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家裏蹲吸血姬的黑暗面

「──就讓我們消滅『逆月』吧！現在馬上行動！」

低頭看着那用力「咚！」地敲上桌子的拳頭，變態女僕也就是薇兒在心中發出大大的嘆息。

這裏是七紅府最上層，崗德森布萊德大將軍的辦公室。

可是將軍她本人並不在這。

隔着一張烏亮的桌子，正在面對面的是薇兒海絲和卡歐斯戴勒•康特。沒有發現其他人的蹤跡。話說房間外面擠滿了擔心閣下的第七部隊成員，感覺隨時都會把房門擠壞。

這時卡歐斯戴勒興奮地開口。

「──那幫人都是對姆爾納特帝國露出獠牙的犯罪者，一定要給予懲罰纔行。」

「可是到現在都還沒找到他們的藏身處。即便六個國家合力起來調查多年，一樣找不到。」

「那我們來找不就得了。還是說，要悠悠哉哉等那幫人再次發動攻擊？現在是說這種溫吞話的時候？」

這不能怪他──大約一週之前，有個女人自稱是米莉桑德，突然出現在皇帝主辦的宴會上，不僅攻擊可瑪莉，還讓可瑪莉小隊的幹部貝里烏斯昏厥。

沒錯，就是昏厥。

原本藉由魔核的力量，很快就能甦醒，可是在那之後都過了一星期了，貝里烏斯到現在還沒醒。不僅如此，連被匕首刺傷的傷口也沒恢復跡象。

至於這代表什麼，金髮巨乳美少女皇帝是這麼說的。

「那傢伙用了神具。想要抵銷掉魔核的效果，只能用跟魔核同等級的神具。因此想要救助那個狼男，只能在缺少魔核輔助的情況下進行，換句話說，就只能等他自行恢復了。」

在很久以前，那個年代還沒有魔核，據說有一羣叫做「醫生」的人很有社會地位，可是來到現代，不管多重的傷都能立刻治癒，那樣的職業就沒有賺頭了。因此就算在帝都裏頭，也幾乎找不到醫生，就算有好了，手法跟古代的醫生相比也是爛到完全無法相提並論，到頭來貝里烏斯還是得被迫自行修復。

而眼前這個卡歐斯戴勒，正想挑起大戰爲貝里烏斯出口氣──是有這樣的成分在裏頭吧，但恐怕真正讓他起身行動的是一把怒火。恐怖分子害他敬愛的閣下喫了滿頭義大利麪，他對這個恐怖分子很惱火。

「宮廷那邊都在做什麼啊！恐怖分子可是入侵國家中樞了啊！？這不是國難是什麼！」

「宮廷那邊已經從早到晚都在開會了。他們會這樣也是逼不得已的。」

「那理由呢，是什麼？」

「就是我們這邊可能有奸細潛伏。」

「我、我都明白──那麼閣下目前人在哪裏？我馬上去拜見她，請她准許我們出動。」

「嗯，那接下來，我也要先去處理一下工作上的事。」

「愚蠢！」卡歐斯戴勒發出如雞隻的叫喊，接着說「有奸細又怎樣！？只要用壓倒性的武力擺平，萬事不就都解決了嗎！」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宮廷裏頭的那幫人想要引出混進來的奸細，同時還要找找看有沒有其他的門是嗎？」

「那又怎樣！他一定也會對我幻滅！明明是七紅天卻被義大利麪弄得滿身都是，慘不忍睹！而且還沒辦法保護貝里烏斯！」

起因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

──我想想喔，如果給我一根小拇指，要我放過妳也行？呀哈哈哈！

「……可是，閣下真的會回來嗎？」

因爲這些人都是要透過傷害他人才能感到喜悅的可憐蟲。

「對，因此他們才慎重其事開會討論。」

後續的事情也沒什麼特別值得一提的。

「……是，很抱歉。」

看到我難得出手抵抗，米莉桑德覺得很有意思。命令她的那些走狗架住我的雙手，臉上表情就像是找到有趣的玩具一樣，手朝着我伸過來。

就是這個動作，讓我氣到無法剋制。

然而米莉桑德的所作所爲越演越烈，還揹着我說壞話。我在場的時候，甚至會口吐惡言，以及在我眼前破壞我的個人物品，最後演變成直接對我行使暴力。

「……可瑪莉大小姐，打擾了。」

這讓卡歐斯戴勒用詫異的目光盯着薇兒看。

「是這樣啊……不對先等等，薇兒海絲中尉。剛纔那句可不能當作沒聽見。近侍應該是我卡歐斯戴勒•康特纔對。」

──喂，那個項鍊借我一下？

因爲米莉桑德來了。

棉被裏頭好像有東西在鑽動。

身上的傷不要緊，馬上就會好。

米莉桑德沒有出現的跡象。雖然是那樣，我依然無法鬆懈。反而變得神經過敏，只要聽到一點點聲響，肩膀就會跟着抖一下。

「那麼，我會等您回心轉意。」

我當然拒絕了。

「可瑪莉大小姐下的命令是『在我回來之前都先待機』。擅自行動的話，你的腦袋可是會跟身體分家，從各方面來說都是。」

可瑪莉獨自一人前往探查敵情？那種夢話還是留在睡覺時說好了。那名少女不可能有這麼大的勇氣吧。然而薇兒會接二連三說這種夢話，都是爲了在第七部隊成員面前塑造可瑪莉的偉大形象，讓他們更加忠心。

即便如此，我還是拚命忍耐。

「不知道對吧。因此我纔是近侍──總而言之，在可瑪莉大小姐跟我們聯絡之前，絕對不能輕舉妄動。」

我是帝國境內赫赫有名的崗德森布萊德家之女，沒想到居然會在學院裏被同學欺負，這種情形照理說是不可能發生的。如果被親戚或其他的貴族知道了，崗德森布萊德家將會蒙受奇恥大辱。所以我沒有找任何人商量，不斷地忍耐。就算被人無視、鞋子被藏起來，教科書裏被人亂塗鴉，午餐遭人扔抹布，桌子上放了枯掉的花，曾經一個人偷偷哭泣──我依然沒有屈服。

感覺好像一直被人單方面毆打，我想要稍微展露一下氣魄，或許有做些事情讓那傢伙流血。不管怎麼說，等我回過神的時候，人已經渾身是傷，被帶回家安放在牀上了。

這讓薇兒爲之屏息，原來那名少女在意的是這個。

在事件發生後，可瑪莉關在家裏將近一個星期。大概是遭到米莉桑德攻擊，導致她心中的陰影又回來了吧。又或者是累積起來的壓力爆發了。不管情況是哪一種，可以確定的是眼下狀況都不樂觀。就算做飯菜給她喫，她也不怎麼愛喫，狀況很不好的時候，甚至連話都不說了。

「這樣啊，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吧。誰都沒想到那個女孩竟然會用這種方式出現在可瑪莉面前──哎呀，真是失策。」

因此我再也不出去了。

房間裏很暗。牀鋪上四散着看到一半的書。看樣子是連收拾的力氣都沒有了吧。

「可瑪莉小隊猶如風中殘燭。約翰離開軍隊，貝里烏斯陷入神志不清的重度昏迷狀態。至於梅拉康契，他甚至用年假去外國旅行。如果連閣下都不見──」

每次進出房間的時候，她就會找些話來說，以前會做的那些性騷擾行爲，頻率上卻降至極低。舉個例子──

我又要回去過以前那種陰暗寒冷的日子。

已經決定了。

「可瑪莉大小姐，您還好嗎？」

三餐都是薇兒送過來的。

「……遵命。」

「先不說這個了，可瑪莉的事情再拜託妳啦。那孩子心靈比較脆弱又很纖細──最重要的是太善良了。沒有妳跟在身邊，她沒辦法好好活下去。」

總而言之在我拒絕切斷小拇指後，接下來的事情都沒印象了。

「說起這個米莉桑德。她是三年前有段時間一直在霸凌可瑪莉的吸血鬼，當時的我無論如何都不能原諒她，就給她的族人全都安上叛國罪名，流放到國外去。沒想到她加入恐怖組織，回來復仇了。頭疼啊頭疼。」

纔剛在走廊的轉角處轉彎，薇兒就遇到可瑪莉的父親。

「纔不要。」

講是這樣講，實際上第七部隊已經接近瓦解狀態。

「沒這回事，康特中尉也很想見您喔。」

「什麼？」

「…………」

她做了個深呼吸，再度嘗試呼喚對方的名字。

看到對方有反應，薇兒這就放心了，她改用溫柔的語氣續言。

老鼠若是被逼到無路可退也是會咬貓的。瞄準架住我的女學生，我用後腦勺撞她的臉擺脫鉗制，邊哭邊設法逃離。然而在那瞬間，米莉桑德的魔法發動了（應該是重力系的魔法），害我摔了個大跟斗。

「！？」

「你知道可瑪莉大小姐的內褲是什麼顏色？」

「可瑪莉大小姐……」

☆

爸爸跟皇帝大概看出這點了吧。在他們的謀劃下，我當上七紅天，雖不至於恢復到像家裏蹲之前的程度，但我開始能夠出門，像正常人那樣活動。還忘了從前的過往──不對，說忘記太牽強，應該是將那段記憶塵封，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開始能和其他人交談。

一些偶然的小事件惹得米莉桑德不快，等到我發現的時候，事情已經無可挽回了。

「聽說宴會會場出現轉移用的門。擅長空間魔法的中尉想必清楚，【轉移】若是沒有預先製作出兩道門，就沒辦法發動。換句話說，有人事先偷偷溜進會場，造好了門。外人沒辦法做出這種事情。還有一件事，就是另一道門據說設在帝都下級區域的小巷子裏。」

麻煩妳啦，薇兒──萬惡根源最後只說了那麼一句話，人就踩着悠然的步伐離去。雙眼望着那道黑色身影，薇兒毅然決然地握緊拳頭。

可是這一切宣告終結。

薇兒這纔在心裏想着「原來是這樣」。說來說去，這個男人也是會感到不安的。

──竟然敢幹這種事。你們看，她都流鼻血了。

可是很快就到極限。

米莉桑德深深傷了我的心，從那天開始，我就沒有去學院上學了。在這之前拚命壓下的恐懼和不安一口氣潰堤，讓我無法跨出去。

「你這樣是違反命令，康特中尉。」

把小拇指交出來，這是常常會上演的霸凌戲碼。不是在打比方。氣勢不夠強大、被人霸凌的那一方，真的得切下自己的小拇指，拿給欺負他的人。

「唉……沒想到你也不太用腦袋。」

無法癒合的是心。

先失陪了──稍微行個禮後，薇兒離開房間。

「──不會有事。那位大人可是皇帝陛下認可的大將軍，將要把天際染紅的稀世英雄。絕對不會捨棄部下。」

用力抱住海豚形狀的抱枕，一想到接下來將有慘不忍睹的未來降臨在自己身上，身體就難堪地顫抖。最近我老是把七紅天那類的掛在嘴巴上，過得算是春風得意，然而本質上還是不管去哪都丟人現眼的家裏蹲。

「奸細……？」

「──薇兒？」

「她好像去探查敵情了。至於地點，這連我這個近侍都不得而知。」

帶着這樣的想法，我持續忍耐。

在一聲「唔呃」之後，卡歐斯戴勒頓時住口。

離開七紅府後，薇兒直接坐上馬車來到崗德森布萊德家的宅邸。從側門進入宅院裏，自動自發爬上階梯前往二樓。接着在走廊上走一下，她要去的房間就近在眼前了。在被破壞的門扉前站定，她開口呼喊「可瑪莉大小姐」。對方自然是沒有回應。

完全不出去，不跟任何人扯上關係，持續從事孤獨的活動──看書或寫書，都做這些無聊的事情。

那個時候應該正好是三年前的夏天。米莉桑德就像平常那樣，把我叫到空教室，開口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我出去也只會被殺掉。手無縛雞之力又沒有霸氣的劣等吸血鬼是沒有容身處的，還是當家裏蹲比較適合。」

只見她的父親困惑地抓抓臉頰。

「這話什麼意思？」

之後薇兒踩着淡然的步伐進入房內。

後來經過三天。

直到現在都還戴在脖子上的這條項鍊，是在現代魔核社會中罕見死於「事故身亡」的媽媽──尤琳•崗德森布萊德的遺物。

關在家裏的這段期間裏，我心中的傷逐漸癒合，這點倒是真的。

微微地發出一聲嘆息後，薇兒輕聲說道「我明白了」，看樣子已經打消念頭。

對方二話不說拒絕了。

看她臉上滿是惡意和憎恨，我爲之戰慄。

「大家都很擔心妳。就算只是一下下也行，您可以離開房間嗎？」

事件發生後整整三年，我都躲在自己的房間裏。

「熱情和冷靜原本就該用在不同的地方。現在就是該熱血沸騰的時候！我們趕緊把隊員都找過來，展開行動吧！首先要對帝都周邊──」

像是班上集體行動和魔法演習時遭到無視，這點程度還好。

那個人。不用想也知道，就是在說「逆月」的米莉桑德•布魯奈特。以前跟可瑪莉是同學，也是她霸凌可瑪莉，逼她變成家裏蹲。

「還、還有──如果從這裏出去，那個人又會……」

「哈囉薇兒，還是不行啊？」

「可瑪莉大小姐，今天的午餐是蛋包飯。您很喜歡吧？」

「可瑪莉大小姐，今天天氣很棒。要不要一起去散步。」

「可瑪莉大小姐，我找到有趣的書了，請您讀看看。我很推薦這本。」

她說的話都像這樣，不至於傷人，卻也沒什麼療效。

然而薇兒口中的「有趣的書」是猥褻雜誌，就這點看來，也許她根本就是個怪咖。

總之我若是願意就會回應她，沒那個心情就化身地藏菩薩像，完全沉默不語。可是薇兒並沒有知難而退，還是會跟我說話。

這個少女到底在想什麼，怎麼會來搭理我這樣的人？是因爲可憐我？還是同情？或我是有錢人家的女兒？可以拿到很多薪水？

話說回來，之前這傢伙好像有說過她「犯下重罪」。

「可瑪莉大小姐，妳不寫新作小說嗎？」

「…………」

「這樣啊。那等您寫完了，請讓我看看。」

薇兒在那之後低頭一鞠躬，接着就從房間離去。

因爲門被弄壞了，可以看見她那在走廊上漸行漸遠的背影。

她究竟是什麼人。

☆

在帝都最高的建築──阿爾特瓦廣場鐘塔的塔頂，屹立其上的卡歐斯戴勒意志高昂。那個傷害同袍貝里烏斯、拿義大利麪澆敬愛閣下的可恨女人，一定要把她找出來，懷着這份堅定的意志，卡歐斯戴勒熱血沸騰。

然而眼下卻遇到難關。

自宴會上發生該事件後，已經過了將近兩個星期，到現在都還無法掌握兇手的相關情報。不僅如此，也完全沒看到敵人那邊有任何動靜，宮廷內部飄蕩着安逸的氛圍。

某個大臣是這麼說的，「在那之後敵人都沒有發動攻勢，就算了吧？」

這個國家的首腦們是白癡不成？

「閣下……」

卡歐斯戴勒在懺悔。

看上去像是在反省的薇兒先是吐了一口氣，接着才慢慢在圍裙口袋中東翻西翻。然後她拿出一個信封。

那一定是假話。連那些第七部隊的成員也不例外，都因爲我是七紅天才會仰慕我。假如他們發現我都在虛張聲勢扮演強者，再來剩下的就只有一個毫無魅力、弱不禁風的小姑娘。這我自己最清楚。

「這樣就對了，黛拉可瑪莉真是個乖孩子──那我們進入正題。我來這裏的目的不是爲了殺人，而是爲了上演一場更加悲劇的殺戮秀，要事先做點準備。」

看我完全沒有回應，米莉桑德臉上神情彷彿在說「我就知道」。

「若真要這麼說，我應該也是失散多年的姐姐纔對吧。我跟妳並不是姐妹，也沒有其他關聯。」

「……魚與熊掌不能兼得啊。」

然而薇兒並沒有立刻走人，而是對我這麼說。

「啊、呃、可瑪莉、大小姐…… 」

「閣下……我對不起您，閣下……」

「可瑪莉大小姐，有很多人都在擔心您喔。」

「準、備……？」

對方說話的聲音到一半不自然中斷。

米莉桑德出現了。就在薇兒背後。借幽暗之色做掩護，臉上浮現不懷好意的笑容──拿銳利的劍刺進薇兒的背。

地上都是血跡。還有牆壁。咖哩。米莉桑德現身了，薇兒被人刺傷，薇兒消失了──

之前那個恐怖分子是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女。前些日子遇到她的時候，若是可以活捉，事情就不至於演變成這樣。換句話說，這都是他的責任。自己的責任就要自己負。然而要怎麼負這個責任，他根本毫無頭緒。

「您跑去哪了，閣下。」

想起這件事的我試圖大聲呼喊，就在那瞬間，米莉桑德手掌中放出的魔彈將牀鋪打出一個大洞。這太讓人恐懼，害我的嘴開始不聽使喚。

那讓卡歐斯戴勒驚訝地睜大雙眼。

深深的絕望在胸口中蔓延開來。

我連發出聲音都辦不到。

【引力之網】一旦用下去，頭髮就會被魔力轉換，進而消失。換言之若是想找到閣下，他就必須捨棄這根頭髮。那可是他在閣下走過的路上四肢着地趴着找無數次才找到的，是一根至高無上的頭髮。

「妳有沒有足以擔任將軍的實力、有沒有這樣的腦袋，完全不去管這些卻又很擔心您的人，我想其實比可瑪莉大小姐以爲的還要多。唯獨這點，請您一定要明白。」

午餐時間，我不經意問薇兒「爲什麼這麼擔心我」。

「敢遲到一秒，薇兒海絲就會被殺掉。噢對了，當然只能妳一人前來。如果妳跟其他人說了這件事──妳應該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吧？」

「……那就算了。」

「……等我有那個心情再說。」

「……唔！？」

她果然沒有潛入敵營──發現藏在祕密背後的真相，那讓卡歐斯戴勒心情高昂，同時在想「那閣下爲何沒有到七紅府出勤？」。但他想兩秒就不想了。想必那名少女的想法，不是旁人能夠推測得到的吧，還不如直接去找她確認會更快。

「在這裏會有很多人出手妨礙不是嗎？所以呢，我要妳到我接下來指定的地點。還站得起來？」

照這樣聽來，貝里烏斯平安無事。這點固然讓人開心，但這個饒舌男不是去外國旅行了嗎？原來他是爲了找解藥纔出國的？

「妳沒辦法自主前來是吧。不過我早就猜到了。妳一天到晚就像個廢物，只會哭又優柔寡斷。唯獨那沒用的正義感，卻比一般人多──所以我纔要這麼做。就像三年前的那一刻。」

「妳怎麼會在這裏？」

後來有一小時左右，我都把自己裹在毛毯裏。

對，他接下來要拜訪閣下的宅邸。一般情況下沒有先知會就去頂頭上司的家裏拜訪，未免太過失禮了，但目前情況緊急。閣下也會大人不記小人過吧。搞不好還能被招待到閣下的房間裏──呵呵呵。

『WHY？』

他身上的攜帶型通訊用礦石出現魔力連接反應。卡歐斯戴勒不怎麼開心地接通訊息，接着就聽見吵死人的饒舌歌在耳邊作響。

「但我不好意思講。」

那種事情──被對方這麼要求，我該怎麼做纔好。

「啊、啊……」

「那就說定了。可別太傷我的心喔，黛拉可瑪莉。」

這時薇兒的臉變得有點紅，她將目光別開。

等了一會後，卡歐斯戴勒收網一看，這才發現令人驚訝的事實。

等到心情平靜下來，這才逐漸明白事態的嚴重性。

「…………」

「因爲我找不到其他線索。」

「…………」

又來了──我聽了就感到厭煩。

「……怎麼會在這？」米莉桑德說着，邪惡的笑意加深，「都跟妳說了，我還會來找妳。難道妳忘了？」

「我不懂。薇兒，妳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

我從座位上慢吞吞地起身，嘴巴里面還咬着一塊梨子，就這樣鑽進被窩中。今天心情比較平穩了，纔會嘗試跟薇兒說話，但也已經到極限了。只要跟那個變態女僕在一起，我就是會忍不住想起將軍啦戰爭啦，這些很血腥的事情。

等到卡歐斯戴勒從鐘塔上一躍而下，他就快馬加鞭趕往崗德森布萊德家的宅邸。

『耶──！想找線索在鎮上徘徊。聽了別生氣但你找得到嗎？可疑人物卡歐斯還是休息吧（在拘留所），今天的配菜只有白飯（臭酸飯）。』

☆（稍微倒轉一下）

看米莉桑德慢條斯理地靠近，我連動都不敢動。

他要找的人似乎就在崗德森布萊德家的宅邸裏。

空間魔法【引力之網】。等到頭髮灰飛煙滅消失後，卡歐斯戴勒的手掌就放出透明網路，逐漸將帝都包圍。

「那爲什麼要這樣？」

「什麼……」

我不以爲意地看向薇兒那邊。

宴會事件過後，親愛的閣下就沒有到第七部隊露面。根據薇兒海絲所說，閣下好像去探查敵情了。但實在很奇怪，感覺那個女僕似乎在隱瞞些什麼。

「──那我先告退了。等您心情比較平復，再到七紅府──」

這一看讓我的心臟跟着揪緊。

『耶──！找到解藥的我太有才。貝里烏斯醒了DO YOU KNOW？』

「呀哈哈哈！妳用不着那麼害怕，我又不會直接把妳抓來喫了。若是要在這種地方展開虐殺，可能會有人來搗亂。」

我沒有去碰那些咖哩，嘴裏小口啃着當作甜點的梨子，接着開口。

開什麼玩笑。若是傻乎乎跟着照辦，我可是會被殺掉的。

只要使用這根金髮，他就能找到閣下的所在處。具體來說就是──運用空間魔法【引力之網】涵蓋整座帝都，鎖定與毛髮同形質的吸血鬼所在處。

「敢叫就殺了妳，敢掙扎也得死。妳待在那邊乖乖聽我說話就對了。」

於是他就決定獨自調查閣下的所在處。

腦海中不願承認這是真的。

「請您等等，不要這麼快就放棄！這種時候應該要說『咕嘿嘿嘿，在害羞什麼呢小薇。來來來，跟叔叔我說說看？』一直追問下去纔對吧！？」

「什麼……」

說完這些後，米莉桑德就瞄準被窗簾蓋住的窗戶發射魔彈，玻璃破掉髮出巨大聲響。隔了好幾天，刺眼的陽光這才闖進我的房間。我來不及也沒有勇氣大喊要對方站住別跑。那個恐怖分子輕鬆抱起動彈不得的薇兒，姿態宛如野生動物一般，身影從破裂的窗口處消失。

卡歐斯戴勒從胸口的口袋中拿出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心愛的閣下穿着學校泳裝，害羞到臉紅。都不曉得自己受這張照片關照多少次了。

卡歐斯戴勒一時火大就把通訊系統切了，他回這些也太莫名其妙。

沒辦法，只好忍痛用了。反正日後還有機會再弄到手──先是如此說服自己，接着卡歐斯戴勒就朝着眼下那片廣大的帝都風景發動魔法。

白色的圍裙逐漸染紅，嘴裏流出的鮮血，全都滴在桌上那盤咖哩上。她一臉難以置信的樣子，全身痙攣，最後光是要站着都很喫力，當場重重地跪倒。

只不過──

先不管這個。

就剩我一個人，什麼都做不到，整個人癱坐在牀鋪上。

「──哎呀，妳怎麼了？怎麼都不說話。難得我特地來見妳，卻連跟我打個招呼都不願意？」

滿口謊言──我不這麼認爲。假如她的目的單純是爲了錢和地位，按這傢伙截至目前爲止的態度來看，未免有點不求回報。

「這上面寫了我內心的想法，請您空閒時看看。」

膨脹的想像讓卡歐斯戴勒滿臉笑意，碰巧就在這時。

「梅拉康契，貝里烏斯就拜託你了。我要去閣下家的宅邸一趟。」

眼前發生的一切令人不敢相信那是真的。我也不願意相信。可是騙不了人的心痛感卻如泣如訴，告訴我這就是如假包換的現實。

「妳還是一樣沒膽。只不過有人被刀刺中，看了就一臉蒼白──放心吧，這把劍不是神具，放着不管就會恢復了。只是她可能暫時無法動彈。」

「我要把這傢伙帶走。若想把她要回去，妳就在午夜時分來拉涅利安特之街的廢城。」

怎麼辦。怎麼辦。該怎麼辦──我當下光顧着抱頭髮抖。

「當然會擔心。因爲我是全宇宙中最愛可瑪莉大小姐的人。」

搗亂？──對了，這個屋子裏有很多人。

結果那個變態女僕若無其事地開口。

米莉桑德在這時轉過身，薇兒倒在地上，她去拉她的手。就好像孩子在擺弄人偶，開始拖拉薇兒的身體。

把照片收回胸前的口袋後，卡歐斯戴勒發動空間魔法【異界之門】。憑空取出一個小小的木箱，從木箱裏頭拿出一根頭髮。這是卡歐斯戴勒偷偷採集的，是屬於閣下的金髮。

「妳好啊，黛拉可瑪莉。」

「…………」

「其實之前就想跟您解釋了。」

「很抱歉。現在好像不適合開玩笑……」

薇兒被抓走了，而且犯人還是恐怖分子。她不一定能保住小命。對方並沒有要求支付贖金，無法仰仗崗德森布萊德家的力量解決。米莉桑德要我獨自一人前往廢城，還說不準去找其他人商量。也就是說這件事情只能靠我一個人想辦法。

我哪有什麼辦法。

我崇尚孤獨與藝術。早就決定要跟所有人斷絕來往，把自己關在家裏。

那個變態女僕會有什麼下場，幹我什麼事──

「…………」

這明明不干我的事情、明明就是。可是，我的心怎麼會這麼痛。

一想起跟那個變態女僕相處的日子，我的心就會絞緊，變得悶悶不樂。

薇兒絕對不會對我見死不救。

好比是約翰找我決鬥的時候，還有米莉桑德到宴會會場攻擊我，她都會盡力幫助我。不止這些──這幾天我都躲在房間裏，每天製作餐點送過來的不是別人，就是那個變態女僕。

要對那樣的她見死不救，我怎麼可能辦到。

雖然做不到──卻找不出救她的方法。

對方是十惡不赦大逆不道的米莉桑德•布魯奈特，而且手裏還擁有可以讓魔核失效的神具。要我去面對這麼危險的敵人，救出被囚禁的公主？哪來的大英雄啊。那種浩大工程還是交給帝國軍的將軍去做吧──不對，將軍就是我。

我不由得苦笑。

一個空有名目的大將軍，不曉得有多滑稽。

我是笨蛋。實力明明完全擔不起七紅天一職，開始率領第七部隊的吸血鬼後，整個人卻得意忘形。對，我得意忘形了。嘴上抱怨說「討厭討厭」「不想工作」，但真要說起來，跟薇兒和部下一起度過的每一天都很開心，這我無法否認。再度嘗試變回家裏蹲後，我對此更有了痛切體認。

一個人好寂寞。

覺得自己好像行屍走肉。

比起被迫參加戰爭、有可能被部下殺掉，還有被沒血沒淚的同學霸凌，都要來得難受許多。

所以說，其實我很想到外面去。

從前被霸凌的陰影，真想直接塞進垃圾桶扔掉。

那個女狐狸完全不曾考慮過他人的心情。只要自己好就好，這種短路又暴力的思考模式讓她在學院裏取得最高地位。我遭受的待遇連去回想都令人髮指，即便如此，意志薄弱的我依然拿不出氣魄抵抗，那個女人就像在行使她該有的權利般踐踏人權，我能做的就只有隱忍。

「不，那都是玩笑話吧。因爲閣下不就像現在這樣，人已經來到外面了嗎？怎麼會像家裏蹲呢？」

我小心別讓自己碰到潑灑在各處的鮮血，從牀鋪上下來，拿起那個信封。從裏面拿出來的，是乍看之下沒什麼特別之處的信件。

那是薇兒留下的。

都怪那傢伙，我的人生變得一塌糊塗。這三年來不願意跟任何人扯上關係，一直在當家裏蹲。像那樣的事情，絕對不會再上演第二次。誰要重蹈覆轍。

卡歐斯戴勒還是老樣子，臉上帶着令人發毛的笑容。可是在他眼裏，完全看不見對我的失望。

「想笑就笑吧。我怕米莉桑德怕得要死，腳抖到連一步都不敢踏出家門。」

這時梅拉康契被人用力揍飛。大概是打人讓側腹痛起來，貝里烏斯臉上浮現有點苦悶的表情。

從學院畢業後，我如願以償來到崗德森布萊德家，被僱用成爲女僕。是的，其實從大約一年前開始，我就在這座大宅院裏工作了。不願意在您面前現身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不希望可瑪莉大小姐想起過去那些討厭的事情。頂多只會在暗中偷偷給予支持，理由就在這。

「說得對，已經成了一坨污泥。閣下不在隊上的這段期間裏，我們沒能除掉恐怖分子，這點無從辯駁。因此才忍辱負重，來這有求於閣下──能否請您領導我們？」

她好像有說裏面寫了她真正的感受。

把他們三個人的臉依序看過一遍後，我提出一個疑問。

「啊啊閣下，總算見到您了！您之前都跑去哪了，在做些什麼！？」

「貝里烏斯？你、你沒事啊……？」

「是的，這點程度的傷就跟擦傷沒兩樣。」

我正感到不知所措，卡歐斯戴勒就接着用熱切的語調開口「閣下！」。

看完書信的同時，信紙從我的手掌中飄落。

假如我擁有萬夫莫敵的戰鬥力，現在馬上就會趕去救助薇兒。然而我是劣等吸血鬼，沒辦法去救她。那要不要見死不救？這也不行，我的心會承受不住。可是我又無計可施──

您果然都不記得了吧？當我一如既往遭受米莉桑德他們不分青紅皁白的暴力對待，可瑪莉大小姐突然現身，強行拉住我的手，把我從地獄拯救出來。還說是不是很痛？妳很痛苦吧，已經不要緊了。那樣的一羣人，可不能輸給他們。您對我說的話，一字一句都感染着我的心。對當時的我來說──這不是在比喻也不是在開玩笑，真的把您當成救世主看待了。有這麼善良的人在，世界就會變得更好。當時我真的是那麼想，我記得很清楚。

這時卡歐斯戴勒「啪」地彈動手指。一股魔力爆開，讓空氣爲之震顫，過沒多久庭院的草地上就出現魔法陣。那是爲了行使空間魔法【轉移】纔開的「門」──錯。這個是【召喚】。卡歐斯戴勒用魔法把人叫過來。

「小的惶恐，容我說出心裏話──那就是您爲人厚道。我願爲此鞠躬盡瘁。」

拿到這樣的信件，我哪能默不作聲。

我的心彷彿被一根刺刺到，感到一陣刺痛。

「是、是嗎？」我用雀躍的語氣接着提問。「那既然這樣，我強不強都沒關係吧？」

我趕緊用毛毯遮住地上那片血跡。

「閣下！您平安無事啊！」

霸凌的主嫌就是米莉桑德•布魯奈特。

薇兒海絲敬上

「想必閣下也很清楚，那個無法無天的恐怖分子不僅破壞皇帝主辦的宴會，還害您顏面盡失。此等惡行萬萬不能容許。我們想要殺掉那個元兇，卯起來瘋狂搜索『逆月』，可是目前卻陷入瓶頸。沒有閣下在的可瑪莉小隊，簡直就跟失去船頭的泥船無異。」

這麼卑劣的我，一直到可瑪莉大小姐躲回家裏、米莉桑德失蹤，都只能躲在陰暗處發抖。所以我纔想贖罪。這麼善良的人被壞蛋毀掉人生，這樣太奇怪了。這是不對的。真正的可瑪莉大小姐應該像太陽那樣耀眼，擁有不可限量的寬大胸懷。可瑪莉大小姐會變成那樣，是我的責任。身懷罪惡感的我在那之後開始努力，要讓自己變強。展開每天都在做地獄特訓的生活。可是一想到這樣能夠保護可瑪莉大小姐，就不覺得辛苦了。的確有的時候會想哭，但是想到可瑪莉大小姐的感受，我就能一再振作。

「那樣不就變成一坨泥巴了。」

「耶──！」

卑微的過往，全都洗刷殆盡吧。

只見下人一臉困擾的樣子，皺着眉開口。

「抱歉了。我都躲在家裏。」

我心中逐漸有股暖意擴散。讓我不禁有種想哭的衝動。

淚水撲簌簌地滑落。

到這寫了很長一段，但我想傳達的其實不多。

「咦？」

再來還有梅拉康契。

這些傢伙、這些傢伙真的是笨蛋，腦子不好，是無藥可救的犯罪者，但他們願意追隨沒氣概的我，同時也是可愛的部下。

我怎麼都不記得了，忘掉也太奇怪。

「您的強度是嗎……？不，也不能說完全沒關係。」

「哪是在說笑。我──」

「您在說笑。」

「卡歐斯戴勒•康特也願意追隨您。對那些不肖分子降下正義的制裁吧！」

卡歐斯戴勒這下傻眼了，我別開目光接着說道。

「那位客人說他的名字叫做卡歐斯戴勒•康特。聽說是黛拉可瑪莉大小姐的直屬部下。」

☆

也太諷刺了。現在的情況簡直就跟三年前那個時候一模一樣。薇兒被米莉桑德霸凌，我在猶豫要不要救薇兒。如果沒有出手幫助薇兒，事情就沒有轉圜餘地，要是真的幫了，這次又會換成我被米莉桑德霸凌──

文末，祈望您能保重。

絕對不會讓米莉桑德稱心如意。

「什麼？」

「會陪我唱饒舌的只有閣下，閣下以外的人都是白癡，所以我要追隨閣下。追隨唯一的知音。」

薇兒曾經被米莉桑德霸凌過，我成了她的替死鬼。薇兒因此有罪惡感，纔會來當我的專屬女僕──原來是這樣。

看她這樣鞠躬盡瘁，對我展露如此真摯的心意，若還能不爲所動，那人不是動物就是昆蟲之類的吧。

「可是你昏睡了將近兩個星期……」

我當時什麼都做不了。就算看到可瑪莉大小姐遭受米莉桑德施以非人道的對待，也沒辦法像曾經的您那樣，踏出那一步。這就是我犯下的罪。受到您的幫助卻沒辦法報恩，這樣的人最差勁了。幹這種壞事足以受到萬民譴責。

可是在那之後，事情朝向最壞的方向發展。想必可瑪莉大小姐也心裏有數了，我就不特意詳提，米莉桑德的目標改變了。要找樂子卻被人潑了冷水，她可能很不是滋味。

不管再怎麼難看、再怎麼丟臉都無妨，總之我要把薇兒帶回來，凱旋迴歸第七部隊，再度發動戰爭──雖然我還是討厭開戰，但我要像平常那樣盡情熱鬧過日子。

「因爲您人品好。其他將軍都不像您，如此爲部下着想。更重要的是青澀的肢體會蠱惑人心咳咳咳。總而言之都是因爲您人很好。」

「總而言之，那些小細節之後再談吧。現在要先突破現狀。」

這個時候我不經意看到放在桌子上的信封。

這話讓我聽了感到一陣錯愕。

緊接着是貝里烏斯。

可瑪莉大小姐是很棒的人。比任何人都強大，比任何人都要來得善良，比其他人更加光明。或許您曾經躲回家當家裏蹲，卻還是能夠重新站起來。這點是值得讚許的，別人不該看不起您。米莉桑德事到如今才跑回來，像她那樣的人不管說什麼，您都只要當作沒聽見就行了。若是感到難受，您可以依賴我。從前我曾經背叛過可瑪莉大小姐，但我不會再犯下這種錯誤。讓我協助可瑪莉大小姐向前進吧。若是您說不願意向前邁進，我也不會強迫您。我會一直陪在您身邊，直到您滿意爲止。

「都是些小事。只要能成爲閣下的盾──不，這麼說太自戀了。像閣下這麼有實力的人，面對恐怖分子的一兩個攻擊，化解起來就跟呼吸一樣簡單纔對。是我做得太過火了，很抱歉。」

就算他這麼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你們幾個。」

那麼，不必要的開場白就先省略，直接切入正題吧。我跟可瑪莉大小姐第一次見面是在三年前。您應該很訝異吧？或許可瑪莉大小姐已經不記得了，但三年前的那個瞬間，直至今日我依然留有鮮明的印象。

「……總而言之，我們要出戰雪恥。不才貝里烏斯•以諾•凱爾貝洛，願意追隨閣下到天涯海角。請您下達指示。」

敬啓者

這幾個人果然會錯意，以爲我很強。

「……客人？是誰？」

看可瑪莉大小姐過得幸福，我才能贖罪，那也是我的願望。

啊啊──

可是我沒有力量，沒有勇氣，腳還在發抖。

「可惡……」

那些日子黑暗又很冷，日日都讓人絕望，這時出現一道曙光，正是可瑪莉大小姐。

我聽完一時間接不上話。

當時在帝立學院上學的我，是無可救藥的劣等生。不管去哪都很丟人現眼，搞不好還沒資格嘲笑現在的可瑪莉大小姐，簡直就是扶不起的阿斗。這樣的「弱者」會遭到霸凌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我也被同學霸凌。

「……………………………………………………………………………薇兒。」

我說完就後悔了。那答案我早就心知肚明。「因爲閣下是最強的」。除此之外還會有別的答案？一秒、兩秒、三秒──我就像被迫站在行刑臺上的犯人，帶着那樣的心情等待他們回應。部下們臉上的神情像是在說「這麼理所當然的事還用得着問？」。

「爲何閣下會躲藏兩週，像我這樣卑微的人是不會明白的。不過，您會在關鍵時刻現身就表示──終於輪到我們反擊了吧？隊員們期盼的就是這一刻。」

這次不一樣。

害我好擔心啊，真是的──卡歐斯戴勒說着都快哭出來了，那讓我有點過意不去。龐大的罪惡感快要把我壓垮，這下已經沒辦法再掩飾了。我大大地做了個深呼吸，接着回看那個像枯樹的男子。

只不過，我的忍耐很快就到達極限。一聽說可瑪莉大小姐要就任成爲七紅天，我就情不自禁自告奮勇，說要成爲輔佐您的女僕。我不能容忍其他人接獲這個任務。接下來的事情就先省略。我成了專屬女僕，被姆爾納特帝國軍徵用（所以我的階級纔會是「特別」中尉），得以和可瑪莉大小姐重逢。原本還在擔心實際上碰面時不曉得會出什麼事，但可瑪莉大小姐似乎已經把我忘記了。那讓我心中五味雜陳，不過這也讓我慶幸，我假裝跟您第一次見面，開始服侍您。很抱歉欺騙了您。

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

還有什麼事比這更讓人開心？

緊接着我大喫一驚。從魔法陣出現的人，我不可能看錯，就是在宴會會場上挺身保護我的狗頭男──貝里烏斯。梅拉康契幫忙撐住他的肩膀，他則踩着慢吞吞的腳步向我走過來。

卡歐斯戴勒先開口。

聽到這話，感到錯愕的我轉過頭。看見屋子裏的下人站在被弄壞的門扉旁。

不對。

「耶──！死的像條雜種狗卻白死曝屍荒野噗咕！」

我的手用力緊握成拳。

「你們爲什麼會仰慕我？」

看不見月亮的季節過去，如今夏季的腳步聲已近，不知您過得如何。不過我們每天都會見面，對彼此的事情都很瞭解。只是想試着按禮節寫一次拜會文罷了。

「你居然說那些是小事情……」

「黛拉可瑪莉大小姐。有客人來找您。」

不要待在陰暗的房間裏，獨自一人陷入妄想，而是到明亮的外界，跟大家一同歡笑──

我趕緊換上軍服來到外面，發現那個像枯木一般的男人正帶着嚴肅的表情等待。我問他來這邊有什麼事，結果卡歐斯戴勒表現出感動至極的樣子，用手按住眼角高喊。

卡歐斯戴勒用淡然的語氣續道。

「身爲七紅天，強是應當的。如果太弱，到時候會有人以下犯上喔？」

「…………」

「只不過，閣下倒是不用擔這種無謂的心。因爲閣下您是歷年來最強的七紅天！而且態度上並不會像一般的強者那樣，驕矜自滿，您甚至還有願意體恤部下的溫和胸懷！若不會被打動，那個人就不是人了。」

「…………」

他是那個意思吧。一切的說法都建構在我很強的這個大前提上。

果然還是藏起來比較好，把我真正的實力藏起來（超弱）。

「就、就是說啊！你們幾個超愛又強又善良的我！那麼回應你們的期待，這也是上司的職責！」

那三人嘴裏跟着發出充滿期待的「喔喔！」聲。

這幾個人對我的事情一點都不瞭解。

雖然不瞭解──我卻知道他們很信賴我。而且不是隻有強不強大這部分，像是在人格或爲人處事這些內在修養上，我知道他們也抱持仰慕之心。

既然如此，我務必要回報他們。

因爲我可是舉世無雙的賢者，這幫人的直屬上司，連哭泣的孩子見了都哭不出聲的七紅天大將軍，怎麼能一直窩在這裹足不前。

於是我轉過身去，心情上就像要奔赴戰場的英勇士兵（事實上也確實是這樣），並做出強而有力的宣言。

「──多謝。多虧有你們，讓我提起幹勁。所以說，我接下來要去跟那個恐怖分子做個了斷。」

「那就表示您已經知道敵人在哪了吧？」

「對。」我先是點點頭，接着又搖搖頭說：「不過，你們不能跟過來。」

「怎麼這樣！」「閣下，這是爲何！」

那些不滿的聲音如芒刺在背。

可行的話，我個人也很想帶部下一起過去。如果只要吩咐這幫人「去打倒恐怖分子」就能搞定，不曉得有多輕鬆呢。

我轉頭看那些部下，儘可能擺出桀驁不馴的態度，對他們這麼說。

可是，這是我個人的問題。

「抱歉了，這是屬於我的戰爭。你們就在七紅府待機，期許大將軍能有活躍表現吧。只要這麼做，我就會勇氣倍增。」

爲了擺脫家裏蹲身分，踏出嶄新的一步，我必須自食其力解決。並不是因爲被米莉桑德威脅，基於這類消極的理由纔出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