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闖入者
《家裏蹲吸血姬的鬱悶》 · 小林湖底 · 1萬 字
我開始覺得自己可能會在最近掛掉。
話說只要一碰到那些部下,就有好幾次都跟死神擦身而過,但我說的不是這種物理性死亡,而是被壓力壓死或是過勞死之類的,感覺越來越有機會成真。
這一個月來我都沒有休過像樣的休假,一直在工作。
都是前些日子的新聞害的。我兇惡的殺人意圖(天大謊言)在六國之中散播開來,他國那些意氣風發的大將軍都紛紛向我宣戰。
首先,決鬥結束後過了五天,我們要再次跟拉貝利克王國作戰。那邊的哈迪斯•蒙爾基奇中將(大猩猩)似乎很想將我先奸後殺,攻勢之猛烈完全不是上一次可以比擬。戰到最後,大猩猩還親自衝進我待的大本營,那傢伙丟出的【臭臭球】刷過我的臉頰,曾經發生這樣的事件。千鈞一髮之際,梅拉康契出面把他幹掉,所以我最後沒事,但一不小心沒弄好早就死了。
總之後來戰爭也沒有消停。
跟拉貝利克作戰完,隔天我們要跟蓋拉•阿爾卡共和國打仗,接着是北極聯邦,再來是天照樂土──每一場戰鬥都激烈到讓人懷疑自己可能會沒命,但總算都在我得親自上陣前結束掉。簡單講,這形同迎來奇蹟性的全面勝利。
那成了我新的壓力來源。
第七部隊連戰連勝的捷報傳回姆爾納特帝國,不管是政壇還是民間都爲之譁然。根據薇兒所說,宮廷裏頭好像常常有人提到我的名字,試着打開報紙看就一目瞭然了,上面一定會報導我的事情。而且還不是隻有軍事方面的,甚至去挖跟我個人比較有關的資訊,簡直沒救了。像是我之前都在什麼地方做什麼,喜歡的食物是什麼,假日會做什麼事情──總之我承受的精神壓力難以估計。
不過將我的精神狀態逼到極限的另有原因。
都是因爲宴會的關係。我的部下們未免也太會取樂,逮到機會就企圖舉辦盛大的宴會。事實上光是這一個月內,他們就辦了十二回左右。我每次都覺得胃快要撐壞。我原本就不太擅長社交,當然不適合來參加這種羣體活動,一不小心可能還會被人發現我都是在虛張聲勢,所以我必須時常繃緊神經。如果是賓果大會或饒舌大會,那還好說,當他們展開廝殺大會,我就只能跑到廁所躲起來。
還不只這樣。
爲了避免部下以下犯上,我還得討好他們。於是我動不動就要以慰勞爲名,四處發放親手做的點心。不過這好像有一定的效果,當我拿點心給他們,那些人就感激涕零地說着「還會爲我們着想的閣下好溫柔!」……太好了,不枉費我賣力做這些點心。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連在戰爭以外的部分,我也獲得部下支持,可是跟他們拉近距離後,其他問題有如雨後春筍般冒出。
對心地善良的上級長官產生親近感,最近那些部下都會輪流來我的辦公室露面,跟我談些不痛不癢的事情。一開始會說到興趣、喜歡喫的菜色,都是些無聊的內容,但隨着時間進展,開始變成「其實我在煩惱未來出路」、「沒辦法早起一直是我的煩惱」、「最近魔力沒什麼長進很煩惱」、「想跟您諮詢戀愛方面的問題……」,他們逐漸吐露出藏在心裏的複雜心聲。這裏可不是人生諮詢室啊──我很想這樣回,但又不能隨隨便便對待那些部下,於是除了處理文書工作,我還要跟他們個人面談。根據我之前的人生經驗(滔滔不絕),給予正確的建議(這還是我拚命想出來的),給那些年長的男性當頭棒喝。原本以爲這樣下去會激怒他們,莫名其妙的是卻受到極大好評。於是我的辦公室前每天都會大排長龍,其他的七紅天還笑我「崗德森布萊德小姐也算是特異獨行呢」。
那導致我最近都沒時間休息。
說句不客氣的。
「──叫人怎麼做下去啊,笨蛋!」
「砰──!」的一聲,我敲桌子從椅子上站起來,在我旁邊侍奉的薇兒不解地看着我。
「您怎麼了?簽名會就快開始囉。」
「是……是閣下本人。」「氣場就是不一樣。」「不愧是最年少最兇殘的七紅天。」「但是比想像中更嬌小呢。」「這樣反而更對味。」
「請您放心。今天在文書事務上會讓您休假一天。」
「這樣就夠了!我要跟貝里烏斯聊天!」
我的右邊有變態女僕薇兒。
左邊有瘋狗殺人魔貝里烏斯•以諾•凱爾貝洛。
只見貝里烏斯不怎麼愉快地「嘖」了一下。
「啊,沒、沒有──謝謝您!再見!」
「免禮免禮,今日這場宴會不講身分。再說朕跟可瑪莉交情都這麼好了,這些不必要的禮節自然都可省略。」
在工作人員的指引下,那些粉絲(?)逐漸靠近我……剛纔有人說我很嬌小,害我有點受傷。別看我這樣,我每天都有喝牛奶喔。不對那不是重點,接下來要切換成將軍大人模式,裝出威風凜凜的樣子。
爸爸從懷裏拿出一個像是信紙的東西。一股強烈得要死的不祥預感浮上心頭。
「可瑪莉大小姐,請您別過度玩弄粉絲。」
「不,我要談的不是這個……」
這麼說來,我曾經提過那檔事。
確認最後的客人也離開講堂,我累得癱倒在桌子上。
「別這樣啦。我又沒打算當皇帝……」
「不,怎敢勞煩閣下……」
「閣下!待會請您務必和在下營造愛的咕呸!?」
我從少年手中拿過色紙,用很熟練的手法流暢簽名。爲未來出道當作家預做準備,我平日裏都有在練習。簽完就想直接將色紙還給他,但我突然轉念一想。其他姑且不論,光用那種愛理不理的態度回應,是不是會留下超差勁的印象?──於是我就努力擺出笑容,對他這麼說。
被迫參加皇帝主辦的站着喫宴會。在廣大的會場裏,各個角落都設置了擺滿豪華料理的桌臺,姆爾納特帝國的貴族彼此相談甚歡,還不忘在自己的盤子裏裝一堆肉。
「看看,原來是美麗的可瑪莉!玩得還開心嗎?」
「咦,那個變態──陛下有說?」
「您要爲很多不必要的事情加班呢。真棒。」
「原來沒有自覺──」薇兒臉上的神情瞬間一僵,但馬上又像平常那樣變得面無表情,接着補充「總之請您別跟粉絲過度接觸──下一位請上前。」
只是客人都很和善,讓我頗有好感。「我會替妳加油!」「請您加油!」,大多數人都給予如此真摯的回應,但也有一些怪人會說些意義不明的話例如「請您每天早上替我煮味噌湯」或是「請每晚喝我的味噌湯」,但基本上氣氛都很和樂,好感恩。
「受不了了。累個半死。好想回去。」
這麼說來,印象中這個人的履歷表上寫着他來自下級地區。
在那之後是沒完沒了的簽名。真是太遺憾了。假如這是作家的簽名會倒還不錯,但卻是統領一羣現世暴徒的將軍在開簽名會,這才讓人討厭。
貝里烏斯臉上也浮現困惑的表情。我把玻璃杯裏的飲料喝光,抬頭斜眼看那個狗頭男。
「你怎麼會在這裏?工作怎麼辦?」
「……是,老實說很不擅長。因爲之前都過着跟上流社會無緣的生活。」
「爸爸?」
「喔喔……蓋拉•阿爾卡。嗯,聽說那邊的炸蝦很好喫。」
最後快結束時,甚至還發生薇兒突然勒客人脖子的絞殺事件,除此之外沒有出太大的問題,簽名會就此結束。
「就算是那樣好了,其他還是有很多事情需要做啊。馬可要我推薦魔法教科書,我得先去調查一下;德瑞沙要我傳授點心食譜,我還得去整理;達尼洛聽說要在朋友的結婚典禮上致詞,我要幫忙想文案;然後我也還沒想到讓羅蘭和妻子重修舊好的方法,再來就是貝爾克──」
「是、是這樣嗎?」
「可是我一點都不強……」
正當貝里烏斯還想說些什麼,我就聽見某個少女高聲說話。
「──嗨可瑪莉,妳很努力嘛。」
然而說到我這個人,就只顧着在會場角落一個人杵着。
「別跟我客氣。我可是你的上司──再說你不用這麼卑微啦。能有如今這一刻,都是靠你努力換來的。加入帝國軍,以第七部隊一員的身分打出戰績,還被招待到皇帝主辦的宴會上──普通的吸血鬼沒這樣的成就。你該感到驕傲。」
把我帶上戰場還能理解(錯了我不想理解),然而莫名其妙的是,我卻得做這種偶像纔會做的事情。因爲我是一億年來難得一見的美少女嗎?
等到結束的時候,時間已經來到傍晚了。
「你怎麼了拉格納。是不是發燒了?」
「沒關係。因爲可瑪莉──」爸爸話說到這邊止住。
目送那宛如脫兔般逃走的背影,我心中有股不安開始竄升。只見薇兒面有難色地開口。
「閣、閣下……」
「就是啊。最近有恐怖分子還什麼的出現,鬧得沸沸揚揚,就是那個『逆月』。倘若出現優秀的七紅天,光這點就具備十足的嚇阻力。」
「那個什麼簽名會也莫名其妙!不管怎麼看都不覺得這是將軍的工作!看看其他七紅天,都沒人做這種事啊!」
心懷不祥預感的我轉頭張望。站在那裏的人擁有色彩如月光般的髮色和眼睛,這點特別讓人印象深刻,是位空前絕後的美少女。身上穿的服裝豪華絢爛,服裝下豐滿的胸部尺寸也豪華絢爛,但身高卻跟我差不多,是很稀有的存在。
「您還是跟我來點鹹溼的對談吧。可瑪莉大小姐的弱點在哪呢?我的是在肚臍下面的──」
我都還來不及爲自己抱不平,大講堂的門就打開了,有好多吸血鬼湧進來。哎呀沒辦法,現在就先專心辦好籤名會吧!心情是轉換了,心臟卻撲通直跳。糟了我好緊張,快吐了。話說還以爲來的都會是年紀跟我差不多的女孩子,沒想到男性客人也不少。有點可怕。
「……就算您要我跟您聊天,我也不曉得該說些什麼。」
「我做完工作要回去。有跟皇帝陛下稍微聊了一下──話說回來。」爸爸話說到這邊,臉上浮現滿意的微笑,接着說道「簽名大會看起來真是盛況空前呢,說這裏吹起一股可瑪莉風潮也不爲過。照這個樣子進展下去,搞不好真的有機會當上皇帝喔。」
○
「說什麼都可以呀。例如明天的天氣,你的嗜好或是喜歡的點心。」
「謝謝你,拉格納。下次的戰爭也會爲了你努力的。」
簽名會隔天。我來到姆爾納特宮殿裏的「喝采之廳」。
「對了可瑪莉,七紅天的工作做得如何?」

「……那幫貴族個個自私自利,把我們這些下級居民都當成螻蟻看待──啊,不是!閣下不一樣。」
就像平常那樣,我被變態女僕綁架過來,三兩下被迫換穿軍服,拉到豪華的椅子上坐下。我心中一把怒火熊熊燃燒,逼問她理由後,變態女僕一臉不在意地回道「接下來要舉辦可瑪莉大小姐的簽名會」。
我看看左右那兩個人,想要尋求幫助。貝里烏斯儼然是條忠狗,都沒吭半點聲。薇兒則是臉色超級難看,外加渾身顫抖……不對,這是爲何?難道在嫉妒?
少年收下色紙後,看起來似乎有話要說,嘴巴一下子張開一下子閉起。
真是不能大意,不能讓人有機可乘。話說自從跟約翰決鬥完,那天過後,我就再也沒有跟這傢伙一起洗澡。隔天薇兒也一臉理所當然地闖進澡堂,我對她說「妳太喜歡性騷擾我,我會討厭妳喔!」不曉得爲什麼,她一臉絕望地撤走。雖然我搞不懂是怎麼一回事,不過效果似乎一級棒。下次她又對我做些什麼,我就再說一遍好了──想着想着,我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這是宴會的邀請函,給可瑪莉妳的。」
喂,連耳朵都變紅了,沒問題嗎?
「來,客人差不多快進場了。」
薇兒就算了,至於貝里烏斯爲什麼來這,都是因爲皇帝下達了命令,要我帶兩名部下前來。照常理來想應該要找階級最高的梅拉康契,可是那傢伙有點特異獨行,我就打消念頭。左思右想後決定採取刪除法,找貝里烏斯前來。雖然這傢伙也是一個殺人犯。
薇兒和貝里烏斯惶恐地下跪。我當下也想跟着屈身,奇怪的是變態皇帝卻抓住我的雙肩阻止我。
「那等我們兩人獨處再來促膝長談……」
原來如此,他也是喫過苦的啊……
「──不,沒什麼。話說可瑪莉,妳口中的變態陛下發出邀請函。」
「角、角力關係?」
「辛苦您了,可瑪莉大小姐。今天已經沒有工作要做了,您就快點回去吧。我們一起泡澡,來洗好多地方吧。」
「咦,先等等……」
「尤其是最近很猖狂的蓋拉•阿爾卡共和國,想徵詢您的看法。」
「哪裏棒了!給我休假啦!」
「你是不是不擅長應付這種場合?」
好近。小蕾妳靠太近了。還有別再摸我的肩膀,要起雞皮疙瘩啦。
「妳閉嘴啦!這裏人很多耶!?」
「總之還沒習慣之前,你可以默默喫些餐點沒關係。喫着喫着就會有人來找你說話了吧。還是你要跟我聊天?」
「那麼,想談談目前六國的角力關係,懇請閣下惠賜意見。」
「玩弄?我是不是哪裏做錯了?」
那讓貝里烏斯一臉感激地俯瞰我……我好像說了很自以爲是的話,害我開始覺得不好意思。
「這根本是最糟的黑心企業!」
「!?」
「就是這樣。呵呵,妳也可以直接叫朕『小蕾』喔?」
第一位是紅着臉的少年,感覺他現在緊張到快爆炸了。好吧我好歹也是七紅天,光看我的職稱會嚇到渾身發抖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吧。來的人如果是像這樣的,我也不用打腫臉充胖子。
這裏是姆爾納特宮殿的大講堂。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我盛裝打扮(被迫盛裝打扮)來到宴會會場,但我就只能身旁伴着兩個得力部下,在牆壁邊邊小口小口喝牛奶。理由簡單明瞭,就是我不擅長交際。
也是亂親我的真兇,姆爾納特帝國的變態皇帝。
「嗯…………不對我在嗯什麼!弄錯啦!」
「放心吧,如果有人想要對你不利,我會把那些人趕跑。我好歹出自帝國中數一數二的名門。只要拿出崗德森布萊德的家名嚇唬一下,那些沒水準的貴族會連鞋子都來不及穿就逃走吧。」
我不再看變態女僕,把頭轉向貝里烏斯那邊。來吧,我們來暢談一番。爲了不讓其他人懷疑「那傢伙是不是沒人陪?」如果對手是你,我應該還能聊到某個程度。因爲你是狗,就很像寵物。
我在心中大聲鬼叫,但沒辦法改變任何事情。
這一看,才發現是個身穿黑色外套的高大吸血鬼站在那。
「──閣下,我們該做些什麼呢?」
下班以後聚餐會給加班費吧?咦?不給?一毛錢都不給?應該可以補班休假吧?沒有?是這樣啊,我知道了──去死啦!
「那、那個,我叫做拉格納!是閣下的粉絲!來,請您簽名!」
「有需求就有供給。其他的七紅天都是讓人喘不過氣的男性,可瑪莉大小姐卻是有如天使一般的可人美少女。需求量非同小可。」
「先別急。就算現在沒那麼想,之後也有可能改變想法。再說陛下也給予可瑪莉高度評價喔。」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我看連問都不用問了吧。妳在就任之後,才花一小段時間就把夭仙鄉以外的四個國家攻破了。簡直可以說是勢如破竹。從未見過這樣的七紅天。」
不管怎麼想都覺得只是運氣好罷了。
「今天爲了犒賞妳的功勞,纔會邀請妳參加這個宴會。來吧來吧,儘量喫盡量喝。朕來替妳拿好了?有夏季蔬菜搭配血紅素,鮮血燉鱷魚肉,百分之百鮮血果汁──啊對了,妳沒辦法喝血。那就去那邊的桌子看看好了。有很多沒有加血的料理。走走走。」
皇帝毫不猶豫地抓住我的手,用那大到堪比馬的蠻力將我死拖活拖拉走。從談笑的貴族羣中穿過,來到另一頭的桌子那邊。上次跟這個人對談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照樣還是一位難以捉摸的大人物。說老實話我覺得很難應付。而且那兩粒好大。從剛纔開始胸部就一直在碰我的手。怎麼會這麼大。平常都喫了什麼。果然還是喝血的關係吧。可惡的東西。
「──呵呵呵。說真的,這下朕就放心了。」
在盤子裏放了堆得跟山一樣高的香腸,皇帝壓低音量說道。
「妳從三年前開始就一直關在家裏。原本還擔心這樣下去是不是很難迴歸社會,看樣子妳的父親賭對了。」
「賭對?」
「對。強制讓妳當上七紅天,藉此來到外頭的賭注。一般而言,強行要把關在家裏的人帶出來不容易吧?會大哭大鬧,嚴重的時候甚至會攻擊父母親……不過,妳並沒有那樣。」
那倒也是。因爲又哭又鬧沒意義。我的肚子上已經出現契約證明了。如果丟下七紅天的職責不管,我就會爆炸而死,這是最爛最差勁的契約證明。而給了這個證明的人──不是其他人,正是眼前這名少女。
「妳是不是很恨擅自締結契約的朕?不過這都是妳父親拜託的。畢竟他都捐贈好幾千萬了,總不好拒絕嘛?」
原來私底下還有這樣的交易!?這完全是瀆職事件吧!?
可怕的檯面下交易令我感到恐懼,這時皇帝臉上的表情忽然放緩。
「哎呀,看來妳並沒有恨我。可瑪莉的雙眼就跟姆爾納特的傍晚一樣,是清澈的紅色。妳應該很享受目前的生活。」
「這……」
皇帝緩緩伸出手,令人不解的是,她將手放在我的下腹部上。而且還隔着衣服溫和摩挲。
「可瑪莉的身體已經不屬於妳一個人的。這話的意思,妳聽明白了嗎?」
不懂啦。小心我告妳。
「意思就是妳已經有很多值得信賴的部下了。不──不只是部下而已,還有帝國裏頭衆多的可瑪莉鐵粉,這些自然不在話下,甚至是出席這場宴會的人,其實從剛纔開始就很想跟可瑪莉說話,一直蠢蠢欲動。是因爲不能比身爲主辦人的朕還早來接近妳,才一直忍着吧。」
「咦?」
「……唔、咕啊…………」
我聽不懂耶?我家那個老媽都幹了些什麼?
皇帝說我不是孤單一人。
那名少女笑了,臉上浮現邪惡到不行的壞笑。
於是我就切換成將軍大人模式。
米莉桑德,害我關在家裏再也不敢出門的元兇。
妳就好好期待吧。
嘴裏一邊喫着皇帝送過來的小香腸,我不免感到困惑。
「嗯……?沒、就是、對……或許是吧。」
「就是有妳這樣的人存在,這個世界纔會腐敗。我就是受害者之一。如果沒有妳,如果沒有妳的話,現在早就──那都不重要了。我對現在的境遇很滿足。被國家流放進而加入『逆月』,這就是我的宿命。」
我點點頭說「對」,接着趕緊補充。「──不,只要我出動,瞬間就能贏得勝利,這可是明確到不能再明確的事實,可是那樣一來就沒意思了吧?」
這下就連薇兒和皇帝都束手無策。米莉桑德用銀色匕首抵着我的脖子,看似要毫不留情地砍下去──但她卻沒有。刀刃陷進脖子上薄薄的皮膚裏,接着就沒有進一步動靜了。最後米莉桑德表現出很掃興的樣子,不屑地笑了一下──
對,我可是自己認可、別人公認的家裏蹲吸血姬。
「妳、妳在說什麼……」
變態皇帝開始用很變態的手法摸我的屁股。
留下這句話,皇帝踩着優雅的步伐離去。
「啊、哈、哈。這問題問得真是一針見血。那好吧,就讓朕說說那令人震驚的事實。朕之所以會特別關注妳──理由在於妳是朕前戀人的女兒。」
「──閣下!」
「只是路過的大貴族。有意見?」
「請、請問……妳是哪位?」
「也、也對,這樣想確實也有道理。」
「──黛拉可瑪莉,要不要跟我聊聊?」
「也不完全是出於信賴,而是那些傢伙血氣方剛到很誇張的地步。就算放着不管也會奮勇殺敵。」
「──無趣。像這樣一下子就結束,未免太無趣。我想要跟真正的妳來場廝殺。」
我的心彷彿被挖掉一塊。
但是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的真面目一旦暴露,還會有幾個吸血鬼願意留在我身邊?
那雙眼睛。那宛如無底泥沼的混濁雙眼。都是因爲那傢伙的緣故,我這三年來纔會──
皇帝的指尖發出淡淡的光芒。米莉桑德則是哈哈大笑,縱身來個大跳躍後,直接在我旁邊落地。那目光就彷彿盯着獵物的蛇,被那樣的眼神盯着,我連動都沒辦法動。
這時我才突然驚覺自己有了不該有的想法。
黛拉可瑪莉•崗德森布萊德,妳在胡思亂想什麼。我可是崇尚孤傲的藝術家,只要能夠窩在自己的房間裏看看書寫寫字就滿足了不是嗎?其他人怎麼想,我纔不管──不過以下犯上之類的另當別論。
「妳這皇帝廢話還真多。我根本沒有來搗亂的意思。我呢──對了,是要殺掉妳,還要殺掉阿爾曼•崗德森布萊德,接着再殺掉在那難看發抖的黛拉可瑪莉,這樣我就滿足了。」
這時狐狸面具女「呀哈哈哈!」地笑了,害我有點嚇到。
對方的語調莫名帶刺。老實說怎麼看都像可疑人物。不過這個宴會會場似乎有佈下結界,她都能夠在這裏進出了,代表不是需要太過警戒的對象吧。
她在說什麼?
「哎呀不好意思。我的名字是米莉桑德•布魯奈特。來跟妳算三年前的那筆帳。」
「……妳爲什麼這麼擔心我?」
那妳好好享受這場宴會吧。
那淡青色的裙子飛揚起來,在我搞不清楚狀況渾身僵硬時,她已經向我踏出一步,右手出現一把銀色的匕首。
這些人確實對我感興趣,但那是因爲他們誤認我的實力配得上七紅天這個身分。第七部隊成員乃至於國民都誤以爲我很強,纔會仰慕我。
「嘖……抓人質未免太卑鄙。」
「我看到妳能過那種生活就不痛快。以前幹過那種事情,怎麼還能平心靜氣當七紅天?爲什麼能夠走在陽光下?被周遭其他人吹捧就這麼開心?」
「從前朕和妳的母親曾經立下海誓山盟。」
「沒錯。原本妳就不曾孤單過──但現在有更多人支持妳。妳不需要再畏畏縮縮了。來,張嘴──」
從三年前的那天開始,直到三年後的今天,一直都是。
「迴歸正題,總之可瑪莉不是孤單一人。有很多人就像朕這樣,很傾慕妳。因此──可別沒事自暴自棄,就像三年前那樣。」
旁邊突然有人把我撞開,害我整個人彈出去。我倒在桌子上,一頭撞進堆得如山高的肉醬義大利麪裏,拚了命地重新起身站好後,在那瞬間看見的景象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我沒空去細想她說的話代表的意義。先前會場裏有些貴族一直在偷偷觀察我們,這下他們全都迫不及待地靠過來。說着「您好啊大將軍。」「能見到您是我的榮幸!」「上次戰爭您大顯身手呢。」「今後也期待您的表現。」「不知是否能讓小犬加入第七部隊?」「不嫌棄的話請和小犬相親。」──
「可瑪莉大小姐!請您趴下!」
「甚至輪不到妳出動?」
先等等。可瑪莉鐵粉是什麼東東。那些人聽了可能會很困擾啊。
這下換我呆愣地張開嘴巴。不過皇帝趕緊搖搖頭。
「下次一定會射中妳。」
「…………」
「誰、誰快來抓住那傢伙!」「有入侵者!」「警備人員都跑去哪了!?」「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啊!?」「我們究竟該如何是好?」
「嗯,是這樣啊,那就一起來暢談一番吧。妳用不着太拘謹。今天晚上我們拋開身分,省略那些繁文縟節,來聊一聊吧。」話說我對那些繁文縟節其實也沒什麼概念。
會場的中央地帶充斥着貴族們的哀號和怒吼,然而身爲入侵者的少女卻一臉事不關己地站着。
變態程度果然不是那個變態女僕比得上的。
「就是啊。而對戰爭造成最大侮辱的──黛拉可瑪莉,就是妳。」
「妳如此信賴部下?那個變態集團?」
「原來妳考慮這麼多。現代戰爭確實只是用來宣揚國威的舞臺,說穿了就是用來娛樂觀衆的餘興節目。一旦妳出動,將會上演華麗又痛快的單方面虐殺秀吧,可是那樣的確是滿無聊的。」
「妳說我不是孤單一人?」
「妳怎麼可能懂我的心情……總之我還會再來,黛拉可瑪莉。下次會殺了妳。沒辦法透過魔覈覆活,會讓妳嚐嚐真正的死亡滋味──」
「強迫他人有違朕本意,以前說親過妳也是騙人的。朕並沒有對睡覺中的妳做任何事情。想要締結契約,多得是其他方法。」
這個人是怎樣,已經不是特異獨行能夠形容的了。
「真可惜,砍偏了。」
她話說到這轉身──
傷口處不停流出鮮血,在地板上積成一灘紅色的水窪。周遭其他人接連發出慘叫。我搞不懂。發生什麼事了?居然有那麼多血──紅色的血。
米莉桑德轉頭看我。
……嗯?對話搭上線了?
展露出來的是──我想忘也忘不了的那張臉。
「不懂人話的笨蛋就等着受死吧。納命來。」
只見狐狸面具女沒什麼興趣地「喔──」了一聲。
米莉桑德還是跟三年前一樣,一點都沒變。能夠毫不在意地傷害他人,不管其他人如何譴責她,都只會不以爲然地笑着,不懂得反省──擁有如此邪惡的氣質。
這時突然有人叫我的名字,把我嚇一跳。
「那就是──」
「──哎呀這個下賤的東西。竟敢來朕的宴會上搗亂,膽大到讓人着迷。想必妳已經做好赴死的覺悟了?」
那讓皇帝瞬間愣了一下。
少女突然將面具拿下。
太腥羶了,我一點都不想聽。
「不可能,因爲我比妳還強。」
「喔──好可怕喔。被打中就死定了吧。」

那讓我心中無比恐懼。
被這羣高貴之人緊緊簇擁,我卻產生微妙的格格不入感。
薇兒在此時大喊。就連魔法超級門外漢的我都看得出有股魔力漩渦出現,從薇兒手中飛出無數的暗器。少女嘴邊浮現淡淡的笑容,將匕首從貝里烏斯身上拔出,像猴子般跳開。沒有打中敵人的暗器刺在菜餚和桌子上,以及來參加宴會的人,被刺中的部位逐漸遭惡毒的紫色侵蝕,將菜餚、桌子以及宴會參加者分解成碎塊。這情景太過恐怖,我的眼淚都快奪眶而出。
「啊啊不對,朕說的戀人,並不是妳的父親喔?」
戰戰兢兢一陣子後,皇帝突然從我身上抽手,還笑着說「開玩笑的」。
「可瑪莉大小姐!」
「只不過──看到可瑪莉就想起尤琳。等到妳長大,會不會變成像她一樣的美女?哎呀好期待好期待。」
不對不對,先不管這個──
這個人在說什麼……?
我是不是差點被人殺掉?是貝里烏斯保護我的……?
對方戴着狐狸面具。那個戴了奇妙狐狸面具的女孩子正在看我。
少女拿的匕首刺進貝里烏斯的側腹。
這是怎麼一回事,是什麼情況?
「說得對極了。上戰場殺人不是爲了殺掉敵人,那些廝殺單純是爲了宣揚母國國力,只讓人覺得是在侮辱戰爭。」
「是沒有……」
「那、那個──」
「沒錯沒錯,就是這點辛苦。假如不用在面子和觀衆接受度之間拿捏,可以不分青紅皁白大開殺戒,那樣還比較輕鬆,哇哈哈哈。」
「可是卻被阿爾曼那個蠢材──就是被妳的父親睡走了。真是的,尤琳那傢伙也很不講義氣。身邊都有朕了,卻被其他男人迷得暈頭轉向,最後身心都被奪走。」
將肉塊吞下去之後──
「有趣,真有趣。就如傳聞所說,行事風格自由奔放呢──那妳果然也有給部下自由裁量權,才能在戰爭中獲勝?」
在一陣邪惡的微笑後,米莉桑德揮動左手發動魔法。當我們發現那不是用來攻擊的魔法時,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原來是空間魔法!妳這鼠輩別想逃!」
在皇帝放出的雷電貫穿米莉桑德腦門前,她的身影就如幻覺般消失了。無處可去的雷電朝着四面八方飛散,將宴會會場逐步破壞掉。有好幾個人被劈中腦袋,就此沒了性命,但現在根本沒空管那個。
難得臉色大變的薇兒協助我起身。
「可瑪莉大小姐,您有沒有受傷?」
「喔、喔喔,我沒事,但是貝里烏斯……」
那個狗頭獸人失去意識倒在地上,然而薇兒卻微微一笑──
「您不用擔心。只要有魔核在,就算放着不管也會活過來──」
「是沒錯、但是……」
──我還會再來,黛拉可瑪莉。
頭上還頂着義大利麪的我,爲一股強烈的惡寒渾身發顫。
感覺一切都將亂套,這份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米莉桑德•布魯奈特。
爲什麼?爲什麼她會來這?我明明就沒做什麼壞事,爲什麼她又要來欺負我。爲什麼──
「可瑪莉大小姐……?」
我再也無法做出回應。藏在心底、三年前已經被我封印,那道絕對不能開啓的門如今正應聲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