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尾聲

等到我發現的時候，自己已經躺在牀上了。

腦袋渾渾噩噩，身體到處都很痛。

這天花板看起來很陌生，我怎麼會躺在這種地方。難道說我終於被人誘拐了？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我家很有錢，又有政治影響力。最重要的是我本身還是一億年來難得一見的美少女──

「可瑪莉大小姐，您醒了嗎？」

聽到有人叫我，我不經意看向旁邊。

牀鋪旁邊有張椅子，變態女僕就坐在那上面。

我的眼睛跟着睜大。因爲她穿的不是女僕裝，而是病患會穿的衣服，而且雙手都捲了一層又一層的繃帶。這樣一點都不像那個變態女僕，變成單純只是個變態了。不對先等等，那不是重點。

「──薇兒！？妳、妳沒事嗎！？」

大喫一驚的我正打算起身，卻因下半身帶來的劇烈痛楚倒回牀鋪上。好痛，太痛了，就好像小腿肚被剪刀剪到一樣。

「請您別亂動，傷口都還沒有癒合。」

「好痛喔～！這是什麼，怎麼會這麼痛！？腳好像燒起來一樣！」

「那是因爲您被神具傷到。您都不記得了嗎？」

聽她這麼一說，我開始回想。

對喔。我孤身一人前往廢棄城堡，跟米莉桑德作戰，被她打得很慘。想說自己是不是沒辦法救走薇兒，會這樣死掉，當下心灰意冷──但我現在會覺得痛，代表我還活着？

「……問妳喔薇兒，這裏是天堂嗎？」

「不，是現實世界。可瑪莉大小姐贏了。」

「什麼？」

「您打贏米莉桑德•布魯奈特。您單槍匹馬闖進廢棄城堡，打倒了那個恐怖分子，救了被囚禁的我。」

「……不，妳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

不管怎麼想，我都應該會輸掉纔對。

這樣我會很害羞，快住手。對我展現這麼純真的情緒，我不習慣啦。妳還是隻對我展現邪惡情緒好了。不對那樣也不行。

「──呿！都沒機會讓我上場喔。」

「那種事情要人家怎麼相信啊！換成剛好有隕石掉到那傢伙的頭頂上，她才三兩下死掉，這樣還比較有可信性！」

「咦？」

「真是驚險，沒想到他們會集體總動員發動突襲。」

我緊繃的肩膀跟着放鬆，深深地癱坐在椅子上。

這個女僕還真難搞。

「之後我會試着跟米莉桑德談談看。」

「怎麼這樣……是我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嗎…… 」

那我是怎麼打倒米莉桑德的？……嗯，應該是那樣吧。我對她丟出的魔法石慢慢發揮效果，她才死掉的。一定是那樣。

全身被【魔彈】打得千瘡百孔，還被銀匕首刺到腳，最後被超級大的光束炮打中，滿目瘡痍。能夠在那種狀況下逆轉勝，這個人不是小說中的主角就是魔王。

薇兒目不轉睛地和我對看，嘴裏這麼說。

「之後再跟您細細解釋吧──總而言之，可瑪莉大小姐是最強的。不管遇到什麼樣的敵人都能夠輕鬆屠殺掉。事實上米莉桑德也三兩下就死了。」

「我好歹也是一個小小的軍人，對於耐打度很有自信。」

我旁邊有個金髮男子──約翰•海爾達發出好大的咂舌聲。他還是那個血氣方剛，看起來像不良少年的傢伙。約翰看起來像是真的很懊惱，抬頭仰望藍天。

那些瑣碎的事情之後再去想好了。

「可瑪莉大小姐。」薇兒用淡然的語調接話。「可瑪莉大小姐您戰勝了。那個恐怖分子遭到逮捕，現在被綁在地牢裏，應該再也沒機會來襲擊您了吧。」

「我一點印象都沒有耶！？」

「咦，這是求婚……？」

「啊──啊──難得遇到睽違已久的戰爭。在我體內熊熊燃燒的這把火該往哪放纔好？乾脆把這一帶全都燒成火海好了。」

「不，不是那樣。」

「是因爲魔力、體力和力氣都用盡的關係吧。您弄斷米莉桑德的脖子後，整個人就失去意識。第七部隊的那些無賴將您運回宮殿，您這才平安無事，但一個沒弄好，您可能早就沒命了。」

「嗯、嗯嗯。」

我的目光從薇兒身上轉開，想要設法改變話題，嘴裏小聲嘟噥。

「嗚嗚……說要解僱太沒人性了。虧我之前還爲可瑪莉大小姐出生入死……」

這傢伙還是老樣子，都不理解我的心情。不對，我猜是她都理解卻故意捉弄我。性格真是太差勁了──只是這傢伙嘴上雖然常說些有的沒的，還是會替我着想，所以我沒辦法嚴厲譴責她。

「就跟妳說那個是……算了吧，反正最後我們兩個人都平安無事。」

不過──能夠像這樣拌嘴也不錯。

「可瑪莉大小姐您用了這種力量。」

「最好是啦！」

「……您好偉大，不過這話也說得太漂亮了。」

我成功踏出嶄新的一步。

就在這一刻，有一股爽朗的風吹過我的心房。

「怎麼了？」

「就是說啊，您很難相信對吧。不相信也沒關係。只要您人還能在這，我就心滿意足了。」

「謝謝您過來救我。」

「是的。烈核解放有別於魔法，是屬於不同體系的特殊能力。擁有這個能力的人可以切斷自身與魔核的聯繫，發揮出平常被魔核用魔力封印住的真正實力。」

「是喔──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那能力怎麼了嗎？」

「三年前的事情已經收拾完了。妳不需要繼續當我的女僕了吧？」

忿忿不平的我倒頭躺回牀上。

我這話是看着天花板說的，語氣就是不自覺變得粗暴起來。

「沒這回事。這是現實。」

「因爲可瑪莉大小姐用了烈核解放，救助了我。」

既然對方要再度跟我們開戰，那我們是不是該做好相應的準備──早先那些警戒工作若要做負面解釋，其實形同是白做的。因爲那幫人已經自暴自棄了。戰爭纔剛開始開打，蒙爾基奇中將下的命令居然就是全軍突擊。殺紅眼的獸人完全把理智拋諸腦後，全面發動自殺攻擊……然後呢，負責打頭陣的就是大猩猩本尊，聽說梅拉康契用爆擊魔法神準命中大猩猩，把他幹掉了。

「或許是那樣。不過──」

我不由得苦笑。當事人自己來說這種話好像有點奇怪，但是要跟其他人──而且還是對自己抱持敵意的人試着溝通，換成是不久之前的我，應該完全不會動這種念頭。

「就是說啊，還以爲我會死掉……」

「嗚……」

結果變態女僕一臉世界末日要來的樣子。

此時薇兒驚訝地睜大雙眼，我也爲自己的話感到訝異。不過，冥冥之中有種感覺，我覺得自己必須那麼做。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不不不不！

「妳起碼偷些有價值的東西吧！？愛講這種話，當心我真的解僱妳！？」

於是就像這樣，我硬是拿些理由來說服自己，就在這時──

如今都已經跟過去做個了斷了，她也沒義務來服侍我了吧──懷着這樣的想法，我偷偷觀察她的反應。

「可瑪莉大小姐太過分了，您是不想讓我工作餬口了吧。那我不就只能變成小偷，闖進可瑪莉大小姐的房間偷內褲了嗎！」

就這點來看，或許我變得比較成熟一點了。

「這樣啊……」

還是老樣子，我人在戰場上。

不敢出去外面，不想跟其他人扯上關係，就怕又會有難受的經歷──這些消極的想法在心底持續膨脹着。把自己關在陰暗的房間裏，沉浸在毫無意義的思考中，不斷在自己的悲慘遭遇中打滾。

「咦？妳說什麼？」

如果跟她在一起，也許我真的能有所改變。

「我明白了。那就以兩天三次的頻率來安排開戰計劃吧。」

「好啦好啦！妳就一直待在我身邊吧！今後也多多指教啦，薇兒！」

「……好吧，感覺起來的確不像在做夢。可是我還是無法理解，爲什麼米莉桑德會被帝國軍抓住？」

「……妳的身體還好嗎？應該喫了很多苦頭吧。」

由我率領的姆爾納特帝國軍第七部隊，在跟拉貝利克王國的大猩猩軍團做第三回作戰，當然跟我們宣戰的是敵人那邊。看來那個哈迪斯•蒙爾基奇中將真的很想找我報仇。

「……就算打倒那傢伙，心靈的傷痛也不見得會消失。」

「………………」

「妳做的事情未免也太極端了吧！」

「……今後稍微到外頭看一看，或許也不壞。」

「我也這麼覺得呢。」

「先暫停一下，我想問的事情堆得跟山一樣高，腦袋好混亂！」

像這個樣子，跟某個人以對等的姿態對談，心情會變得比較開朗，會覺得爲了一些小事情煩惱很白癡。

「烈核……？噢那個啊，之前洗澡的時候說過的東西？」

還是像平常那樣，都不苟言笑，但難得臉頰上多了一抹紅暈。她可能一直在找機會道謝吧。

薇兒跟我說的事發經過如下。

當傳令兵的聲音傳達到各個角落，原本在我四周文風不動的吸血鬼們全都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聲。被這陣嚎叫包圍，我暗自鬆了一口氣。

都怪我大聲吐槽，腳上的傷口在痛了。

「您知道烈核解放嗎？」

我果然還是想回去當家裏蹲。

至少在眼下這瞬間，我有那種感覺。

「那個人很恨我，可能以後這種想法也都不會改變。但是──至少我希望自己能做出改變。不是去害怕她，而是試着去努力，看能不能理解她，我覺得有這個必要。若是沒這麼做，就不能說自己真的跟過去訣別。」

話聊到這邊就詞窮了。我的腦袋又開始進入放空狀態。雖然知道這裏不是天堂，身上依然還是留有微妙的浮游感。

「可瑪莉大小姐。」

★

再也不用被過去束縛，那樣不曉得有多暢快。

「……話說回來，在我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時候，事情就解決了呢。可是真的圓滿解決了嗎？該不會是我在做夢？」

打心底這麼想。

「──喂臭小鬼，你這傢伙爲什麼能夠回到隊上？」

如果書信上寫的事情都是真的，那薇兒就是爲了贖罪纔來當女僕（雖然我並不希望她來贖罪）。

我天生就具備名爲【孤紅之恤】的烈核解放，喝下血液將能夠獲得爆發性的魔力和身體機能。快要被米莉桑德殺掉的時候，薇兒讓血液流入我口中，藉此促使烈核解放發動。獲得最強力量的我，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把米莉桑德痛扁一頓。

這換來薇兒一陣輕笑。

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想到薇兒的事情。

這傢伙臉不紅氣不喘說這什麼話啊。

假如那個大猩猩就這樣直接攻過來，我會被殺掉吧。根據薇兒所說，我身上好像有最強的烈核解放，但我怎麼可能相信那種說法。因爲我可是我耶。沒有任何才華，可取之處只剩腦袋、知識和外貌，是劣等吸血鬼喔。那些部下們好像有看到我進入無敵狀態把米莉桑德打得落花流水，但那一定是集體幻覺。因爲他們情緒高亢到令人懷疑是不是平常就有在嗑什麼危險藥物。

「──對了，妳之後有什麼打算。」

這三年來，我一直在米莉桑德的陰影下害怕地活着。

那樣的日子終於要結束了。

「──急報！梅拉康契大尉打倒敵方大將了！重複一遍！梅拉康契大尉打倒敵方大將了！我軍勝利！」

「因此，你沒有必要再拘泥於過去。」

我偷看她臉上的表情。

「不客氣。」

貝里烏斯一直雙手盤於胸前站着，他用不悅的目光瞪視約翰。這個狗頭男似乎已經完全康復了，昨天訓練時還大揮斧頭狂殺自己人。

約翰則是不屑地哼笑。

「我說貝里烏斯，有意見就去找大將軍閣下說啊。決定讓我回歸第七部隊的，可是坐在那裏的閣下喔？」

「「什麼！」」

不只是貝里烏斯，就連在附近聽我們說話的卡歐斯戴勒都用驚訝的眼神俯瞰我們……不是啦，其實我也曾經煩惱過。但不管是誰都會犯一兩次錯誤嘛？而且約翰好像有在反省啦？我就想說原諒他應該也沒關係。而且這傢伙還跑來找我，對我說了一些話。

──是我不好啦，我不會再試圖殺妳了。不過──就是、噢對了，我會保護妳。雖然妳弱到跟廢渣一樣，但好像很有韌性。我會幫忙，讓妳假裝是適合當七紅天的強者。妳、妳可別搞錯！這纔不是爲了妳！是我要回第七部隊的交換條件。我會保護妳，所以說，要、要讓我、待在妳身邊！

不利用這傢伙說不過去。

他理解我的處境，還說要幫忙我喔，而且都明講說要「保護我」了呢？這麼好用的部下去哪裏找。

「閣下！您爲何原諒約翰！？」

「這傢伙跟恐怖分子聯手，很危險。」

還有人跟着附和說「沒錯沒錯！」，就是剛剛還在爲勝利喧騰的其他吸血鬼們。

「哼」的一聲，我跩跩地笑了一下，盡力裝出拿他們沒轍的樣子，嘴裏這麼說。

「你們會因爲一次的失誤去譴責他人？」

「……可是閣下，約翰的失誤可大了。」

「只不過是被恐怖分子誆騙而已吧，你們對那些小細節太吹毛求疵了。」

「！？」

那幫吸血鬼都露出震撼的表情。

「心胸怎麼這麼寬廣。」「太大了……在說器量！」「不愧是黛拉可瑪莉閣下！」「那位大人跟我們看世界的角度很不一樣。」「我聽見了……破壞與殺戮的初啼……！」

這叫人怎麼聽下去？拜託你們別接着用尊敬的眼神看我。

「原來如此。約翰是被閣下那寬大的胸懷拯救了。」

「可瑪莉大小姐，您可別以爲能夠輕易要到休假。我們要奮鬥。」

屹立在這陣狂熱的正中心，我幾乎可以說是心死了，抬頭仰望天空。那裏有一片清澈的藍天。要用噴濺的鮮血將這麼美麗的天空染成血紅色，開這什麼玩笑啊。

「──很好！我們已經在戰鬥中獲勝，要風風光光回姆爾納特啦！跟皇帝報告戰果後解散！大家好好休息！」

「……啊？」

「說得沒錯。不過大可放心，假如這傢伙又要做出危險的事情，我絕對不會放過他。有句話說『賞好臉色三次爲限』，但我可不會給那麼多次好臉色！到時就由我來負起責任殺了他！」

「──那好吧！各位的熱情，我確實感受到了！我們這就立刻返回姆爾納特帝國，來研擬下一次的戰爭計劃吧！要讓各位盡情品嚐血流不止的死鬥帶來的榮華！能夠將六國的天地染紅的，除了我們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軍團，沒有其他人能辦到！」

「卡歐斯戴勒說得對。在準備工作上，我們可不能懈怠！」

「…………」

這幫吸血鬼隨即發出嘶吼聲，怎麼看都不覺得眼下場面需要那樣鬼叫。

我想快點回家睡覺。

這些傢伙的思考迴路果然令人難以理解。跟不愛外出的我鐵定是水火不容，是徹頭徹尾的武鬥派。雖然每個人都算是好人，但是聚集起來實在不是我能夠應付的。如果對正在興頭上的這幫人潑冷水，他們恐怕會二話不說把我宰掉。

所以我──雖然很不願意、打心底不願意，就算天地翻轉還是很不願意，這樣的想法都沒有改變──本人卻依然高聲發表這段宣言。

放眼環顧那些發出怪聲陷入狂熱狀態的部下，我好絕望。

那些興奮的部下開始喊起耳熟能詳的可瑪莉隊呼。

「沒錯沒錯！」「趕快回去爲戰爭做準備！」「唔喔喔喔喔我聽見軍靴走動的腳步聲啦！」「熱血沸騰啊啊啊啊啊！」「好欸欸欸欸欸！」「我們上──！」「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唷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嗯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呸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不過話又說回來，看來他們姑且是接受了，這下我也放心了。如此一來，我就得到一個能隨我使喚的保鏢。

………………

是說這部分就先到這邊。

…………

如此這般，家裏蹲吸血姬的鬱悶日常將會持續下去。

唉唉，我果然還是比較適合當家裏蹲吧……

「那可不行，閣下！我們要來爲下次的戰爭擬定作戰計劃！」

現場揚起勢如破竹的盛大歡呼。

原本還打着這種算盤，不料──

（完）

……這裏是動物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