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米莉桑德•布魯奈特
《家裏蹲吸血姬的鬱悶》 · 小林湖底 · 1.2萬 字
「妳要變強。變得比任何人都要來得強大。」
父親的教誨很簡潔。
一天到晚都被灌輸如此簡潔的訓條,幼小的純潔心靈難免會受到扭曲,米莉桑德•布魯奈特對此深有所感。
布魯奈特家族是政治世家。在充斥着權謀算計的宮廷裏,能夠信任的唯有自身力量。特別是姆爾納特帝國將實力擺第一的風氣特別濃厚,這可不是說好玩的,弱小的政治家最後都會落得遭人生吞活剝的下場。因此米莉桑德的父親會不厭其煩教導她「要變強」也很正常。
事實上她的父親盡其所能奮力對米莉桑德施教。逼她學習魔法和才藝已經算好的了。因爲那些不會痛。
讓米莉桑德最痛苦的,莫過於用來培養戰鬥才能的修行──聽起來還好,說穿了卻是跟地獄沒兩樣的虐待。
初次與「他」相遇是在米莉桑德十一歲的時候。
「妳總有一天要當上皇帝。知道什麼是不可欠缺的嗎?」
當時父親把米莉桑德叫到中庭,拿這個問題問她。
「我想……是強大的實力。」
「正是如此。妳果然很懂事。」
那讓米莉桑德不由得綻放笑容。被父親誇獎很開心。
「妳必須變強,不夠強就沒辦法成爲皇帝。」
「是。」
「可是像尋常人那樣的強度不夠看。能夠成爲皇帝的人,往往具備特別的力量。因此米莉桑德,妳也要獲得特別的力量纔行。」
「那我該怎麼做?」
「這部分會有老師教導妳。」
直到這個時候,米莉桑德才察覺一件事情。
那就是在父親身旁,站了一個沒看過的陌生男子。
他跟周遭風景融合得太好了,如果父親沒有提及,米莉桑德這一生都不會察覺吧──對方就是如此遺世而獨立的一個人。一頭黑色的頭髮配上紅色眼睛,身上穿着輕盈的綠色和服。樣貌端正,然而就只有那雙眼睛銳利到像是要把人刨開。
乍看之下只是很普通的曬衣杆,但這似乎是被稱爲神具的特殊武器,能夠抵銷魔核的效果,給予對手實際傷害,是很兇殘的東西。
「那是被稱作《烈核解放》的異能。妳應該也略知一二吧。」
「──喂,可以詳細說給我聽嗎?」
「可、可是……」
做這樣的事情,到底有什麼意義──米莉桑德也曾對天津道出心中的疑問。他是這麼說的──
米莉桑德聽了覺得這實在太牽強。
只見少女抬起臉龐,臉上浮現懼怕的神色。
「吸我的血。」
大概是被米莉桑德咄咄逼人的樣子嚇到不敢反抗吧,少女最後點頭應允了。但她似乎很不想在教室裏頭使用,換用難以讓人聽清的音量小聲說道「若是真的想看,再麻煩妳跟我一起去沒人的地方。」
「好像叫做……烈核、解放?」
用棉被包住自己哭了一陣子後,有樣東西踩着小小的步伐靠近她。
米莉桑德馬上去找那個傳聞中提到的少女。她待在教室的角落看書,給人的第一印象是「毫不起眼」。很難想像這樣的人會擁有特殊能力。
對方那結結巴巴的說話方式讓米莉桑德感到不悅。
這些一直持續到每日深夜。
前些日子留下的瘀傷,到隔天依然還在,疼痛繼續存留。若是害怕對方的攻擊而作勢要逃,這次就會換成被父親責罵,怕被父親斥責而奮勇上前、試着突破困局,將會在一陣冷笑聲中遭人輕巧擺弄,沒辦法治癒的傷口又會多增加一道。
這時穿着和服的男子伸出右手,並開口道。
「請吸我的血。我的烈核解放是能夠看見吸血者未來的【潘朵拉之毒】。如果是當天即將發生的事情,預測準確率將達到百分之一百。」
「那妳弄給我看。」
然而米莉桑德受到很大的打擊。
「爲何妳都沒學會烈核解放!」
米莉桑德一下子就被打中胸脯,身上又多了新的傷痕。
「不許回嘴!」她的父親厲聲一喝後,人朝椅子上一靠。接着嘴裏吐出苦澀的嘆息,跟着絮叨。「這下會遭到崗德森布萊德家恥笑。繼承人竟然是這副德行……可惡,爲什麼我的女兒比那傢伙的還要…………」
「是不是在說上級魔法?那個確實很厲害。」
她們是這麼說的,聽說隔壁班有個少女激發出烈核解放的能力了。得到米莉桑德想要得不得了的烈核解放──
那如地獄般的日子無預警揭開序幕。
崗德森布萊德。那是跟布魯奈特家敵對的政治世家,父親常常對他們惡言相向。
──妳叫做米莉桑德是吧。接下來要教妳的是修心之法。若要成爲強大的人,必須有顆碰到任何事都不爲所動的心。
最近她已經開始能在某種程度上看破天津的攻擊。「照現在這樣修煉下去,也許有天就能學會烈核解放。」對方還給予肯定,那讓米莉桑德喜出望外。雖然修行依舊艱辛,她卻開始看見小小的希望。
後來米莉桑德持續努力不懈。這都是爲了讓父親認可她。她要變強成爲七紅天,最終當上皇帝──然後爲布魯奈特家帶來榮耀。
米莉桑德帶着那遍體鱗傷的身軀撲倒在她臥室的牀鋪上,身心具疲。
整個世界突然天旋地轉。
「我要加油……嗯,我沒事。」
說來說去,在折磨米莉桑德的都是天津所使用的《彗星棍》。
「什麼?」
在沒有任何徵兆的情況下,那根棍子的尖端又飛過來。
──聽好了,米莉桑德,烈核解放代表新的可能性。等到能夠自由發動了,纔會開始有身爲人而「活着」的實感。等到妳能夠使用烈核解放了,令尊也會誇獎妳喔?光想像就覺得開心對吧,纔像是真的活着。
「不管你要多少謝禮,我都願意支付。請你照自己的意思教育她。」
「那是騙人的吧。沒有經歷嚴酷的修煉,根本學不會。」
從學院一放學回家,戰鬥課程立刻緊鑼密鼓地展開。
「我是天津覺明,請多指教。」
「培多羅,你是在安慰我吧……謝謝你。」
不管有多辛苦、多麼的痛,多麼想哭,爲了回應父親的期待,她都要忍耐。必須學會烈核解放。
中間發生了什麼完全毫無頭緒。那實在太過疼痛,快喘不過氣來。
她的手疑似被人用力向上扭,因而產生劇烈疼痛,再者不知是何時發生的,她的背還撞在地面上,這才察覺自己已經仰躺在地了。
「唔……」
「我都知道。妳很討厭跟我在一起的這段時光,討厭的不得了。但妳若能屏除這份厭惡的心情,變得勇於面對,總有一天會有收穫的。而且還能獲得令尊認可。所以妳要力圖精進。」
「都已經過一個月了,整整一個月。我看是妳不夠努力吧?我告訴妳,天津老師從前可是天照樂土的《五劍帝》。一定是妳沒做好!」
──烈核解放是很棒的東西。但只要跟魔核處在連結狀態下,就算擁有也無法發動。這等同設下阻礙,不讓生物展現原本該有的樣貌。不覺得那樣着實煩人?
很棒對吧──天津最後說了這麼一句。
這次米莉桑德真的發出慘叫聲了。
狀似擔憂還靠到她身邊磨蹭的,是米莉桑德十歲生日時,人家買給她的柯基犬。遭到天津虐待、父親斥責,每天都過得很艱辛,只有跟這個重要的家人──培多羅一起度過的時光,能夠對她的心起到療愈作用。
「這位是從天照樂土遠道而來的天津老師,從今天開始會傳授妳戰鬥技巧。可別失禮於人。」
天津話說到這淡淡地笑了。那讓米莉桑德渾身發寒。因爲他的笑容中欠缺溫情和體諒,不帶一絲一毫溫暖。
因爲從父親的呢喃聲中,聽得出那語氣是非常殘酷的。
於是米莉桑德就跟少女一起前往校舍後方。
「那是什麼?」
然而天津說這話時再認真不過。
「令尊希望妳身上能夠產生『特別的力量』。」
「好。能夠拿到錢,我願付出心力努力嘗試。」
就來看看是怎樣的能力吧──米莉桑德帶着挑釁的心情含住少女的食指。一咬下去,鮮血的味道就在口中擴散開來。
這日一進到父親的書房裏,米莉桑德就被他大聲怒斥。害她縮着身體不敢吭聲。
然而這份高昂卻在之後遭到粉碎。
「──咦?」
天津老師所使用的是《彗星棍》,就是第一次見面時挖取米莉桑德側腹的曬衣杆。相對的,米莉桑德可以用武器也可以用魔法,要用什麼都行。
再也按捺不住的米莉桑德過去逼問那些同學。
她從女孩手上搶走書本,向下瞪視對方。
讓邪惡在米莉桑德的心中萌芽。
然而米莉桑德的攻擊都打不到天津。連在學院裏被老師誇用得很棒的【魔彈】也不例外,不管擊發幾次都打不中他,然而單純只靠肉搏技巧應戰,馬上又會因對方的反擊喫上苦頭。
少女看起來不是很甘願,她舉起右手。米莉桑德還在觀察,看看她想做什麼,那個女生就說出讓米莉桑德意想不到的話。
然而這是要付出代價的,疑似還有附帶效果,會在使用者的肉體上留下顯著創傷,或許就是這點與魔核的「無限恢復」邏輯背道而馳,平常該能力都遭魔核的魔力封印。如果想要使用這股力量,據說需要透過某種手段來切斷跟魔核之間的聯繫。
瞥了一眼痛到打滾的米莉桑德,天津隨即開口。
她明明那麼努力。覺得自己已經夠努力了,爲什麼父親大人就是不願意認可她。是不是自己努力得還不夠?受的傷還不夠多?還是說,錯就錯在自己心靈脆弱?
米莉桑德根本不曉得。事後按照天津的說法來看,所謂的烈核解放,好像是能夠擺脫這世上一切法則規範的特殊能力。一旦用了那種能力,發揮出來的力量據說足以貫穿大地、撼動星辰。
馬上就出現變化了。
「──聽說隔壁班有個女孩子,好像會用很厲害的魔法。」
「少囉唆,快弄就對了。」
呆愣的米莉桑德抬頭,正想仰望那名和服男子──天津老師,在那瞬間卻見他不知從哪兒拿出一個像是曬衣杆的東西,用前端敲打米莉桑德的側腹。
眼眶泛淚的米莉桑德奪門而出,連父親制止的聲音都充耳不聞。
若是半途中灰心喪志,當下就會聽見父親發出怒吼。「給我振作點。」「妳可是布魯奈特家的繼承人。」「不可以給天津老師添麻煩。」──那些日子苦到讓米莉桑德好想哭,她卻連違抗父親都辦不到,在扼殺心靈的同時,米莉桑德持續在這樣的虐待中咬牙忍耐。
「特別的、力量……」
換句話說,米莉桑德的傷口無法治癒。
「……是真的。老師有說過。」
一邊撫摸培多羅的背,米莉桑德心中有了新的決意。
「有什麼大不了的,又不會少塊肉。」
那件事情是在學院發生的。邊抵抗睡魔邊熬過一堂課後,米莉桑德不經意聽見這段對話。
米莉桑德又問「特殊修煉指的是什麼」。
「人一生下來就擁有這股力量的機率非常低。但目前已知透過特殊修煉,日積月累下將能於後天開竅。這是我們發現的新事證。」
「喂,聽說妳能夠發動烈核解放,這是真的?」
米莉桑德有點遲疑。並非面對新來的教師心生不安纔有這種反應,單純是她長那麼大第一次看見吸血鬼以外的種族。這個人會成爲她的老師──心中懷抱着小小的感慨,也沒想太多,米莉桑德打算回握那隻手,纔剛將他的手握住──
米莉桑德心想她的成績會退步情有可原。回家以後一直都在修煉,幾乎沒什麼時間讀書。
「我不是很想弄給別人看…… 」
「不對不對,不是那個。」
「實在太沒有戒心了。若是沒辦法在短時間內察覺他人的加害之意,別說是成爲皇帝了,就連七紅天都當不上──布魯奈特大人,培養她需要費一番功夫。」
「要培養出不畏逆境的心。基於不明原因,烈核解放似乎跟心靈狀態有很深刻的關聯──若是要鍛鍊心靈,最快的方式就是『讓生命受到威脅』。持續忍耐無法治癒的傷帶來的疼痛,有助於陶冶心性。」
「我還看了妳在學院的成績,那算什麼?說啊?妳不是掉到第二名了嗎?妳還有身爲布魯奈特家吸血鬼的自覺?」
世界上不存在能夠干涉未來的魔法。假如這名少女說的是真的,那烈核解放還真是破天荒的特殊能力。
「我知道,老師有說過。聽說那個人能夠用一般人不會用的魔法。」
她心中湧現既焦躁又嫉妒的情感。
「父、父親大人。」
那女孩的眼睛轉變成像血一樣的赤紅色。天津老師曾經跟米莉桑德提過,這必定就是烈核解放即將發動的徵兆。
「我看見了。」
然而那名少女接下來卻顯露出躊躇的樣子。
「這是、是──」
「什麼啦。我不曉得妳看到什麼樣的未來,但妳不用顧慮,直接說就是了。」
「好的。妳……是個可憐人。」
在那瞬間,米莉桑德一時間沒聽懂對方說了什麼。
可是一弄明白,米莉桑德就怒火中燒。被這樣的人同情,這件事將米莉桑德的精神面攪得天翻地覆。她很滿足於自己的境遇,可是這傢伙卻用像在看可憐蟲的眼神盯着她看──
那讓米莉桑德難以忍受,在這之前壓抑住的情感全爆發開來。
在一股衝動的驅使下,米莉桑德凝聚魔力發動【魔彈】。幾乎是在零距離的狀態下射擊,不可能打不中對方。可是少女卻輕易避開了。彷彿她早已預知事情會如此發展。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並不是那樣。對不起……」
「站、站住……!」
那個女孩飛也似地逃離。
不管米莉桑德發射多少【魔彈】都沒辦法打中她。
事後米莉桑德想到一件事──假如那個時候【魔彈】真的打中對方,受到烈核解放影響,跟魔核切斷聯繫的女孩或許真的會死。
──妳恨有才華的人?說這話真有意思。妳大可盡情憎恨那個薇兒海絲。可是不管妳多麼恨,都沒辦法將那傢伙從世界上抹殺。只要魔核還存在就沒辦法。
那名少女成了威脅米莉桑德心靈的敵人。
少女來自帝都的下級地區。照理說這類人和米莉桑德他們那些上流階級無緣。可是她在帝立學院一般入學考試時創下最高分紀錄,這才獲准進入學院就讀,後續在學期間也持續拿出優秀成績,堪稱是位秀才。更可恨的是,上回考試中有人超越米莉桑德成爲全學年第一,這個人似乎也是她。
最重要的是──她有烈核解放。
米莉桑德嘔心瀝血鍛鍊,至今依然無法習得這至高的奧義,那名少女卻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這份能力。
米莉桑德呆愣地仰望天津。
嚇了一跳的米莉桑德抬頭仰望,更讓人喫驚的是,那個冷酷無情的天津對她露出和煦的笑容。
就連那些跟班好像也開始厭倦了。這倒也是,毫無抵抗到這種程度,實在太掃興了。米莉桑德想了一會後,將突然萌生的想法說出口。
她要放初級光擊魔法【魔彈】。若是命中腦門,八成瞬間就能取對方性命。
雖說有魔核,死了也能復活,但那並非將殺人行爲正當化。米莉桑德正想輕易破除這項禁忌,怪不得擁有正常感受性的人會出現慌亂反應。
──嗯,妳果然是有才華的。我就去跟令尊說一聲,告訴他「妳學會烈核解放的日子應該不遠了」。
「別、這樣──」
──不是那樣,錯的不是她。
有一隻手輕輕放到她頭上。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對她說那麼溫柔的話,逐漸滋潤那顆乾涸的心,讓她把天津當成如假包換的救世主看待。
若是沒有她。
「別胡亂哭泣。如果忘了故作堅強,那人終將變得無比脆弱。」
她怎麼都沒注意到。自己會那麼難受,都是因爲有黛拉可瑪莉在。父親拿她跟黛拉可瑪莉做比較,事情纔會演變成這樣。
「──全學年第一名?做到這種程度是理所當然的吧!」
「不然我們殺了她吧。」
爲什麼就是做不好呢?爲什麼就是沒辦法被父親誇獎。爲什麼自己就是沒有才華──不管她提出多少疑問,都沒有人會回應她。宛如這世界正計劃將她推入火坑。
「更重要的是烈核解放的進展。妳還不會用嗎?」
其實那樣也好。因爲她今天心情不錯。雖然不能殺掉薇兒海絲很可惜,但是可以看到她露出害怕的表情。除此之外,若是跟父親稟報說自己考試考了全學年第一名,他應該會很高興。所以黛拉可瑪莉的事情之後再處理就好──懷着這些念頭,米莉桑德罕見地踩着輕快的步伐回家,沒想到──
「妳很恨讓妳產生這種心情的世界對吧。想要復仇對吧。是不是很想大開殺戒。但別把我算進去──總而言之,心中懷抱這份殺意,不停修煉下去,妳將會強大到無可限量。我會幫助妳變強,只有我是站在妳這邊的。」
「應該是生病了吧。真遺憾。」
──妳的眼神越來越棒了。我承認,妳確實變強了。對無法治好的傷心生警惕,精神受到磨練。看吧,魔核果然只有害處。都在妨礙我們成長不是嗎?
她的右手被人抓住。
毆打,踢踹,踐踏。
天津老師真的這麼說過……?
害她落入這般不幸境地的根本原因。
被人用真摯的眼神注視,米莉桑德的心劇烈跳動。
米莉桑德的嘴角出現扭曲弧度。
看上去像是硬擠出所剩無幾的勇氣,渾身都在發抖,然而從她的表情可以窺見些許堅定的意志,對方正抬頭仰望米莉桑德。
「那個叫做薇兒海絲的女孩,看了就讓人火大。」
說來簡單,布魯奈特家在帝國境內也算是頗有名望的貴族世家。
就這樣,該名少女被人輕而易舉收買。
米莉桑德拚命忍住想哭的衝動,開口應道。
可是米莉桑德轉念一想。
正在欺負人找樂子卻被潑了一盆冷水,真令人不快。可是對方是跟自己身分相當的吸血鬼,而且米莉桑德還發現那人就是跟布魯奈特家敵對的貴族之女,當下米莉桑德決定先別把事情鬧大,選擇安分收手。
「培多羅…… 」
絕對沒錯。這是米莉桑德的家人,也是唯一諒解她的存在。敏銳的牠想必早就察覺主人在悲傷,要過來安慰她吧──米莉桑德彷彿找到救贖,快步跑到培多羅身邊。
然而薇兒海絲什麼話都沒回,在毫無抵抗的情況下,承受那些又踢又踹的暴力行爲。若是少了魔核的恢復能力,這傢伙多少還是會抵抗一下吧──邊感受着天津帶給她的傷口痛楚,米莉桑德心裏浮現這些念頭。
就因爲她覺得不爽,纔要讓那名少女跌落深淵。
「……啊啊,妳怎麼會這麼不成材。身爲布魯奈特家的女兒,起碼要會一兩種烈核解放纔對。這樣下去又會被崗德森布萊德家那幫人嘲笑。」
已經不行了。這下子再也沒有人站在米莉桑德這邊。沒有人會安慰她,不會有人對她好言相向。等待着她的,就只有遭人單方面怒吼以對,不顧她意願凌虐她,每天都像活在地獄裏。這樣的人生還有什麼意義──
剛開始單純是無視那個女孩,再來是說壞話,罵她或說閒話,接着就演變成直接行使暴力──霸凌行爲逐漸加重。不過她一旦發動烈核解放,米莉桑德就拿她沒轍,於是她特別小心謹慎,以免攝取那傢伙的血液,找來好幾個人將她團團包圍,給她苦頭喫。薇兒海絲都沒有抵抗。這名少女原本就不是有骨氣去抵抗的人。再怎麼欺負她,她都只會流着淚忍耐。然而這大大滿足了米莉桑德的嗜虐欲,甚至覺得《彗星棍》在身體上刻下的傷痕都好了一大半。
偶爾也會出現不認同米莉桑德行徑的人,但米莉桑德靠權力讓這些不識相的傢伙閉嘴。
可是這時的米莉桑德還未那麼想。她認爲是自己不好,不禁有那種念頭,只覺得很傷心。轉身背對父親跑掉,頭也不回地跑過走廊。
對方大大扭曲米莉桑德往後的人生,是對她最不利、來得最不是時候的干預者。
是那個女孩纔對,是黛拉可瑪莉不好。
「米莉,這傢伙已經不行了,壞掉了啦。」
天津的一番話,慢慢在米莉桑德心中發酵。
絕望如波濤般來襲。事情來得太過倉促,導致米莉桑德無法釐清思緒,淚水一顆接着一顆滑落。天津則是淡漠地說了些話。
「我認識能讓時光倒流的能力者,當然這部分屬於烈核解放,只可惜沒辦法把他叫來這邊,因此也沒辦法讓這條狗復活──可惜了。假如妳學會使用『特別的力量』,或許培多羅還有救。可惜呀、可惜。」
這讓米莉桑德心裏很不是滋味。
「呀哈哈哈!我說薇兒海絲,妳變成三十一名,心情如何?」
「崗德森、布萊德……」
就是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
在心中逐漸成長的邪惡之芽正準備盛開。
這個人正是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
薇兒海絲的臉龐染上恐懼色彩。
不管怎麼說,米莉桑德都很高興。雖然還沒學會烈核解放,卻漂亮奪回全學年第一名的榮耀,這下子父親多少也會對她另眼看待吧。
在複誦這些詛咒的同時,米莉桑德正想鑽進她的臥房,卻無意間發現門前有一樣黑色的東西橫躺着。
一臉雀躍的米莉桑德跟父親報告考試結果,然而父親卻像惡鬼一樣,氣到橫眉豎目地大吼。
蹲在走廊角落的薇兒海絲,看起來完全沒有要抵抗的跡象。這人的精神面如此軟弱,連米莉桑德都納悶她爲何會擁有烈核解放。這對米莉桑德的怒火起到火上加油的作用。
只需要做這點小事,出生在下級地區的少女就會成爲整個學院的敵人。
「……培多羅?」
「寵物沒有受到魔覈保護,會發生這種事也在情理之中。」
「怎、怎麼會……!?今天早上明明還很有精神!」
「給我站起來。其實妳很強吧?不是擁有能夠輕鬆殺掉我們這些小角色的烈核解放嗎?那妳起碼該有點骨氣吧!」
「沒反應真無趣。」
米莉桑德很快就想到了。
「隨心所欲即可,那纔是人們原本應有的生存樣貌。只愛想愛的東西,將心中所恨全屠殺殆盡。妳有沒有想殺的人?」
期末考的結果出來了,米莉桑德是全學年第一名。
如今回想起來,米莉桑德覺得真正可悲的人或許是父親。
就在那時。
──老實說妳並沒有才華。即便妳埋頭苦練也沒辦法使用烈核解放吧。話雖如此,也不至於一無是處。烈核解放是沒機會用,但其他方面的才華,妳可是多到令人稱羨,所以妳別那麼悲觀。雖然烈核解放與妳無緣。
可是培多羅都沒有轉頭看她。
「看來已經死了。」
就這樣,米莉桑德逐漸走上歪路。
「對。今天阿爾曼那個混帳又來跟我炫耀自家女兒。聽說那傢伙的二女兒具備『特別的力量』。跟妳天差地別。妳啊──跟崗德森布萊德家的女兒相比,簡直沒用到了極點!」
這句話讓那幫跟班爲之動搖,而這還是薇兒海絲第一次臉色大變。
這就對了。米莉桑德想看的就是那種表情。不用付出任何努力,竟然就得到我想要的東西。明明只是平民老百姓,成績卻比我優秀。不可原諒。不可原諒。像妳這種人,給我乖乖去死就對了──
周遭衆人的反應讓米莉桑德心情大好,她慢慢舉起右手。
就在她快被推落絕望深淵的那一刻。
只要那傢伙不在。
天津說的話太過艱澀,米莉桑德聽得一知半解。失去培多羅的打擊害她沒辦法再去思考任何事情。
「那不管使用什麼樣的手段,妳都要殺了他。至於用來實踐的力量,就由我來賦予吧。」
在下一刻,米莉桑德彷彿看見一道強烈的光芒。
「──快住手。」
「真是沒天理。魔核這種東西,根本不會救助妳真正重視的人。雖然這次不是人,對象是狗──可是那東西卻肆無忌憚,放任沒有存活價值的草芥仗勢而爲。容許這種情況存在真的好嗎?」
她只要用不悅的語氣說句話就行了。
「少在那說謊!」父親吼到口沫橫飛。「天津老師纔在哀嘆妳朽木不可雕也。還說有才華的人,就算早就學會烈核解放也不奇怪!甚至表示若要繼續教育妳,需要支付更多的錢!」
「那我……接下來該怎麼做纔好?」
米莉桑德背後多了一道氣息。有個穿和服的男子神不知鬼不覺間站在那兒。他臉上神情冷若冰霜,垂眼望着米莉桑德,還有米莉桑德家人的屍首。
薇兒海絲掉到三十一名。她的名次會急遽下降,原因很明顯,就是遭到霸凌,根本沒心思讀書。
在米莉桑德即將行兇的前一刻,有人出手制止,來人是個金髮紅眼的少女。
「天津老師說應該很快就能用了。」
而是軟軟地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這讓米莉桑德心中出現強烈的不祥預感。知道自己的心臟越跳越快,她將培多羅抱起來,身體好冷,都沒有在動,就像死了一樣。
「咦……?」
「啊、啊啊、啊……」
米莉桑德當下內心感到一陣衝擊,彷彿遭到當頭棒喝。
天津幫忙舉辦培多羅的葬禮。用米莉桑德聽來陌生的東國風祭禱詞唸誦一會後,他神情嚴肅地點點頭,口頭保證「這下子培多羅就能安息了」。
後來米莉桑德的精神面出現些許變化。
她認爲父親的教導是對的。這個世界就是弱肉強食。不夠強大就沒辦法生存,也沒辦法殺人。
天津老師還是一樣嚴厲,幾乎每天都會多出新的傷跡。疼痛持續存在,可是她不會像以前那樣,不甘不願地接受指導;而是想着要怎麼做才能讓自己變強,以此爲第一考量,積極進行修煉。
可是米莉桑德卻無法獲得心靈平靜。
薇兒海絲。
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
這些「有才華的人」,常會激得米莉桑德出現自卑感。
尤其是黛拉可瑪莉,她打心底不爽這個人。
對方的家世和米莉桑德旗鼓相當,長得又漂亮,無法對霸凌行徑坐視不管,擁有耀眼的正義感。再加上體內恐怕還蘊含了烈核解放能力──任誰看了都會羨慕的種種要素,她都手到擒來,具備讓米莉桑德渴望不已的理想吸血鬼形象。
最重要的是,都是因爲有那傢伙在,米莉桑德才會遭到父親怒斥。
實在不可原諒。
──不管用什麼樣的手段,都要殺了她。
米莉桑德決定聽從天津的建議。
不需要再有任何顧慮,因爲有了天津老師的許可。
看誰不順眼,她大可順着自己的意毀掉對方。
就像以前對待薇兒海絲那樣,米莉桑德誘導周遭的其他學生,讓他們來霸凌人。雖然對方是大貴族的女兒,卻不像米莉桑德這樣,有組成屬於自己的派系,因此她也不需要大費周章。
「呀哈哈哈!來呀,不喜歡被欺負,隨妳想使用烈核解放還是什麼都好,抵抗給我看啊。」
米莉桑德還把黛拉可瑪莉叫到校舍後方,對她施暴。
要是這傢伙使用烈核解放,那也無所謂。米莉桑德打算隨便抓一個跟班當肉盾,擋下第一道攻擊,等到看穿對方的能力特性,再反過來殺掉她。
她的身體在顫抖。
「好可憐。」
明明已經有那麼強大的力量,精神上還如此富足──
那紅色的眼睛、飛散的血液,還有染成一片赤紅的小拇指──當她碰完黛拉可瑪莉的項鍊,當下肯定發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於是米莉桑德就去調查她的素行和經歷,決定採取某種看似最「有效」的手段來對付她。
效果出奇的好。難得看到黛拉可瑪莉奮力抵抗,由於黛拉可瑪莉看上去實在太拚命了,米莉桑德就拿她的樣子取樂,在那哈哈大笑──記憶片段就到這邊。
「這妳還得捫心自問。總而言之妳已經不是姆爾納特的吸血鬼了。不想在地牢裏面被幽禁到死,最好立刻離開。」
當下她只覺得這是在鬼扯。
簡單講,這是一場陰謀。
她應該握有力量纔對,卻只是一個勁地忍耐。
懊惱不已的她流下眼淚。
所謂的醫院,其實就是放置屍體的安置所。也就是說自己好像死掉了。可是她對其中的緣由毫無頭緒。原本還在拿黛拉可瑪莉取樂,怎麼玩着玩着就死掉了?
來人是米莉桑德的導師──天津。
接下來的事情,米莉桑德都不記得了。
才能的差距──原來是如此殘酷。
☆
但這樣的結果又算什麼?
也許有人會覺得這不可能。
看來那傢伙在最後一刻使出了殺手鐧。
「這怎麼、可能……」
那女孩在笑,像極了在享受人生,否則不會有這樣的表情。
不願回想起來的記憶陸陸續續復甦。隨之膨脹的恨意轉化成一把烈火,灼燒着米莉桑德的身軀。
都是因爲她的緣故,一切纔會亂了套。
數年後做了調查,總算纔將約略的事件流程釐清。
這讓米莉桑德的思考跟着停擺,她聽了一頭霧水。
臉上浮現邪惡的微笑,他說了這麼一句。
然而米莉桑德的心卻大大地動搖了。
她當下真的就像個無頭蒼蠅一樣。
完全是遭對方用武力擺平吧?
米莉桑德還以爲自己聽錯了。心想這傢伙在說些什麼啊。
怒意差點讓米莉桑德失去理智,她用力咬住嘴脣,咬到血都快流出來了。
可是黛拉可瑪莉都沒有抵抗。
虐殺一大堆人的,應該就是黛拉可瑪莉沒錯。可是她父親卻害怕女兒搞出的醜聞公諸於世,於是那傢伙使了狡猾的手段,將虐殺罪行栽贓嫁禍到米莉桑德頭上,女兒犯下的罪孽就能一筆勾銷,甚至還趁機令政敵布魯奈特家沒落。
這讓米莉桑德爲之愕然。就算對方發動烈核解放,米莉桑德也有能夠反將對方一軍的自信。因爲她每天都嘔心瀝血進行嚴酷訓練,自認已經變得比學院裏的所有人都強,怎麼可能被那種小妞幹掉──她一直這麼想。
恨這個冷酷無情的世界。
「米莉桑德•布魯奈特,妳犯下虐殺多數人的罪行,還有叛國罪,要將妳流放到國外。」
簡直莫名其妙。
後來時隔三年的某天,米莉桑德再度看到那傢伙的名字。
米莉桑德真想對她大吼「妳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始作俑者就是妳,都是因爲妳,我纔會跌落不幸的深淵。對他人喫的苦頭一無所知,少在那用看弱者的眼神看人。我很強。比妳要強大好幾倍──
對。就是黛拉可瑪莉。
知道自己被黛拉可瑪莉殺了。
遭受這樣的待遇,那女孩還有辦法對施暴者說出這種話。
最讓米莉桑德氣不過的,是那女孩一句自言自語的話。
那樣一來,米莉桑德才能開始過像樣的人生。
自己淪落爲恐怖分子,每天都過着在刀口上舔血的日子(雖然她自願走上這條路,但跟這女孩相對照,有時仍難免覺得自己活成這樣好悽慘),那傢伙成了七紅天大將軍,受到周遭其他人追捧。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不公不義的事情。
還跟父親和天津失散。
必須讓黛拉可瑪莉在精神上屈服。
「──喂,那個項鍊借我一下?」
她恨不夠強大的自己。
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
「妳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黑髮紅眼,還有那套輕飄飄的衣服,以及那遇事皆淡然處之的處世態度。米莉桑德不可能忘了這一切。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嗚、嗚嗚嗚……」
米莉桑德曾經哭過。就像失去培多羅的時候一樣,嚎啕大哭。在國外苟延殘喘地流浪,每天夜裏都由着眼淚沾溼臉頰,強忍悲痛。在那段哭泣的時間裏,心中的恨意也隨之增長。
『新七紅天誕生──「要把全世界做成蛋包飯」。』
黛拉可瑪莉那時蹲在地上,支支吾吾地說着。
她心意已決。
回過神才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病牀上。
根據這個人所說,米莉桑德試圖搶走黛拉可瑪莉項鍊的那天,帝立學院內有多人遭到虐殺。死者高達百人,事情鬧很大。米莉桑德原本還以爲自己是死者之一,但事情好像不是那樣。這是因爲──犯下這起案件的犯人,名字就叫米莉桑德•布魯奈特,新聞上都是這樣報導的。
發呆了一陣子後,有個來自帝國軍的大人物過來這邊,對她如此宣示。
☆
但並非完全沒那種可能性。黛拉可瑪莉的父親──阿爾曼•崗德森布萊德是個政客,爲了自身利益,不管多麼骯髒的勾當都能面不改色去做。米莉桑德聽她父親用憎惡的語氣說這些話好幾次了。而且阿爾曼還是當今聖上學生時代的學弟。假如皇帝對阿爾曼的所作所爲護航,那他們會陷入這種不合理的境地,也就能得到合理解釋了吧。
總而言之事情就是這個樣子,米莉桑德被流放到國外。
「萬萬沒想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話雖如此,能以這種形式與妳重逢只能說是天意──來吧米莉桑德,若是妳願意,可以跟我一起走。『逆月』的所有人都會高舉雙手歡迎妳。」
還恨輕易殺掉她的黛拉可瑪莉。
那就是恐懼。在腦海深處,一幕幕恐怖的影像揮之不去。
只不過,有件事情米莉桑德還是知道的。
接下來那三年,米莉桑德拚了命地奮戰。「妳要變強」,這個來自父親的教誨,如今依然在米莉桑德心中常存。但她變強不是爲了布魯奈特家,而是爲了自己。要變強殺掉黛拉可瑪莉,如此一來米莉桑德才能如獲新生。可以跟天津一起專心投入「逆月」的行動計劃。
要說有哪一點和薇兒海絲不同,那就是即便遭受這等待遇,這個女孩也沒有對米莉桑德屈服的意思。就算被人又打又踢,她眼裏那股生氣也從來都沒有消失的跡象,心裏還是時常在譴責米莉桑德。這實在太過耀眼了。那份耀眼彷彿跟自己的黑暗形成對比,讓米莉桑德火大得不得了。
我絕對──
於是歷經三年,米莉桑德選擇回到故國,去打探黛拉可瑪莉的相關情報。人還跑到姆爾納特宮殿,要親眼確認她的工作情況。
「米莉桑德,妳的眼神果然很不錯。」
嘶吼着喊出這些話的同時,米莉桑德仍免不了爲之驚歎。
而且米莉桑德還憑着本能領悟。
這樣的結果實在太不近人情了。
絕對要殺了她。而且還不是隻有殺掉那麼簡單,必須將那傢伙的心靈破壞殆盡。在這之前她當上了將軍,受到多少的追捧,米莉桑德就要讓她感受多少的絕望。還要順便把薇兒海絲那個臭女人殺掉,一併清算過去的總帳。
光顧着捱打,米莉桑德說什麼都咽不下這口氣。她一定要復仇,反殺回去。那個跟垃圾沒兩樣的烈核解放,這次一定要徹底粉碎掉。她要得到足以粉碎這樣東西的力量──當米莉桑德下了全新的決定,此時惡魔對她捎來福音。
於是米莉桑德努力到像是連命都不要了。
只不過,她已經沒有多餘的時間在這哭泣,再過不久就要被趕出這個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