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記憶之網如星之海
《家裏蹲吸血姬的鬱悶》 · 小林湖底 · 2.2萬 字
俯瞰他人的記憶,感覺就像是抬頭仰望飄浮在夜空中的星斗。
構成總體記憶的最小單位元件,是等同豆粒大小的「點」。這些點代表存在人體大腦裏的知識和片段,有如遍及全宇宙的星星,浩瀚無垠,而且分別都透過電子訊號或其他能量錯綜複雜地連結在一起,整體看上去就像不知名的星座。
因此觀看記憶就等同在天體之間遨遊。
以前佐久奈很喜歡跟家人一起去觀星。但現在呢?她還是不討厭,可是一再偷看他人的記憶後,星星已經跟血腥味連結在一起了,這也是真的。
「──不過,若能像以前那樣,全家人一起去看星星,也許能夠看到不一樣的景色。」
爸爸曾帶着憂慮的神情說了這番話。
傍晚佐久奈結束七紅天該做的工作回到宿舍後,過沒多久爸爸就來找她了。他三不五時會跑來找佐久奈,但沒跟她事先聯繫,當下還說「我來煮飯給妳喫」,然後真的煮完飯就回去了。就跟以前沒什麼不同。爸爸比媽媽更會做菜。
「去看星星啊。不知道什麼時候有空去。」
抱着自行製作的可瑪莉玩偶,佐久奈望着爸爸那身穿圍裙站在狹窄廚房中的背影。
「那要看佐久奈有多努力。雖然很想幫忙,但爸爸我呢,對那方面的事情不是很精通。」
「嗯,我要努力……」
菜刀咚咚咚的切菜聲聽在耳裏令人心曠神怡。爸爸還笑着說「沒問題的」。
「我覺得佐久奈已經夠努力了。當上七紅天后,聽說把部隊管理得有模有樣,而且爲了逮捕恐怖分子,妳不是還巡邏到很晚嗎?」
「可是今天沒有巡邏。薇兒海絲小姐說恐怖分子可能暫時不會出來……」
「這樣啊。那妳今天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其實佐久奈根本無法休息。
除了表面上的正當工作,她背地裏還有其他任務。
那就是──身爲恐怖組織「逆月」成員該做的任務。
等了一下子,爸爸就把飯菜端過來了。是咖哩飯。對了,爸爸做的咖哩飯很好喫。佐久奈還記得小時候非常喜歡喫。
他們兩個一起說了句「我要開動了」,接着就拿起湯匙。接着佐久奈挖取少許的咖哩飯送到口中。真的好好喫。跟記憶裏的味道一模一樣。
這樣或許不錯。但我沒有對象可以嫁,所以沒辦法。
「這?」
「原來您還有威嚴啊?──啊,可瑪莉大小姐!一個人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很危險喔──」
「去了又怎樣?反正已經穿幫了。」
「那樣可瑪莉大小姐會被炸死喔。其實用不着那麼做也無妨──可瑪莉大小姐,您還記得之前我爲您做了些什麼嗎?」
「嗯,好好喫──」
這下完蛋了。
身上還穿着家裏的便服,我就這樣飛奔出家門。完全沒把女僕的叮嚀聽進去。
「……可、可惡……絕對……絕對不能……被她看到……」
「好險啊!但沒想到崗德森布萊德小姐不會游泳,真令人意外!」
☆
「那應該已經被佐久奈•梅墨瓦大人發現了吧。」
腳都踩不到底,原來這條河這麼深……?
「如果可瑪莉大小姐面臨死亡危機,我會充當肉盾先死。」
「不,那是愛情表現──不是在說那個。直到現在爲止,我有讓可瑪莉大小姐死過任何一次嗎?」
有個身穿神父服的男子就站在眼前。
「還沒有想好。目前暫時還用本名寫……」
不知道爲什麼,她臉上的表情變得很微妙。還是老樣子,都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我將一塊漢堡排放進口中,吞完肉又說了些話。
「是什麼樣的筆名?」
那個人的記憶總體──也就是精神構造,用星座來比喻很像是「天鷹座」。說起佐久奈的家人,記憶總體的形狀都像是美麗的星座。
「我、我現在就去佐久奈家!」
因爲,在那個小說裏……就是、就那麼一點──有些兒童不宜的描寫在裏頭。並、並不是我喜歡那種內容,是爲了劇情發展纔不得已加進去的。可是……不管加進去的理由是什麼,佐久奈一旦知道我寫出那種東西,她一定會唾棄我。我纔不要那樣。好不容易找到跟我有相同煩惱的同僚……!
「…………」
他就是信奉神明的奇人,海德沃斯•赫本。
「誰說一定穿幫!所以我更要去!假如被人發現作者是我,身爲前輩的威嚴將蕩然無存!」
死命跑了一陣子後,總算看見一座橋了。姆爾納特宮殿的庭園中有條什麼什麼河流過(名字忘了),這座橋就架在上面。走過那座橋後,佐久奈的家──帝國軍女子宿舍就在後面。
已經不行了。我死了。這下死定了。之前「死定了」這個念頭都不知道出現過幾次,但這次的「死定」在程度上有別於以往。那差別大到像鯨魚對上沙丁魚。
幸福的心情都被打散了,別說那種會把人拉回現實的話好不好。
七紅天會議結束後的隔天。我就像平常一樣被人抓來上班,等着我的是一個誇張的消息──「『七紅天爭霸戰』開戰預告」。這下我才知道奧迪隆•莫德里和芙萊特•瑪斯卡雷爾在打什麼主意,想也知道我很絕望。連處理工作事務的心情都沒有了,我坐在辦公室的柔軟椅子上,邊發呆邊抬頭看天花板,成了一個空殼,變態女僕抓緊這個好機會對我性騷擾(在好幾個地方揉來揉去),我連這些都無法適當應對,當鐘聲響起宣告下班時間到來,我立刻二話不說跑回家。換作平常,我應該要跟佐久奈一起去宮殿中巡邏,可是薇兒說「巡邏就先暫停一陣子吧。看起來沒什麼效果」。於是我就不用加班了。也許她是在用她的方式安慰我。
平日運動量不足的我全力奔跑,當然會變成這樣。
「我纔不想那樣。我打算使用筆名……直接用本名有點難爲情。」
「哈、哈、哈,剛好有點小事要辦。」
那就是黛拉可瑪莉小姐借她的小說,她要拿來看一看。
回到家的我仰躺在牀鋪上,一雙眼睛動也不動地望着天花板。
「我沒心情,已經不行了。」
然後屁股輕輕落到地面上,我想這應該是用來控制重力的魔法。
之後佐久奈跟爸爸有說有笑。真的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閒談──例如佐久奈喜歡看的書、喜歡聽的音樂、喜歡的星座。還有家人的事情、姐姐的事情。
「爸爸……」
聽到這番話,我頓時說不出話來。多虧這傢伙,我確實撿回小命好幾次。就連昨天的七紅天會議也是,多虧這傢伙纔沒有死。不過──不能保證她這次也有辦法救我。
「覺得如何,可瑪莉大小姐。」
「若是要赴死,我也會陪您一起的,請您放心。」
「…………」
我兩隻手都貼到頭上,一股腦地起身。糟透了。我……我這個世間罕見的賢者竟然會犯那種錯誤!明明想要隱藏真實姓名,卻把名字寫在上面,也太笨了吧!那不就是自行爆料了!我燃燒我的靈魂,這才寫出……那個最棒的傑作……卻被佐久奈拿去看……而且還被人發現作者是我……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過,我對未來還是有夢想的。我想要當小說家。」
「嗯?」
「在說什麼啊。薇兒是女孩子吧。沒辦法跟我結婚啦。」
旁人看了或許只覺得我像來自戰地的士兵,戰敗了拚命逃跑。跑到上氣不接下氣,可是我沒有停下腳步。
「啊?」
「你、你怎麼會在這……?」
「……唉,我怎麼會這麼命苦。明明就不想當七紅天。」
現在要儘快從佐久奈手上拿回稿件。然後把寫了「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的部分上墨塗掉,再拿給佐久奈看。
漫無邊際的恐懼侵襲着我。
「今天的晚餐是特濃醬燒漢堡排。」
望着貼滿天花板的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人像照,佐久奈逼自己露出笑容。接着她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那就是說──就是說──
「是不是覺得有力氣爲七紅天爭霸戰努力了?」
「我會努力的……爲了保護家人。」
逆月下達的指令讓佐久奈心靈備受煎熬,日復一日中,跟家人一起度過的悠閒時光顯得無可替代。她真希望這段時光能夠永遠持續下去。可以的話希望不只是爸爸,還能跟媽媽、姐姐待在一起──
「我還沒有定下來。」
我揮動手腳,努力想要靠近岸邊卻做不到。只看到水花飛濺,身體沒辦法按照我的意思行動。整個人不斷向下沉,從嘴巴跑進來的水入侵肺部。
「我喫飽了。」
「這下糟了啦!」
結果我的熱度連一分鐘都維持不了。
「原來是那樣。新作品《橘子季之戀》也是嗎?」
我考慮了一下,這才慢吞吞起身。肚子餓沒辦法睡回籠覺,既然薇兒都特地做了,那我好歹要喫一些。
爸爸已經走了,佐久奈不停回味他留下的餘韻。
我遭無所適從的絕望之浪衝刷,連從這裏挪動一步都提不起勁去做。
簡單講,所謂的七紅天爭霸戰,其實就是七紅天互相殺害的爭奪戰。皇帝居然大方表示這是娛樂活動,我只覺得皇帝在情感上的感受性異於常人。反正那人也不免讓人覺得不只是感性層面,就連她整個人放在這世上都顯得格格不入。
「在說性騷擾吧?」
「嗯,在第一張稿紙的背面有寫上名字。」
「怎麼辦啦!這次我一定會死掉吧!」
「妳有讓她看原稿。」
「那麼容我問問,可瑪莉大小姐想要從事什麼樣的行業?」
「可瑪莉大小姐,請您起來。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真是九死一生。我「咳咳咳」地咳嗽好幾遍,這才意會過來,知道自己撿回一命。話說回來,到底是誰救我的?那個聲音聽起來不像薇兒的──想到這,我抬眼向上看……
可是快樂的時光總是過得特別短暫。喫完咖哩飯,爸爸慢條斯理地起身,說了句「那我最近再找時間過來」就回去了。佐久奈被拉回嚴酷的現實世界,心中滿滿都是空虛的感覺。
☆
「既然要做那種可以永遠持續下去的工作,那就跟我……」
「妳還好嗎!」
我突然間聽到某個人的聲音,還有被人用力抓住手的觸感。來不及反應的我睜大雙眼,這時我整個人突然飛到半空中,就這樣直接被人拉到陸地上。
「那要不要做一份可以永遠持續下去的工作?」
「誰、誰來……救救我──」
「嗯,有力氣努力…………最好是啦!?」
「纔不要,沒辦法放心啦!」
「這、這……」
「嗚嗚嗚……七紅天這個重擔對我來說果然太沉重了……反正還有一大票人想當,乾脆讓給那些人好了。」
腳好痛。胸口也好痛苦。可是──唯獨這點絕對不能退讓。
我坐到臥房桌子前等了一會,薇兒便將晚餐拿過來。
現在沒空當家裏蹲了啦……!
特濃醬燒漢堡排,味道好香。我乖乖說了句要開動了,接着才用叉子弄了一些漢堡排放進口中,那股幸福的滋味頓時在口中蔓延開來,感覺好像連心情都變好了。薇兒準備的餐點果然是世界第一。
我被橋的高低差絆到。
如果直接向前方倒去,臉就會撞到橋上的欄杆,於是我趕緊轉動身體,可是卻沒辦法轉到位。疲勞讓我的身體無法自由自在活動,當我注意到的時候,人已經順着土坡滑落,「咚!」的一聲掉進不冷不熱的河水裏,摔得好慘烈。
「這我明白。不管寫出來的作品多麼無趣,只要有七紅天的名聲加持,都會大賣特賣吧。」
「不用做到那種地步啦!」
永遠持續下去……?喔喔,在說嫁人啊?
啊?先等等。
「很、很好。妳等着,佐久奈──哇?」
這下該怎麼辦。要不要裝病?不,那樣一定行不通。到頭來還是會被薇兒硬拖出去。那要不要去賄賂其他七紅天,收買他們?這也不行。到頭來都會被薇兒阻止──是說這個變態女僕根本就只會壞我的好事,可惡!
不行了,好痛苦。我已經沒救了。沒想到居然要死在這種地方。跟七紅天爭霸戰比起來根本小巫見大巫。早知道就稍微學一下游泳──我正要放棄我的人生……
「我根本不想去工作。」
「…………」
前面就只有女生宿舍。好像聞到犯罪的氣息,但他算是我的救命恩人,還是別太探人隱私好了──對,他是救命恩人。我被這個人救了。
於是我趕緊向海德沃斯低頭道謝。
「真的、很謝謝你。多虧你救了我。」
「哎呀!當紅的崗德森布萊德大將軍竟然向我道謝,看來在下海德沃斯•赫本還是有點用處呢!──話說妳的身體還好嗎?不嫌棄的話,我可以送妳回家。」
「沒、沒問題。不用擔心。抱歉,我在趕時間──晚點再好好酬謝你,敬請期待。」
「用不着酬謝沒關係。身爲神的僕人,幫助有困難的人是應該的。先不講這個了,妳最好換件衣服。雖然是夏天,還是會感冒。」
「我沒事啦。所以我也差不多該──」
「嗯,崗德森布萊德小姐這麼着急,不知是爲了什麼事情?」
那讓我心頭一驚,明明就沒做該感到心虛的事。
我努力讓心情鎮定下來,之後纔開口。
「我要去找佐久奈,剛好準備去她那邊。」
海德沃斯的眼睛隨即眯起──嗯?氣氛是不是變了?
「哦,要去梅墨瓦小姐那邊啊?有什麼事嗎?」
「我跟她約好要一起玩。她找我一起玩扭扭樂(注:在多色地墊上用肢體碰觸指定色塊的體感遊戲。)。」
「喔喔──也請務必讓我參與。」
不好吧,聽起來就像準備要性犯罪。
「開玩笑的!請別用那種眼神看我──話說梅墨瓦小姐交到不錯的朋友呢。這是多麼棒的一件事啊。那孩子一直以來都很孤單,我也很擔心她。」
「是這樣啊……」
這時我突然想到。
之前好像聽說佐久奈待過海德沃斯經營的孤兒院。也許對她來說,這個變態神父就像她的父親。那說他是變態就很失禮了。總之先不管那些,我也該收收心前往佐久奈的住處了。若是動作不快點,會趕不上的。
還是來問問佐久奈,看看有沒有其他的衣服吧。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就是因爲不知道,我在第一時間纔會那麼回。
只是被叫到名字而已,她驚慌失措的程度就跟目睹蟑螂有得拚。我提醒自己,跟她說話時要儘量和顏悅色。
「……佐久奈。」
「一、一點都不好!去沖澡吧!可以在我這邊洗──啊啊,可是我的房間有點亂,可以的話麻煩妳儘量不要看客廳那邊……不是儘量,是麻煩妳絕對不要看,這樣、我會很高興的……總、總而言之,我來帶路。請進。」
對方從縫隙間拿了一件乍看之下沒什麼異樣的T恤給我。
「佐久奈,抱歉突然跑過來找妳……妳是不是在忙?」
☆
「好厲害喔,這個房間。有好多的我。」
這告白是在演哪出。我本人說這種話有點那個,但那檔事看就知道了。
佐久奈頓時露出笑容,就像盛開的花朵。好可愛。
「不、不是的。不是那樣……」
「……是那樣沒錯,妳已經知道了?」
「哈啾!」
沒辦法,這次就先順着佐久奈好了。
「黛拉可瑪莉小姐是好人。換成是一般人,他們一定會跟我絕交。」
這是什麼。我是不是在作夢……?
因爲那個房間裏放了好多「東西」,多到讓人以爲在開店。
看到這麼誇張的景象,我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再見了,崗德森布萊德小姐,妳應該能在神的國度過上幸福的日子。」
洗完澡的我來到充斥着我的房間,在房間中央跟佐久奈面對面。除此之外,我現在沒那個餘裕去要求對方拿閣下T恤以外的衣服給我穿,於是我的肚子上就有我的臉放在那邊。這實在太羞恥了。還有這個房間本身就很可恥。佐久奈到底在想什麼,怎麼會把她的房間弄得這麼誇張。
「妳還有自己做東西呀?」
「不,還是先把小說──」
「哈、哈、哈,我可是最強的七紅天,這點小事沒什麼好大驚小怪。我反而還很開心,沒想到佐久奈這麼仰慕我。」
「是滴!」
「是的。那十五個黛拉可瑪莉小姐的等身大人偶,對我來說是最棒的傑作。每天都會跟她們打招呼、說話,當成是在面對真的黛拉可瑪莉小姐……」
「請問──黛拉可瑪莉小姐……?妳來有什麼事嗎?」
異樣感滿滿。
這時門被打開了。但不曉得爲什麼,上面還有加裝鎖鏈。她是不是對我還存有戒心?
「…………」
有做成我模樣的人偶,按我樣貌做出來的布偶,還有印了我的抱枕。加上我的相片、我的海報、把我那張臉印上去的T恤,還有我的畫像──看來看去全都是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這房間彷彿是以我爲主題的博物館。
「哈哈哈哈哈。」
我聽見裏頭傳來慘叫聲。再來是有人在裏頭慌慌張張橫衝直撞的聲音,還有物體落下的聲音,大概是腳撞到桌子之類的,接着聽見一聲『嗚!』,聲音聽起來悶悶的,諸如此類,然後又等了一下子,隔着薄薄的門板,我聽見後方有人『嗚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地慘叫。她大概是透過窺視用的小洞看見我了。
透過狹窄的門縫還是能看見佐久奈穿着平常會穿的軍裝。原本以爲可以看到她穿便服的樣子,好可惜。
「嗯?在說這個啊?那是因爲我掉到河裏。」
「真的嗎……?那我可以再做更多的衍生物嗎?」
「不管怎麼說,真的很謝謝你,海德沃斯。沒能給你像樣的謝禮不好意思,但我今天真的在趕時間……」
可能是我太着急的關係。
「請往這邊走。請用。內衣褲都準備好了,就放在那。」
「不是那樣的……對不起,我只有這個。」
「是店鋪裏頭在賣的!因、因爲是認識的人,我就不小心買了……」
小說已經不算什麼了。
二十分鐘後。
我立刻就看出這景象不尋常。
是在「不是」什麼,她並沒有具體說明。大概也沒辦法說明吧。
「佐久奈,不好意思,有沒有其他的衣服?這個上面有印我的臉,穿起來實在是──」
「黛拉可瑪莉小姐很強、很漂亮、很帥氣……所以我也想變成那樣,後來在四處調查黛拉可瑪莉小姐的事情時,我開始蒐集相關的周邊商品,還自己動手做,房間纔會變成這樣……」
我將脫掉的衣服再次穿回身上,離開脫衣間。
「是、是這樣啊……欸嘿嘿嘿嘿嘿。」
「……內衣褲?是佐久奈的嗎?」
「嗚嗚嗚嗚嗚嗚……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原來都被發現了喔!
「河!……快、快點換衣服吧,如果感冒就糟了。」
『咿呀!?』
「黛、黛拉可瑪莉小姐……」
我攤開來看。
我來到宿舍這邊。但不知道佐久奈的房間編號是多少。那讓我瞬間感到一陣絕望,不過信箱那邊有標註居民的名字,這才讓我鬆口氣。我強壓下躁動的心情,來到佐久奈的房間前,猶豫了一下才按門鈴。
「我明白。請妳和梅墨瓦小姐──和佐久奈好好相處。」
她總不至於手邊只有這種衣服吧。
原來變態女僕已經幹過這種好事。絕對不能放過她──我是很想這麼說,但總覺得就算被佐久奈知道也無所謂。當我撞見這個房間的慘樣,我就知道有親吻鏡頭出現的小說相較之下還比較可愛。
「嗯、嗯嗯,我也明白你的意思了。」
「我去洗澡。」
「對不起……我、我……很喜歡黛拉可瑪莉小姐……!」
「……黛拉可瑪莉、小姐…………」
這時門「砰!」地關上。房間裏頭再次出現亂七八糟的巨大聲響。我在原地無所事事地呆站,佐久奈很快就回來了,還稍微將門打開。
神父在我背後自言自語說了些話,我沒能聽見。
「也不是什麼大事,是想跟妳說……關於之前的小說──」
「沒有!完全沒這回事!」
☆
耳邊聽着那些不着邊際的言詞,我被人帶進屋內。老實說我現在沒心情沖澡,要快點把小說拿回來,得想辦法處理小說……!可是在我衝完澡換上閣下T恤之前,她似乎怎麼樣都不願意聽我說話。我感覺是這樣。
那名銀白色少女就待在這異樣光景的正中央,站在那的她看上去都快哭出來了。看那表情,簡直像是絕對不能讓人發現的可恥祕密被人發現一樣。應該說正是這樣的表情無誤。
「……妳從哪邊弄來的?」
我就只能愣在原地,一個勁地呆站着。
「不,不是……我之前有拿給人偶穿,想說尺寸應該很合──沒事沒事,請妳忘了吧!」
「咦,妳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全身都溼透了耶!」
「是可以,但要適可而止喔。」
我再度跟海德沃斯點頭致意,接着就鞭策那正在悲鳴的肌肉,再次奔跑起來。沒想到那個人其實還滿正派的,我在說海德沃斯。可是現在沒空管那個了,我要加快腳步。要快點過去。快點去──
走過陰暗的走廊,我慢動作推開疑似通往客廳的門扉。
佐久奈說話的聲音小到都快消失了。從某個角度來看,說那是「這種東西」好像很失禮,但那些姑且不談,她雖然有在蒐集這些東西,但對我並沒有造成實際上的危害,因此我完全不打算責備佐久奈。我不希望跟她之間的關係出現裂痕。
「我一點都不在意喔。只要沒有公諸於世,佐久奈喜歡怎麼做都行。」
「請慢用!」
「是的。之前薇兒海絲小姐跟我說過。」
我的臉(要笑不笑)出現在眼前。
照這樣看來,這種令人噴飯的T恤還真的在市面上流通了。實在太遺憾。我怎麼可能穿這種東西──
她看我的眼神像是懷抱最後一絲希望。
「那不重要。先把小說──」
接下來佐久奈開始訥訥地訴說。
「那個、那個,替換用的衣服……我這邊有,只是、樣式比較奇怪。」話說到這邊,佐久奈趕緊搖搖頭。「不!說奇怪未免太失禮了!」
「妳不用道歉,也不用哭啦!妳看,我又沒有在生氣!」
「奇怪?是上面有印水豚圖案嗎?」
「這、這樣啊,每個人有自己的興趣嘛。嗯,我也有一兩個不想跟人說的祕密。」
「是寫小說的事情嗎?」
那裏放了無數的我。
我打噴嚏了。那讓佐久奈憂心忡忡地大喊「妳還好嗎!?」
佐久奈說完就走了。被留在脫衣間的我先把衣服脫掉。一脫掉,心裏就浮現某個念頭……閣下T恤,到頭來還是得穿。真的好不想穿喔。
這名少女身上似乎帶着比我危險好幾倍的炸彈。寫小說用了本名外加出現三次親吻戲碼,遇上這點小事就慌亂不已的我像個白癡一樣。
我放眼環顧四周。那幾個直立在牆壁旁邊的我全都面無表情地看着我。我彷彿感受到佐久奈身上散發出來的黑暗氣息。
我則是強顏歡笑,嘴裏說着「還好還好」。
「對不起,妳嚇到了吧……看到我在蒐集這種東西。」
「這、這樣啊。那些我不是很懂,總之先跟妳借用一下浴室。」
一開始我還以爲自己是不是誤入了某間店。
……………………
……現在該聊什麼?有好多的我盯着我看,害我不敢轉頭。剛纔我打腫臉充胖子,說這點程度的小事沒什麼好大驚小怪,但講真的那些景象太震撼了,甚至足以影響日常對話。搞不好還會夢到。
話說我現在纔想到,來找佐久奈的動機已經沒了吧?小說的事情變得可有可無。眼下完全演變成話題無限制的閒聊啦……對了,之前我就想跟她聊聊興趣方面的事情,就來聊我們的興趣吧。
「黛拉可瑪莉小姐,對於七紅天爭霸戰,妳有什麼想法嗎?」
我這念頭纔剛萌生,佐久奈就搶先開口了。而且還要聊那檔事。
「我……很不安。大家真的都是很厲害的人,像我這樣弱小的吸血鬼是不是不該加入……會不會馬上就被殺掉……」
不管怎麼看,馬上會被殺掉的人都是我。
「沒那回事啦。佐久奈不是會用很厲害的魔法嗎?」
「一點都不厲害。就算能夠用魔法……就算能夠使用《烈核解放》……沒辦法殺掉對手就沒用。」
「咦?殺掉……」
佐久奈臉上的神情變得很微妙,看起來像是很苦惱的樣子。我是不是聽錯了?剛纔好像聽到「殺掉」這個字眼──話說七紅天爭霸戰的目的就是殺人,這我也明白啦,但沒想到那個懦弱的佐久奈會說出那麼聳動的話。
想到一半,我發現佐久奈慌慌張張地低頭道歉,對我說「對、對不起」。
「我說錯了。應該是『若會被對手殺掉,會魔法也沒用。』……我真的是很沒用的吸血鬼,不管會用多麼厲害的魔法,一定都會在發動前被人殺死。我好怕被人殺掉……」
「這樣啊……不管是誰都很怕被殺嘛。」
「還有,我並不想跟黛拉可瑪莉小姐競爭。」
佐久奈說完,用泫然欲泣的雙眸望着我。
七紅天爭霸戰顧名思義就是七紅天之間的鬥爭。在一般情況下,我跟佐久奈免不了要互相廝殺吧。不過──我有個想法。
「我們可以組成同盟。」
那讓佐久奈發出一聲「咦?」。
「又沒規定不能跟其他人聯手。若是我跟佐久奈可以互相幫忙,那起碼可以減少一個敵人,多增加一個夥伴。不覺得這個點子還不錯嗎?」
這些話說完後,我跟薇兒一起離開女子宿舍。當我不經意回頭張望,眼裏就看見佐久奈正呆呆地仰望夜空。那讓我有點擔憂,正打算折回去,薇兒卻拉住我的手製止我。
佐久奈示意我看書架上的照片。
「嗯、嗯嗯。」
有年幼的佐久奈。還有把手放在佐久奈頭上,面帶笑容的女孩子──應該是她的姐姐吧。然後父親和母親就站在姐妹兩側,眼神都很溫柔。
「呵呵。」
「請妳繼續抬頭仰望星空。我馬上就好。」
庭院看上去沒什麼特別之處。耳邊可以聽見貓頭鷹的叫聲,仔細看才發現庭院的各個角落都開滿紫陽花。如果白天過來,看到的景色一定很美吧。
「雖然他有點奇怪,但是很值得信賴。」
「黛拉可瑪莉小姐,請妳看上面。」
「也是有可能啦……」
這句話讓我感到納悶,還轉眼偷瞄佐久奈的側臉。她正專注地仰望星空。
「是透過魔覈覆活了?那妳怎麼會去孤兒院……?」
「對啊,星座好漂亮喔。」雖然我完全看不出哪個是星座。
這時佐久奈突然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好冰冷。
事情就是這樣,我老老實實回答完就開始苦惱起來,在那猶豫不決。佐久奈卻發出嘆息,還用感佩的語氣說着。
「我想應該不是。他是逼不得已才殺人的。」
「那麼梅墨瓦大人。今天晚上就到這邊,我們先失陪了。」
「因、因爲我們是朋友啊。」
話說當朋友啊……呵呵呵,她是我交的第一個朋友。這可以說是我人生中最開心的時刻……!
「果然厲害。如果是我的話,要我做那種事情……」
佐久奈當下突然轉頭看我。
「好的。晚安,黛拉可瑪莉小姐。」
佐久奈的手慢慢伸向我。
他確實救了掉到河裏的我。而且在七紅天會議上,他也三不五時替我說話。第一眼看到這個人會覺得是狂熱信徒,滿腦子都是神明,但一想到佐久奈是那樣看他的,我就覺得這人搞不好算正派。
「朋友……」
「……黛拉可瑪莉小姐,可以再問第二個問題嗎?」
可是佐久奈的表情認真到不能再認真。這種時候回不正經的答案好像有點怪怪的。於是我決定誠實說出心中的想法。
「──可瑪莉大小姐,差不多該回家囉。」
「等、等等,佐久奈!我對搔癢沒有抵抗力,我敢保證只要側腹稍微被人抓一下就會呼吸困難,還會死掉!不小心發現妳的祕密,我跟妳道歉,所以──」
「幹什麼啦,這樣有點痛耶。」
危險?聽不懂啦。還有把我的手放開。別想趁機牽手,不準順其自然跟我十指交握。不行了,握力差距大到害我甩不開……!
我的身體無法動彈。目光也沒辦法從她身上挪開。我有預感如果繼續待着不動,可能會發生不得了的事情──然而我還是隻能和佐久奈對望,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完全無法動彈。
「啊。」
「我明白了。那麼第七部隊和第六部隊會互相協助,這樣可以嗎?」
「我不討厭!能夠跟妳當朋友是我的榮幸!請多指教!」
後來我才發現自己被人施了魔法。
「是、是喔──」
「是、是嗎……!那也請妳多多指教。」
「嗯,我會跟大家說的。」
「咦?」話題突然轉變害我有點困惑。「這個嘛……應該是爲了那個吧。大概是爲了興趣殺人?像我身邊就有一堆殺人狂。」
怎麼會問這個。是一種心理測驗嗎?
「這樣好嗎?我怕我會扯黛拉可瑪莉小姐的後腿……」
要說是爲了什麼──都是因爲跟佐久奈合作可以提高我的生還率,當然我是有這層顧慮,但更重要的是,我沒辦法對她置之不理。看到她露出那麼脆弱的表情,我就想不顧一切幫助她……不對,有這樣的想法未免太自以爲是了。我明明比佐久奈還要沒用百倍。所以說──這就是那個吧。
佐久奈是不是在生氣?對。一定是這樣。因爲我擅自窺探藏有她祕密的房間,她纔會那麼生氣,一定是這樣。一心只想復仇的她打算對我用刑,讓我落入搔癢地獄。佐久奈接着將指尖放到我的腹部上。
變態女僕從夜晚的黑暗中現身。她多久以前來的?這樣有點恐怖耶。
「是這樣啊?很有親切感呢。」
「還是算了吧。」
「我的血一定很冰冷,妳要不要喝喝看?」
「是的。他收留了家人都被殺死的我。」
「先等等。妳從剛纔開始就怪怪的……難道說──妳在哭嗎?是不是哪裏痛?吶──」
「黛拉可瑪莉小姐的記憶也跟星座一樣漂亮。」
「啊,不是。我的家人還在喔。」
「我感應到殺氣了。雖然很微弱……」
「嗯,晚安。」
「哪裏危險了。對我來說,妳才危險好不好。」
我不喜歡殺人,也不希望家人被殺掉。既然這樣,只要幹掉那個元兇就好了。
大喫一驚的我轉過頭張望。
「那我們也去找海德沃斯幫忙吧──對了,之前佐久奈好像待過那個人經營的孤兒院?」
「……嗚,抱歉,妳應該討厭跟我當朋友吧……」
「妳說要上班!?明天是星期六吧!」
「那些就是我的家人。」
「朋友互相幫忙是很正常的吧,所以我纔會邀請妳。」
「那不要緊。我還比較擔心自己會扯妳的後腿呢。」
我聽從佐久奈的指示仰望天空,那裏有一大片耀眼奪目的星星。沒什麼特別的,是很普通的夜空,也因爲這樣,看着看着便能體會之前未曾察覺的自然之美。
「妳會冷嗎?手好冰喔。」
「可、可是……」佐久奈顯得欲言又止。「爲什麼妳要對我這麼好?我明明就像、會跟蹤黛拉可瑪莉小姐的……跟蹤狂。」
怎麼了?看她這樣子,感覺不像只是在玩心理測驗呢。難道那都是真的──應該不可能吧。
佐久奈用手指逐一指向那些星星,對我熱心解釋,但我完全分不清哪個是哪個。只知道星星一閃一閃的好漂亮……也許我這人感受性不強,沒什麼情趣可言。
令人不解的是,她眼裏泛着淚光。
當我想起這檔事,肚子那邊就跟着發出「咕嚕」聲。好想喫薇兒做的漢堡排,應該已經冷掉了吧。
這句話從我口中脫口而出。
「啊,對了。」這個時候佐久奈抬手拍了一下,一副靈光乍現的模樣。「也去找海德沃斯先生幫忙吧。如果是那個人……我想他會諒解的。」
我們兩人對着彼此點頭致意。這下我才鬆了一口氣。剛纔順勢說了「是朋友」,若是佐久奈當下用表情示意「咦?要跟我當朋友?說什麼蠢話?」我會跑去上吊。
「不會。蒼玉種是沒有體溫的種族。身體如冰凍的鐵壁就是我們的特徵──白極聯邦是很寒冷的地方,據說身體沒有強壯成那樣就無法生存下去。」
「謝謝妳──這只是假設、是假設喔,如果恐怖分子抓了家人當人質……而且還說『不想看到家人被殺就去殺了某某某』,換成是黛拉可瑪莉小姐,妳會怎麼做呢?會乖乖照辦嗎?還是……會丟下家人逃跑?」
照片裏的一家四口看起來很幸福。
「我會打倒恐怖分子。」
「沒關係。」佐久奈說完這句話就笑了。
「海德沃斯……?不會有問題嗎?」
「不對的人是抓家人當人質的恐怖分子吧。只要那個恐怖分子消失,事情就解決啦。」
是不是跟蹤狂其實不重要了。反正我身邊有一大堆類似的生物。
「那個就是『海豚座』,是背上載着神明泳渡海洋的海豚。那邊那個是『天鷹座』。旁邊還有『仙翠座』,再過去是──」
「那佐久奈,我們先回去了。七紅天爭霸戰的事情再拜託妳多多關照啦。」
「很抱歉。可是我覺得佐久奈•梅墨瓦有點危險。」
「佐久奈?先等一下──」
「好、好的。」
佐久奈笑得很神祕。原來這女孩也會有那樣的表情啊?──這時我突然覺得身體有點發寒,隨即打了個寒顫。她眼中似乎有一股不尋常的妖氣駐足。但那現象真的就只出現一瞬間,佐久奈很快又變回平常那個弱不禁風的她。
「我的姐姐名字就叫做可瑪莉喔。」
……不過呢,用講的是很簡單,實際上執行起來是否可行又是另一回事。如果是我的話,很有可能會逃跑。可是又不能對家人見死不救……唔唔唔,好煩惱喔。
「只是直覺。在說人的精神型態。」
就在那瞬間,佐久奈像被熱水燙到一樣,突然把手收回去。
「…………」
這是初級拘束魔法【鉗制術】。
話題突然變得沉重起來,害我不知該做何反應。
這讓我覺得不對勁,卻猜不透緣由。
「您在說什麼?接下來要面臨七紅天爭霸戰,必須抓部下來做訓練。來,我們回去吧。您的晚餐才喫到一半。」
「──黛拉可瑪莉小姐,妳覺得恐怖分子爲什麼要殺人?」
「是的。那個人的記憶是非常美麗的『海豚座』──」
對方強行拉住我的手,我還來不及反應就被帶到外面了。一些蝙蝠「啪沙啪沙」地飛了起來,我嚇到發出慘叫聲。佐久奈也沒去管這樣的我,不停往前進,最後來到靜悄悄的後院,這才突然停下腳步。
「咦……」
「明天也要上班。如果您熬夜熬到太晚,明天會爬不起來。」
「……嗯?什麼意思?」
薇兒對着佐久奈優雅地行禮。反之佐久奈──不知道爲什麼會有那種反應,看起來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很着急的樣子,同時也有些心安,臉上的表情好奇妙。
「要不要去看一下星星?──最後一刻要看的東西,還是挑美麗一點的。再說待在這邊會把房間弄髒。」
「像這樣看星星,會覺得心情變得好平靜。」
「那是當然的啊。因爲佐久奈想要對我發動搔癢攻擊──是說妳幹麼過來牽我的手,又不是小孩子。」
「若是您迷路就糟了,請讓我盡情享用可瑪莉大小姐那細滑的玉手。」
「別這樣啦,很丟臉耶!」
「您穿那種奇怪的T恤還比較丟臉。」
「…………」
我也這麼覺得。接下來薇兒說了句「總而言之」,並用認真的語調把剩下的話說完。
「要多加留意佐久奈•梅墨瓦的動向。可瑪莉大小姐儘量別靠近她。更別提只有妳們兩個一起看星星。我絕不容許這種事情發生。因此,下次也跟我一起去看星星吧,一定要去。」
薇兒說完用力握住我的手。快住手啊。妳繼續用力握下去,我的骨頭可能會碎成好幾段。別小看我的廢跟弱。
於是變得提心吊膽的我就這樣跟薇兒手牽着手,踏上回家的路。
但我不否認心裏就是有點放不下。
佐久奈當時的表情。看上去眼中泛淚、一臉憂愁。
她究竟在想什麼呢?
我不會用窺探他人心思的魔法,因此無從得知。
☆
事實的真相是,佐久奈•梅墨瓦的烈核解放可以窺視他人記憶,只要那人先被殺死,是能夠干涉精神的特殊能力。恐怖組織「逆月」正在利用佐久奈的特殊能力,試圖找出魔核所在。
魔核──這是能夠賦予人們無盡魔力和生命力的特級神具。只不過,雖然人人都知道世上有這樣東西,也知道有什麼效果,卻未曾聽說誰曾經親眼見過魔核。這也難怪。畢竟魔核是第一級國家機密。所在地、形狀等資訊都被各國政府層層把關(順便補充一點,只要把鮮血獻給魔核,透過該儀式就能受無限恢復效果嘉惠,這在現代已經是種常識了,但在進行儀式時並非能夠實際看到魔核,而是讓鮮血流入四散在國內各處的「魔泉」,將血自動傳送到魔核本體中,至於傳送點的相關情報──也就是魔覈實際上究竟爲何物,就連專門負責執行儀式的官員都不清楚。)。
──總而言之,有這樣的淵源在,佐久奈纔會夜夜在宮殿中徘徊,四處殺害政府單位的高官。
可是到頭來還是沒有半點進展。
就連帝國宰相阿爾曼•崗德森布萊德都不清楚魔核的相關資訊。若是能夠殺掉皇帝,八成一次就能將資訊弄到手,但目前佐久奈的實力還不足以了結那個雷帝。於是逆月纔會下達那樣的指令──「先殺掉七紅天來蒐集情報」。
之前佐久奈都專門找容易殺害的文官下手。可是在這個帝國裏特別重視武力,重要情報很有可能掌握在武官手中──「逆月」似乎如此認定。
「幸好……說幸好是對的嗎……」
米莉桑德•布魯奈特被關在帝都外環的監獄中。
可是那份心安只維持一下子,眼下那些問題還是沒解決。
「是,我明白了。」
『說這話的意思不是叫妳不準回去,但妳敢動什麼歪腦筋,小心我立刻把妳處分掉。』
「…………」
佐久奈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光顧着發抖,男人朝着她露骨地啐了一聲,還殘酷地笑說『別擔心』。
那個男人漫不經心地說出下面這番話。
究竟她有多強呢?佐久奈跟芙萊特•瑪斯卡雷爾不一樣,並沒有起疑心,但是關於她的戰鬥能力,確實有許多不明之處。前陣子好不容易纔殺了阿爾曼•崗德森布萊德,當時是不是也該蒐集這方面的情報?雖然現在說那些都太遲了。
『這是科尼沃斯的祕藥。妳應該有聽說過吧?』
是不是被判死刑了?雖然沒聽說這樣的消息──
那時突然有一陣風吹過,她不由得閉起一隻眼睛。
「好痛苦……」
『對不起、對不起……』
可是事到如今,她的事情卻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問了看守監牢的人,他們只冷淡回應「那個人不在這」。
那種座右銘還是第一次聽說。
『剛纔都說了,那又怎麼樣。搞不好妳真的會死──但這等同爲組織犧牲奉獻,也算是得償所願吧?妳該不會要說妳怕死。還是有什麼意見?是不是?有的話大可說出來。』
這樣實在太過分了……
「或許我……喝了、會死掉……?」
姆爾納特是個不夜國。即便太陽沒入地平線下,帝都的街道上依然充斥人來人往的吸血鬼。其中還有人指着佐久奈說「那個不是七紅天梅墨瓦大人嗎?」變成名人好麻煩──感到厭煩之餘,佐久奈快步踏上歸途。
拿這句話來說服自己,佐久奈轉身離去。
通訊到這邊就中斷了。
「貝、貝特蘿……」
佐久奈的肩膀瑟縮了一下。
可是殘留在佐久奈心中的傷痕將會永遠留存。這種特級神具只能治癒外在的傷口,卻沒辦法連心靈都治好。佐久奈覺得那種東西根本是瑕疵品。
「……我會銘記在心。」
好過分。
『佐久奈•梅墨瓦,以妳的實力若是要對付五名七紅天,確實有點喫力。於是我們纔會特地準備這個。妳該感到高興纔對,去把敵人殺了吧。』
「…………」
怎麼會?──佐久奈覺得有點不對勁,纔剛踏進放滿可瑪莉的客廳,原本放置在桌子上的通訊用礦石就發光了。
『──真沒用,佐久奈•梅墨瓦。』
佐久奈的舉動酷似生鏽機械,她放眼環顧四周。
「反正……見了也沒用吧。」
抬頭仰望那些星星的同時,佐久奈自顧自地說着。
那些紫色液體看起來好毒,是蘿妮•科尼沃斯透過烈核解放製作出來的一種神具。若是被副作用弄死,將不能再復活。
黛拉可瑪莉之前說過的話突然在腦海中響起。
『那妳爲什麼不殺。有機會下手就不要放過好時機,這可是逆月的座右銘。』
『期待妳能有像樣的表現。』
『很好。期待妳的表現,佐久奈•梅墨瓦!可別步上米莉桑德•布魯奈特的後塵。要是失敗了就會像那個女人一樣,被人抓起來殺掉。』
這句話都不曉得聽多少次了。佐久奈就是被人這樣威脅,纔會被對方喫得死死的。每次恐怖分子揚言要殺了她的家人,她就會渾身顫抖,之前留下的心靈陰影再度甦醒。她不希望再次失去家人。不想孤孤單單的。所以一定要努力──
被看見了。對方都看在眼裏。
「多謝……關愛……」
講這種話真是太豪爽了。如果自己能夠做出跟她一樣的事情,就不用那麼辛苦了。佐久奈討厭可怕的事情,也很怕痛。如果再繼續反抗下去,她的下場又會很慘──因此對於那些無法無天的恐怖分子,佐久奈就只能對他們言聽計從。
魔核能夠無止境地治癒身體的疼痛。
端坐在牀鋪上的小型可瑪莉人偶正抱着小小的瓶子。佐久奈戰戰兢兢地靠近那個人偶。
──太好了,沒有被發現。
『怎麼不說話?命令的內容都聽明白了嗎?妳有在用腦嗎?』
佐久奈呆愣地垂頭,看着可瑪莉人偶抱在手中的小瓶子。
洗個澡將身上沾染的污泥洗掉,換穿閣下T恤,佐久奈直奔外頭的餐廳用餐。回程順道過去看看,卻沒見到米莉桑德。
看到她跟黛拉可瑪莉小姐相處的經過……!
猛一看才發現窗戶打開了,印象中她不曾開啓。窗簾搖來搖去,在房間裏投下詭異的陰影。
「對、對不起!我原本打算動手,可是薇兒海絲小姐剛好過來……」
沒去管困惑的佐久奈,男人繼續說着。
自己這是在幹麼呢?表面上在當七紅天,做這種跟自己格格不入的工作,背地裏成了恐怖分子,做她最討厭的事情──殺人。這樣的人生還有什麼意義──懊惱之餘,佐久奈回到她住的地方。
她實在不忍心下手殺害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那個心地善良的少女說她是佐久奈的朋友,她怎麼可能狠下心殺害對方。
接着她注意到了。
「米莉桑德……」
當薇兒海絲出現,害佐久奈錯失殺害對方的機會,她反而鬆了一口氣。起碼今天不用殺掉她。
這令佐久奈感到心碎,可是她又不能不接通。
不知道那個青色的少女現在在做什麼。明明很優秀,優秀到被視爲下一代的「朔月」接班人,卻因控制不了個人心中的恨意,成了一無所有的吸血鬼。
她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此時佐久奈突然想起這句話。
佐久奈不由得發出嘆息。
『真是一點用都沒有。眼睜睜看着殺害獵物的好機會溜走,在搞什麼鬼?還怠忽職守,這樣的人一點存在價值都沒有。』
將魔力灌注進去後,平常會聽到的不悅嗓音便跟着響起。
──那些抓家人當人質的恐怖分子纔是壞人吧。只要那幫人消失,問題就解決了。
『等到成功破壞掉姆爾納特的魔核,妳就會獲得獎賞。到時候會把待在祕密據點的人都找過來,召開盛大的頒獎儀式。但前提是妳人還沒死。』
『……哼,就算了吧。只要在七紅天爭霸戰中把所有人都殺了,就不會有任何問題。妳絕對不能失手──我可是爲了這瞬間,在帝國軍內當間諜整整當了七年。妳應該知道要優先處理的對象是誰吧?』
『好,還有一件事。』
佐久奈隨即回答「都記住了」。
「怎麼會……」
『說到祕密基地纔想起來,妳好像三不五時會回去那裏是吧。』
……不,反正憑她的實力,也不可能殺得了那個七紅天。
瓶子裏頭裝了顏色看起來很毒的液體,看起來是四處都有在賣的普通小瓶子。
「可是……如果服用這個藥,會有副作用……」
佐久奈很想見見她。
『妳還是一樣缺少霸氣。老是那副德行,永遠只能是組織裏的小角色──算了,今天有帶禮物給妳。妳去看看那個讓妳愛不釋手的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人偶。』
不,她算是能成功擺脫一切的吸血鬼。
『如果沒有找到魔核,執行部隊就沒辦法行動。一人的失誤會導致組織事情辦不好。這點是絕對無法容忍的。』
『貝特蘿絲•凱拉馬利亞。那傢伙在七紅天裏擁有最長的資歷。再來是芙萊特•瑪斯卡雷爾。她可是當朝皇帝指派的七紅天,很可能知道魔核的相關資訊。接着是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這個小姑娘集皇帝的寵愛於一身,也是妳剛纔沒殺成的鼠輩。』
祕密基地──用不着說也知道是逆月的隱密據點。但這次說的並不是「朔月」或領導人待的根據地,那個根據地不曉得在哪,指的是在蓋拉•阿爾卡共和國南方祕林中偷偷佔有一席之地的分部,佐久奈就是隸屬於該分部。跟她通訊的男人則是那個分部的領袖。
要殺她的家人。
「…………」
『把女僕一起殺掉就好啦,不然要烈核解放做什麼?』
不知不覺間,佐久奈的眼淚已經奪眶而出。
「就、就算臉被看見,還是能夠讓對方忘記──」
好痛苦,好難受,好想死了一了百了,可是又不敢去死。要找這麼痛苦的人,放眼全世界,除了她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了吧──
──可別步上米莉桑德•布魯奈特的後塵。
『副作用?也許會有……但那又如何?』
『其他的七紅天就算到頭來沒殺死也無所謂。雖然殺不成不構成影響,但基本上還是要殺掉。小心謹慎是逆月的座右銘。如果殺不掉,就把妳的家人殺了。』
☆
佐久奈有不好的預感。
佐久奈聽了大喫一驚,彷彿身上的血液都凍僵了。她藏起顫抖的手,目光轉向別處。
這聲呢喃沒有被任何人聽見,而是沒入黑暗中。
「嗚……」
她們兩人之間沒什麼交集。同樣是吸血種,曾經被人拿來作比較,但是撇除烈核解放的有無,米莉桑德在各方面都比佐久奈優秀,她根本不是對手,佐久奈對那人的印象僅僅是「原來世上還有這麼厲害的人」。
她的聲音充滿恐懼,就連自己都聽得出來。
佐久奈倒抽了一口氣。科尼沃斯的祕藥。這出自逆月的幹部──「朔月」之一的蘿妮•科尼沃斯,是她祕密製造的增強劑。只要服用就能獲得常人所不能及的魔力,可是副作用卻很大,具有毀滅性,例如手腳會逐漸不能動彈,精神失常變得像廢人一樣,嚴重的話還會當場吐血死亡。像是佐久奈的其中一位同僚就有服用這種藥物,之後就一直臥病在牀,最後被人處分掉,理由是「這個人已經不堪用了」。
還是死心別去見米莉桑德了。就算見到她,佐久奈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想着想着,佐久奈爲了躲避行人的目光,不停地走着,突然間有一排文字吸引她的注意,讓錯愕的她不由得回過頭。
布魯奈特。
門牌上確實寫了這段文字。
佐久奈這纔想起來──這一帶是帝國權貴居住的區域,就算留有布魯奈特家的宅邸也沒什麼好訝異的。可是他們應該已經被流放到國外了,房子還被保留下來,這點說奇怪是很奇怪。
佐久奈情不自禁窺探門後的情況。
那個遼闊的庭園看上去彷彿還能窺見往日的奢華榮景,但現在連點鬼影子都沒有了。雜草叢生,完全沒有人出入的跡象,飄蕩在空氣中的沉濁魔力被吹了過來,滯留在這邊。佇立在那之後的宅院說有多詭異就有多詭異,看上去活像鬧鬼的房子。
「…………」
不知不覺間,佐久奈踏進這座廢墟。
因爲對米莉桑德感興趣才驅使她採取行動,同時她也想來場小小的冒險。
穿過一片荒蕪的前院,佐久奈來到大宅邸的房門前站定。那裏沒有上鎖。當她用力推開這扇門,門就發出讓人起雞皮疙瘩的「嘰嘰」聲並應聲開啓。
建築物裏頭一片幽暗。月光從破裂的窗口照射進來,將室內照亮。
地板上都是塵埃,讓人不忍繼續看下去,牆壁和天花板處處都有老舊的蜘蛛網。完全就是個被人遺忘的廢墟。
她的理性在大喊──來這種地方探索也沒用。
可是佐久奈的腳步無法停下。她邊注意腳邊的狀況,邊爬上樓梯。靠着於指尖點亮的白光魔法在走廊上前進。
米莉桑德可以脫離逆月,那樣算幸運嗎?她不曉得……不,基本上那個少女跟佐久奈不一樣,對於在逆月中從事的活動,並未感到不滿。或許還在爲自己的失敗懺悔,感到懊悔──
這時佐久奈感覺背後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她轉頭看。在一片朦朦朧朧的薄暗中,掛着一幅貴婦人畫像。
畫像並沒有任何奇怪之處。大概是自己多心了吧──佐久奈覺得身上有些發寒,並轉頭朝前方看去。
緊接着她發現一件事情。
「妳是心靈太脆弱了。」
米莉桑德話說到這,淡淡地笑了。佐久奈心想「原來這名少女還會那樣笑」。
佐久奈驚嚇過度,嚇到整個人跳開。
「不是去面對困難的勇氣,而是不擇手段的勇氣。」
房門內外彷彿是不同的世界。
「就算我問了,她可能也不會跟我說……」
「可是……」
「妳怎麼會知道……」
米莉桑德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下──
那裏出現一名眼熟的青發少女。
「就跟妳說這背後有很多隱情了。」
米莉桑德接着說「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就是了」,有些自嘲地嘆了一口氣。
雖然感到害怕,卻對米莉桑德的下場非常好奇。她果然逃獄了吧?還是賄賂看守監獄的人,所以才能出來?──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對方又狠狠瞪她了。還是別繼續多想了吧。反正那些事情跟佐久奈沒什麼關係。
米莉桑德隨即發出嘆息──
「想脫離就脫離呀。」
「不久之前是。但現在不同了──要不要站起來?」
「啊?那個之後會做啊。」
「小心我宰了妳。」
「是嗎?已經有好幾個刺客來找我了。大概是怕我泄漏情報纔想派人處分掉吧。雖然那些人都被我殺了。」
「是的……米莉桑德小姐、妳──」
「先不談那些了。」米莉桑德說完這話就盯着佐久奈看。
佐久奈一時間沒會意過來。
「妳要不要喝杯茶?佐久奈•梅墨瓦。」
米莉桑德說完扯嘴笑了一下。
「是逆月那幫人派來的刺客?未免也太冒失了。」
「妳在做什麼?佐久奈•梅墨瓦。」
「不是因爲逆月命令妳,妳才當的?」
「也對。」米莉桑德重新翹起二郎腿,接着說道。「就算逆月那幫人拚死拚活也找不到,妳怎麼可能知道在哪……只不過,通常這種東西都會意外出現在身旁。」
「看妳的表情就知道了。一副再也受不了的樣子。」
米莉桑德拿起銀製的茶壺,替佐久奈倒紅茶。味道很香。看完她的舉動,佐久奈不由得心想「這個人真的是貴族呢」。
房間中央有個桌子。
那讓佐久奈不由得挺直背脊。她被嚇到了。
「請問──我很想知道爲什麼可以隨意行動……」
在那張桌子上,放了似曾相識的匕首。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管怎麼看,這個人都是米莉桑德•布魯奈特──咦?怎麼會這樣?
「我沒有逃獄。是他們允許我外出。我打算暫時住在我家。」
那就是走廊深處的房間有光線透出來。
這個房間明顯有人住。
去幫助被敵人抓住的夥伴──逆月那邊不可能會有這種打算,這就是他們的可怕之處。
「妳怎麼在這?不是被關進監牢了。」
「若是要找方法脫離,方法多得是。像是假死消失。或是像我這樣,出現重大失誤被人趕出來──喔對了,妳好像是家人被抓去當人質?」
「沒、沒有。沒聽說……因爲我很少跟其他人碰面……」
「……我看妳一點都不想替逆月賣命吧。」
「咿……對、對不起……那個,那我就說了……米莉桑德小姐,妳是怎麼脫離逆月的……?」
「不是的。組織對我下了其他的命令──」
「這怎麼可能。」
他們還真的派她去做了。逆月是笨蛋──這些話佐久奈硬生生吞回去。
佐久奈的話說到這梗住。她擅自曲解,認爲自己跟這名少女的處境很相似,可是冷靜下來想想,根本不一樣。佐久奈就算想要脫離逆月也脫離不了。相對的,米莉桑德卻在逆月裏一路往上爬,但不幸出了點狀況(也不曉得是幸或不幸),她才被迫脫離組織。
「再說那傢伙擁有能用一根小拇指毀掉逆月的力量……真是可恨。」
「後來妳就覺得或許可以拿來當作參考,纔會開始尋找脫離逆月的我──是不是這樣?」
「我必須找到魔核……妳覺得魔核會在哪?」
「啊?」
「妳、妳怎麼……?」
佐久奈慢慢挪動,小心翼翼地溜進房間裏──有樣東西吸引她的目光。
「不、不行……!我不能把她拖下水。」
佐久奈被瞪了。她不敢再吭聲,因爲太害怕。
來到這就不能回頭了。
這裏明明就沒人。
「那是不是、應該要多多打掃……」
「逆月那邊怎麼了?對於我的事情有說什麼嗎?」
佐久奈懷着害怕的心情靠近。可能是小偷。如果真的是那樣,那該怎麼辦,自己可能會被小偷洗劫一空……那懦弱的樣子一點都不像七紅天大將軍,然而佐久奈依舊無法戰勝好奇心,她來到房間前方。
「可是我一定要找到……」
「有什麼想講的,妳就講清楚。我最討厭人家不幹不脆。」
「聽說妳當上七紅天了?」
「我也那麼覺得……因爲我很弱。」
裏頭自然是連一點灰塵都看不見。那邊有書架和牀鋪,還附設廚房,更裏面是不是連浴室都有?牆壁上擺着觀葉植物和觀賞用花卉,賦予房間整潔的觀感。
頭還撞到桌腳,害她眼冒金星,再加上連舌頭都咬到了,好痛喔,好幾個地方都在痛──佐久奈在地上痛得打滾,這時似乎有人站到她身側。

──咦?這不是米莉桑德拿的那個──
這話害佐久奈手中的杯子差點滑落。
「是的……雖然、只是巧合。」
「……妳認識我?」
佐久奈開始娓娓道來。像是爲了找到姆爾納特的魔核,她四處殺害政府高官。然後下一次的任務是殺害七紅天──那表示她必須跟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戰鬥。
不,先別管那個了,佐久奈有事情想問她。
她害怕地抬頭。
「要找到其他的解決辦法,我看多得是吧。例如──對了,妳跟黛拉可瑪莉很要好不是嗎?去找那傢伙商量不就得了。」
房門半開着。佐久奈悄悄觀察內部情形。
妳有意見?被人這樣恫嚇,佐久奈閉上嘴不敢再說話。
「……我知道。」
「妳真笨。那傢伙早就已經被盯上了,哪還等妳拖她下水。」
「一言難盡。」
這話讓佐久奈驚訝地抬頭。
對方朝佐久奈伸出手。望着那隻纖細的手,佐久奈看看她的臉,接着再次凝望那隻手,之後才決定去握。屬於人體肌膚的溫度傳遞過來。對方並不是幽靈。
「知道啊。有才華的人自然會成爲注目焦點。」
「去問皇帝就知道了吧。」
有那麼一陣子,佐久奈光顧着拿起茶杯喝茶、不發一語,此時米莉桑德無預警開口。
「不是、我是想問脫離的方法……」
「不、不是的。我不是、來做這個的……」
緊接着米莉桑德不悅地咂舌。
「我想也是。逆月怎麼可能笨到派懦弱的妳當暗殺者。」
「是嗎?」米莉桑德回完變得一臉陰鬱。
「……從前我的老師說過『盡情去愛想愛的東西,殺想殺的人。』我認爲那是至理名言,若想要照他說的方式活下去,我就需要力量。如果力量不夠,妳就沒辦法隨心所欲。」
「那些隱情……就是我想知道的。」
「坐吧。妳有話想跟我說不是嗎?」
「可是……」
當她提到黛拉可瑪莉這個名字,米莉桑德的表情似乎出現些許變化。
佐久奈點點頭。
就這樣,佐久奈跟本該消失的同僚一同開起茶會。
「妳沒有足夠的勇氣。」
「……爲什麼妳會在這種地方?」
「不過話又說回來,我居然還會有所留戀,真讓人受不了。明明都跟我說在帝都境內,想去哪都行──我卻還是回到這種地方。」
「我也覺得難以置信。」
米莉桑德在說這話的時候,語調充滿恨意。拿着茶杯的手還在發抖。
「更讓人難以置信的是,黛拉可瑪莉對自己的力量毫無自覺。那傢伙覺得自己弱不禁風,卻還是跑來跟我交手──依我看,或許心靈夠堅強的人才會得到回報吧。」
「……請問,其實妳是不是沒那麼討厭黛拉可瑪莉小姐……?」
「我超討厭她,討厭到想殺了她。」
那個人又瞪她。佐久奈不敢說話了,她超害怕。
「我也很討厭追捧那傢伙的人──佐久奈•梅墨瓦,妳身上那件爛T恤是怎樣?瞧不起我嗎?」
佐久奈低頭審視自己的穿着。一臉要笑不笑的可瑪莉閣下就貼在佐久奈的胸部上。
聽到可瑪莉遭人侮辱,就連佐久奈都不免爲之惱火。
「──我、我沒有瞧不起妳!我覺得這件衣服很棒。我還有多買十件,可以送米莉桑德小姐。」
「我不需要。」
感覺她好像真的很不屑。
「……真是的,光顧着崇拜那傢伙的帝國人民真夠蠢的,他們光看黛拉可瑪莉的外貌就擅自評判。當然妳也一樣。」
「黛拉可瑪莉小姐是個大好人。不是虛有其表……」
「哼,那傢伙可不只是個好人。」
這讓佐久奈喫驚地望着米莉桑德的臉。
她則是慌慌張張地咳了幾聲,並改變話題。
「我的目的就是殺掉黛拉可瑪莉,還要復興布魯奈特家。雖然我們家的人都不是什麼好人──現在也不知道身在何方,是生是死都不曉得──但他們好歹是我的家人──所以我要打倒來自崗德森布萊德家的她,爲布魯奈特家帶來榮耀。」
「那逆月那邊就不管了嗎?」
「…………」
佐久奈心想米莉桑德的言論依然跳脫不了「毅力戰勝一切」。
或許已經擺脫心中的執念,或是找到真正有價值的生存之道。
「用來提升自我。蒐羅古往今來的各種知識,拿來充實自己。知識能夠成爲打倒敵人的利刃──」
「我的事情不重要──妳如果想要獲救,就去跟別人求救吧。若是去找黛拉可瑪莉商量,那傢伙八成會出手相助,她自以爲很有正義感。我看妳只剩這條路可以走了。」
這動作彷彿像是在掩飾剛纔的口誤。
後來佐久奈又跟米莉桑德聊了一會。
米莉桑德拿起茶杯喝了起來。
跟從前見過的米莉桑德相比,現在的她在身段上好像變得更柔軟了。
──就在這時,假如佐久奈更仔細觀察那間房間,她或許就能釐清米莉桑德可以如此隨心所欲的緣由。
總而言之,她和佐久奈就像活在不同的世界裏。完全沒辦法拿她來當參考對象。
「今天很謝謝妳。」
「我……還有路可走啊。」
「若是遇到危機,妳就讓黛拉可瑪莉吸血。那樣一來,那傢伙想必會賭上性命拯救妳。」
佐久奈並沒有發現這點。其實也沒那個必要。如今佔據佐久奈腦海的就只剩下恐懼,深怕自己接下來將會喫上苦頭。
在最後一刻,米莉桑德說出耐人尋味的話。
「本來就是那樣。」
到頭來如果想要得救,佐久奈還是得靠自己的力量設法突圍──她爲此感到萬念具灰,隨後便離開屬於布魯奈特家的大宅。
「都跟妳指了那麼多明路了,還在悲觀什麼?妳是笨蛋嗎?──再說沒路可走,妳可以自己開創啊。有這樣的氣魄,纔會成爲最後的贏家。」
還是別去探究了吧,佐久奈在心裏暗道。
「是這樣嗎……」
就在牀鋪上,有一封信落在上頭。
外觀上顯示那是皇帝親筆寫下的,封蠟的樣式是國徽,信封款式極盡奢華。
「好、好的……那要用來做什麼?」
她跟佐久奈相差十萬八千里。「路要自己開創」──有才華的人才配說這種話。佐久奈沒辦法變得像米莉桑德那樣。
最終米莉桑德還是沒有說出她一直待在這間房子裏的原因,但她似乎打算沉潛一陣子,利用時間磨練。用這段時間做準備,爲的就是將來能夠殺掉黛拉可瑪莉。當佐久奈問她「具體來說是做些什麼呢?」對方給了「做戰鬥訓練」這種殺風景的答案。
米莉桑德也是正值花樣年華的女孩。仔細看還會發現牀鋪上甚至放了動物玩偶之類的物品,搞不好她私底下很有少女情懷。就當作沒看見吧。
後來她跟米莉桑德道謝並離開房間。
(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拯救家人。)
這話還真是沒頭沒腦。
「但我還有其他想做的事情。例如現在要先蒐集情報,還要看很多書。」
當佐久奈不經意看去,她發現書架上排放着適合少女閱讀的文藝雜誌。她也有在看,甚至連昨天才剛發售的當月雜誌都有。看樣子米莉桑德常常在街上晃盪。一介囚徒可以做這種事情啊?話說專門爲少女設計的文藝雜誌原來可以成爲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