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難辨　前篇

「……叔父……大人……」

月的嗓音顯得有些沙啞。她瞪大了雙眼，平時總是小巧而白皙的手，現在卻微微地顫抖着，彷彿在表達她內心的動搖。

她竟然沒有聽見始的呼喚。這在平時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由此可知她內心的動搖有多麼地深。

始等人看到月的反應，都顯得十分驚愕。金髮紅眼的魔王沒有理會他們，臉上浮現溫柔的微笑，再度以陌生的名字呼喚月。

「沒錯，是我。愛蕾蒂亞。你似乎很驚訝……這也難怪。不過，你這副模樣真是令人懷念，又惹人憐愛。跟三百年前一樣，一點都沒變。」

魔王微笑着說道。月似乎從他的臉上看到了叔父的身影，向後退了一步。她顫抖着嘴脣，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是使徒亞哈託卻搶先開口了。

「亞爾芙大人？」

亞哈託的表情有如能劇面具，卻以帶着疑問的語氣呼喚魔王。從她的反應來看，她似乎沒料到魔王對月的態度會是如此。不只是使徒，弗利德也一樣，兩人都顯得有些訝異。

在這樣的氣氛下，汀裏德眯起眼睛，彷彿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剎那——

汀裏德的微笑越來越深，正要開口說出迎接月的話語。

「這是用來掩飾竊聽與監視的結界。它能讓我準備的其他聲音與光景，投影在你們的眼前。如此一來，外面的使徒們應該就不會察覺這裏發生的事了。」

「混賬東西，看我把你做成絞肉。」

「……異數。」

「愛蕾蒂亞，你是天才。在魔法的領域上，你的實力無人能及，就連身爲神代魔法使用者的我都比不上你。你的強大太過引人注目，所以纔會被盯上。就像在你身旁的南雲始一樣。」

其實始剛纔趁着雷龍出現時，若無其事地發射電磁炮。他明白雷龍無法輕易突破障壁，於是將手放在月的肩膀上。月的精神狀態非常混亂，雷龍的效率與收束率都比平常差，只會無謂地消耗魔力。

汀裏德的身影，再度喚起了月的兒時記憶。小時候，每當月在魔法或學科方面留下好成績的時候，『汀叔父』總是會比月本人還要開心，面露微笑地張開雙臂，迎接月的到來。然後，他會稱讚月「你很努力呢」，並摸摸月的頭。

「……那個操縱白龍的魔人說你是名爲亞爾芙的神，而且率領魔人族好幾百年了！」

「……我、我……」

「現在的你應該明白，當時的我爲什麼能成爲那麼強大的魔物使。」

除了始以外，其他人都因爲這驚愕的事實而倒抽了一口氣。他們做夢也想不到，與人類敵對的魔人之王，竟然是反抗神的人。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是當然的。

「……我記得。叔父大人與父親大人經常爲了我的教育方針而爭吵……我的教師是叔父大人，所以我幾乎沒有接觸過信仰。」

肩膀被拍的溫暖感覺讓月回過神來，她以兇惡的眼神瞪了汀裏德一眼，然後讓雷龍散去。月稍微恢復了冷靜，卻仍掩飾不住語氣中的激動，繼續追問：

月低着頭，以責備的語氣這麼問道。汀裏德苦笑着，喃喃地說「差點忘了」。然後，他再度彈指。頓時，籠罩着牢籠的光芒有如融化般地消失，牢籠本身的鎖也發出聲響，解了開來。

「亞爾芙似乎非常歡喜。如果只是普通的適任者，他只會告知對方是埃希德的眷屬神。但是，我早就知道真相。我能夠成爲真正的反叛同志。在使徒的監視下，亞爾芙從內側讓我知道他的真正用意。現在，亞爾芙也在我體內，從各方面幫助我。一個身體、兩個靈魂。這就是既亞爾芙又非亞爾芙這句話的意思。」

汀裏德就像以前指導月的時候一樣，微笑着稱讚她：「答對了。」月的表情扭曲，似乎是因爲有股既視感襲上心頭。

他以魔王的威嚴如此說道。在廣大的謁見廳內，他的聲音凜然地迴盪。他的語氣，讓人覺得他是真心地對在場所有人這麼說。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這副模樣真是令人懷念，又惹人憐愛。跟三百年前一樣，一點都沒變。」

「……助、一臂之力？」

雖然在【冰雪洞窟】時，月接受了記憶可能不同的可能性，但是眼前這個男人，是將月關在黑暗深淵長達三百年之久的仇人，是背叛了自己無比信賴之人的對象，月當然無法輕易地釋懷。

「還有其他想問的事嗎？」汀裏德微笑着問道。月想起了汀裏德擔任教師時的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去接他們的使徒，以及在她們面前，我無法治療他們。不過，我有命令使徒至少別讓他們死了。畢竟他們今後可能會跟愛蕾媞雅一樣，成爲我們的夥伴。」

「沒錯。更進一步地說，我還學會了生成魔法。可惜我缺乏才能，白白浪費了天賦。不過變成魔法方面，我有自信比任何人都有才能，也付出了相應的努力。結果，我不只能創造出魔物，還能強化自己的肉體。壽命之所以延長，也是因爲這個緣故。」

汀裏德發出喀喀的腳步聲，在寶座周圍繞圈。他的聲音沉穩，音量並不大，卻不知爲何聽起來特別響亮，而且完全不會讓人感到不快。

據汀裏德所說，他之所以這麼做，似乎是因爲這樣的理由。月似乎想不到什麼像樣的反駁，只能疑惑地重複汀裏德的話。她的聲音已經沒有力氣，但是狂亂的心卻更加地波濤洶湧。因爲一下子接收到大量、而且對月來說無法忽視的重要情報，讓她無法整理思緒。

「……夥、伴？」

「……於是，汀裏德也被亞爾芙選上了？」

月激動得連始都沒看過，汀裏德則是悲傷地微笑着。這樣的態度似乎更讓月不快，她殺氣騰騰地伸出手，全身噴發出龐大的魔力。

即使如此，汀裏德仍不改從容的態度。他悠然地回答，彷彿在說月的指謫是理所當然的。

再加上『魔王的謝罪』，在場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始環視衆人，正要追究汀裏德的真正用意時，突然有個聲音大叫了起來。那聲音拼命地否定着什麼。

汀裏德以沉痛的表情道歉，月卻激動地大叫。一旁的始將手放在月的肩膀上，加重力道讓她冷靜下來。其他成員也明白這關係到月的過去，沒有人插嘴，只是以認真的表情看着汀裏德。

「來，我們一起走吧，愛蕾——」

「亞爾芙的存在，在神代是埃希德神的眷屬神，也就是部下。亞爾芙一開始對埃希德神宣誓效忠，成爲埃希德神的左右手。但是有一天，他有了疑問，懷疑自己是否該繼續放任埃希德神的暴虐行爲。這個疑問在幾百年、幾千年之間逐漸擴大，最後他萌生了反叛之意。」

「愛蕾媞雅……你很震驚吧。這也是當然的……雖說是爲了達成目的，但我對你做了很過分的事。這樣的對象突然出現在眼前，不震驚才奇怪。」

汀裏德的回答有如禪機，月的眼神變得更爲兇惡。汀裏德苦笑着繼續說：

「……你到底想做什麼？」

在這樣的氣氛下，汀裏德眯起眼睛，彷彿看透了月的內心。他面露微笑，從祭壇上走了下來，緩緩地走向月的面前。

下一個瞬間，有如月光般的金色魔力光有如閃光手榴彈般地炸開，一瞬間，光芒掩蓋了一切。然後，那道光有如倒帶似地被吸入汀裏德的手中，消失無蹤。接着，使徒們有如斷電的機械般地倒下。

汀裏德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然後握起手又張開，確認感觸，同時繼續說：

「就是這麼一回事。他們開始認真地計劃暗殺你。你的不死之身並非絕對。特別是面對神的時候，更是如此……即使我學會了神代魔法，也沒有自信能完全保護你不受神的意志影響。而且，體內寄宿着亞爾芙、覺醒了使命的我，不能失去你這個王牌。所以，我纔會在暗殺成功之前，假裝你已經死了，把你藏起來。直到有一天，能夠升起反叛的狼煙爲止。」

月的表情，像是不知該如何處理無處宣泄的感情，又像是迷路的孩子般，浮現不安的神情。

始眯起眼睛，質問對方的言行。因爲對方的言行，簡直就像是與使徒敵對的存在。

「胡說八道！」

「沒錯，我是你的汀叔父。我可愛的愛蕾媞雅。時機已經成熟。請助我一臂之力，讓我結束這一切吧。」

「因爲你知道真相。雖然沒有方法能確認解放者的話是真是假，但是我認爲讓年幼的你無條件地信仰他們很危險，所以纔想保護你。但是，讓你遠離信仰卻適得其反。」

「在你登上王位的不久前。同時，我也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即使知道真相，卻無能爲力的我，也有能做的事。我認爲那是我的使命。」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如果真是如此，月有一件事想問，不，是非問不可。

在迸射的雷光中，汀裏德從光壁的另一頭，以溫柔的語氣對月說話。

「……使命。」

感謝各位讀者的支持。

雖然在【冰雪洞窟】時，月接受了記憶可能不同的可能性，但是眼前這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去接他們的使徒，以及在她們面前，我無法治療他們。不過，我有命令使徒至少別讓他們死了。畢竟他們今後可能會跟愛蕾媞雅一樣，成爲我們的夥伴。」

「……叔、叔……」

「沒錯。更進一步地說，我還學會了生成魔法。可惜我缺乏才能，白白浪費了天賦。不過變成魔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雷龍。眼見狀況突然轉變，其他成員也緊張了起來。

被囚禁的同班同學們與繆等人，都訝異地望着被解開的牢籠門。

「不可能……不可能有這種事！汀叔父大人是普通的吸血鬼！雖然他的實力特別突出，但並不是像我這樣的返祖現象！叔父大人……汀裏德不可能還活着！」

那是還活着、而且沒有背叛月的、月最珍惜的家人的擁抱。月一直將汀裏德當成父親一樣地仰慕，勝過親生父親。月的眼眸搖曳着。

「沒錯，是我。愛蕾蒂亞。你似乎很驚訝……這也難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法……變成魔法。」

「弗利德說的沒錯。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的棋子很礙事？」

熟悉的清脆聲響響起。同時，汀裏德有如被彈開似地向後仰，然後直接向後倒下。

在一旁看着月的希雅等人，也困惑地不知該如何是好。被關在牢籠裏的人們也察覺氣氛不對，不敢輕舉妄動。

「但是，亞爾芙不可能敵得過主神埃希德神。因此，他擬定了一個計策。那就是扮演魔王的角色，成爲埃希德的棋子，降臨在地上，讓人們之間的戰爭更加激烈，陷入混亂。表面上是這樣，實際上則是尋找能夠對抗埃希德的手段與戰力。」

「還有其他想問的事嗎？」汀裏德微笑着問道。月想起了汀裏德擔任教師時的回憶，內心動搖了起來。汀裏德的說話方式與氣質都跟記憶中的叔父十分相似，月開始懷疑，說不定汀裏德真的就是自己的叔父。

「……你爲什麼要背叛祖國？爲什麼要將我……」

「……神代魔法……變成魔法。」

「……！我不是想聽你道歉！我要聽理由！」

出現在那裏的，是預料中的光景。

汀裏德手扶着寶座，停頓了一下子，似乎是想確認月她們是否理解。月面有難色地問道：

不只如此，弗利德與惠裏也跟着倒下。一旁的光輝似乎因爲事出突然而呆住了，全身僵硬，一動也不動，只是注視着惠裏。

「南雲始同學，是吧。你的戒心很正確。所以，我就單刀直入地說了。我，加蘭特魔王國的現任魔王，同時也是前吸血鬼之國艾巴塔爾王國的宰相——汀裏德・賈魯迪亞・魏斯佩利提歐・艾巴塔爾……是反抗神的人。」

這時候，彷彿扳動擊槌的聲響——不，就是擊槌被扳起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在場者們身子一震，一齊將視線轉向聲音的來源。

「沒錯，就是打倒神的使命。爲了不讓埃希德神與使徒們察覺我的真正用意，我費了不少苦心。也因此，我被迫做了許多違背本意的事。」

至少在月被幽禁的二十幾年之間，汀裏德都在吸血鬼王國艾巴塔爾擔任宰相。月以此點反駁弗利德的發言。

「愛蕾蒂亞・賈魯迪亞・魏斯佩利提歐・阿法達爾。歷代最美麗又聰明的女王，我最愛的外甥女。我確實是你的叔父。你還記得嗎？我以前是個強大的魔物使。」

至於使徒，則是停止機能，而弗利德等人則是停止生命機能——換句話說，就是處於假死狀態。

始的魔眼石看到的，是呈圓頂狀展開的金色障壁。但是，其用途似乎與一般的障壁有些不同。

「讓我們一起打倒神吧。就像過去與外敵並肩作戰的時候一樣。埃希德神已經打算讓這個時代結束。我本來是打算讓你躲藏到非戰鬥不可的那一刻爲止的……不過，這真是僥倖。你變得遠比過去還要強大，而且還有這麼多神代魔法的使用者。一定能夠打倒埃希德神。」

「我很抱歉。」

汀裏德的話讓月動搖了。汀裏德輕輕地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月。

「……不聽話的棋子很礙事？」

月在自己也無法理解的衝動驅使下，施放了雷龍。眼見狀況突然轉變，其他成員也緊張了起來。

但是，汀裏德依然面帶微笑，以遊刃有餘的態度再度彈指。剎那間，一道光壁沿着寶座所在的祭壇邊緣升起。雷龍發出雷鳴般的咆哮，逼近汀裏德，雖然撞上了光壁，卻無法突破這道堅固的障壁。

她以無力顫抖的聲音，提出最後的疑問，彷彿在表達她不安定的心情。

更何況，照理說應該已經死去的這個男人，現在卻突然出現在眼前，以三百年前完全沒變的態度，親暱而深情地向自己說話。即使是月，也無法保持冷靜，她的心就像受到颱風直擊的海面一樣，波濤洶湧。

「弗利德說的沒錯。亞爾芙確實是我，卻也可以說不是我。」

「愛蕾媞雅，希望你能相信我。無論現在還是過去，我都深愛着你。你知道我有多麼期盼能再見到你嗎？這三百年來，我無時無刻不想着你。」

感想、意見、錯字缺字的指正，都感激不盡。

月點頭說道，汀裏德也點頭回應。

始拿着冒煙的多納爾，額上青筋暴起，口中咒罵得像個流氓。

「惠裏！」在這樣的情況下，勉強回過神的鈴大叫，想要奔過去。但是，光輝伸手製止了她。光輝將手放在惠裏的脖子上，確認她的脈搏，同時微笑着點頭，要鈴不用擔心。看來，惠裏只是昏過去了而已。鈴鬆了一口氣，汀裏德則對她道歉，說「抱歉，讓你不安了」。

「別叫我愛蕾媞雅！別裝成叔父大人的樣子！」

叔父並沒有背叛。他反而一直保護着自己。即使他有將月視爲戰力的想法，但是月剛纔說的「不想讓她死」這句話，與月的記憶片段一致。

也就是——

「但是，沒有肉體的神要在地上完全地活動，必須要有肉體作爲容器。亞爾芙也一樣，他一直在尋找能夠成爲自己容器的人，將靈魂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去接他們的使徒，以及在她們面前，我無法治療他們。不過，我有命令使徒至少別讓他們死了。畢竟他們今後可能會跟愛蕾媞雅一樣，成爲我們的夥伴。」

剎那——

「沒錯。愛蕾蒂亞，你應該還記得吧？當時，埃希德神信仰的勢力已經滲透到阿法達爾的高層，就連你的父母也不例外。你應該有感覺到一些跡象。」

在場沒有人能掌握狀況，每個人都睜大了眼睛，注視着倒地的汀裏德。他一動也不動。寬廣的謁見廳頓時陷入一片寂靜。

「因爲我認爲，不這麼做的話，你甚至不會想見我。而且，這也是爲了在發生什麼萬一的時候，能夠保護他們。至於受傷的事，希望你能原諒。因爲去接他們的使徒，以及在她們面前，我無法治療他們。不過，我有命令使徒至少別讓他們死了。畢竟他們今後可能會跟愛蕾媞雅一樣，成爲我們的夥伴。」

面對這突然發生的事態，月等人啞然無語。魔王則是在他們面前，有如鬆了一口氣似地「呼」一聲，吐了一口氣。然後，他將伸出的手舉至頭上，「啪」地彈響手指，發動了某種術法。

「但是，沒有肉體的神要在地上完全地活動，必須要有肉體作爲容器。亞爾芙也一樣，他一直在尋找能夠成爲自己容器的人，將靈魂附在那個人的身上。本來，靈魂附在他人身上，如果本人的拒絕意志夠強，即使是神也難以辦到。但是……只要以神的身份展現存在，就不會有人拒絕。因爲自己的存在並不會因此消失，反而是一種榮譽。」

「……人質呢？如果你真的是汀叔父大人……沒有背叛我的話，爲什麼……」

對於亞哈託的呼喚，魔王只是淺淺地微笑，然後緩緩地舉起手……朝着亞哈託等神之使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