵,球會發出千鳥的聲音嗎?京都還真是個悠閒的城市吶。」老翁如今纔不勝感慨——春日陽光亦悠閒投射在小小的朱漆寺內,地面升起的熱氣在美麗女孩的友禪袖兜上婆娑起舞。
言罷,無計可施的少女默然悔愧。
一身粗衣,唯一讓人聯想到青春少女的緋色束袖帶交叉綁起袖兜,背上揹着裝滿青草的籮筐,短短的和服下襬露出踩着一雙稻草鞋的潔白赤腳,看着教人憐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