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長夜漫漫的秋祭
《家裏蹲吸血姬的鬱悶》 · 小林湖底 · 2.3萬 字
辯論會在此時落幕。
迦流羅的那段宣言,可以說爲天照樂土帶來大激盪。
「雖然我不想成爲大神,但這個國家不能交給我的對手,所以我要打倒她。」──從某個角度來看,真的在顧慮國家未來的「武士」纔會說出這種話。隔天在六國新聞上,迦流羅說的那番話被大肆報導出來,還獲得誇讚。根據營運委員會的事前調查指出,目前迦流羅似乎大幅度領先。疑似被花梨收買的委員會對外發表「迦流羅佔據優勢」,這背後算是具有重大意義。
天舞祭也進入下半場了。
在那場辯論會結束後,迦流羅並沒有做什麼特別醒目的事。
若要說有哪一點改變,那就是她經營的糕點鋪「風前亭」迎來空前絕後的熱潮吧。連日來都有大量的客人湧入,讓那裏變得熱鬧非凡。而且迦流羅好像還把選舉的事情拋到腦後,一直努力製作糕點。
於是今天的我就沒什麼事情好做。既然沒什麼事情好做,我就把自己關在天津本家的房間裏,喫着黃豆粉麻糬專心看書,只是──
「都來出差了怎麼可以當家裏蹲。外面正在舉辦慶典,不如跟我一起去約會,就這麼辦吧。我們手勾着手對周遭那些人放閃吧。」
「哇啊啊啊啊啊!?掉了掉了都灑出來了!全都掉滿地了啦!」
薇兒突然像在用鎖喉功那樣,過來把我抱住,於是黃豆粉全都撒到榻榻米上了。我使盡力氣掙脫變態女僕的鉗制,跟她拉開一段距離。沒喫完的糕點還留在盤子上(迦流羅給我的),她將那些抓起來喫掉。這傢伙……!
「妳突然跑來這做什麼!想喫點心去風前亭喫就好了啊。」
「想說有些事情要來跟大小姐稟報。目前第七部隊幹部都在探查海爾達中尉的行蹤。可是──直到現在都尚未獲得消息。」
這下我才驚覺。
對喔,現在沒空在這邊悠哉喫點心。
約翰人還不知道在哪。我想他應該不至於被花梨陣營的人殺掉,但還是不免會擔心。因爲那傢伙是很受死神關愛的吸血鬼。
「我也去搜索吧。薇兒妳一起來。」
「沒那個必要,搜索行動已經中斷了。」
「中斷?爲什麼……?」
「繼續胡亂搜索也沒什麼意義,我們認爲直搗玲霓•花梨陣營纔是最快的辦法。兩天後在決戰上將他們教訓得體無完膚,之後逼他們說出來就好──不會有問題的,可瑪莉大小姐,海爾達中尉十之八九安然無恙。」
「唔唔唔……既然妳都那麼說了……」
薇兒說完拿出天照樂土的傳統服飾──和服。
「那、那倒是啦。畢竟我可是一億年來難得一見的美少女。」
我的確喫了很多點心!但不是有人說裝點心的肚子是另一個嗎!?
最強六棟樑就算被人羣淹沒,臉上也還是帶着傲然的笑容。即便頭髮被拉扯,臉上的笑容也沒消失。臉被打到了,笑容還是沒有消失。這個少女的心胸跟大海一樣廣闊。
「在天津本家亂翻櫃子的時候找到的。」
「……這個衣服穿起來很難行動,天照樂土的人都穿這種東西跑跑跳跳啊?」
有好幾個點都讓我想吐槽,但我最後還是選擇悶不吭聲。總之跟人家借的錢要好好還回去──下定決心的我開口吃起大判燒。
然後我對佐久奈的評判是「善良美少女」,於是她一直都落在等級一,不過──我開始覺得差不多該提升到等級二了。
有個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一位銀白色吸血鬼就站在拉門旁邊。
「要去參加慶典啊?那我也一起去好了……」
「沒問題。加起來總共八百日圓。」
「佐久奈!?妳怎麼在這!?」
「等等、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恐怕是那樣。我們最好趁現在先觀察一下。那個長貓耳的莉歐娜•弗拉特就算了,比較需要注意的是普洛海莉亞•茲塔茲塔斯基。她不只實力強大,就連腦袋可能都異於常人。若是將變態成分從皇帝陛下身上抽出,大概就會變成那種感覺。」
「我已經跟廚房那邊說了,『不需要準備晚餐』。因爲我們接下來要在外面喫飯。我們來買章魚燒或串燒喫吧。」
好燙。可是好甜好好喫。這不像在喫晚餐,更像在喫點心。
「薇兒跟佐久奈要不要喫?我請客。」
「真的嗎!?可是一直喫甜的東西會變胖吧……」
「還有可瑪莉大小姐很喜歡烤全貓。」
「妳、妳這人!是從哪邊拿到那種東西的。」
請年休……?這什麼概念……?還有「靠人偶滿足」是什麼意思……?
「請多指教,黛拉可瑪莉。我不會在最終決戰中輸給妳們。」
「可是爲了可瑪莉小姐,我願意竭盡所能工作……妳是不是、需要我的力量?」
「好啊我知道了!雖然有件事很容易被遺忘,但我可是薇兒的上司,佐久奈的學姐。偶爾也要讓我展現一下威嚴──不好意思,請給我們四個大判燒。」
那我的零用錢不就派不上用場了?
我伸長脖子觀看,那裏好像是玩射擊遊戲的攤販。用子彈打落哪個獎品就能拿走,是很單純的遊戲。原本棚架上應該排了一整排獎品纔對──但現在看過去卻空空的。啊,剛纔最後的彈珠汽水瓶也被打下來了。
周遭其他人都跟着起鬨說「不愧是普洛海莉亞大人~!」。
薇兒用手指指向一羣人。
我還聽見不知打哪來的太鼓聲。這紛亂的景象甚至讓人光是站着都感到頭暈目眩。四處飄來食物的美味香氣──實在太熱鬧了。每天都這樣吵吵鬧鬧的,東都的人都不會累嗎?
「我想想看喔──啊,我想喫喫看那個。」
「好、好的!薇兒海絲小姐,可瑪莉小姐不想要那樣!」
「可瑪莉大小姐今天沒晚飯喫。」
「請妳高抬貴手!全部都被打走,我沒辦法做生意呀!」
「說得對。其實花梨也把我們晾在一旁,害我們現在閒閒沒事幹。對吧莉歐娜。」
我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拿到大判燒。
「我想見可瑪莉小姐,一不小心就跑來了。光靠人偶沒辦法滿足……啊,我當然是請了年休纔來的,所以不用擔心喔。並不是丟下工作跑來的。」
聽到老闆那麼說,我伸手進錢包裏頭摸索──接着心頭一驚。
在舉辦天舞祭的期間,到處都熱熱鬧鬧的。
「爲什麼!?」
「不用去參加慶典沒關係啦,更重要的是我肚子餓了。」
我就這樣被佐久奈架住,慘遭薇兒脫衣換裝。
那些我不是很懂,反正都已經說我可以亂喫了,我就來盡情享受這場慶典吧。
「感覺落差好大喔。這裏感覺起來比姆爾納特更雜亂、更熱鬧。」
「可是這個很適合妳,可瑪莉小姐。看起來好可愛。」
「我會調整出餐的卡路里量,這樣可瑪莉大小姐的體重也能獲得調整。要增量或減量都隨我拿捏。所以說可瑪莉大小姐,今天您可以盡情喫想喫的東西,不會有問題的。」
「唔……原來是這樣……可是……」
「來吧可瑪莉大小姐,您有沒有什麼想喫的?」
「……那兩個人是敵人吧。最後是不是真的要跟她們作戰啊。」
「咦?佐久奈?妳的動作怎麼停下來了?」
薇兒將天照樂土的貨幣分一些給我,我將放眼可及的攤販從頭到尾都逛一遍。有在賣章魚燒、烤烏賊,還有烤玉米──不是隻有喫的而已,那邊還有撈金魚,有人表演雜耍,還有在賣彩色的小雞,有好多好多奇妙的東西。
這時薇兒笑着說「開玩笑的」,將一樣用紙包住的東西交給我。
「我也要請妳多多指教呢。希望雙方都能拿出最好的表現。」
喂,我好像有不祥的預感,是我想太多了嗎?
「我們不需要這麼多獎品吧。現在要怎麼處理?」
「…………………………」
單手拿着錢包的我靠近攤販。我的工作好歹是七紅天大將軍,雖然薪水幾乎都被爸爸拿去控管了,但還是可以分到滿多的零用錢。
「就、就是說啊!在戰鬥開始之前,我都覺得無聊得要死呢!」
──說個題外話,在我心中有個「危險度評價表」。看哪個人會對我造成多少損害,將危險度區分成等級一到五。
來自世界各地的攤商把東都擠得水泄不通,在那邊擺攤營業。但我並不想隨隨便便外出。不是我沒興趣,而是我覺得這樣會有人身安全上的危險。來到沒有魔核的地方,行動上就該更加謹慎。
「妳纔是誘拐飯吧!」
「可瑪莉小姐……這個人在做的事情都很跳脫常理……」
「咦?薇兒海絲小姐,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拿身邊的人舉例,例如薇兒自然而然就是等級五。第七部隊那幫人也是等級五。迦流羅是和平主義者屬於等級一。納莉亞企圖讓我當女僕算等級三。皇帝是尺度爆表的變態,但是接觸機會很少就變成等級四。妹妹是等級五。
「妳是不是也在慶典上玩得很開心?可是重頭戲還在後頭。兩天後玲霓•花梨陣營和天津•迦流羅陣營就要展開最終決戰。」
「別這樣!不準靠過來!佐久奈妳別在那邊看,快點阻止薇兒!」
「哇哈哈哈!真不夠看!我說店長,趕快把下一批獎品擺上去。」
「現在穿浴衣太冷了,我準備了長襯衣和棉質和服,還挑選跟可瑪莉大小姐很相配的紅色系樣式。來,快點換上吧。請把那身軍服脫了。」
「在您被誘拐飯拐走之前,我先來誘拐吧。」
「那根本是偷竊吧──!」
孩子們開始衝向普洛海莉亞。
我當下都快哭出來了,還轉頭仰望人就在旁邊的薇兒。她彷彿在說「哎呀真拿您沒辦法」,從錢包拿出一些零錢。那些都是我第一次看見的外國貨幣。
「我翻箱倒櫃被天津大人的祖母撞見。她就說『想去參加慶典的話,我給妳們一些零用錢』,之後就給我一大堆錢。」
「另外機會難得,我還準備了東洋風的服飾。」
在那邊慘叫也沒用。
我剛好看見跟我擦身而過的女孩子在咬圓形麪包(?)。那東西的味道好香,纔會讓我想喫喫看。
那個大叔攤販老闆正皺着眉頭看我,眼神好像在說「趕快付錢啦」。
「那怎麼行,太不好意思了。我自己的份我自己出就好……對吧薇兒海絲小姐。」
「就是啊──尤其是那裏看上去特別雜亂。」
大街上每隔一定的間隔就會設置燈籠,將黑夜照得燈火通明。
待在普洛海莉亞身邊的貓耳少女一直帶著有點緊張的表情站着。
「咦咦!?」
「在說什麼啊?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老老實實做生意吧!看看這個像棉花糖一樣的子彈。那樣連一顆牛奶糖都打不下來!但我還是能辦到!」哇哈哈哈哈──一陣大笑聲隨之響起。
「──喔喔!在那邊的人不就是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嗎?」
「可瑪莉小姐,那邊還有在賣長崎蛋糕喔。」
她連競爭心態都顯露出來了。周遭還有其他人在看,我就進入將軍模式做回應好了。
手上的獎品好像發完了,普洛海莉亞這才注意到我。手裏抱着白熊玩偶的她堂而皇之地靠近。她眼裏好像有點淚水,還好嗎?是不是被人用頭撞到鼻子了?
「──不然我去暗殺玲霓•花梨小姐,窺視她的記憶吧?」
「那就勞煩您請客吧。我要奶油口味跟紅豆口味的各一。」
「俗話說這就叫做口是心非。再說梅墨瓦大人就不想看看嗎?看看可瑪莉大小姐換成和風打扮的樣子。」
「沒問題的,可瑪莉大小姐的肉體都被我監控了。」
剛纔我好像聽見暗殺這種危險的字眼,但這個先不管了──
「拿去送給貧窮的人。讓財富重新分配是我們的使命──來吧,你們這些無知愚昧的小朋友!普洛海莉亞•茲塔茲塔斯基閣下要給你們很棒的禮物!過來領取吧!喔對了先暫停。那個白熊玩偶是我的。」
「…………」
「若是將變態成分從皇帝身上抽出,那她可能會變得像蟬脫下來的空殼。」
「您說這是什麼話啊,梅墨瓦大人。若是真的去暗殺了,一定會引發軒然大波,請您不要來亂。是說您還是快點回姆爾納特帝國吧。接下來我準備要和可瑪莉大小姐一起去參加慶典。」
把變態女僕推開的我踩着輕盈腳步踏上石板路。
「對不起,可瑪莉小姐。我也想拜見一下,失禮了。」
「不用了,我也有帶錢出來。」
「耶──!」
……他剛纔說「日圓」?不是梅爾?也是啦,之前人家跟我說那個壺價值百億「日圓」的時候,我就隱約察覺到了,兩邊的貨幣單位是不是不一樣啊?
幾天前在宴會上,這位將軍被失控的水豚耍得團團轉──她就是莉歐娜•弗拉特。這時莉歐娜將右手「咻」地伸出──
被人稱讚顯得心情大好的少女,身上穿着厚重的衣服──普洛海莉亞她挺着胸膛,看起來很得意的樣子。可是在她身旁的貓耳少女卻傻眼地「唉~~」了一下,在那邊嘆息。
佐久奈踩着小碎步靠近我,我則是一臉困惑,然後她就「欸嘿嘿」地微笑着。
「那個好像是大判燒吧。那邊的攤販有在販售,我去買。」
只見莉歐娜的毛全都在一陣抽動後豎了起來。我說薇兒,不要亂講話啦。也不知道六國新聞的那些笨蛋有沒有在某處偷聽──想到一半,不知道爲什麼,莉歐娜開始用那雙眼睛瞪我,還一副大感動搖的樣子。
「我、我纔想喫鹽烤吸血鬼,一天到晚都在想!」
「說到這個纔想起來,可瑪莉大小姐。您還曾經說過想養貓呢。」
「咦?我有說過這種話?」
「有說過。這裏剛好有一隻野生的貓,您要不要抓來飼養看看?」
「什麼!?要養貓!?未免太沒有常識了!」
「這麼做真的很不合常理嗎……?」
「唔!?若是妳堅持要那樣,那我也有我的打算。其實我也想嘗試飼養吸血鬼。下次戰鬥中輸掉的那方來當贏家的寵物如何?」
「不用了,那樣好像有點……」
「感覺不錯!既然都得到弗拉特大人首肯了,我就來下單訂購項圈吧。去買那種違抗主人會通電的項圈好像不錯。」
「等等,把我的話聽進去啦。」
「我又還沒有輸!到時候會哭的一定是妳們!看我用爪子把妳們的內臟抓爛!再用貓飼料飼養妳!給我記住~~!」
嘴裏發出危險的叫喊聲,莉歐娜消失在人羣之中。
這個變態女僕有各式各樣的才能,但最突出的還是跟初次見面的人吵架的能力吧。我一點都不羨慕,而且這莫名其妙到了極點。
這時普洛海莉亞開心地「哇哈哈哈」笑。
「感覺妳跟莉歐娜處得不錯呢。」
「剛纔是我們第一次對話,而且她一下子就心生厭惡了。」
「總比漠不關心好多了吧,也許妳擁有容易跟人拉近距離的才能。不過──不管妳多麼想跟我們培養感情,那都不重要。反正到頭來我們都註定要彼此廝殺。」
普洛海莉亞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手還在搓揉那個白熊玩偶。
「我們白極聯邦比較希望玲霓•花梨成爲大神。黨大會已經開會決定這麼做了,再也沒有辦法收回。只要妳們不放棄擁立天津•迦流羅,全面性的衝突就無法避免吧。」
我重新觀察眼前這位少女的姿態。可能因爲她是血統純正的蒼玉種吧,整體的膚色好像比佐久奈更白皙。但身上穿着像是在過寒冬的厚重衣物,導致我看不見她衣服底下的肌膚。還有──這個少女並不像花梨,身上不太有刺人的險惡氣息。
「這也是受歡迎的證據。東都這邊都在販售迦流羅大人的面具。」
看來我好像說錯話了,我趕緊把東西還回去。
有兩個人的反應大到彷彿還能弄出「喀咚!」的效果音。
迦流羅「砰砰砰」地敲起小春的肩膀。
「迦流羅大人,我們好受歡迎呢。」
來小攤子光顧的人還對他們說些溫情話語,例如「請多多加油」、「能夠成爲大神的人是天津大人」、「我會替您加油的!」有人替自己加油,迦流羅是真的很開心。可是稍微從不同觀點切入的聲援卻讓迦流羅更加開心。
「真受不了。妳們二位實在太外行了。」
只見小春臉上戴着面具,而且那顯然是模仿迦流羅長相製作而成的面具。實在做得太精細了,還以爲多了另一個自己,但那不是重點──
「我、我也不需要這個!普洛海莉亞妳還是拿回去好了?」
小攤子幾乎已經被鬼道衆拆光光了。
這種類型的女孩子比較麻煩,就算跟她說「其實妳很想要吧?」也沒用。於是迫於無奈,我只好收下白熊,做爲交換將烤玉米送給她。
天託神宮跟大神居住的巨大宮殿設置在一起。
我只覺得接下來會發生麻煩事。身爲萬惡根源的普洛海莉亞臨走前對我說「祝妳在慶典上玩得開心」。既然都遇到了,我很想跟她一起行動。若是能夠順利收買她,跟她打好關係,也許在最終決戰上,她會手下留情也說不定──沒想到這時有人從我兩側用力抓住我的手,害我有好幾個腳步都沒踩穩。喂別這樣!章魚燒會掉下去!
「很爛。」普洛海莉亞在說這話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反正那種事情也不重要吧。難得有機會來參加慶典,我們就把麻煩事忘了,來開心一下吧。」
普洛海莉亞當下眨眨眼睛。
「賣完了,營業效益非常高。」
「……對啊,算是吧。」
天託神宮。這個神社就佇立在大神居住的櫻翠宮一角上。
在辯論會上,她真正的想法應該都已經被天照樂土的國民知曉了。可是──在那天過後,她都沒有跟奶奶說過任何一句話。就算在本家碰到,不知道爲什麼,對方也把她當空氣。大概是奶奶火大到無以復加了吧。
「……哼,妳好像會錯意了吧,女僕。我們又不是朋友,也不知道彼此都是怎樣的人,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將重要事項告知。」
迦流羅不由得陷入沉默。
「我知道啊。是說她那股足以破壞宇宙的力量吧。」
她是真的對花梨怒火中燒,用很純粹的心情說「迦流羅做的點心很好喫」。因爲發生這件事,迦流羅纔敢將心裏話說出來。
氣呼呼的迦流羅坐到攤販後方的圓椅子上。
「咦?可是……」
「這東西我纔不想要!贏家本來就應該拿到戰利品,我是因爲這樣纔拿的!一點都不想要這種東西,妳拿去吧!」
身旁還跟着部下薇兒海絲和佐久奈•梅墨瓦,正開開心心地笑鬧。
不確定只在心中默唸能不能讓神明聽見,我不放心。
「欸嘿嘿……」
「那您覺得那個人真的適合當大神嗎?」
「您就過去吧。」
對方臉上的表情瞬間消失。
對方將白熊用力塞過來。
小春一面收拾攤販的裝設骨架,一面開口。
「咦!?那個……應該是、世界和平吧?」
她就是身穿和服的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
「可瑪莉大小姐,機會難得,要不要朝着天託神宮的捐錢箱捐百億日圓看看?」
「話說回來,妳有去過天託神宮了嗎?那裏是有名的觀光勝地,可以去一下。聽說那裏的主神就是聳立在東都的櫻花樹,樹齡有八百年。而且根據消息指出,那裏求姻緣會很靈驗。」
☆
「迦流羅大人,您還沒有跟她道謝啊?」
「我纔不需要那種東西!收到這種東西會感到開心的,就只有小鬼頭而已!不對先等等,可不能造成誤解,我要訂正一下,這並不是在侮辱妳,說妳是小鬼頭。」
她希望能夠先設法和奶奶談談──正在爲這些事情煩惱的迦流羅,突然在會場內的人羣中看見一個令人熟悉的吸血鬼。
「您是站在玲霓•花梨那邊的嗎?」
「就是說啊──咦,這是什麼啊!?」
「佐久奈妳許了什麼願望?」
「下次再做奇怪的事情,我就不做點心給你們喫。不過今天我心情不錯,就原諒你們吧。」
這時薇兒突然聳聳肩膀,嘴裏還發出嘆息。
「那我就不客氣收下了。這個給妳當替代品,我們等價交換。」
黛拉可瑪莉應該不是街頭巷尾傳言中的「殺戮霸主」。當然她的確擁有強大的力量,但骨子裏肯定是個心地善良的吸血鬼。
我手邊的物品太多了,白熊差點從手中滑落。在千鈞一髮之際,佐久奈將白熊接住了。我對她說了句「謝謝」,之後轉頭看普洛海莉亞。
「什麼世界和平啊?天託神宮的靈驗之處是姻緣啊?相傳八百年前,第一代大神因爲戰亂跟夫君分離,她纔會種下這棵櫻花樹,做爲重逢的象徵。『不管發生任何事情,我都會在這邊等待。』──因爲有那樣崇高的心願,纔會有這間神社出現。因此若是要許下願望,就應該參照初代大神的故事,求個好姻緣纔對。」
「既然知道就好談了,恐怕書記長正在覬覦那股力量。」
「妳跟書記長的關係不好啊?」
不過她很快就紅着臉龐跺腳,嘴裏還說「這些蠢蛋!」。
「別讓我死掉別讓我死掉別讓我死掉別讓我死掉……」
在那個廣大地界的某個角落中,還出現風前亭的外賣攤販。乾脆趁這次慶典賺一波吧──是鬼道衆成員基於這樣的想法才擅自營業的。拿他們沒辦法的迦流羅也化身成其中一位販售員,忙碌不堪地工作着,不過──
或許她能夠成爲迦流羅真正的知音。
這話剛說完,普洛海莉亞似乎又想到什麼。
「也、也對喔,機會難得。」
一拿到烤玉米,普洛海莉亞就馬上喫了起來。可是她的目光一直死死釘在玩偶身上,之後隨便找個理由還回去好了。
那個時候迦流羅一面倒地遭花梨譴責。
「等價交換!聽起來不錯呢。」
「可瑪莉小姐,機會難得,要不要去那個天託神宮看看?」
鬼道衆是優秀的忍者集團,但他們常常在不對的地方發揮優秀才能。也許是因爲領導人小春的思考迴路異於常人的關係。
在參拜用的殿堂後方,有一棵八百年來持續守護東都的櫻花樹屹立着。根據旁邊寫的說明指出,那棵櫻花樹就是天託神宮的主神。
「拜託不要到處販售啦!你們~又瞞着我自作主張了~!」
「大家都很支持迦流羅大人,太好了呢。」
「咕唔唔……」
「我看妳還算順眼,就告訴妳吧。書記長說過『只要擁有天津•迦流羅的力量,白極聯邦就能夠脫離「錯誤的歷史」。』──噢對了別提問,我也聽不懂。這個男人總是說些難懂的話,害我都聽糊塗了。」
「都賣完了呢……」
「是鬼道衆擺攤在各地販售。」
「點心很好喫。」「我還會再去風前亭光顧的。」「因爲迦流羅大人的關係,讓我也想鼓起勇氣挑戰自己想做的事情。」──還有人對她那麼說。
在那兩人的拉扯下,我從這個地方離開。
站在我旁邊的佐久奈面露苦笑。我是故意說出來的。
「因爲我太忙了,連跟她促膝長談的機會都沒有。」
「……小春,店鋪的事情就拜託妳了,我過去跟她講一下話。」
「這邊都收拾完了。」
邊玩弄頭髮,迦流羅陷入沉思。她只感到莫名難爲情。
黛拉可瑪莉出面庇護迦流羅。
「可瑪莉小姐,妳都說出來了喔。」
「咦?我、我想想喔……很會彈鋼琴又喜歡布娃娃的人?」
黨大會……?意思是那個國家的大人物已經決定要這麼做了?皇帝什麼都沒有跟我說。現在才說這個太晚了,但姆爾納特這邊在各方面來說都好隨便喔──正當我爲此感到傻眼,隔壁的薇兒已經上前一步開口,嘴裏說着「話說茲塔茲塔斯基大人」。
她覺得自己的決心已經被人們認可了。
「──我說黛拉可瑪莉,妳有見識過天津•迦流羅真正的力量嗎?」
「……我要跟黛拉可瑪莉道謝纔行。」
☆
「當然是那樣了。」
黛拉可瑪莉願意出面支持迦流羅的夢想。
長年壓抑的情緒一口氣解放,覺得很暢快──讓她那麼暢快的原因自然不在話下。主要功勞都來自在辯論會上鼓舞迦流羅的紅色吸血鬼。
我將零錢丟入放香油錢的箱子,雙手手掌貼在一起。我這個人不是很信神的那種,但俗話說入鄉隨俗,今天就來認真祈禱一下吧。
「哦,這下有趣了,黛拉可瑪莉。那我是什麼樣的人?」
「有那麼多錢還不如去買壺!」
「啊?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自從辯論會結束後,風前亭就進入盛況空前的狀態。這個小攤子也不例外,事前準備了那麼多的日式點心,太陽要下山的時候就賣光光了,可喜可賀,不用等慶典最熱鬧的那段時間到來(準備放煙火之前),他們已經可以收攤了。
「哦──啊,還有一點。若是去拜託黛拉可瑪莉,搞不好她還能幫忙解決老夫人的問題。」
「那樣太丟臉了,快點回收!──真是的,到底是哪間店在賣這種東西。我可不記得有允許他們擅自販售。」
「是嗎?佐久奈是個好孩子呢。」
小春推着迦流羅的背,她則是轉頭看黛拉可瑪莉。要跟那個少女道謝纔行。可是她還有進一步的想法。
「但您是什麼樣的人,我們有點概念。對吧可瑪莉大人。」
忍者小春正滿足地點點頭。
「是這樣啊──薇兒妳好清楚喔。」
「那塊看板都寫出來了,薇兒海絲小姐妳只是念出來而已吧。」
「所以說,我跟神明祈禱要一直和可瑪莉大小姐在一起。還把身上所有的錢都丟進去了,想必神明那傢伙會優先替我實現心願吧。」
「天底下哪有這麼現實的神明啊!──是說妳全部都丟進去了喔!?唔哇啊啊啊真的耶!」
薇兒手中的錢包已經變得空空如也。
我還有很多想逛的店耶!再說用不着跟神明祈禱,妳根本就不會從我身邊離開呀!──就爲了這些,我正打算斥責她,就在那瞬間……
我聽見鈴鐺的「叮鈴」聲。
「──崗德森布萊德小姐,可以借用一點時間嗎?」
聽見別人叫我的名字,我轉過頭。
看起來有些緊張的和風少女就站在眼前。
「咦?迦流羅妳也是來參拜的?」
「不,我是爲了一些事情來找崗德森布萊德小姐的。若是方便的話,能不能跟妳單獨說說話?關於今後的方針,我有些話想說。」
「那樣我們會很困擾呢,天津大人。可瑪莉大小姐現在在跟我約會──」
「應該是很重要的事情吧?」
「是。」
迦流羅臉上的表情很認真,沒道理拒絕。
我對佐久奈使個眼色,直覺很敏銳的她似乎看出我的用意。薇兒還在那說些莫名其妙的話,試圖挽留我,佐久奈從她背後架住她的雙手,笑着目送我們並說「兩位慢走」。我看佐久奈還是維持等級一就可以了。
「請等一等,可瑪莉大小姐!難得可以在慶典上約會!爲什麼您選擇天津大人!?是不是我投的香油錢還不夠!?」
「請妳冷靜一點,薇兒海絲小姐!那個跟香油錢沒關係!」
「……請問,薇兒海絲小姐還好嗎?」
「……事實上,其實是這樣的,我也想過要不要順便告知此事。因爲我覺得可瑪莉小姐是值得信賴的人,所以才願意告訴妳。」
「其實?」
「大、大神大人!?您怎麼在這。」
這下我稍微放心一點了。若是她這次回我「不用了還是叫崗德森布萊德小姐好了」,我大概會飆淚吧。感覺我好像跟迦流羅很有默契呢。
「沒必要跟我道謝啦……還有妳的稱呼方式──」
「…………」
「好好跟她談,她應該能夠理解的。那個人還不至於沒頭沒腦說要『殺妳』──妳們多保重。」
只見迦流羅抱住膝蓋,背也彎了下去。
我跟迦流羅都直立在那,無法動彈。
「我知道這樣會給妳添麻煩。但妳能不能跟我一起去說服祖母大人……?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很可能會被殺掉。」
「謝謝誇獎,還有辯論會的事情也謝謝妳。」
大神和迦流羅正面對望,又說了一些話。
這讓我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沒想到──一回神才發現我已經被她抱住了。耳邊能夠聽見她的心跳聲。昆蟲的鳴叫聲也在拍打我的耳膜。迦流羅還發出難堪的「啊哇哇哇哇」聲。
「是,所以……妳可以再多陪我一下嗎?」
「不管再怎麼跟崗德森布萊德小姐道謝,都遠遠不夠呢。」
嘴邊浮現笑靨的大神朝着我們走近,手上還拿着印有「風前亭」標誌的紙袋。是在迦流羅店裏買的嗎?
既然她本人不願意說,我就不要追根究柢問下去。雖然真的很好奇。但現在更該去考慮的問題是迦流羅的祖母──正當我在爲這檔事煩惱。
當下突然吹起一陣秋風,讓河岸旁的草木跟着晃動起來。
那安穩的微笑在黑暗中顯得朦朦朧朧的。
「咦?怎麼了嗎?」
印象中薇兒也說過類似的話。花梨那過火的言行舉止確實引人矚目──但也不至於讓人擔心成這樣吧。這陣子她的確突然拔刀砍過來,但那應該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不對,這算是很大不了吧。我越來越習慣這種過火的世界觀,這樣的自己好可怕。
「可以喫嗎?」
在對方的催促下,我將甜饅頭收下。一咬下去就有股甜味在口中擴散開來。是口味很傳統的甜饅頭,那純樸的味道帶給人和煦的幸福感。
只不過──我已經明白一件事了。
「不只是那個祕密而已。去跟妳祖母對話的事情也沒什麼好猶豫不決的。那是妳真心想做的事情,不需要瞻前顧後。我覺得大可抬頭挺胸去做。」
這裏離主要幹道有一段距離,沒什麼人會經過。慶典的音樂聽起來很舒服。吹過來的風是乾爽的,讓人感受到秋意,還有一絲涼意。迦流羅拿了甜饅頭給我,問我「要不要喫?」。
「?」
我想起來了。花梨那時說的難聽話讓我很火大,我纔會忍不住發出怒吼。
「也請妳珍惜屬於自己的時光。時間的流動就像河流那樣。上流的水很清澈,一旦流逝就沒機會再回味。」
「真是可靠,不愧是這年代的大英雄。」
「可是妳又不願意把國家交給花梨對吧。」
看着映照在河面上的星星,我跟迦流羅坐到草地上。
「好、好的……」
「辯論會?」
但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迦流羅會豁出去,原因其實是因爲花梨說了那些難聽話吧。一定是因爲那傢伙步步緊逼,迦流羅纔會鼓起勇氣奮鬥。可是迦流羅卻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堅稱那些都是我的功勞。
「好,只要有我能做的,我全都願意幫忙。」
是大神突然往我這邊倒過來。
「──迦流羅,不管做任何事情都要有果斷的意念,這很重要。」
有樣東西飄了一下。
這時迦流羅改口說了一句「事情就是那樣」,轉頭面向我。
這個人的想法是不是和迦流羅她奶奶不一樣啊。
「是?」
「對啊,我可是大英雄──咦?」
於是我就拉着迦流羅的手走掉了。
「……其實──我還沒跟祖母大人敞開心胸談過。」
「什、什麼啦!都說成這樣了,就把話說完啊!這樣會害別人很好奇耶!」
「那、那個,之前您不是說過『不要隨隨便便靠近我』?這樣好嗎……?」
「太好了呢,迦流羅。」
迦流羅先是稍微想了一下,接着臉上浮現笑靨。
疑問在腦海中打轉,這時大神突然從我身旁離開。
這時迦流羅又開口了,顯得有點猶豫的樣子。
「對……」
我連喫甜饅頭的事情都忘了,一直望着她的背影。
「我想祖母大人大概非常生氣,從來沒有那麼生氣過。因爲我在辯論會上捅了那麼大的簍子。對外宣稱當上大神也會馬上辭職,這樣還要參加天舞祭,簡直前所未聞。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是在說什麼啊?』。」
「假如那天崗德森布萊德小姐不在,我大概也不敢說出內心真正的想法吧。會像之前那樣任由其他人擺佈,就任成爲大神──也許還會就此放棄夢想。」
「但是可瑪莉小姐是最強的將軍啊。」
她走掉的時候還揮揮手。
「這也是我在告誡自己。年輕的時候,我按照父母的安排成爲五劍帝。不再考慮自己想做的事情……拚了命努力……最後纔來到如今這般境界。」
「是的,總覺得……那個人身上有些許的危險氣息……」
「照這樣說來,迦流羅不也是宇宙最強的將軍。」
「嗯。」
大神在我的耳朵旁邊輕聲細語。
「那就叫妳可瑪莉小姐。」
「我覺得我可能也會被殺……」
「出來散步。很少有機會看到因天舞祭變得熱鬧非凡的東都。」
因爲我們覺得大神這番話很有真實感,既沉重又苦澀。
她臉上依然貼着巨大的符咒,看不見真實面貌。會像這樣隱藏真實身分的人都不是什麼好人,這道理不言自明……我是很想這樣說啦,但是從這個人身上感受不到任何詭譎氣息。那是爲什麼呢?
「好像有這回事呢,但現在已經不要緊了。我是時常跟迦流羅對話的大神。」
「就是那個。話說……用家族名稱來叫我太長太麻煩了吧。要不要直接用我的本名叫我。」
迦流羅此時用毅然決然的表情看着我。
「我跟妳說…………其實──」
有位身穿和服的女性神不知鬼不覺現身,站在那的人正是大神。
「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比起當着大家的面坦白『我想當糕點師傅』,這件事情更重大。」
然後不知道爲什麼,她的臉頰紅了起來,動作也開始變得扭扭捏捏的。
大神在這時轉身離去。

我們兩人還不經意視線交錯──好像有。眼睛都被那個符咒遮住了,我也不是很確定。
「可是……妳可能會幻滅……」
「迦流羅,該說的事情就要找適當時機說清楚,這樣會比較好。有人會說『不要追悔莫及』,畢竟這世上會發生什麼事,誰也說不準。」
「……請問──大神大人,我該怎麼做纔好?」
「可、可是,可是可是可是……!這樣的祕密實在是──」
那就是大神好像也是支持迦流羅實現夢想的。
「我想妳應該要拿出勇氣。」
「她一直以來都是那樣,沒問題的。那我們走吧。」
「事到如今不管跟我說什麼,我都不會再感到驚訝了。」
感受良深的我喫起那個甜饅頭。
我聽了感到一陣驚訝,並抬頭仰望大神。
我們來到流經東都中央的某某河河岸。
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她的身影變得有點不真實。
我搞不懂。迦流羅似乎也一頭霧水的樣子。
「不好意思,說這種話一點都不開心吧。我想說的很簡單──就是請妳們不要變得像我這樣。想說的只是這些。」
「……迦流羅果然是天才呢,真的好好喫。」
迦流羅當下像個石頭一樣,整個人石化。
「這樣啊,大概是因爲妳們都很忙吧。」
迦流羅的臉忽然轉向一旁。這發展來得太過突然,害我一時間愣住。
「崗德森布萊德閣下,迦流羅的事情就拜託妳了。」
有個人無預警出現,就站在我們背後。
這個人給人的印象好飄忽。果然跟皇帝和書記長很像,看來這些大人物似乎都很喜歡拐彎抹角說話。這樣一來我根本聽不出她想跟我說什麼,是不是河川上游的水比較乾淨比較好喝。
我是不是曾經見過這個人?
「點心就是要用來喫的。」
「其實……………………果、果然還是說不出口!」
我們兩個人在現場呆站了一小段時間。慶典的音樂聲變得好遙遠,大神的聲音也逐漸消失在黑暗中。接着迦流羅忽然轉過身。
「……大神大人是支持我的,我不能辜負她的期待。」
「對啊……那接下來要怎麼做?」
「我已經決定了!」迦流羅說完豎起食指指向夜空,「等一下我要去天津本家找祖母大人談談!把我的真實想法說出來!我們走吧,崗……不對,是可瑪莉小姐!這次一定要理直氣壯把話說完!」
☆
「小心我殺了妳。」
大神的預測可以說是徹底失準。
鬥志高昂的迦流羅拉着我的手直接來到天津本家,用突擊的方式對上她的奶奶,對奶奶說「我想跟您談談!」結果一碰面,對方就放話說要殺了她。
看來她的奶奶相當火大。
在這個客廳裏,放了那個價值百億日圓的壺。我跟迦流羅正襟危坐面對地獄風車。
完全沐浴在那銳利目光之下的迦流羅已經沒了剛纔的氣魄,嘴裏「嗚……」地呻吟着。可是大神帶給她的能量似乎並沒有爲這點程度的事情用盡──
「我、我有話想對祖母大人說!」
她的奶奶默默坐在那邊。除了坐着,手裏還在保養出鞘的刀。拿了一個白色蓬鬆的物體在刀身上輕拍。有必要在這種情況下拿那種玩意輕拍嗎?接下來妳的孫女可是要來個曠世告白啊?我只覺得有不好的預感耶?
「我覺得應該要先跟您確實知會一下……想來祖母大人也已經聽說辯論會上發生的事情了吧,我就算就任成爲大神也會很快辭職。」
迦流羅的奶奶什麼話都沒說。
「另外這件事情我常常掛在嘴邊,那就是我想要成爲日式糕點師傅。而且實際上我也有在經營一間叫做風前亭的糕點鋪。我正在朝自己的目標邁進。」
她的奶奶依然不發一語。
我的肚子開始痛了。這樣的氣氛實在太過沉重。
「我還不具備揹負整個天照樂土的覺悟,也不像可瑪莉小姐或納莉亞小姐那麼優秀。關於這點……祖母大人應該也很清楚吧?」
「──迦流羅,妳對玲霓家的小姑娘是怎麼想的。」
那話讓我不由得渾身一震。迦流羅的奶奶將那個白色蓬鬆物體放到身旁,轉而握住刀柄。我心想完蛋了。
「讓她去做她不想做的事情是沒有用的。其實我原本也不想當七紅天,而是想要當家裏蹲寫小說。所以我這個將軍當得一點都不稱職。多虧有那些部下,我才能夠做點表面工夫,但再怎麼裝也有個限度。妳也不希望迦流羅成爲那樣的君主吧。」
「咻!」──一陣猛烈的疾風席捲這座客廳。
就在那個時候,空中出現好大的爆炸聲響。
她奶奶的表情就像惡鬼一樣,手還向前方伸出。
一個好大的「砰嘶!」聲跟着響起。
「唔!?──放手!」
就在那瞬間,迦流羅的奶奶似乎爲之屏息。
某處似乎有人在歡呼。一些爆裂聲劃破夜空,煙火帶來的光彩照亮迦流羅的臉頰。今日的慶典已經準備進入最高潮。
可是她馬上又用足以射殺他人的目光看着迦流羅。
「那又怎樣,總之我纔不會喫迦流羅做的糕點。天津家的人只要考量作戰和政事就好──」
可是那把刀並沒有停下來。那必殺刀刃慢慢瞄準迦流羅的腦門揮下──再也按捺不住的我不顧一切地衝了出去。
咕欸。
「祖母大人曾經教過我!而且您還說『很美味』,我纔會把這個當成夢想!什麼五劍帝!什麼大神!把我的胃口養大,讓我未來想當糕點師傅的人,其實就是您!真要說起來,這其實是您自作自受咕噗!」
「──一天到晚就知道亂說話!妳對天舞祭的事情根本就一無所知!在天舞祭中獲勝的人,無論如何都會是當大神的料。是被上天選中的人,至高無上!妳卻說『我想當糕點師傅』,怎麼能用這種理由辭退!不可以帶着那麼輕率的心情參加!」
是她的奶奶使出神速後拋摔。迦流羅發出「呀啊啊~~!」的慘叫聲並飛了出去──還直接撞破拉門,以顏面朝下的方式落在庭園的假山水上。
「……這是兩碼子事。迦流羅當上大神才能夠綻放最多的光芒,天照樂土的全體人民都期待那樣。讓她去當糕點師傅是大材小用。」
這時迦流羅的身體狠狠地飛了出去。直接「啪鏗!」地撞破拉門,滾到隔壁的房間去。我則是害怕地望着她的奶奶。
也許是我看錯了,感覺她奶奶的動作好像有點鈍化。
「若是祖母大人執意要那樣,我也會認真起來應對。不管被打幾次殺幾次,我都不會放棄。我要貫徹自己的意念。」
「轟!」──兇猛的魔力恣意吹襲。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事,迦流羅的奶奶手裏已經握着一把刀了。綠色的魔力開始像風車那樣不斷旋轉,假山水上的砂礫都在空中飛舞。迦流羅連站都站不了,整個人向後跌坐。
我趁勝追擊再說一些話。
我渾身顫抖,好不容易纔擠出力氣開口。
她都流鼻血了。陷入慌張狀態的我正要跑向她,可是她用眼神對我說「不要緊」,於是我就停下腳步。迦流羅直到現在都還沒放棄跟奶奶抗衡。
「迦流羅比較適合當糕點師傅!讓她去當大神纔是浪費人才!沒錯──把工作交給不喜歡做的人去做,一點用都沒有。若是要成爲大神就要打從心底懷着一份信念,覺得自己『想成爲大神』纔可以!」
一把刀就插在拉門上畫的老虎眉心之間。
迦流羅的奶奶沒有說話,這下我才慢慢恢復冷靜。我在搞什麼?居然把喫到一半的點心塞到別人嘴巴里,未免太沒禮貌了吧──沒想到。
「那爲什麼要教我製作日式點心!?」
「別說那種天真的話!」
她撲倒在地上,被她的奶奶一把抓住胸前的衣服拎了起來。
「還沒喫就斷定討厭是不對的!我的女僕也這麼說!」
迦流羅奶奶的身體頓時鬆懈下來──我好像有這種感覺。
我這是在說什麼啊。
這樣下去迦流羅會被殺掉,不能讓那種事情發生。也許她的奶奶另有打算也說不定,可是家人互相廝殺實在太扯了。
「就是因爲這樣……我纔要贏過她。等到贏了就會辭職。」
「……是嗎?那就去死吧。」
「我──我會有那種輕率的心情,都要怪祖母大人!我從一開始就不想當大神!甚至不想成爲五劍帝!」
迦流羅奶奶的動作在那瞬間停頓。
「若是要對付逆月!我會把他們全部收拾掉的!」
「……其實我也明白,知道妳有多麼不想做五劍帝的工作。」
「那讓現在的大神大人繼續當就好了啊!那個人才幾歲!?三十幾歲對不對!?應該還能夠再努力五十年,就讓大神大人來主導掃蕩恐怖分子的一系列行動吧!」
明明知道做這種事情就像在掐自己的脖子,我卻沒辦法住口。因爲我是真心希望能夠化解迦流羅遇到的難關。
迦流羅的身體變得像一顆球,畫出一個弧度。
迦流羅的奶奶拿着刀踏出一步。
我不服輸地大喊。
只見迦流羅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我覺得花梨小姐身上飄散着些許不好的氣息。」
「聽好了迦流羅。玲霓•花梨不是當君主的料,若是那傢伙成爲大神,恐怖分子必定會興風作浪,這已經很明顯了。這會讓『弒神之惡』有機會趁虛而入!」
「那我就重新鍛鍊妳的心性。來吧,做好被殺的覺悟。」
魔力氣息逐漸變弱了。
「喀鏗!」一聲──她用不辱地獄風車之名的華麗動作將刀收回刀鞘之中。
「那、那個,再怎麼說,這樣好像都太過分了……」
她的奶奶手裏還握着刀劍,渾身僵硬。我想還差一點點就能成功。
「請……請放開我!我反對暴力!」
「……這東西,跟我從前做過的葛粉饅頭很相似。」
「這……」迦流羅抬眼盯着她的奶奶看,「這種事情還是第一次聽說,但完全沒問題!因爲我會打倒花梨小姐成爲大神!之後再讓位給可瑪莉小姐當大神!」
「她的時間已經不夠用了!當然我也是──所以妳要成爲大神,跟恐怖分子作戰!把『弒神之惡』滅了!」
「身爲天津的『士族』,這就是職責所在!可不能事到如今纔想拋下一切!」
搞不好會被殺掉──這樣的不安已經從腦袋中消失。
「啊!?妳這個小丫頭別說那種自以爲很懂的話!妳懂什麼──」
此時煙火「砰砰!」地打上天空。
「那種事情我纔不管!我就算當上大神也會立刻辭職,要貢獻心力也是在風前亭那邊!祖母大人是笨蛋大笨蛋!」
那是從迦流羅奶奶身上散發出來的。
迦流羅的奶奶把我的聲音忽略,快步走到迦流羅那邊。
「…………!」
「這個不識好歹的小丫頭!」
纔剛聽見她發出這種呻吟聲,緊接着我就感應到一股濃密的魔力,接着便說不出話來。
迦流羅咬緊牙關迎戰。可是她沒有逃走,而是穩穩地踩踏在大地上,連一步都沒有挪動。用充滿決心的目光逼視步步緊逼的地獄風車。
「好了啦快喫──!」
「妳也不想想我有多麼看好妳。妳是上天選出的孩子,養育妳都是爲了讓妳改變天照樂土的命運。既然妳無法理解──那我就砍到妳理解爲止。受死吧,迦流羅!」
「等、等等啦!用不着做到這種地步吧!?」
我過了一會纔看懂,是她用手掌紮紮實實擊中迦流羅的顏面。
「吸血鬼怎麼能夠成爲和魂種的領導人,蠢材!居然以辭退爲前提當大神,真是前所未聞。若妳真的那麼做,小心天上的神明不再庇佑我們。」
嚇一跳的我朝着上方看去,夜空中有色彩繽紛的火團綻放。我出神地看了一陣子,那個──大概就是天照樂土這邊很有名的「煙火」吧。
「我──我不想死!可是我已經做好覺悟了!我是不會成爲大神的!」
「我早就做好覺悟了!之前的六國大戰讓我學會一件事──就是碰到逆境也要有一顆不屈不撓的心!那是可瑪莉小姐和納莉亞小姐教會我的!」
「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強的大將軍!不管遇到什麼樣的敵人,靠一根小拇指就能夠殺掉!雖然我也不願意那樣……但原本是逆月成員的米莉桑德!還有奧迪隆•莫德里!都莫名其妙變成是我打倒的!所以這次我也會想辦法解決他們!」
「講也講不聽的笨蛋只好殺了。」
「!?──是、是的!這是小時候祖母大人教我做的那種。如今已經很受歡迎了,甚至變成風前亭的固定販售品,那個──這饅頭算是我很有自信的作品之一……雖然是人家喫到一半的……」
「妳有喫過迦流羅做的糕點嗎?」
我必須阻止這場紛爭。有了那樣的念頭,身體纔會擅自行動。
我拿出喫到一半就收在懷中的甜饅頭,塞到迦流羅她奶奶的嘴巴里。
「放手!這樣下去小心連妳自己也遭殃!」
此時迦流羅的奶奶突然將刀劍高舉。糟了,會被殺掉!──不料那只是多餘的擔憂。
在一旁撞見這一幕的迦流羅嘴裏發出尖叫:「啊哇哇哇妳這是在做什麼,可瑪莉小姐!?」她的奶奶原本還有些抗拒──但到最後還是將那顆饅頭嚼一嚼。
迦流羅雖然有點害怕,卻還是帶着毅然決然的神情,用筆直的目光望着自己的祖母。
「…………」
「妳知道天照樂土面臨怎樣的處境嗎!?我看妳不曉得吧!那就告訴妳──這個國家註定會被逆月那幫人毀滅!」
「我不放!求求妳了──多多體諒迦流羅的心情吧!」
「沒錯,若是交給那傢伙,天照樂土將會滅亡。」
「……那種東西根本不值得喫。關於這部分,那隻玲霓家的狐狸倒是說得沒錯。」
就連我都在無意識間抓住她奶奶的腰了。
「啊?──呣咕!」
還來不及做思考,如雷貫耳的怒吼聲就迎面而來。
地獄風車這個外號當之無愧,實在太有將軍風範了。
喂,妳在說什麼啊。
迦流羅邊擦拭血跡邊開口。
「迦流羅既然那麼討厭那樣,硬逼她也沒用啊!她想要成爲糕點師傅!我能理解奶奶妳的心情,但妳還是爲了迦流羅忍一忍吧!」
我則是呆呆地看着這一切。
我悄悄放開迦流羅的奶奶,只見她一臉凝重並陷入沉默。
迦流羅臉上的表情彷彿在說「妳都在說些什麼啊」。可是──我不用再虛張聲勢了,因爲我的處境跟天津•迦流羅簡直一模一樣。
有某樣東西從我臉頰旁邊劃過。這一切都發生得太過突然,害我的身體連動個一公釐都不敢。我害怕地轉過頭,看向背後。
「祖母大人。」
那讓迦流羅一臉啞口無言地望着她的奶奶。
「那、那您是認可我了嗎?認可我的想法。」
「……哼。所謂的力量,必須強烈希望『完成某事』纔會在當下湧現。迦流羅的意念並沒有獻給國家,而是給了糕點。妳已經被那種天真的念頭荼毒了,這樣根本沒辦法成爲一國之君……我得跟大神那傢伙談一談。」
「大神大人──她已經表態要支持我追夢了。」
「妳是說大神……!?」
這下換迦流羅的奶奶睜大雙眼,變得驚訝不已。
可是她很快就換上無奈的笑容,嘴裏說着「原來如此」。
「既然那孩子是這麼說的,那她肯定是另有打算。因爲是天津家的人就得成爲大神──也許這樣的想法已經落伍了。」
天津家的當家用惆悵的眼神眺望夜空中的煙火,看到這樣的背影,我心中的喜悅連藏都藏不住。她總算願意認可迦流羅了。這下再也沒有能夠束縛迦流羅的東西,迦流羅可以自由自在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原以爲是那樣。
「祖母大人,我是不是不用當大神了?」
「我沒說妳不用當!」
我聽了差點跌倒。
迦流羅的奶奶用很可怕的表情瞪視迦流羅。
「若是玲霓家的小丫頭取代妳成爲大神,那天照樂土無論如何都會完蛋!所以妳要在天舞祭中獲勝!贏了還要成爲大神!」
「還以爲奶奶您已經被我的饅頭洗腦了!那樣不就跟先前一樣了嗎!」
「沒錯是一樣的,妳該做的事情還是沒變。那就是打倒玲霓•花梨,在天舞祭中獲勝,成爲大神──之後就隨便妳吧。」
「咦……」
奶奶她轉身背對迦流羅。
接着直接回到宅邸中。
「請、請問!」迦流羅對着她的背影呼喊:「這樣應該是認可我的意思吧……?我是不是可以辭職不當大神……?」
聽起來不像在開玩笑。在現在這個時間點上,她根本沒必要說玩笑話。迦流羅好像在害怕什麼──可是她依然用充滿決心的目光望着我。
「因爲有那些忍者部下在幫我。可瑪莉小姐妳曾經看過我發揮將軍該有的力量,破壞整個宇宙嗎?沒有對吧。」
我從來不曾主動坦白這方面的事情。
「就是說啊。這次的事也多虧可瑪莉小姐幫忙。」
那些火焰形成的花朵妝點着夜空,綻放燦亮的光采。聽說煙火並不是透過魔法制造的,而是用火藥創造出來的絕美景色。讓我不禁有些感觸,覺得這個世界上還存在不可思議的技術。
「我以前總覺得祖母大人完全沒去考量我的心情。從小就強制訓練我,弄得像虐待一樣,不停耳提面命,說我未來要成爲足以揹負國家的武士,否認我的夢想,自作主張讓我成爲五劍帝,還強迫我參加天舞祭……」
怪不得迦流羅那麼有自信。雖然不想承認,但她的手藝確實變好了。那孩子若是當上糕點師傅,想必能有順遂的發展吧。問題就出在天照樂土的政治層面──如今事情演變成這樣,也許她必須把另一個離開家門的孫子叫回來。
「敏銳的人早就發現了。花梨小姐可以說是最敏銳的吧。她在辯論會上說的事情,有高達八成都是真的。我想納莉亞小姐大概也隱隱約約察覺到了。爲了不要玷污天津家的名聲,那些都是必要措施,但我也確實騙了不少人。如果人們幻滅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事到如今真的很對不起。」
若是把那樣的人扔在市井之中,未免太浪費人才了,迦流羅的祖母是這麼想的。
做了一個深呼吸後,迦流羅小聲說了一句話。
迦流羅那表情就好像撞見幽靈一樣。
「可是──那個烈核解放……」
「喂迦流羅!我發現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此時我的腦袋忽然敲響警鐘。
「……是嗎?但我覺得迦流羅如果拿出實力早就已經說服奶奶了。因爲妳是全宇宙最強的大將軍。」
我跟迦流羅一起坐在外廊上,眺望着煙火。
「很弱?可瑪莉小姐嗎?那是什麼意思呢?」
話說到這邊,迦流羅對我深深一鞠躬。
我怎麼可能幻滅,只是非常驚訝罷了。可是如今回想起來,迦流羅在言行上似乎有些令人不解的地方。如她本人所說,她從來沒有發揮過將軍該有的實力,這點用不着多說了,有的時候她還會展現出少根筋的一面,讓我覺得很有親切感。
天津•迦流羅這號人物應該要成爲大神纔對。
「我是運動神經很差的劣等和魂種,連魔法都不太會用。之前說的那些全都是謊言。」
「別擔心。只有那個女僕對我做些不知羞恥的行爲,我纔會生氣。」
我聽不懂啦。
只不過──迦流羅的奶奶像是在補刀,在最後的最後,她說出的那番話讓人不免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拉門後方突然傳來一聲呼喊。
這個時候迦流羅好像發現了什麼。她目不轉睛地看着我的臉龐,表情看來像是在說「這傢伙是認真的嗎?」眼睛還睜得很大。對啦那都是真的。我的戰鬥能力其實少到連水藻都不如。之所以願意坦白說出這些事情,都是因爲迦流羅用真誠的態度面對我。我覺得我們可以互相分享共同的煩惱,而她在這點上是值得信賴的──只不過。
「若是知道這些,妳會因爲不可思議的力量喪命。」
「想說什麼就說吧,反正我之前一直都在騙大家。對啦──我跟迦流羅一樣,根本不想當什麼將軍。其實我想當的是小說家。」
我也試着用心努力看看吧──就像這樣,除了悄悄在心中暗下決心,我還跟迦流羅一起在夜晚的黑暗中佇立了一小段時光。
已經知道迦流羅不是宇宙最強的將軍,能夠釐清這個事實固然是好事。
「可瑪莉小姐也要實現夢想喔。」
感到納悶的我看着她的側臉。她真不愧是坊間傳聞一兆年難得一見的美少女。那位被煙火亮光照亮的和風少女,姿態上美到會讓人心臟撲通跳。
「……請問,花梨小姐──是哪部分如此差強人意?我是知道她身上散發的氣息不是很正派……但說這樣會害天照樂土滅亡實在太過分了。」
但是──這樣下去天舞祭的最終決戰會變成怎樣?我原本打算全都交給迦流羅,自己當後勤部隊待機就好。難道迦流羅一直都想仰賴我的力量?因爲我是殺戮的霸主,她纔會來找我幫忙?如果真的是那樣,事情可就嚴重了。
煙火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響起。可是一直在我耳內迴盪的,就只有迦流羅奶奶說的那句簡短言語──「手藝有進步」。我已經說不出話來了。這次我有幸目睹贏取自由是多麼崇高的一件事──除了去羨慕迦流羅,我還感到開心不已。
如今的氛圍也不適合再去慶典中玩樂。
我除了回握她的手還有着深深的感慨,併爲之輕顫。對彼此說出祕密,讓我們的關係變得更加密切,總覺得這樣好青春喔。這下迦流羅跟我就是好朋友了。而且我們的處境還很相似──再加上都是和平主義者──她幾乎可以說是唯一一位了,是能對我的煩惱徹底感同身受的人。這時迦流羅臉上浮現友善的微笑。
「這、這樣啊。但首先我們要按照當初契約約定的那樣,在天舞祭中獲得優勝纔行。我想妳的奶奶也很希望妳能夠暫時當一下大神──」
其實我跟迦流羅算是真正的同類。
「會的,就當成是妳聲援我的謝禮。」
「那我就說了。事實上……」
「不,都說我很弱了。」
「……祖母大人她──」
「啊……對喔。你們真的會替我出版嗎?就是我寫的小說……」
「對、對不起……我還想問一個問題。」
可是迦流羅卻搖搖頭否認我的說法,嘴裏說着「沒那回事」。
鈍鈍!?那是什麼!?
「就跟迦流羅一樣。大家都把我當成很厲害的七紅天大將軍,但其實我運動方面不行,魔法也完全不會用,是個沒用的吸血鬼。值得一提的就只有智慧、學識和容貌。」
「怎麼了?還有什麼事嗎?」
「可是妳的奶奶其實是個好人。」
宅邸的內側傳來一些聲響。
還有──事情都過了,我才發現一件事。那就是我這種脆弱的吸血鬼根本不可能阻止得了認真起來的地獄風車。恐怕在迦流羅展現決心的那一刻,她的奶奶就已經認可她了吧。早就看出我會出面阻止,於是在出手的時候控制成「可以被人阻止的程度」,肯定是這樣沒錯。所以我其實什麼忙都沒幫到。
「祖母大人。」
她不停垂眼望着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塞給她喫的葛粉饅頭殘塊。
奇怪的是迦流羅陷入沉默。
只要有心要做,任何人都可以實現夢想。
我不懂她這麼說的用意是什麼。就算妳說自己很弱,我也不能理解啊。
想着想着,迦流羅的祖母越是覺得前途多災多難,正當她沉浸在那些思緒中──
最重要的是──即便面臨死亡也不願意放棄夢想,擁有鋼鐵般的意志。
「話說,我現在已經知道可瑪莉小姐是值得信賴的人。想把剛纔說不出口的話說出來……妳、妳不要生氣,能夠聽我說完嗎?」
「這不是什麼隱喻,而是我真的很弱。世人都說我是最強的將軍,但其實那根本就是謊言。我──實際上是連昆蟲都不敢殺的廢人。當然這也代表我連昆蟲都贏不過。」
「我覺得不用想那麼多吧,反正她已經允許妳經營風前亭了。」
……嗯?等等喔?
「是,沒想到她居然會支持我實現夢想。不……這種現象很有可能只是『平常很兇殘的人偶爾展現慈悲就會看起來像大聖人』……」
「其實我……很弱。」
「其實我……也很弱小。」
不過「心靈能量」這種東西會在人生中扮演很重要的角色。迦流羅她的能量不用在國家上,而是拿去放在一間糕點鋪裏,不管怎麼說都太可惜了吧。
可能是因爲那樣,我纔會鼓起勇氣吧。
「我不明白。可以先讓我說幾句話嗎?」
這是迦流羅在喃喃自語。魔核已經讓她流的鼻血止住了。
「…………」
「但、但是!迦流羅妳自從當上五劍帝以後,到現在不是都沒輸過嗎!」
「我、我也一樣。」
「不對先等一下!那在全國殺人大賽上贏得冠軍的事情怎麼說!?」
「我就直說了吧,其實我完全沒有戰鬥方面的才能。」
「……連我都老糊塗了。」
「或許是吧,那我們就變成擁有共同祕密的盟友了。今後也請妳多多指教。」
「原來是假的喔!?」
「我根本就不具備烈核解放,新聞裏面說的全都是捏造的。」
也許那孩子一生下來就註定會朝這個方向發展。
「?不,那是不可能的。在六國大戰中擊破蓋拉•阿爾卡大軍的黃金之劍,全世界的民衆都曾親眼目睹,所以──咦?難道說……」
迦流羅的祖母將刀放到榻榻米上,同時出聲回應。
又或是受到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影響。不管怎麼說,敗給迦流羅的熱情,答應讓她辭退不當大神,這點就連自己都感到意外。原本很內向的迦流羅會展現那樣的韌性,着實令人訝異,一方面也讓人感到開心。
「是要讓我說幾遍,小心我宰了妳。」
※
「那些都是假的。」
迦流羅她說話的時候面帶微笑,害我覺得有點難爲情。就跟辯論會的時候一樣,我什麼都沒做,只是待在那邊而已。
「……原來如此。聽說烈核解放會反映出心靈的強韌度,其實可瑪莉小姐是很強大的人吧。」
「什麼問題?」
或許她真的沒有魔法方面的才華,可是除此之外,她有很多其他方面的才能。那就是擁有領袖魅力,容易跟人拉近距離,而且擁有過目不忘的非凡記憶力。再加上夠機靈,學習各個領域的技藝都能學得很完美。好比剛纔展現的糕點製作才華。
這下換迦流羅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她不認爲自己養育迦流羅的方式是錯誤的。
「妳很適合當糕點師傅。手藝有進步,迦流羅。」
「抱歉迦流羅,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都是可瑪莉小姐帶給我勇氣。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是沒辦法反抗祖母大人的。」
「可瑪莉小姐。妳好像有點鈍鈍的呢。」
對方朝着我輕輕伸出手。
對──就是親切感。
「祖母大人。」
就在那瞬間。
可是迦流羅的奶奶並沒有詳細說明,而是再度邁開步伐。迦流羅一直呆呆地站着,完全無法動彈。因爲這一系列的發展都很超現實,她纔沒辦法當成現實接納吧。
「確實是沒有……不過──」
沒有點燈的房間一片幽暗。迦流羅的祖母這才老大不願意地起身,朝拉門那邊走去。
對了──剛纔有些事情漏掉了沒講。
迦流羅做的糕點確實很美味。但還有許多地方需要做改善。若是想要成爲京城內首屈一指的糕點師傅,只做到這樣的程度遠遠不夠。沒辦法,就讓她來指點一下吧──
「祖母大人。」
「煩死人了。直接進來不就得了……」
雖然嘴裏這麼說,迦流羅的奶奶還是主動將手放到拉門上。
煙火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放完了,慶典的音樂也消失了。黑暗之中只剩下昆蟲的蟲鳴聲。迦流羅的祖母就這樣慢慢將拉門拉開──
嘶嗡。
當下似乎有什麼東西變了樣。
還有刀刃行雲流水地划過來。
她徹底疏忽了。在黑暗之中聲聲呼喚的「祖母大人」應該是孫女的聲音沒錯,再說她本人應該就在一旁的庭院看煙火纔對,要她不大意是不可能的。
等到她察覺,那刀刃的尖端早已貫穿胸膛。
紅色的血跡在和服上擴散開來。
滴滴答答流下的血液將榻榻米染紅。
「什麼……妳究竟──」
「──這個是神具。要治好傷口並沒有那麼簡單。」
這下拉門已經完全敞開了。一道人影自黑暗中現身。那是一名手裏拿着刀的少女。並不是天津•迦流羅。若是她更注意一點,應該早就察覺了。
再也撐不下去的她跪倒在榻榻米上。
這個闖入者用充滿威脅意味的語調說了這麼一句。
「妳就是上一代大神吧。天照樂土的魔核在哪?」
祖母大人!祖母大人!請您振作一點!──悲痛的叫喊聲在黑暗中迴盪。透過霧濛濛的視野,她能夠看見迦流羅在哭泣。孫女背後還有面色鐵青的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在。
「有這樣的反應也在預料之中。我也可以把妳帶走去做進一步的拷問,可是這樣就會失去首要目標。那現在該怎麼辦呢?總之妳已經做好死亡的覺悟了嗎?」
不過──在死前最後一刻還有機會尊重孫女的意願,也許她是幸福的吧。迦流羅的奶奶知道自己即將死亡,用盡剩餘的力氣微微開口。
她彷彿聽見真正的孫女在叫喚。
她沒辦法再說更多的話了。迦流羅又哭又叫的身影逐漸模糊,耳邊再也聽不見任何的聲音。孫女就拜託妳了──那個吸血姬啞然失聲地望着這邊,除了將這份心願託付給她,地獄風車的心臟也在那一刻停止跳動。
兇手的氣息剎那間煙消雲散,緊接着就聽見有人慌慌張張跑在走廊上的聲音,可是迦流羅的奶奶連一步都動不了。
──妳就隨心所欲生活吧。
「我是在問妳是不是已經做好死亡的覺悟。若是還沒有──」
「在胡說八道什麼……妳是什麼人?我不會放過妳的……」
話說到這邊就中斷了。
「祖母大人!?」
她重重地跌落在榻榻米上。暈眩感非常重,而且血流不止。
她也不知道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祖母大人,祖母大人,怎麼會變成這樣……」
「那種事情……怎麼可能告訴妳──」
「我也是……老糊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