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後日談Ⅱ　光輝篇　根本的問題

燦爛的光輝以半球狀包裹着倒下的茉阿娜等人。

吸收瘴氣後，能在一定時間內活動的瘴石染成了漆黑色，她們失去生氣的臉色也超越了蒼白，變成了土色。

不只是茉阿娜等人，以霍姆爲首的騎獸阿洛斯們也無力地伸展四肢，只能反覆着微弱的呼吸。

她們勉強還活着。茉阿娜等人體內的恩惠力維繫着她們的性命。

但是，死神的鐮刀顯然會在不久的將來觸及她們。時限已近。

光輝將茉阿娜託付給霍姆，一步一步地走向引起這個事態的『黑暗者』鱗龍種。

聖劍的劍尖在下段的架勢下微微顫抖，呼吸紊亂。什麼都不選，只想逃走的想法，宛如被關起來的野獸想要逃離牢籠般騷動着。

光輝從光屬性最上級防禦魔法『聖絕』創造的境界踏出一步後停下腳步，再度被怒吼聲籠罩。

「……是啊。不，是呢」

「光輝，你很溫柔呢。」

『真是令人驚訝！沒想到還有這種懦夫存在！啊啊，我承認！你是異世界的人類。像你這種人，不可能是這個國家的戰士！』

雖然臉色稍微好轉，但除了史賓瑟以外，其他人似乎還無法正常說話。如果不設法處理侵蝕身體的瘴氣，就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回覆魔法似乎只能暫時恢復。

轟的一聲，鱗龍種噴出瘴氣。不，應該說是釋放。具有指向性的瘴氣噴向光輝，直接化爲物理衝擊，使光輝的腳浮了起來。如此一來，劍鍔相交的壓力自然會將光輝往旁邊吹飛。

光輝掀起沙塵突進，這次反過來將鱗龍種打飛。

光輝重新背起恢復了平時語氣的茉阿娜，一言不發地在沙漠中奔跑起來。

他害怕肯定殺戮的自己。因爲不知道那份殺意是否正確。

「以防萬一……無時無刻照亮大地的天之梯子。那是守護與治癒之光——『周天』。」

沙塵飛舞。

——姐～～～～～～姐～～～～～～

那麼，只有其中一方的種族征服一切的路可走嗎？

正如計劃一樣，瘴氣的衝擊波被抵消了。拉格爾對光輝使出了瘴氣的標槍、旋轉長槍的連擊、單手的爪子、下顎、踢擊、龍尾，用身體的全部使出了怒濤般的攻擊。

茉阿娜的手笨拙地移動，放在光輝的頭上。然後，彷彿在說沒關係似地輕輕撫摸。然後，

摧毀他們的夙願，斷絕他們的命脈，給予他們絕望。

看來，『萬天』無法驅除侵蝕人體的瘴氣。

「是的。但是，請不要誤會。」

光輝犯下了什麼巨大的錯誤。

害怕死亡。

「請冷靜。茉阿娜大人雖然不能說是平安無事，但還活着。其他人也沒有死。」

長槍再次朝失去平衡的光輝揮出。光輝用掌底擊打槍身，讓槍尖偏離軌道，鱗龍種特有的攻擊襲向光輝。

除了史賓瑟他們，他還把他們的阿羅思拉到茉阿娜附近。

「如果動植物也能一起移居，用恩惠力填滿新天地，然後不用和人類爭鬥就能活下去的話……反過來人類移居也行。如果有個沒有人類，只有≪黑暗者≫們的世界的話——」

「……光輝。你爲什麼那麼害怕？你到底在害怕什麼？」

光輝閃耀的障壁只是發出衝擊聲，卻毫髮無傷，鱗龍種忍不住咒罵。

鱗龍種全身溢出瘴氣。彷彿呼應其吶喊一般，濃度逐漸增加。

鱗龍種無視光輝，發出裂帛般的氣勢，將長槍敲向障壁。

鱗龍種在沙塵中飛了出去，四肢着地，抵消了衝擊力。

「對不起。你一定揹負了很沉重的負擔吧。」

光輝倒吸一口氣，但應對卻很迅速。他用聖劍錯開長槍的槍尖，金屬之間發出嘰嘰嘰的摩擦聲，火花四濺。

她本應該靠着霍姆的，但不知是不是動了一下，就倒下了。又或者，是連靠的姿勢都維持不住了。

光輝非常害怕着什麼。

光輝崩潰跪地，無意義地緊握沙子。沙子發出的細微摩擦聲，彷彿是光輝的心發出的悲鳴。

史賓瑟雖然看起來很痛苦，但說話已經清晰多了。光輝告訴他拉格爾的計策，打倒了拉格爾，以及無法淨化瘴氣，但回覆魔法在一定程度上有效果。

明明比任何人都懷疑自己，明明懷疑自己，又怎麼能做出之後的『覺悟』和『選擇』呢？

那是拉格爾的迴旋踢，以及龍尾的橫掃。

茉阿娜對彷彿被看不見的鎖鏈束縛住的光輝說道。

看來拉格爾是相當有名的敵人。史賓瑟對光輝的說明感到驚訝，然後表情緩和下來，用眼神表示感謝。

逼近的腳爪，以及纏繞着瘴氣，有如刀刃的龍尾。本能的恐懼竄過光輝全身。他拼命地後退，勉強成功迴避。

光輝拼命地站穩腳步，但壓力突然消失，讓他不禁踉蹌了幾步。下一個瞬間，他的腳飄了起來。不知何時滲入的瘴氣，讓光輝腳下的沙子隆起。

「……你是第一次吧？」

聽說騎乘亞洛斯的話，傍晚前就能抵達。從太陽的位置來看，距離大概只要三、四個小時就能到達。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說能去別的世界，你會怎麼做？」

明明在面對不共戴天的敵人時猶豫不決，茉阿娜的聲音卻絲毫沒有責備的色彩，甚至能感受到歉意和慈愛之情。

光輝單膝跪地，用聖劍支撐着身體嘔吐着，彷彿一瞬間老了幾十歲。蜷縮的背影，彷彿揹負着什麼沉重的東西。顫抖的背影，彷彿在拼命忍耐着那份重量。

「……我，我害怕的是………………………………我自己」

光輝一邊化解攻擊，一邊更大聲地喊道：

好可怕……

大概跑了一個小時吧。就在光輝想着差不多該停下來補充水分的時候——

殺死拉格爾。站在茉阿娜她們那邊，將「暗之人」們趕盡殺絕。

你們人類自己都沒做到，卻要求我們做到，這可真是荒唐。

啊啊，光輝心想。他發出既像感嘆又像絕望的嘆息。

爲了保護精神不受負擔影響，他拼命地維持着即將強制關閉的意識。現在不是暈倒的時候，現在不是被留在手上的可怕觸感束縛的時候，他這樣告訴自己。

考慮到準備救援的時間，回來的時候應該能使用亞洛斯，所以應該能趕上。

真的沒有第三條路嗎……

伴隨着裂帛一般的氣勢，拉格爾噴出了帶有衝擊的瘴氣。

「是啊。畢竟在這個世界，恩惠力就等於生命力，這應該就是原因吧？雖然被瘴氣包圍的時候，我感到有些倦怠，但因爲我沒有恩惠力，所以纔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吧」

茉阿娜的話讓光輝瞪大了眼睛。本以爲她肯定失去了意識，看來並非如此。

「嗚……光輝。」

「唔……」

空虛的龍眼望着虛空的頭顱。被斬首，噴着血的軀體。染紅了沙色大地的暗紅色血液。

「光輝大人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拉格爾以長槍舉到一半的姿勢沉默着。

「抱歉，我很擔心史賓瑟他們。能請你加快腳步嗎？」

光輝疑惑地想回頭看看是怎麼回事，但茉阿娜卻搶先開口了。她不再用男性口吻，而是用原本的語氣說道：

蜥蜴的頭滑落，掉在地上。瘴氣散去，巨大的身軀也跟着倒下。

感謝您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商量的餘地了。

「嗯，謝謝你，光輝。」

「勇者也是錯的！我纔沒有什麼勇氣！我總是做錯事，什麼也看不見，總是迷惘——」

感謝您一直以來的閱讀。

他害怕選擇。

剛纔展開『聖絕』後，光輝對被瘴氣侵襲的茉阿娜等人施放了省略詠唱的這個魔法。結果是『無效』。

它命令同伴去死嗎？或許是，或許不是。雖然不知道，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進行自由落體這種脫離常軌的奇襲，以生命爲代價達成目的的那些鱗龍種們，也確實有覺悟。它們絕非無法反抗，無法抵抗，在悲嘆與絕望中死去！

『什麼？』

除了一部分的例外，擁有最高峯的規格的光輝的動態視力和反射神經，這次也拯救了光輝的性命。在意識之前，身體就先動了起來，瘴氣的標槍掠過光輝的脖子。

聖劍擋住了橫掃的一擊。鏘的一聲，衝擊聲響起，光輝的手臂傳來輕微的麻痹感。在劍鍔相交的狀況下，近在咫尺的鱗龍種，龍眼浮現嘲諷的神色，打斷了光輝的話。

他想，也許是省略詠唱導致效果下降，所以又重新發動了一次……

『當然是眷屬。』

「太好了……看來不是『暗之人』呢」

年齡大概七、八歲左右吧？巧克力色的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忍不住溢出來了。但是，因爲長時間沒有進食，所以吐出來的只有胃液。

鱗龍種咚的一聲，踏着腳站了起來。宛如大樹一般泰然地踩在沙地上，挺起胸膛，彷彿沒有任何可恥之處。

茉阿娜老實地喝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瞭解你們和他們的關係，不瞭解你們根本上的價值觀。所以，不該輕易說出那種話——」

終於，劍擊超越了拉格爾的武力。不得不從攻勢轉爲守勢的拉格爾，這次發出了驚愕和動搖的聲音……

銳利的龍眼。比金屬鎧甲更堅硬的龍鱗。隆起的全身肌肉，以及架起的長槍。

光屬性中級回覆魔法〈萬天〉——是恢復異常狀態的魔法。

光輝不由得呼吸紊亂，腳步也變得踉蹌。

好可怕……好恐怖……

肉眼不可見的壓力襲向光輝。那並非明確的力量。而是霸氣，是氣概，是視線前方的鱗龍種所展現的覺悟之力。

好可怕……

她這麼說道。對於拼命尋找讓敵人活路的光輝，她這麼說道。沒有其他意思，只是單純地溫柔。

光輝的視線沒有從重新架起長槍的拉格爾身上移開，輕輕地用一隻手撫摸脖子。從指尖傳來溼滑的觸感。

那是最上級的障壁，不會那麼簡單就被破壞。但是，也不能一直任由對方攻擊。

對於史賓瑟的話，光輝無言以對。他清了清嗓子矇混過去，重新詢問大概能撐多久。回答是大概能多撐半天。

擦身而過的時候，

「抱歉。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我們快點前進吧」

那一定就是，殺死「暗之人」們的希望。

和剛纔完全無法比擬的速度和破壞力。稍有不慎，連同長槍一起被斬斷也不奇怪的兇惡一擊。

不可能發生什麼方便主義。死亡就在眼前。爲什麼過去的自己，能說出「絕對沒問題」這種話呢？會死的時候就是會死。

用快要哭出來的表情，顫抖的聲音，但是，明確地說出了「選擇」。

雖然障壁在衝擊下瞬間碎裂，但充分達到了讓主人後退的目的。

即使揹着一個人，只要光輝認真起來，就算不能達到亞洛斯的速度，也能跑得相當快。再加上兩個小時，應該就能到達了。

既然如此，她當然都看到了。

「是啊。不僅如此，反而像是來迎接我們的。看來，是留下的戰士長察覺到我們的危機了」

「我要殺了你」

瘴氣的標槍。一邊旋轉一邊迴避。

自己剛剛差點就死了……

「即便如此，光輝還是做出了選擇。我們被你拯救了」

「融化嘆息，驅散烏雲。不染其色，萬物之光。救贖的天光——〈萬天〉。」

在戰士團匯合之前，在沙漠的正中央，

光輝鬆了一口氣，但看到無法預測的狀況，又立刻繃緊了蒼白的臉。

「回覆魔法……竟然有這種東西……話說回來，鱗龍種的拉格爾……你又打倒了一個大人物呢。」

害怕讓本可以正常生活下去的某人，因爲和自己扯上關係而變得瘋狂。

據茉阿娜所說，捲起沙塵前進的百人左右的集團似乎是辛克萊爾王國戰士團的其中一隊。從他們相當着急的樣子來看，恐怕是用某種方法得知了襲擊女王的計劃，正慌忙趕過來吧。

看到史賓瑟他們的樣子，就知道他們還活着。戰鬥力最低的阿妮爾也勉強還有呼吸。

「不，不必了。多虧了你的術法，身體狀況應該能撐到王都。」

『殺了你，女王的首級——由我收下！』

然後，就像是要代替戰士們說出心聲一樣，

……看來他們並不是出於自己的意願把小女孩帶到戰場上的。

光輝現在唯一能立刻決定的，就是無論以何種形式，都要支付給那個男人相應的代價。

「……它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稍微用力地抱住光輝的脖子，將他拉近自己。

『將人類作爲家畜，在飢餓痛苦消失的新世界！爲了我們，爲了≪鱗鎧之龍≫有特別的地位！必須得到女王的首級！』

好可怕……

「那樣做的話就本末倒置了。『暗之人』除了同族以外，競爭非常激烈。因此，拉格爾除了棄子尼耶布拉以外，應該沒有把奇襲的事情告訴其他種族。」

腳一落地，光輝就立刻後退拉開距離。

斬擊。長槍被大幅度彈開。

「唔，唔，得過去……」

……看來這位女王大人，是會用『涅』來稱呼自己妹妹的人。

光輝抬起頭。他咬緊牙關，眉間刻着深深的皺紋，眼神動搖。

光輝側身避開彷彿要突破風的銳利突刺。剎那間，長槍彷彿無視慣性，變化爲橫掃的一擊。

「本來的話，應該要從遇襲的地方移動……」

因爲那傢伙和自己不同，一定沒有做不到的事。

鱗龍種立刻收回長槍，再次使出怒濤般的突刺。以絕大的臂力和柔韌的肌肉使出的突刺，非比尋常。

「果然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某人的生存之道。

不是致命傷。只是薄皮被切開而已。但是，這是對脖子的一擊。光輝的心中滑落了一塊冰塊。

「這是剛纔使用的魔法。每隔一定時間就會自動回覆……感覺上，能稍微延長撐下去的時間嗎？」

「爲什麼，要否定雙方都有可能生存的道路……爲什麼，不選擇生存的道路！」

只是相對就能明白。他是擁有相應武藝的強者。

光輝沒有問她是指什麼。他很清楚。茉阿娜一直都有意識。

接着，他向史賓瑟詢問方向後，一口氣衝了出去。

沒錯，就是極度的『自我懷疑』。

或許沒有商量的餘地了。

『別小看我！』

最先恢復意識的果然是基礎能力不同的近衛隊長史賓瑟。

由於光輝停下腳步跪在地上，茉阿娜從他的背上滑落，呈W型坐姿坐在地上。

「不，瘴石不能直接使用。必須花三到七天的時間淨化。既然如此，光輝閣下，可以請你帶着陛下返回王都嗎？」

然後，就在雙方接近到能看清彼此的臉的時候，

『戰鬥，奪取，征服，君臨！這纔是生者的本願！』

光輝以揮出聖劍的姿勢保持警戒，拉格爾以長槍舉到一半的姿勢沉默着。

「沒那回事……」

所以，就像光輝至今對魔物所做的那樣，就算殺了它們也沒關係。

茉阿娜沒有抗議，只是注視着光輝。感受着她的視線，光輝彷彿要吐血似地大叫：

「多虧了光輝閣下的法術，即使沐浴在瘴氣中，我們也能暫時撐下去。如果在這段期間，陛下能和你一起呼叫救援，我們或許還有希望。」

「……對不起。對於茉阿娜你們一直拼上性命戰鬥的對手……其實我並不瞭解。不瞭解你們和他們的關係，不瞭解你們根本上的價值觀。所以，不該輕易說出那種話——」

「聖母自清淨領域伸出救贖之手。尋求救贖之人啊，仰望天空吧。在烏雲的盡頭看見光芒吧。聖母不會捨棄汝。揹負着救濟的後光降臨，將萬物擁入懷中，聖母在此微笑——『聖典』。」

這是苦肉計。因爲必須依靠那個男人，所以這個提案沒有確鑿的證據。但是，如果有他持有的羅盤和水晶鑰匙，或許就能找到無人的世界。而且，也能確保足夠的恩惠力。

看來這次有效。

天之河光輝，會輕易地死去。

光輝將其化解、閃避、彈開、迎擊。

「我們近衛的話，大約一天。雖然擔心阿妮爾，但那孩子也不是白當陛下專屬侍從的，應該能撐個半天吧。」

不同世界的有無，其真僞，都無所謂。

他用沙啞的聲音說出否定的話語，卻消散在空中，沒有迴響。身體彷彿變成了鉛塊，滑溜的腳步變得凌亂而遲緩。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問題。他缺少了做出選擇時最重要的東西。

移居新世界這種“分開居住”的提案。

對於光輝來說，或者說對於不依賴恩惠力的異世界存在來說，這個世界的瘴氣，或許就像是高濃度的汽車尾氣。雖然不會立即削減生命，但會破壞身體狀況，對人體造成不良影響。長時間暴露在瘴氣中，或許會有危險。

但是，光輝迫不得已的提案，

因爲光輝是無情的傢伙，會捨棄同伴，沒有理性，輕視生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光輝無言地仰望天空，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地轉過身，爲了見證自己所造成的結果。

看到了光輝的糾葛。看到了光輝的醜態。

比剛纔感受到的壓力還要強上許多，可以清楚知道它的力量又昇了一級。雖然光輝立刻用聖劍當盾，但感覺手臂差點就要被帶走了。

鱗龍種乾脆地否定了光輝悲鳴般的控訴。

但到此爲止似乎都在拉格爾的預料之中。它對攻擊被躲開絲毫不感到動搖，流暢地形成瘴氣的標槍。標槍有如子彈一般，從近距離朝光輝的頭部射出。

好可怕……

「好。陛下就拜託你了。」

『怎，麼……可能……』

光輝再次背起茉阿娜跑了起來。茉阿娜雖然無力地把頭靠在光輝的肩上，但似乎恢復到能說話的程度，她坦白自己其實一直意識模糊，但並沒有失去意識。

「別說了！我纔不溫柔！我纔不是什麼溫柔的傢伙！」

又怎麼能肯定『溫柔』這個詞呢？

或許已經沒有共存的餘地了。

光輝和拉格爾的縫隙間出現了光之障壁。

「好的，我明白了。」

視野的一角，有什麼東西在動。光輝一邊慢慢地拉開和拉格爾的距離，一邊瞥了一眼，看到了倒下的茉阿娜。

（不是野獸。）

「姐姐——————————————————！！」

又怎麼能被稱讚爲勇者呢？

也感謝您的感想、意見和錯字漏字報告。

如果是平常，光輝應該能夠剋制住自己的心情，不會吐露出來。但是，第一次殺死有意識的存在，對他的衝擊實在太大，而且在劇烈動搖的心中，突然感受到的溫柔，足以讓光輝的心防潰堤。

是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就拜託你了。」

是指像這樣被揹着走的事嗎？光輝歪着頭，茉阿娜卻說出了令他動搖的話。

拉格爾瞠目結舌，勉強用長槍擋下了如同銀色閃光一般的斜斬。瞬間，伴隨着讓人誤以爲是地震一般的轟鳴，拉格爾的腳陷進了沙子裏。如果是在堅硬的地面上，說不定會形成一個坑。

光輝再次發動「聖絕」，使其持續數小時，然後揹着茉阿娜站了起來。

「半天……」

「果然還是沒用嗎……」

讓我來告訴你，這個世界的真理。生存，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但是，茉阿娜也明白了一些事。

「可以。沐浴瘴氣後，我雖然只有些微意識，但那時體內的恩惠力莫名地活性化。多虧如此，沐浴在那麼濃密的瘴氣中，我才能只受到這點傷害……原來如此，是光輝閣下的法術啊……這溫暖的光芒，簡直就像光輝閣下一樣。」

「茉阿娜大人！您醒了嗎？」

一瞬間都算不上。如同縮短了地面的距離一般，以名副其實的速度來到了拉格爾的眼前。

奪走生命的證據。

年齡大概七、八歲左右吧？巧克力色的肌膚被純白的衣裝包裹，反射着太陽光的閃亮亮金髮紮成了雙馬尾。

「我聽到了——『爲什麼不選擇活下去』。」

「哦，這是……」

『承認家畜，承認食物，有自由生存的權利？這可是脫離常軌啊！』

『呿！竟然這麼堅固！』

——無法守護，更可怕。只有這個，無法忍受。

斬斷有意識的存在之生命，是多麼可怕的事。

「什麼！？我、我可愛的『庫涅涅』爲什麼會在這裏啊啊啊啊啊啊啊！？」

「——≪光絕≫！」

「在最重要的時候，在最需要的時候，我卻對同伴……明明一直都在身邊，卻直到崩潰之前都沒有察覺。對摯友，對青梅竹馬，明明是那麼重要的人，卻用劍指着他們」

對於不知道光輝過去的茉阿娜來說，這些話應該讓她摸不着頭腦吧。光輝只是在自言自語，說的話支離破碎，讓人無法理解。

『那麼，就讓我報答賭上性命的眷屬吧！聽好了，擁有不相稱力量的半吊子！吾名爲拉格爾！是≪鱗鎧之龍≫的首領之一！』

伴隨着悲鳴一般的吶喊，劍光一閃，劃出一道弧線。

光屬性最上級回覆魔法『聖典』——是針對軍隊的廣域回覆魔法。這次光輝將其改編爲限定範圍，效果更進一步提升後發動。

已經，絕對不能承認「無法選擇」的失敗，

是有理性的戰士。

「……它們不是你的同伴嗎？」

光輝所抱有的根本性問題。

——庫～～～～涅～～～～

拉格爾最後的話語中，帶着驚愕、絕望，以及怨恨的感情。

「光輝大人？到底……陛下呢！？」

因爲是異世界人？就抱有那種想法？

「……不客氣。比起這個，有辦法回覆嗎？淨化瘴氣的方法呢？是叫瘴石嗎？……從拉格爾他們身上回收的話，可以用嗎？」

「啊啊，應該是這樣吧」

「史賓瑟先生！」

被攀爬的騎手露出驚愕的表情，令人印象深刻。周圍的戰士們也一副眼珠子都要掉出來的樣子，與其說是因爲她攀爬了上去，倒不如說是因爲那個小女孩在這裏這件事本身而感到驚訝。彷彿能聽到他們「爲什麼她會在這裏！？」的心聲。

燦爛的光芒化爲波紋擴散，將茉阿娜等人全部包覆在純白之中。

茉阿娜鬆了一口氣，放鬆肩膀，用力揮手。戰士團似乎也注意到了光輝他們，微妙地改變了前進方向。

總之先看看情況，光輝跑上沙丘，遠遠地看到一羣人乘着飛馬疾馳而來。

光輝痛苦地扭曲着表情，繼續說道。

鬥爭不可避免，只有其中一方會陷入絕望的深淵嗎？

在光輝開始奔跑後不久，『氣息感知』再次有了反應。「哇，是敵人嗎！？」光輝和茉阿娜緊張起來，但以相當快的速度接近的多個反應是從王都方向來的，令他們感到驚訝。

「這、這樣啊……太好了。敵人呢？」

卻被嘲笑和激烈的『突刺』所拒絕。

灼熱感，以及某種東西從脖子上滑落的觸感。

害怕殺人。

他強化身體，一邊對茉阿娜施加回復魔法，一邊在沙漠上滑行般地奔跑。

拉格爾慢慢地逼近。沒有大意也沒有輕敵。它打算確實地殺死光輝，帶着茉阿娜的首級凱旋。沒有動搖，也沒有猶豫。

「……我明白了。我會盡快叫來救援的。」

「不客氣。話說身體狀況如何？我想了解一下情況。」

『……你到底想說什麼？從剛纔開始就在說些什麼？』

「我，比這世上任何人，任何存在…………都更無法相信我自己」

「不對！！」

『還能，再提升嗎！？你這傢伙，到底——』

就連殺死沒有意志和理性的魔物時都湧上來的嘔吐感，這次終於忍不住溢出來了。但是，因爲長時間沒有進食，所以吐出來的只有胃液。

光輝踏出了一步。

他對此非常後悔。

看到光輝的表情扭曲，史賓瑟露出溫和的微笑補充道：

茉阿娜也沒有說話。只是，她的視線一直注視着光輝的側臉，瞳孔深處彷彿充滿了不可思議的，宛如從水中仰望水面一般搖曳着的清澈顏色。

害怕死亡。

『什麼？』

光輝咬牙切齒，心想既然如此，那就詠唱別的魔法。他有點嫉妒香織，心想如果是她的話，就算不詠唱也能即時發動，發揮出最大效果。

害怕殺人。

在聊完這些之後，茉阿娜突然動了動身體。她稍微用力地抱住光輝的脖子，將他拉近自己。

他害怕犯錯。因爲他知道現實是無法挽回的。

既不是鼓起勇氣踏出一步，也不是下定決心，更不是出於溫柔而做出的選擇。只是被時間限制逼迫着，胡亂地做出選擇。

「光輝，我不是在責備你。剛來到這個世界，只聽過片面之詞就打算殺死陌生的對手，任誰都會猶豫的。」

光輝無法忍受那樣的誤解。

光輝在沙地上彈跳幾次，勉強採取護身倒法，單膝跪地重整態勢。他將視線移回，看到鱗龍種無視光輝，直接朝『聖絕』突進。

光屬性中級回覆魔法『周天』——雖然效果較低，但會按照纏繞的魔力量，每隔一定時間發動回覆魔法。

「嘔，咳，嘔」

『別笑死人了！』

和這樣的叫聲反覆迴響着。

「是你命令它們去死的嗎？」

他一直責備着自己。

『你這傢伙是什麼人！那奇妙的光是什麼！爲什麼你能站着！？』

茉阿娜老實地喝了水。喉嚨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

「話說回來，你沒有受到瘴氣的影響呢。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茉阿娜她們和≪黑暗者≫的漫長戰鬥。

「竟然完全中了敵人的計……真是丟臉。如果沒有光輝大人在，後果不堪設想。非常感謝你。」

光輝的背後響起了尖叫般的聲音。

其中，確實蘊含着剛纔沒有的「殺意」。

「聽我說！我是從異世界來的！後面的障壁就是證據！人類和≪黑暗者≫或許可以不用爭鬥，雙方都能生存下去！所以——」

光輝也爲了和戰士團匯合，滑下沙丘。

害怕犯錯。

上段與中段都被堵住，不可能迴避。

鱗龍種不明白光輝提問的意圖，顯得更加訝異。

稚嫩的聲音響徹四周。仔細一看，騎在跑在集團前頭的阿羅思身上的騎手肩上，有個小女孩正一邊爬上去一邊揮手。

「大概能撐多久？」

他害怕戰鬥。因爲他沒有被殺的覺悟。

揹着的茉阿娜的聲音傳入耳中。光輝停下腳步，單手扶着茉阿娜讓她躺下，從行李中取出水袋，遞到茉阿娜嘴邊。

沙柱噴起。彷彿要衝破天際的沙柱，是拉格爾踏出步伐的證明。它將瘴氣如鎧甲般纏繞在身上，長槍也纏繞着瘴氣，一瞬間出現在光輝眼前。

然後，他向茉阿娜伸出手。

這是在做好殺戮與被殺的覺悟之前的問題。他缺少了做出選擇時最重要的東西。

「……對不起，光輝。」

這樣的叫聲，

害怕左右某人的生存之道。

「……因爲我跟拼了命救我的大家約好了，要和自己戰鬥。所以，我不能失敗，不能做出什麼也選不了的選擇。僅此而已」

光輝注入的魔力多到甚至產生魔力被吸走的感覺，所以感到倦怠，但效果應該能持續幾個小時。

鱗龍種似乎一瞬間不明白光輝在問什麼，發出訝異的聲音。不過，它很快地察覺光輝是在說以生命爲代價，散佈高濃度瘴氣的『自爆』的六隻同族，它哼了一聲回答：

它大概想不到，光輝是爲了儘可能找到『選擇』的理由，纔會拼命地思考吧。

光輝帶着哭笑不得的表情說道。在茉阿娜開口之前，他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彷彿爲慌亂的自己感到羞恥一般，猛地站了起來。

這是光輝的思考所帶來的結果。擁有意志，不吞噬恩惠力就會飢餓的≪黑暗者≫，以及無法忍受瘴氣，沒有充滿恩惠力就無法生存的人類。就像勸善懲惡一樣，正因爲無法選擇明確的正確答案。

明明沒有耗盡體力，身體卻像鉛一樣沉重。光輝拖着身體，走向茉阿娜等人。

光輝像是抱着一絲希望，想起沒有對『氣息感知』產生反應的六個存在，反過來提出質問。

「……要我丟下史賓瑟先生你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