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敗~ 只要多一點溫柔
《敗北女角太多了!》 · 雨森焚火 · 1.8萬 字
星期五課程結束後的班會時間。
我單邊手肘抵着桌面,回憶起昨天與天愛星同學的對話。
——請站在我這邊。
當時我不當一回事,但隨着時間流逝,這句話沉重地壓在肩頭上。
我本來是在誌喜屋學姐的唆使下,想捉住天愛星同學的把柄。結果這次我卻要站在天愛星同學那邊,讓誌喜屋學姐與月之木學姐的關係做出了斷——
「……呃,辦不到吧。」
我不由得呢喃自語的聲音,在教室中出乎意料地響亮。
正在宣導寒假注意事項的甘夏老師惡狠狠地瞪向我。
「喂,溫水。有話想說就說大聲一點。禁止逾矩的異性交往,真有那麼困難嗎?還是你想說,老師今年聖誕節也是一個人過?是這個意思?」
「咦?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小聲嘀咕後,甘夏老師一面咂嘴,一面將「寒假注意事項」隨手扔向一旁。這個班導師,態度真惡劣。
「哎,算了。剩下的就你們自己讀吧。這樣宣佈事項就結束了,不過——其實前幾天,老師去參加了朋友的婚禮。」
感覺新話題的風向不太對喔。教室內的氣氛頓時緊繃。
甘夏老師滿臉笑容地繼續說道:
「那場婚禮真的辦得很不錯喔。新娘決定要結婚的契機真讓人拍案叫絕——因爲每晚回到沒人在的陰暗房間很寂寞。很好笑吧?啊哈哈。」
甘夏老師笑聲爽朗。教室中一片死寂。
老師逕自笑了好一陣子後,突然間垂下頭,一掌拍向講桌。
「……當天晚上,老師身穿禮服、抱着禮盒回到陰暗房間的心情,你們設想看看吧?那就是你們十年後的模樣哦。」
這是何等的詛咒。
過了好半晌,老師抬起臉,變回平常那漫不經心的表情。
「呃……抱歉,很久前就約好了。那天不太方便。」
姬宮同學滿臉笑容,戳着絝田的臉頰。
「咦?可是……」
「那我問你喔,聖誕節那天,你有空嗎?」
「呀!」
「爬樓梯?這裏才二樓喔?好了,我的手借妳抓,慢慢站起身吧。來,肚子用力撐起身體~」
我基本上隨時都有空。
——姬宮華戀。八奈見花上十二年都無法成功攻略的絝田草介,她只花兩個月就攻陷,堪稱正統派女主角。
暗影正是誌喜屋學姐。她搖搖晃晃地站在我面前。
甘夏老師走出教室後,班上同學們紛紛起身。
不過間諜聽起來好帥喔。我有沒有機會動畫化啊……
「星期天……在平常那邊等你……」

雖然她說不用擔心費用,但連續兩次讓她請客也不好意思,帶個點心禮盒給她吧。下次要注意不能被八奈見喫掉了……
「溫水,剛纔那位是學生會二年級的學姐吧?你們很熟喔?」
總之,我想先前往社辦,便將書包掛到肩膀上,這時仍摟着彼此的姬宮夫婦睜圓了眼睛看着我。
「當作補償……星期日下午,有空……?」
「對啊,我看着都覺得害羞了。」
我用力嚥下了湧現至喉頭的話語。
「有約……?」
……感覺我已經漸漸習慣照護這個人了。
我好不容易讓她站穩的時候,額頭已經冒汗。我爲了尋找能擦汗的東西而摸索口袋時,誌喜屋學姐用手帕幫我擦額頭。
我正爲了取回同人誌而孤軍奮戰,真是太不講理了。
兩人正熱烈討論百力滋和百琪的優劣,我告訴兩人週末的行程後,回應我的是冰冷的視線。
我沒有騙人。爲了慶祝我的生日,佳樹卯足了勁。
「好啦,既然大家心情都好起來了,班會時間結束!老師接下來要準備你們的成績單,這週末就在顫抖中入睡吧!」
得救了。我想站起身時,站在桌前的誌喜屋學姐將身子壓向我。
姬宮同學慘叫,抱住絝田。
呃,星期日下午3點在上次的桌遊咖啡廳開作戰會議。
「不會,請別介意。那麼下週再見。」
和天愛星同學之間的約定,我也不能說出口吧。我支吾其詞矇混過去。
誌喜屋學姐的頭部突然朝側邊歪。
「辛苦了,可以聽我說句話嗎?」
「那個,我聖誕節的行程和八奈見同學完全——」
……等一下。與其拒絕之後改到其他日子,不如先露個臉,然後用有其他約定爲理由,在途中提早離席不就好了?
「真是的,草介還是老樣子。」
『有些事情想請教。星期日下午2點,我在豐橋車站前的卡拉OK等你。』
爲何選卡拉OK?而且她還周到地附上了網址,但是與誌喜屋學姐約定的時間很近,真是麻煩。我打算拒絕時,輸入回訊的指尖停止動作。
八奈見用百力滋指向我,如此說道。
「好了好了,草介!」
我也得前往社辦纔行……不過老實說,我不大想去。因爲我得對學姐隱瞞天愛星同學已經識破我的企圖,而且還要查出她和月之木學姐之間發生過什麼事——
絝田草介如此說着,站到姬宮同學身旁。陽光的帥男臉龐上掛着遺憾的表情。
「爲、爲什麼,有必要兩個人私底下見面?」
我送出『瞭解』之後,通知欄馬上就顯示了新的訊息。
我面露邪惡的笑容,推開社辦門,八奈見和小鞠已經在裏頭了。
「你平常就像那樣跟學姐貼得那麼近喔?」
我默默地點頭後,誌喜屋學姐原本想要挺直靠向我的身體——但是她直接蹲下身,讓臉頰貼在桌面上。
「爬上樓梯……累了……」
誌喜屋學姐幽幽轉身,走出教室。
「那個,妳的好意我很高興,但是那天我已經有約了。」
那不是來自誌喜屋學姐的回應——而是天愛星同學傳來的訊息。
「啊,謝謝。」
這就是八奈見之前說的同樂會吧。
「喔、嗯,是可以。」
「中途離開也沒關係,稍微露個面也可以啊。」
閃閃發光的姬宮空間,急遽被黑暗吞噬——
是使心靈不安的詭譎曲調。
姬宮同學的長髮四周飄着發光的微粒,那閃閃發光的笑容讓我不由得眯起眼睛。
輕快的背景音樂在腦海中響起。這登場的形式毋庸置疑就是——
「結業式那天就是聖誕節吧?班上有意願的人打算開聖誕派對,我想說溫水要不要也參加。」
「也不算很熟,那個人平常就像那樣。」
「溫水,現在可以講幾句話嗎?」
能辦到這種事的沒有別人。暗影自姬宮同學背後幽幽逼近。
只要說對方是誌喜屋,她也無法拒絕吧。
「和馬剃同學兩個人喫過可麗餅,接下來要去卡拉OK?溫水,你是不是有點公私不分啊~?」
少有人跡的西校舍走廊上。我走向社辦,一邊看向智慧型手機的通知欄,發現我傳給誌喜屋學姐的訊息接到回訊了。
我也沒有閒時間一直白操心。誌喜屋學姐找我繼續昨天中斷的作戰會議。八奈見似乎已經走出教室了。
「呃,怎麼了嗎?」
臉龐逼近到瀏海幾乎相觸的距離,我連忙重新坐回椅子上。
妝點我家外牆的LED倒數計時器,其實意味着我生日前的剩餘天數。附近鄰居肯定認爲我們家異樣熱愛聖誕節。
兩人的手臂圈着彼此的腰,對彼此嘻嘻笑着。
……嗯?平常那邊是哪邊?我搞不懂她的意思,接下來還得聯絡八奈見和小鞠,通知今天的預訂取消了——啊啊,真受不了,有夠麻煩。
毀約?意思是今天的作戰會議取消了嗎?
總覺得似乎產生了麻煩的誤會喔。還有你們兩個,不要在我眼前親熱。
姬宮同學慌張地阻止絝田。
「她挑卡拉OK只是方便兩人見面吧?在咖啡廳之類的地方,對話會被旁人聽到。」
——你們沒資格講我。
◇
小鞠啃着百琪的握柄部分,不悅地直盯着我瞧。
絝田露出傻眼的表情。
我想保全名譽而打算開始辯解的剎那,腦海中播放的背景音樂突然變調。
「我們學校禁止打工,要代班不太方便……」
「咦?」
我真的能辦到這種雙面間諜般的任務嗎?
這狀況——如果我說有空,她肯定會要求我去打工那邊代班。我在網路上常常看到這種文章,我很懂。
姬宮同學伸手掩嘴,嘻嘻輕笑。能搏君一笑真是萬幸。
「今天也……突然……有事要忙。」
「你……還在……」
「哎唷,杏菜也說她不曉得能不能去參加聖誕派對不是嗎?說不定就是……」
「溫水,你沒辦法來參加聖誕趴喔?」
咦……要在這種氛圍中進入週末嗎?話說回來,老師之前開始養的貓應該和她處得不錯吧。
當我茫然地逃避現實時,一陣花香飄然拂過鼻間。
「啊,不妙。我是不是多嘴了?」
「咦?真是的,溫水老是愛開玩笑。」
「連續……毀約……抱歉喔。」
「華戀,怎麼了?」
「呃,那個……」
「哎……有些原因啦。況且我也不能叫女生來我房間吧。」
「我就去過溫水的房間啊。」
八奈見咬斷了百力滋。小鞠睜圓眼睛。
「嗚咦!?八、八奈見,去過房間了?」
「嗯,溫水他硬拉我去的。真傷腦筋耶,我好歹也是女生。」
八奈見不知爲何洋洋得意。真相就是像這樣被人扭曲的。
「妳說的是暑假那次的話,是八奈見同學自己跑來的吧?而且進我房間的時候,朝雲同學也在。」
「啊~我想起來了!邀兩個可愛女生進房間,結果連配茶的點心都沒有。小鞠,妳敢相信嗎?」
「啊,呃,點、點心有那麼重要……?」
小鞠提出合理的觀點,八奈見用力點頭後,拆開下一包百力滋。
「男人什麼不重要,最重要的器量就是經濟實力。小鞠,要記住喔。」
「不要給小鞠灌輸奇怪的觀念。總之,我會一個人去赴馬剃同學的約。」
「可是誌喜屋學姐也找你吧?」
八奈見面有難色,用指頭測量着百力滋的長度。
「欸,你覺得這條能夠不折斷就喫下去嗎?」
「是啊,她說下午三點到上次的桌遊咖啡廳集合。然後百力滋還是一點一點慢慢啃比較好。」
「所、所以說,溫水不來嗎?」
小鞠面露不安的表情。
「和馬剃同學是約下午兩點,在豐橋車站附近。只要在三十分結束,就來得及移動吧。妳們兩個就直接到誌喜屋學姐那邊——」
「啊,我和朋友有約,沒空喔。」
八奈見面朝上方,張大了嘴,不在乎地說道。
聽我這麼問,佳樹理所當然般地微笑。
「社團活動有很多事要討論啦。好了,哥哥要換衣服了,佳樹先離開我房間。」
而且就算對方是天愛星同學,但也是同年級的女生。
車站前的精文館書店總店。我置身書店附近的卡拉OK的其中一個包廂。
「那是——糰子蟲?」
「可、可是,溫水,你不會晚到吧……?」
「咦?妳怎麼知道。」
我覺得這件很帥氣的說……
『您聽得見嗎?要點餐嗎?』
「呀!佳樹猜對了!這是約會對吧?是八奈見學姐嗎?還是小鞠學姐——不,是其他女性嗎?」
「妹妹爲哥哥打點行頭是當然的。對了,前些日子借給兄長大人的輕小說,也這樣寫吧?」
我把佳樹揪出房外後開始更衣,剛纔佳樹的話語掠過腦海。
「啊啊,佳樹妳在啊。謝了,先放在那邊。」
——鬼祭是豐橋的傳統活動。妖魔會大搖大擺地走過街道,對市民撒出白色粉末。
「其實沒空能玩啊……」
「原來是這樣啊,我都不知道呢。兄長大人,就流行打扮的禮節來說,十二月禁止穿刷毛T,選擇有領子的襯衫如何?」
「哎呀,牛仔褲嗎?」
「鬼祭是二月吧?」
「現在她被禁止參加社團活動吧?反正她也閒着沒事,一定會來的。」
「佳樹不會介意喔?」
「這種不會捲起來,所以是鼠婦。軀幹部分的重疊構造不一樣,看這邊就能分辨喔。」
「哥哥我會介意。好了,先到房間外頭。」
◇
禁止她參加社團活動應該是督促她唸書,不過反正她也不會念書,沒差吧。
我第一次知道卡拉OK的種類也可以自選,如果這是正式上場就瞬間暴斃了……
等等,可是,暑假時八奈見也曾找我出去,兩個人在外頭見面,當時毫無約會的感覺。果然有無戀愛感情纔是重點。
「……兄長大人,佳樹端茶來了。」
「人家說的桃花運……?」
她指的應該不是棒球吧?佳樹緩緩地左右搖頭。
沒錯,爲了不讓對方察覺我是第一次來卡拉OK,我比約定時間提早一小時到店。
我瞄了一眼餐點菜單後,不經意地抬起臉,牆上的內線電話映入視野。
聽到我這句話,佳樹雙眼綻放燦爛光芒,直逼向我。
「這個嘛,這件襯衫就配上褐色的毛線外套怎麼樣?之後佳樹再拿過來。」
「那這件怎麼樣?全身印着英文報紙——」
今天是我人生第一次去卡拉OK。
「咦?」
還有這種規矩……?流行還真深奧。
「是要人家把月之木學姐的同人誌還來吧?請不要忘了目的~」
「還、還不少次。」
「……真是好險。」
手錶的數位錶盤顯示着13:05。
八奈見嘴巴不停咀嚼着的同時,提出這個點子。這傢伙成功把整條百力滋筆直放進嘴裏了嗎……?
「就跟妳說了不是那樣。況且第二個約還有其他人。」
「我絕對不會遲到,儘管放心。我過去難道曾經說過謊嗎?」
我下意識呢喃自語時,說話聲從背後傳向我。
——約會。一般指的是男女兩人出遊。
「……沒有啊。」
「是的,非常時髦。不過牛仔褲會被鬼祭的妖魔盯上,穿這邊的卡其褲吧?」
「呃~那就點個有人氣的。啊,好,就那個。」
「妳等一下,這不是約會,只是稍微講幾句話而已。」
「可是可是!會面時是兩人獨處吧?不嫌棄的話,佳樹也隨同順便面試——」
「佳樹可以理解全世界都緊追着兄長大人不放,但是連續兩場實在應該考慮一下。建議兄長大人至少分成兩天。」
時間來到星期天的午餐後。我在自己房間,面對着陳列在牀鋪上的衣服,雙手抱胸。
第一個陷阱是飲料。我想在櫃檯點可樂時,店員親切地爲我說明自助飲料吧的機制。
精神力已經逼近極限了。我逃也似地走出包廂,前往自助飲料吧。
……我不是忘記喔。嗯,我是說真的。
「呃、嗯,知道了。」
不知是在何時走進房內,佳樹笑臉盈盈,稍微拉高手中擺着茶杯的托盤。
「……連賽兩場(Doubleheader)?」
「話說我想穿這條褲子去。」
「那可以麻煩妳聯絡燒鹽嗎?小鞠也覺得可以吧?」
我不小心說溜嘴的時候,佳樹臉上失去了笑容。
「咦?」
不過,反過來說,如果我對馬剃同學有任何一絲戀愛感情——
「找燒鹽?」
要用那個點餐嗎?至少先練習一下使用方法吧。
確實,都還沒出門,的確傷腦筋。
咦?一拿起話筒就會接通嗎?我還以爲要先按對話按鈕之類的。
我甩開邪念的同時扣上襯衫的扣子,平攤在牀畔的牛仔褲映入眼簾。
嗯~也許會因爲事情談不完,或是電車時刻而晚到吧。一旦演變成這樣,小鞠就會和誌喜屋學姐兩人獨處啊……
印象中的確有這橋段。既然輕小說都這樣寫了,那也只能照辦。
站在前面的女性,兩手都拿着玻璃杯。
『您好,這裏是櫃檯!』
佳樹把茶水放到桌上,感到疑惑般歪着頭。
這是什麼建議啊?
「爲什麼佳樹會有那種衣服?」
咦?原來有這種規定喔。既然是禮節就只能照辦了,我攤開剛買的襯衫。
「把這麼多衣服擺出來,是怎麼了呢?」
我放回話筒,汗水流過額頭。
畢竟她和八奈見同屬一個分類。
我沒想太多就拿起話筒,下一個瞬間,人聲從中傳出:
「喵~」
◇
「就選這件樣式簡單的襯衫吧。聖誕節也近了,忌穿有圖樣的。」
仔細一想,年底前還預定要編一部社刊,來得及完成嗎?
「那就這樣敲定囉。我和馬剃同學去卡拉OK,然後再和妳們在那邊會合。小鞠和燒鹽下午三點直接到桌遊咖啡廳集合,大概就這樣吧?」
這樣啊。畢竟我這個當下也在說謊嘛。
感覺很匆忙啊。
「本、本來就不是、去玩喔。」
「類似年終特別節目那樣的。既然要出門,沾上粉末不就傷腦筋了嗎?」
「這條牛仔褲滿時髦的吧?上面有看似沾到油漆的圖樣,而且腰間還掛着鏈子——」
飲料機前方已經有人,我在後頭愣愣地排隊。
雖然我也覺得不可能,這難道就是傳聞中的——
「咦,是這樣喔?那就拜託小鞠一個人去了。」
「那就叫檸檬來嘛。」
我拿起其中一件衣服。上面印着鼠婦的圖樣,是我珍藏的精品。
我不由得呢喃自語時,小鞠與八奈見直盯着我瞧。
佳樹把我選的衣服全部推到一旁,把襯衫壓在我身上。
「接下來要出門,我在想要穿什麼出去。這件刷毛T怎麼樣?」
「……話說回來,兄長大人接下來要和女性見面對吧?」
她在其中一邊的玻璃杯裝飲料的同時,喝乾另一個玻璃杯中的飲料。然後拿起裝好飲料的那杯開始喝,改用剛纔喝乾的杯子繼續裝飲料——永動機就此完成。
嗯?這豪爽的喝相。及肩的中長髮,後方的部分頭髮盤起,這背影感覺似曾相識……
那女性邊喝可樂邊轉過身。
「啊,溫水在這裏啊。怎麼樣,還順利嗎?」
「……八奈見同學,妳怎麼在這裏?」
不妙,因爲髮型和平常不一樣,讓我放鬆了戒心。
「你妹妹說溫水用心打扮後離開家門了。因爲時間還很早,我想說你應該是爲了卡拉OK約會,先來踩點。猜對了吧?」
幾乎完全說中了。真不想承認。
「這不是約會,不過我是第一次來卡拉OK,想先預習店裏的機制之類的。」
「我懂我懂。以前和草介去約會的時候,我也會事先踩點。話說你在哪間?」
「咦?八奈見同學也要來喔?妳不是和朋友有約嗎?」
「距離約好的時間還有空檔……爲什麼你一副不情願的樣子啊。」
還有什麼理由,就是麻煩啊。
八奈見硬是跟到了包廂,坐在沙發上環顧房間。
「這間店我也和草介兩個人一起來過——咦?正好就是這間包廂。」
八奈見的表情倏地轉暗。
「對喔……那時候我還……對喔……」
拜託不要自己跟來又自動打開開關。我連忙轉移話題。
「對了,這裏的菜單很豐富對吧?八奈見同學最推薦什麼?」
「那時候一起喫了薯條啊。草介像平常一樣開玩笑說杏菜喫太多了吧——」
「呃~我的意思是,八奈見同學喫的分我會付錢,可不可以請妳先離開?」
我猶豫着該不該吐槽時,店員伴隨着敲門聲走進來。
我拿起話筒才發現直通櫃檯,隨便點了餐後,這一大盤就來了——嗯,說出口未免太丟臉了。
「呃,八奈見同學?」
八奈見的心情明顯回升,將洋蔥圈放進口中。我可沒說妳可以喫喔。
確實她也爲了成績問題煩惱,感覺好複雜啊……
而且還提醒她注意隨身物品,我自己都覺得周到。
來了一道分量超多的點心。
「不了,那兩位雖然沒有惡意,但是在眼前那樣卿卿我我,感覺有點……哎,畢竟是在校外,我也不會多說什麼就是了!」
「好啦,只要記得這些應該就不會丟臉了。」
第三點:玩梗類歌曲看場合選唱。
「補習班的老師算是認識的人吧……?」
「還有些時間耶,唱幾首歌吧。」
……這樣子其實還滿可愛的。平常就像這樣就好了。
怎麼了八奈見?怎麼發出貓頭鷹般的聲音。
當我拿着遙控器而遲疑時,天愛星同學從書包中取出了古文的參考書。
「溫水同學,讓你久等了。」
話說回來,今天的天愛星同學不太恐怖。畢竟她在學校裏大多都在生氣。
「會選擇卡拉OK當會場,是爲了儘可能減少與其他人接觸。今天可不是來玩的。」
咦?爲何要特地帶喝的?我擺出納悶的表情,天愛星同學瞪了我一眼。
「不會,我也剛到。」
八奈見讓洋蔥圈撐鼓了臉頰,邊咀嚼邊歪着頭。
「……原來如此。啊,飲料要自取喔。」
「但是,馬剃同學也許會提早到。那個人個性一板一眼。」
「我剛纔就有預感,八奈見同學也許會來。」
原來這遙控器不只是看起來很厲害而已。
「怎麼了嗎?溫水同學。」
我不經意地看着她,突然間與天愛星同學四目相對。
「嗯?什麼意思?」
「我個人的話,比起網路教學,比較適合在課堂上課,所以比較適合選這間。自習室和資料也很充實。」
第五點:我就說不要唱動畫歌了。
「馬剃同學,妳在幹嘛?」
電子郵件只有在登錄電子報和網站的會員時纔用到,使用起來很生疏……
天愛星同學得意地挺起了與年齡相符的胸脯。這個人還是老樣子地失禮。
……她是怎麼了?該不會是因爲沒叫甜點,讓她生氣了?
「沒事,沒什麼。只是在想今天怎麼約在卡拉OK。」
「…………」
天愛星同學將形形色色的小冊子排列在桌面上。
……真沒辦法。我攤開了之前上的補習班的宣傳手冊。
「咦?沒有,沒這回事。」
八奈見,難道和動畫歌有不共戴天之仇嗎?
第四點:一個人唱太嗨反而會冷場。
咦……我怎麼知道妳來卡拉OK卻不唱歌啊。
「原來如此。我在考慮要不要選家教形式的補習班,溫水同學有經驗嗎?」
「……咦?溫水,你該不會知道我會來?還是心裏很期待?」
八奈見雙手握着麥克風,露出納悶的表情。
◇
但是除此之外,我還有其他會唱的歌嗎……
我的手伸向遙控器。很好,終於到了人生初次卡拉OK的時間。
天愛星同學走進包廂後,坐在不久前八奈見坐的沙發上。
很好,我確實道謝了。
「是的。溫水同學,你和上次那兩人上過同一所補習班吧?我希望你能給我一些意見。」
奇怪?今天她找我出來,不是爲了誌喜屋學姐和月之木學姐的問題嗎?
我因爲羞恥而沉默時,天愛星同學遞出了英文單字簿。
將卡拉OK的訣竅大致講解一遍後,八奈見站起身。
八奈見拿起遙控器,用觸控筆輕點熒幕。
「怎麼了嗎?一直盯着我看。」
八奈見的卡拉OK講座開始了。她的說明比想像中還易懂。這傢伙說不定很適合開設針對老年人的興趣講座。而且應該能拿到很多點心。
「這是——補習班的宣傳手冊?」
「……哦~」
「我想念書啊。我纔想問溫水同學,書本用具之類的都沒帶嗎?」
我整理好包廂,將包廂號碼寄給她。
我放棄掙扎地如此回答,八奈見一隻手拿着可樂,豎起拇指。
「我現在沒上補習班,妳想知道詳情的話,我可以聯絡他們就是了。」
「啊~那個是——」
第二點:動畫歌就算知名也應該避開。
「那你爲什麼點這麼多?在馬剃同學來之前就會冷掉吧?」
敲門聲在14點整響起。
「啊,好的。」
「我不是說有事要請教嗎?不然我找你做什麼?」
「沒、沒事,沒什麼。話說回來,還有點時間呢。」
見到縱向疊高的洋蔥圈高塔,八奈見的眼神也恢復神采。
原來如此,也能這樣想啊。
……爲什麼我會和連朋友都算不上的女生,兩個人在卡拉OK包廂裏唸書呢。
天愛星同學的表情變得凝重。
對了,我還沒向她鄭重道謝。雖然對方是八奈見,還是不能有失禮儀。
「我沒考慮過家教形式耶。我不擅長和不認識的人說話。」
「因爲能夠避人耳目,就算你心生歹念,店員也會趕來解危。是最佳的密談場所。」
八奈見再次低語「哦~」,用貓頭鷹般的銳利目光惡狠狠地瞪我,隨後走出包廂。
第一點:初學者絕對不要碰抒情慢歌。
「不嫌棄的話,這個給你用吧?」
我在腦海中複誦八奈見的教誨。我記得——
「咦?妳真的打算唸書?」
聊了一段時間後,她也不時流露笑容。
八奈見先留待日後解決,首當其衝的是天愛星同學。
「呃,用那個就可以選歌之類的吧?」
「回答得很好。好,大姐姐來教教你吧。」
「這樣啊~溫水一個人覺得很寂寞啊。用不着害羞也沒關係喔。抱歉喔,早知道就從頭開始陪你了。」
「基本操作都能用遙控器辦到,首先就先習慣用這個吧。」
「既然這樣,這個選單是什麼?」
我隨口撒了個小謊,用眼角餘光打量天愛星同學的模樣。
我好不容易纔找到寄信按鈕,慎重地按下去。
我按照她說的,視線落向單字簿。
我看向時鐘,時間是13:40。距離會合時間還剩二十分鐘吧。
「讓您久等了,這是您點的洋蔥圈塔!」
「妳誤會了,我本來就打算一個人赴約。」
「今天很謝謝妳,幫上大忙了。要小心別忘了東西喔。」
「對啊。可以像這樣搜尋曲子的歌詞,要唱的時候也能調Key。」
她的服裝是潔白領子特別醒目的藏青色連身裙。那氛圍與其說是來約會,更像是出席親戚的婚禮。
我低下頭說:
「我自己帶了保溫瓶來,不用了。」
我背完第三個單字後,用單字簿遮臉,偷偷觀察天愛星同學。
在學校時同樣整齊盤起的頭髮。身上沒戴任何飾品,毫無一絲開心出遊的氛圍。
天愛星同學盯着動詞變化表呢喃自語。光看她這樣,約會氣氛是0。
過了一段時間後,天愛星同學稍微伸展身子。
「有點累了。要不要播點音樂?」
「這個嘛……先不管這個,我想談談另一件事。」
既然不是約會,我也沒必要客氣。看了我的態度,天愛星同學闔起參考書。
「誌喜屋學姐她們的事嗎?」
我表情認真地點頭。
「對。馬剃同學說要讓兩人的關係做出了斷對吧?」
「是的,我的確說過。也說過這就是我還你那本書的條件。」
「我和馬剃同學都不知道她們兩人之間發生過什麼事吧?坦白說,妳覺得我們插手介入也無妨?」
天愛星默默將茶水注入保溫瓶的蓋子中,悠悠地吸了一口冒出的蒸氣。
沉默持續着。我等不下去而打算開口時,她像是要打斷我似地開始說道:
「……在我看來,那兩人看起來並沒有互相厭惡。」
只這麼說完,天愛星同學啜飲一口茶水。
我慎重地思考,究竟該怎麼解讀這句話。
「就馬剃同學的角度來看,那兩人只要好好談過就能互相理解,是這意思?」
「誰曉得呢。有些時候就是真正面對了,才導致完全決裂。」
天愛星同學正面看向我的眼睛。
「爲什麼?」
「正因爲明白一旦直視就會破滅,才刻意挪開視線。這不是很常見嗎?」
「因爲我家還有個弟弟,不太能開口說想上補習班。」
咦?等一下。這該不會就是……難道真的到來了嗎?我的桃花運。
「不就只是請你教我數學而已嗎?請不要自己想太多。」
天愛星同學滔滔不絕地解釋。
「弟弟最近加入了足球具樂部。遠征也很花錢,我們家爸媽只是普通的上班族。」
「咦?旁邊?可是那個,這樣不太好吧。」
「那麼請移動到這邊來。」
天愛星同學把題庫稍微推向我。我掃清邪念的同時,凝神注視。
「呃,這個嘛……妳是不是把餘弦定理和正弦定理記反了?」
只有我一個人莫名心跳加速也教人不甘心,我佯裝平靜坐到天愛星同學旁邊。化妝品的細微氣味飄向我。
特地在假日找我出來見面,有不能讓其他人知道的事要說——
「……有沒有————?」
我的喉嚨發出吞嚥聲。
「呃,不是那樣。我有一些話要說。」
「我之前不是說過了嗎?我不想再被那兩人的過去擺佈了。」
「沒事,只是覺得現在這樣比較像平常的天愛星同學。」
「我不是說錢的問題。當然馬剃家也不輸就是了。」
這就是所謂的共感性羞恥嗎?我湧現一股坐立不安的心情,在我想站起身時,天愛星同學垂着臉,抓住我的手臂。
……好了,差不多該找機會脫身了。
問題好像解到一半了。我看看……
「明知如此卻無法置之不理。放不下的理由,其實存在於馬剃同學心中吧?」
天愛星同學的話至此告一段落。
「你會站在我這邊吧?請教我。」
「我的動機,光是這樣還不夠嗎?」
隨後她用挑釁般的眼神瞪向我。
「那個,呃,我沒有那種對象——」
天愛星同學用指尖指出問題,我從桌子另一側看過去。
那代表妳沒有完全理解吧。
「咦?我家也不算富裕,只是爸媽都在工作——」
「咦?那本書?」
天愛星同學垂着的臉龐微微顫抖,纖細的頸項微微浮現血色。
「不過你別誤會了!我不是希望你不帶其他心機地找我搭話,不是這種意思喔!校規上明言『與異性交友須健全且坦蕩』,因此超乎必要的交流——」
「我是說……那本書還有續集嗎?」
呃,這下該怎麼辦。不快點出發的話,會趕不上約好的時間。
平靜地回答後,天愛星同學喝乾茶水。
「呃,太暗了看不清楚耶。」
「——爲了補習班而煩惱這部分也是真的。」
「其實今天我本來想爲難溫水同學的。」
「……有錯的不是問題,而是我。」
「我不會再客氣了。溫水同學,你數學在行嗎?」
「我想馬剃同學的父母,應該也懷着同樣的想法吧。」
「…………」
天愛星同學十指交錯,用力伸懶腰。
「溫、溫水同學!」
天愛星同學垂着臉,忸怩地把玩着指頭。
天愛星同學氣呼呼地從書包取出題庫。
天愛星同學的肩膀倏地下墜。她的意思是——
「但是,出自這種理由的話,置之不理不就好了?月之木學姐距離畢業已近,也忙着準備考試。別管她就好了。」
她一面說,一面在參考書上用熒光筆畫線。
「啊、是!」
「我討厭態度輕佻又做事隨便的人,也討厭讓我重視的前輩露出那種表情的人。而且我最討厭的是——全力破壞我的價值觀的人。」
咦?她說了什麼?照這個發展來看,應該是問我現在有沒有戀人?
「溫水同學生在很幸福的家庭呢。」
……天愛星同學也會化妝啊。啊,她脖子上有顆痣。
「我纔要這樣說。請確實辦好喔。」
「然後呢?」
我用智慧型手機查詢電車時刻時,視線放在參考書上的天愛星同學開口說道:
「就算你這樣講也沒用,我對那個人沒有理由抱持好印象。」
「咦?還有其他不會的問題嗎?」
天愛星同學不再說話,注意力轉回參考書上。
天愛星同學輕拍着身旁的沙發座位。
「話雖如此,只要我拜託,爸媽應該還是會讓我去。就是因爲這樣,我想選擇對爸媽負擔比較小的形式。」
「就是這題,你會嗎?」
「咦?爲什麼要這樣?」
很夠了。我閉上嘴,默默搖頭。
天愛星同學垂下視線,一直注視着杯中。
「那兩人的事情,我會想些辦法。可別忘了同人誌的約定。」
「喔。」
「被月之木古都拒絕時的誌喜屋學姐……表情看起來很寂寞。」
……真是無從反駁。我不由得苦笑時,天愛星同學狠瞪了我一眼。
「呃~作者畢竟正準備考試,沒辦法寫那麼快吧。」
她的意思我也懂。但是——
我一頭霧水,天愛星同學激動地追問。
「再告訴我一件事。馬剃同學爲什麼要那麼在意那兩人的關係?」
天愛星同學沉默,讓自動鉛筆在紙面上奔馳好半晌,隨後闔起題庫。
「餘弦定理和正弦定理我都已經完全理解了,可是問題就是解不出來。」
天愛星同學抬起臉,臉上掛着疑惑的表情。
對着一語不發地專心念書的她,我自然而然地說道:
「不管怎麼解都不對。果然是問題本身錯了嗎?」
「哎,還算可以吧。」
天愛星同學原本還想繼續說下去,但她認輸般放緩了表情。
……?是什麼事啊。
「我、我是說,沒收的那本同人誌的續集!到底有還是沒有!?」
「這個嘛,今天請你特地來這趟,確實是爲了討論課業和學姐她們的問題。不過還有另一件,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的事情。」
「……什麼?」
嗯,這種事偶爾也會發生啦。
「啊啊,真是麻煩。我就挑明瞭說吧。」
「……我很佩服你的寬容。」
「抱歉,是我過問太多了。不過,我希望妳別把月之木學姐想得太壞。」
「……也許是這樣沒錯。」
「她確實有點——不,該說是非常胡鬧。反省——也看不出來她有沒有在做。不過,好壞兩相比較之下,還是優點稍微多一點點。」
唯獨價值觀的差異這點無法改變。真人題材BL這種東西雖然無從辯護,但我不會想要阻止她繼續寫。雖然最好不要讓我登場。
「……溫水同學,從剛纔開始到底是有什麼好笑的?」
「因爲你是爲了取回同人誌,在誌喜屋學姐的指示下接近的我吧?我想我也有稍微還以顏色的權利。」
「是這樣喔?畢竟準備考試很重要嘛。」
參考書翻頁時的沙沙聲傳來。
我逃避她的注視般垂下臉。
「那是因爲——」
天愛星同學的手停了下來,緩緩抬起臉。
天愛星同學傻眼地嘆息。
「!?這不就好像我平常都在生氣嗎!還有請不要用名字稱呼我!」
「……我家爸媽以前對我這樣說過。如果我有了想做的事情或目標,一定要告訴爸媽。還說,如果只是多一點負擔,用不着客氣。」
不等遲疑的我回答,天愛星同學翻開題庫。
「……妳想看續集?」
「欸!?請、請請、請不要說這種蠢話!只是作品還沒有完結,我有點好奇後面的發展。就只是這樣而已!」
妳明明就很想看嘛。
要進BL坑是個人自由,不過因爲尊敬的學姐的真人題材性轉換BL小說而覺醒,罪孽也太深重了吧。未來可沒有糧食喔。
「我、我剛纔說的這些要保密喔!特別是月之木古都,請千萬不要告訴她!」
「那會長就可以嗎?」
我隨口吐槽後,天愛星同學臉色蒼白。
「當然不可以啊!?你腦袋有問題喔!?」
我不否認啦,不過天愛星同學也不輸給我喔。
此外,雖然原因是我想捉弄她——
「天愛星同學。妳的臉,有點……太近了喔。」
「咦?」
是的,天愛星同學激動得不斷逼近,我則連連後仰。現在幾乎要被她壓倒在沙發上。
天愛星同學連忙向後退開,垂下臉,一張臉紅到耳根子。
「還、還不是因爲你說些奇怪的話!還有不要用名字稱呼我!」
「呃,那個,抱歉……」
這感覺——非常尷尬喔。和女生在包廂內兩人獨處,這個氣氛實在超乎我的應對能力。剛纔和八奈見兩人獨處是另外一回事。
我看向牆上時鐘,距離與誌喜屋學姐約定好的15點已經逼近。
「抱歉,誌喜屋學姐在等我,我差不多該過去了。」
我稍微鬆了口氣,這麼說完,天愛星同學抬起臉。
爲解決這次的騷動向誌喜屋學姐求助,這件事我沒有告訴月之木學姐。
「小鞠最近也漸漸習慣那個人了。才一個小時沒問題啦。」
「果然最後一首歌是多餘的嘛。結果晚了一班車啊。」
「嗯,知道了。哪個問題?」
天愛星同學纖細的指尖輕敲在題庫上。
我對呆站在入口處的燒鹽問道:
「請別誤會了。還有問題想要你教我。」
有小鞠和燒鹽在,遲到應該也無妨,但是繼續待在這裏,我的心臟撐不住。
不是啦,真的是誤會。我站起身,把燒鹽帶到房間角落。
燒鹽把手掌蓋到眼睛上方,拉長身子,望向斑馬線的另一側。
「學、學姐一進來,她們就一直互瞪。」
燒鹽檸檬。不應該出現在此處的她,笑容逐漸轉爲納悶。
「溫水同學,請不要忘了我們的約定。如果無法達成,後果你明白吧?」
「燒鹽,剛纔怎麼了?」
雖然搞不懂她的用意,但她允許我繼續待在這裏。
但是見面時也會開口交談,沒見過兩人激動爭執的場面。
不,表情凝重的只有站在桌子前方的月之木學姐。
天愛星同學冰冷地瞪向支吾其詞的我,用冰冷程度更在那之上的語氣宣告。
「……讀書會?」
「那、那個,我忍不住,告訴月之木學姐說,我和那個人在這裏。抱歉,那個,我不曉得,會變成這樣。」
我望着遲遲不變換的號誌時,一名女性走進桌遊咖啡廳。
我和天愛星同學連忙拉開距離。
「……你和誌喜屋學姐有約嗎?」
時間已過下午4點,距離約好的時間已經過了一小時。
燒鹽拿起桌上的題庫,隨手翻閱。

「咦?喔喔,說的也是。馬剃同學也沒意見?」
來龍去脈我是明白了,不過給我這隻雞要幹嘛?
「這就對了嘛!」
我左右搖頭。
誌喜屋學姐一如往常般面無表情,依舊坐在椅子上,透過白色隱形眼鏡注視着月之木學姐。
「咦?不是分成卡拉OK和桌遊兩邊嗎?我比較喜歡卡拉OK啊。」
小鞠淚眼汪汪,同時把一個小小的木製雞模型遞給我。
「——再一下下,也沒關係吧?」
儘管燒鹽表情不安地快步跑過斑馬線。
儘管月之木學姐的背影散發着前所未見的氛圍。
在兩人之間手足無措的小鞠注意到我,馬上跑了過來。
咦?爲什麼會演變成這樣?八奈見那傢伙,是怎麼跟燒鹽說明的……?
我快步走過斑馬線,追趕在燒鹽身後。
聽到我們異口同聲地回答,燒鹽的表情變得更加僵硬。
距離石蕗高中最近的車站——愛知大學前站。
……我有不好的預感。
「嗚哇,全套大餐耶。阿溫真是壞男人。」
跨過斑馬線就是桌遊咖啡廳了,不過從這裏看不見店內狀況。
「欸,小鞠有沒有聯絡你?我的手機沒電了說。」
「嗯~有是有啦。」
我支吾其詞,取出智慧型手機。順帶一提,我的LINE和簡訊、電話和電子郵件,連推特的私人訊息都接到了小鞠傳來的聯絡。我沒回。
「哎呀~我剛纔找錯包廂……然後……」
◇
所以這種預感,肯定只是白操心。
……啊,又收到「去死」的訊息了。
咦?爲什麼這傢伙會在這裏!?
被燒鹽稱讚讓我有些害臊,這時燒鹽用手肘頂我。
「話說燒鹽妳怎麼會跑來這裏?妳不是應該和小鞠在一起嗎?」
燒鹽走上前去拿麥克風,天愛星同學與她錯身而過,站到我旁邊。
那兩人之間確實發生過某些事,能感覺到隔閡。
「那就這題。」
燒鹽從旁邊偷看我的手機熒幕,發出一聲驚呼。
……我繼燒鹽之後推開了咖啡廳的門,見到兩人隔着桌子互瞪。
——將頭髮在後方綁成兩條辮子的眼熟背影。燒鹽拉了我的衣服。
天愛星同學挪開視線,將題庫朝我這邊推過來。
「……原來你還叫了其他女生啊。你明白什麼叫保密嗎?」
方纔的氣氛彷彿一場夢,冰冷的目光筆直刺向我。
「不曉得。我進來的時候就像那樣了。」
而月之木學姐會來到這裏——恐怕並非偶然。
我想站起身時,天愛星同學的細語聲追趕而來。
眼前的道路是雙向四線道的國道,車流量不小。
「阿溫明明也很嗨。搖沙鈴還滿在行的嘛。」
「……咦?我打擾到你們了?」
燒鹽探頭從我的肩膀上方看向天愛星同學。
「誌喜屋學姐,就是學生會的那個恐怖又漂亮的學姐吧?小鞠她一個人沒問題嗎?」
我在橫跨道路的斑馬線前等紅綠燈,同時確認手錶。
「爲什麼要在卡拉OK唸書?既然都來卡拉OK了,就唱歌嘛。」
終於轉爲綠燈的瞬間,燒鹽衝了出去。
天愛星同學的位置好像異常地靠近?如果我轉頭看她,會發生什麼事啊……?
我在焦躁之中等候號誌切換。
「抱歉喔,我沒想到會變成這樣。會打擾你們的話,我就回去了喔?」
「欸,阿溫。剛纔那個人不是月之木學姐嗎?是你叫她來的?」
「好的,沒問題——」
突然間,天愛星同學的聲音自耳畔傳來。
昏暗的包廂中,我把臉靠向題庫,凝神注視。讓我看看喔——
我反射性地想問「是指什麼?」,但我嚥下話語。
「可以和我一起解這道幾何題嗎?」
「久等了!抱歉,我來晚了!」
我做了什麼壞事嗎……?
「咦?不是啦,那個,我沒有想到會這樣……」
「不是小鞠的錯啦。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啦!」「沒有!」
「啊,嗯。其他社員已經先過去了,我也得會合纔行。」
……就一下下,也可以吧。
「對對對!妳看,因爲題庫只有一本,所以才坐在一起而已!」
我渾身僵住的時候,包廂門響亮地發出「碰!」的一聲,突然敞開了。
和天愛星同學告別,我和燒鹽走出月臺時,天色已經漸漸轉暗。
「妳、妳誤會了!我們只是在唸書——那個,只是在開讀書會而已!」
咦?是喔?特別注意手腕的力道,大概是正確選擇吧。
原來如此,看來事情接下來纔要發生。
月之木學姐一掌拍在桌面上。
「誌喜屋,妳到底想怎樣?」
先發難的是月之木學姐。
面對那怒氣也毫不畏縮,誌喜屋學姐納悶地歪着頭。
「怎樣……是指什麼?」
「我知道妳之前沒事就纏着我們社團的學弟妹,但最近愈來愈誇張了。」
「不行嗎……?大家都對我很好……」
誌喜屋學姐悠悠起身,波浪般的長髮飄然搖曳。
這時,誌喜屋學姐的白色眼眸注意到我。
月之木學姐順着她的視線看過來,表情僵硬。
「誌喜屋,這次是溫水嗎?也許對妳來說只是好玩,但我們——」
「好玩……不行嗎?」
「!妳啊!」
——咦?我?是在講我?我連忙搶進兩人之間。
「請稍等一下!這次的事情是我去拜託誌喜屋學姐的。爲了學姐被沒收的同人誌,我去請她幫忙。所以不是什麼可疑的事情。」
「溫水,你是說真的?是爲了我才和誌喜屋——」
月之木學姐說到一半,啞口無言。
「咦?哎,是這樣沒錯。不過,也不是多麼嚴重的事情。」
「學姐……古都學姐……是社長……拜託我的喔?」
我奔跑追上她,與她並肩而行。
誌喜屋學姐面無表情,看着被雨水打溼的手機熒幕。
這次燒鹽更用力地推了我一把。
車道上往來車輛的車頭燈,照亮誌喜屋學姐陰暗的腳邊。
誌喜屋學姐順着道路旁的人行道,朝着石蕗高中的方向走去。
我催促着打算繼續往前走的誌喜屋學姐,走進附近公寓的屋檐下。
「誌喜屋,打擾你們了。」
但至少我自認一直以來,都受到這位麻煩學姐的幫助。
「大家一起……幫古都學姐……善後。」
不,等一下。這種狀況要是我當真,碰了她的手,就會被當成性騷擾。
「所以——別太靠近誌喜屋。」
誌喜屋學姐孱弱地呢喃。
我遞出了在口袋找到的面紙。
我不知道這份心情是否有傳達到,但月之木學姐再度低下頭。
又過了好半晌,店內終於恢復原本的嘈雜時——
不知何時,誌喜屋學姐悄然無聲地站在我身旁。
「那個,誌喜屋學姐……?」
我稍微喘口氣,看向一旁的誌喜屋學姐。
隨後她注意到仍注視着自己的誌喜屋學姐,她在遲疑中開口。
她的身體狀況差到連冷不冷都無法分辨了嗎?正當我爲此擔憂時——
雖然帶來的麻煩不計其數,但是恩情更在那之上。
她抬起臉,孱弱地對我們微笑。
水珠自誌喜屋學姐濡溼的瀏海滴下,沿着白皙的臉頰滑落。
誌喜屋學姐抽了一張面紙,擦拭濡溼的臉頰。
「……我去真的好嗎?」
「學姐會冷嗎?」
緊要時刻派不上用場,跟平常的我一樣。
趁着沉默充斥全場,我一面揀選着字眼,開口問道:
誌喜屋學姐踩着搖擺不定的腳步走向店門口。
誌喜屋學姐以和平常一樣有氣無力,但宛如孩童似的口吻呢喃道。
「咦?不,沒有這回事。況且這次是我們有求於妳。」
「不懂……古都學姐在說什麼。」
她沒有回答。
小鞠點頭後,追着月之木學姐的背影離開店內。
「我……讓你們很困擾……?」
我在上衣口袋中翻找,注意到手帕不知忘在了何處。
悄然靜佇的誌喜屋學姐從皮夾中取出鈔票,放在桌面上。
月之木學姐一動也不動,直瞪着誌喜屋學姐的臉龐。
計程車還沒來。
「但一個人獨處——也會同樣地不安。」
明明還沒日落,天空卻已經一片漆黑。
「學姐……能諒解嗎?」
「……大家,真的很抱歉。店裏的各位也不好意思,打擾了。」
「是我妹幫我放進去的,也算不上什麼溫柔。」
「呃,那個人有時候不太管別人的想法,請別太介意。」
「雖然這種時候,會想要一個人獨處——」
過去流行「拍拍頭」的時候,據說引發了認知錯誤而造成的無數悲劇。
像在追逐着沙沙雨聲般,雨勢變得更強了。
區區一張面紙就能得到溫柔的評語,好像戀愛喜劇。
「雨一直不停呢。我去找個地方買傘,學姐可以在這裏等一下嗎?」
……我不曉得這樣到底對不對。
◇
「謝謝……你真溫柔。」
我走出店門口,按着不知爲何發燙的臉頰,仰望已經轉暗的天空。
「所以說,同人誌的問題和其他事,現役的我們會想辦法解決。不管是退社還是怎樣,學姐都是文藝社的一員。儘管交給後輩,放寬心等着吧。」
「學姐家在哪裏?我送妳到半路——」
我們心中懷抱着些許期待,這句話也許能讓一切迎刃而解——然而,那種魔法並不存在。
誌喜屋學姐剛纔被過去親近的朋友拒絕了。
「阿溫,去陪她一下吧。」
聽了這句話,我們都啞口無言。
月之木學姐對我們深深低下頭。
「……也是。抱歉,我不會再給大家帶來更多麻煩了。」
她更加虛弱地低語。
「別再插手這件事了。畢竟本來就是我的錯,我會自己負起責任。」
「那……只要現在……對我溫柔。」
我這麼想着時,誌喜屋學姐的指尖微微觸及我的指頭。
她的意思是……要我牽她的手?
誌喜屋學姐用指尖夾起了貼在額頭上的瀏海髮絲,歪過頭。
誌喜屋學姐十分挑釁地,將臉龐靠向月之木學姐。
手機熒幕背光映出的那張臉龐,臉色看起來比平常更加蒼白。
「學姐還好嗎?那個,學姐要去哪裏?」
我不禁僵住時,指尖再度被觸及。
月之木學姐只語氣平靜地留下這句話,便走出了店門。
「沒關係……叫了……計程車。」
冬季的短暫黃昏被從天灑落的冷雨輕易抹消。
「抱歉……用這個付帳……」
在呆站的我之前,小鞠先反應過來。
「喂,阿溫!」
「是……這樣嗎?」
咦?這個意思是——
「……不懂。」
我遲疑着該不該追上去的時候,燒鹽輕輕推了我的背。
「我明白了。不過學姐——已經離開文藝社了。」
「……這是身爲前輩的忠告嗎?」
繃緊的絃線即將斷裂的瞬間,她挪開視線,向後退了一步。
「是啊,雖然我沒資格講這種話。」
月之木學姐咬着嘴脣,壓低視線。
燒鹽那深褐色的眼眸,向我訴說並非言語的某種情緒。
關於我前去她身邊的意義或理由,得不到答案的疑問在腦海中打轉。
就在肩膀幾乎碰觸的近距離,誌喜屋學姐一動也不動地站着。
所以我不想再看到——學姐爲了我們而傷害別人,以及傷害她自己了。
「就算這樣,妳——」
「溫水,抱歉。還有小鞠和燒鹽也是,抱歉,把你們牽扯進來。」
「好,拜託妳了,小鞠。」
燒鹽從後頭抓住我的肩膀。
雨下起來了。
「我、我去追,月之木學姐。」
「要……回家……」
誌喜屋學姐的指尖再度微微觸及,又分開。
同樣的過程重複了三次,當指尖第四次觸及——便沒有再與我的手分開。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的時間。
時間大概算不上很久,但我覺得非常漫長。
因此,在誌喜屋學姐的指尖即將離開的瞬間,我握住了那隻手。
誌喜屋學姐的指尖非常纖細,而且冰冷。
她像是握着雛鳥般,輕輕地反過來握住我的手。
比起戀愛之類的複雜感情,更加單純。
只是想與人有所接觸,那樣的心情強烈地傳達給我。
誌喜屋學姐的側臉,和平常一樣面無表情。
這時,我第一次發現。
原來,這個人哭泣的時候不會掉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