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 3
《百鍊霸王與聖約女武神》 · 鷹山誠一 · 1.2萬 字
「全軍已經完成配置了。」
「是嗎?」
庫加點頭,從小山丘居高臨下地看着可靠的自軍。
抵達加契納的隔天,《炎》的第五軍立刻開始攻打城砦。
本來有點擔心在強行軍後,士兵們會體力不支,但是在充分休息了一晚後,就目前看來,士兵們的鬥志都很高昂。
「好。那麼就讓衝車前進吧!」
「是!」
庫加發號施令,傳令兵立刻騎着馬離開了。
不一會兒後,一輛有三角形屋頂、底部有輪子的小屋出現。
小屋前端,裝着豬鼻般的圓木。
「呵呵,可以想像得出《鋼》的傢伙們手足無措的樣子了。」
庫加殘酷地笑道。
說到攸格多拉西爾的攻城武器,就是撞木──簡單地說,就是由數人合抱巨大的樹幹,撞擊城門。這是最普通,也是最新型的武器。
但是,守城方也不會傻到任憑敵軍合抱樹幹攻擊城門,他們會從城牆上丟石頭或射箭,攻擊那些破城的士兵。
爲此,信長想出的對策,就是這輛衝車。
雖然只是把樹幹放在裝有車輪的平臺上,並加上屋頂的簡易武器。未來的世界各地,也都有類似的發明,不過在這個時代,可說是相當革新的武器。
在格拉茲海姆會戰時,由於信長採用了付城戰術,所以沒有衝車出場的機會。但《炎》之所以能在短期間裏攻陷無數城砦,迅速擴大版圖,很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衝車的存在。
「「「「「噢噢噢噢噢噢噢!!」」」」」
士兵們咆哮着,推動衝車,開始攻擊城門。
位在城牆上的《鋼》軍士兵,當然也不甘示弱,紛紛以弓箭射擊衝車。
他早就發現吉可露妮在逞強。
雖然弩炮早在紀元前四世紀時就被髮明瞭出來,但《鋼》軍使用的,是後世實用化的絞盤式弩弓的應用型。
「陛下!露妮姊在那裏……」
「乾脆祭出你們拿手的大型投石機好了?不過打不中就是了。」
「呵呵,面對弩炮,還能不落荒而逃嗎?」
拉斯穆司瞪大眼睛。
如果是平常的她,就算勇鬥使勁,也絕對紋風不動。
「算了,反正每次都會出岔子。」
「應該沒有那麼好的事吧。根據克莉絲緹娜閣下的說法,敵軍總帥是個動心忍性,就算面對挫折或逆境,也依然不屈不撓,意志極爲堅毅的人。這種敵人最麻煩了。」
「哦哦,唔──哈哈,雖然這麼說有點怪,不過這樣聽起來,就像在說公主。」
因爲箭全被屋頂擋下,躲在其中的士兵們根本毫髮無傷。
「要是他們能就此放棄,就好了……」
把弩弓的結構放大後的定置式巨型武器。
「就是這個部分。你爲什麼要這麼焦急呢?急躁到無法好好管理自己的健康?」
「拉斯穆司大人!敵軍撤退了!」
理應所向無敵的衝車,屋頂上出現三個大洞。
利用槓桿原理與滑輪,拉開人力無法拉開的弓弦,以扭力發射的威力,不是攜帶型弩弓可以比擬的。
假如是同伴,那份強悍相當可靠。
「怎、怎麼了!?」
仍然沒有減緩攻勢的跡象。
根據庫加蒐集的資訊,那種武器雖然威力驚人,但是無法連續發射,再加上命中精度不高,難以準確擊中移動中的物體。
殺氣騰騰的聲音再次響起。某種黑色的物體,以驚人的速度飛向衝車,轉眼之間,屋頂與牆壁出現了大洞。
敵軍弓箭手隨即發動第二波攻擊,被打出許多大洞的屋頂和牆壁失去保護作用,衝車很快地停止活動。
但如果是敵人,則不難想像會有多難纏。
那些木造的物體,正散發着危險與不祥的氣息。
正當庫加開始盤算下一步時──
「──原來如此,難怪我會覺得對方很棘手!!」
測試試作機時,就連鐵製盾牌也能輕易貫穿。
咻!咻!咻!
「那些傢伙,到底幹了什麼……」
咚!咚!咚!
在他心裏,吉可露妮是離病倒兩個字最遙遠的人,因此有種晴天霹靂的感覺。
「希爾德,露妮呢!?」
加契納城砦是《鋼》與《炎》國境邊緣的要衝。
「什麼!?」
那麼,假如使用※焙烙火矢呢?(譯註:日本戰國時代所使用的武器,類似手榴彈。)
一定會發生意料之外的問題。
「呵呵,沒用沒用。」
因爲那不是平常的她。如果自己多關心她一點,說不定就能避免了。勇鬥自責不已。
「怎、怎麼可能!?那、那是什麼!?」
因爲拉斯穆司親身經歷這樣的人。
「呿!早知道會變成這樣,那時候就該強迫你休息。」
但是他又馬上同意地點頭,最後爆笑。
「撞開城門,只是時間早晚的……」
「父、父親大人?真是、抱歉,讓您看到我的醜樣……」
弩炮──
儘管衝車被射成刺蝟,但是──
他的年紀大約四十五左右。三十年前,被拉斯穆司收爲義子時還是少年的他,如今臉上已經是有明顯皺紋的中年人了。
衝車居然兩三下就被擊碎,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同時,也因吉可露妮的無力而感到驚訝。
「露妮倒下了!?」
直到成功爲止,踏實地前進就對了。
「沒、沒錯。父親大人,這完全是我怠於管理自己的身體狀況……」
庫加無奈地嘆道。
之所以會覺得敵人很麻煩,是有原因的。
「露妮,你還好嗎!?」
勇鬥帶着菲麗希亞,急忙趕到吉可露妮那兒。
拉斯穆司調整心態,正色道。
應該是某種庫加不知道的新型武器吧。可以輕易打破鑲了鐵片的屋頂,威力顯然非同小可。
庫加所在的《炎》軍大本營,離加契納城砦有一段距離。
而且她身體似乎很熱,難道是感冒了嗎?
這是《鋼》軍剛進入《絹》國境時的事。
「不用不用!你躺着就好,別起來。」
前所未聞,而且令人沒來由地感到不安的沉重聲音,使庫加瞪大眼睛。
兩人到場時,吉可露妮的義妹希爾德加德正不知所措地走來走去。
戰鬥纔剛開始。
庫加一臉無趣地嘆氣,平靜地思考起下一步該怎麼做。
咻!咻!咻!
「停止行軍!暫時休息!菲麗希亞,我們去看露妮吧!」
「這是結果論哦,哥哥大人。我從小和露妮一起長大,這是她第一次倒下來呢。」
衝車的屋頂和牆壁中都鑲了鐵片,就算稍微被爆炸的爆風吹到,也不會因此受損。
見到吉可露妮想坐起來,勇鬥連忙按着她的肩膀,讓她躺回去。
「唉唉唉,真麻煩。」
這也是當然的。
「既然如此,我們就得認真守城了。」
「看來必須重新檢討攻城計畫了。」
聽到這消息,勇鬥打從心底驚訝地叫道。
咚!咚!咚!
勇鬥一陣心疼。
城牆上的士兵們指著《炎》軍大叫,拉斯穆司得意洋洋地用力拍打身旁的大型武器,笑道。
「是、是!」
希爾德加德指着停在大樹下的載貨馬車說道。
這也沒問題。
所以,不必因此焦急,也不需要因此感到挫折。
沒錯。每次都這樣。
即使因挫折或逆境而受傷,依然能不屈不撓地勇敢面對。以昨日的失敗爲基礎,不斷地成長茁壯的──『我們的公主』的身影。
庫加朝巨響及飛行物體出現的方向望去,在城牆各處發現許多前所未見的木造『物體』。
看着眼前的光景,庫加啞口無言了。
爲了預防萬一,勇鬥老早就在這裏配置了弩炮。
勇鬥悔不當初地說道。
庫加煩躁地抓着頭髮說道。
拉斯穆司辭去《角》的少主之位時,不忍心見到一直追隨自己的加布斷送美好的將來,原本打算從中牽線,讓加布成爲黎芮兒的義子,但是,「我的父親只有您而已」──加布卻堅持拒絕接受黎芮兒的誓杯,是對拉斯穆司忠心耿耿的義子。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加布苦笑起來。
他早習慣這種事了。
聳肩說這句話的,是拉斯穆司的義長子加布。
勇鬥來到馬車前,躺在載貨臺上的吉可露妮正漲紅着臉,痛苦地喘着氣。
庫加以綽有餘裕的表情看着箭雨。
事情永遠無法順利照着他的計畫進行。
儘管如此,那聲音還是傳到庫加耳中,可見非比尋常。
勇鬥端詳着吉可露妮的臉問道。
身爲武者,訓練當然很重要,但是管理自己的身體狀況,更是重要。
特別是正朝著《絹》本國行軍的現在。
雖然《絹》族宗主厄特加爾說,目前《絹》的高層中已經沒有具骨氣的人了,但是底下的人拒絕歸順,兩軍開戰的可能性還是存在。
以一軍之將而言,在這種情況下逞強,因此累倒,是嚴重的失態。
吉可露妮雖然是武人,但是個性並不魯莽。
這樣太不像她了。
「呃~那個……唔──我也不知道爲什麼。該怎麼說呢……不揮劍的話,就會坐立難安,或者該說會心慌……等到回過神時,已經鍛鍊好幾刻鐘了……」
吉可露妮面帶歉色,斷斷續續地說道。
她原本就有種像狗的感覺,如今更像捱了主人罵後,沮喪地縮成一小團的狗兒。
「不好意思啊,像在逼問你一樣。但是我真的沒有生氣哦,只是擔心你而已。」
「是、是,抱歉讓父親大人擔心了。」
勇鬥摸着吉可露妮的頭,安慰道。但吉可露妮因此更緊張了,表情也變得更加陰鬱。
她原本就是嚴以律己的類型,對於這件事,無論如何都會變成自責。
就連慰勞的話,都成了反效果。
看來她病得相當嚴重。不是身體,而是精神方面。
勇鬥正煩惱着如何是好時……
「父親大人,《絹》的使者求見。」
克莉絲緹娜現身,稟報道。
什麼時候不好求見,偏偏挑這種時候。勇鬥很想咋舌,但還是努力保持冷靜。
「……好的,請交給我吧。」
不只如此,還順便眨了眨眼,表示她明白勇斗的意思。
勇鬥斷然道。
「露妮在哪?」
勇鬥點頭,朝菲麗希亞指着的營帳跑去,輕輕掀開門簾。
以長時間的沉默施壓後,勇鬥終於開口。
絕不允許有任何鬆懈。
使者喜孜孜地同意了。
也許是對勇斗的態度感到不安吧,使者戰戰兢兢地,以發抖的聲音說道。
應該說,如此完全不出所料,實在是太好了。
只要吉可露妮能好起來,根本是小事一樁。
「是!沒有問題。那樣一來,我們也能安心。」
原來如此。這裏有吉可露妮的部下親衛騎兵團(穆思裴爾)。
「基本上,我可以接受你們的歸順。但是,有兩、三個條件。」
「確實如厄特加爾說的,已經沒有具骨氣的愛國志士了呢。」
目前,《鋼》的後方有來自《炎》的威脅,再加上戰鬥的中心人物吉可露妮身心失調,不要說揮劍戰鬥了,就連是否能指揮部隊都很難說。
聲音中隱含安穩之色。
他也有那種經驗。因焦躁而難以入眠,就算睡着了,也很淺眠。
菲麗希亞用力點頭。
勇鬥放心地長長吁了一口氣。
一見到副官的身影,勇鬥立刻喘着氣問道。
「菲麗希亞!呼、呼……露妮……呼、呼……還好嗎!?」
在擔心着吉可露妮的情況下,爲了這場談判,還特地強制轉換心情,嚴陣以待。這樣的自己,感覺就像傻子一樣。
雖然他拄着臉頰,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但其實只是在虛張聲勢。
雖然說《鋼》在先前的戰鬥中大敗《絹》軍,並且俘虜了宗主厄特加爾,但是身爲大國,《絹》應該還保有相當的實力纔對。
勇鬥以使者聽不見的音量自語道。
「主要的幹部職位,基本上也都將由《鋼》的人擔任。但我是能力主義者,只要有能力,不論出身,我都會重用。你們就以茵格莉特直系義子的身分,重新打拚吧。」
沉重的沉默降臨。
使者應該覺得生不如死吧。
必須趁現在讓他們確實地吞下所有條件纔行。
「是嗎……呼、呼……嗯,你做得很好。呼~」
「雖然我不是很想讓哥哥大人知道這件事,但……」
是這麼重大的事嗎?勇鬥也認真了起來。
實在是超級可靠的副官。
儘管勇鬥非常想速戰速決,飛奔回去看吉可露妮,但是國與國之間的談判,關係到許多人的生命。
不能讓已經很脆弱的吉可露妮,因此更加自責。
「呼、呼……」
雖然這麼做對使者很不好意思,但是以這種心理戰消耗對方的精神,使對方失去判斷力,是談判的基本戰術。
談判時,勇鬥一直掛心着吉可露妮的事,拄着臉頰的右拳捏得死緊,乍看之下隨意放在腿上的左手,其實也用力掐着腿部的肉。
書記官很快準備好刻有合約的黏土板,勇鬥與使者分別在黏土板按下族徽。
「唔。」
「抱歉讓哥哥大人來回奔波。」
菲麗希亞瞥了周圍幾眼,低聲道。
他大概以爲,勇鬥會開出更刁難的條件吧。
勇鬥向菲麗希亞使了使眼色。
不該打擾吉可露妮安眠,勇鬥放下門簾,轉身向菲麗希亞問道:
爲此,讓造船總指揮茵格莉特在當地握有大權,辦起事來應該會順利很多。
以高壓的態度交涉,讓對方認爲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好,那我們回大本營吧。」
可以趁着診療時,問出吉可露妮的心聲。
似乎沒有做惡夢,勇鬥鬆了一口氣。
她的表情和聲音都很嚴肅,令人感覺得出來,這確實是不欲人知的事。
這也是爲了實現諾亞計畫的佈局之一。
他的表情相當拚命,與剛纔展現在《絹》的使者面前的那種泰然自若、充滿霸氣的模樣,判若兩人。
「這……換個地方說話吧?」
「是……是!這、這樣已經非常夠了!感、感謝陛下的寬大爲懷!」
「露妮似乎因爲不安,難以入睡,但是在我唱了《安寧》的咒歌后,總算睡着了。」
「我想立深受我信任、擁有我直系誓杯的義女茵格莉特,爲《絹》族新宗主。」
締結完合約後,勇鬥朝親衛騎兵團(穆思裴爾)的營地狂奔。
「無所謂,只要露妮能好起來就行。」
但那樣是無法消除疲勞的。
儘管如此,幹部們卻爲了自保,二話不說地吞下宛如賣國的要求。
勇鬥裝出不感興趣的樣子,在腦中盤算起來。
黑暗中,吉可露妮的胸口正穩定地上下起伏。
可是把原本的幹部趕出權力體制的話,說不定會使他們成爲反叛勢力,那樣也很傷腦筋。
假如對方日後心生不滿,會很麻煩。
「在那邊的營帳裏。」
「是、是的。但是希望在歸順後,《鋼》能保證我們幹部的生命安全。還有,雖然不求能與原本相同,但是希望《鋼》能賜給我們一定的地位與職位。」
回到大本營,支開閒雜人等後,菲麗希亞開口道。
勇鬥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使者,冷冷地說。
假如是爲了吉可露妮,就算要他跑到腳底起水泡,或者磨破水泡,他都在所不惜。
勇鬥盯着使者,壓低聲音問道。
而且她還是與吉可露妮從小一起長大的損友。
菲麗希亞眩目似地眯起眼睛,看着那樣的兄長,露出柔和的微笑。
這是勇鬥早就計畫好的事。
現在的吉可露妮,最需要的就是休息。
在這種情況下,當然要儘量避免開戰。雖然說對於對方如此乾脆地投降,勇鬥在心裏高舉雙手歡呼,但是不能把興奮的心情表現在臉上。這是相當重要的談判技巧。
對《鋼》軍來說,有如靈魂人物的吉可露妮脫離戰線,會是很大的打擊。至於勇鬥,更是捨不得看到重要的家人痛苦難受。
使者額頭貼地,心悅誠服地說道。
「嗯。」
「知道露妮失常的原因了嗎?」
「哦。也就是說,《絹》願意歸順我們《鋼》,是嗎?」
不適合讓他們聽到內情。
以往,《鋼》把其他氏族納入旗下之後,大致上會尊重當地人的做法,除了大方針外,對於內政不加以干涉。但是那樣一來,在推動諾亞計畫時,肯定會出現不小的混亂。
雖然說「霸王」是他的本質,但是對家人深情重義,也是名爲周防勇斗的少年本性。
特別是,如果不能確實地支配《絹》,就無法實行諾亞計畫。
「那、那個,只要能保證這兩件事,我們《絹》非常樂意跟隨周防勇鬥陛下。」
老實說,他有點失落。
「這應該符合你們想要的地位和職位吧?」
爲了大量移民歐洲,最合理的做法,就是直接在《絹》量產大型帆船。
「那好。爲了保險起見,必須把剛纔談話的內容刻在黏土板上,以公文的形式留下證據。我可不想日後出現各執一詞的情況。」
擁有萬能符文的菲麗希亞,不但有豐富的草藥知識,還能使用放鬆身心的咒歌。
從這一刻起,《絹》正式成爲《鋼》的屬國。《鋼》總算得到了心心念唸的東方港口。
讓那些人成爲新宗主的直系義子,雖然權力不如當初,但是在《絹》裏仍然頗有地位,在養家活口方面,也不成問題。這是最妥當的做法。
不過談判能如此順利,也算好事。所以還是該高興吧。
繼續這樣下去,很有可能重覆一樣的情況。
「……是嗎?露妮,不好意思,我得離開了。對了,菲麗希亞,你幫我診察一下露妮吧。」
再說,讓新加入旗下、不知道能信用到什麼程度的人們擔任要職,風險太高了。
使者的要求,在勇斗的預測之內。
「其實露妮不是《狼》出身的,她出生在極北的米德加爾特北部。」
「咦?是這樣啊?」
勇鬥意外地瞪大雙眼。
他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
因爲菲麗希亞說,她們從小一起長大,所以勇鬥一直以爲吉可露妮也是《狼》的人。
不過這麼說來,吉可露妮的外表、頭髮與膚色,都與《狼》的人民不同。要說是不同地區出生的人,確實不奇怪。
「是的。那個……其實露妮,是我親生父親買來的奴隸。」
「!?」
這話對勇斗的衝擊,與剛纔完全不能相比。
雖然說經歷過各種大風大浪,絕大多數的事已經不會使他動搖了,但是這件事仍然使勇斗的思考陷入混亂,說不出話來。
他以眼神催菲麗希亞說下去。
「我本來不知道,是後來哥哥告訴我的。聽說,父親經常責打露妮。」
菲麗希亞痛心疾首似地蹙起秀眉。
她和吉可露妮看似感情很差,但其實相反。
她應該是對沒發現那件事的自己感到自責吧。
「……是嗎?」
勇鬥也心痛地皺眉。
有人欺負愛女,他當然感到憤怒。但在知道對方是菲麗希亞的親生父親後,就有種不知該怎麼說的複雜感情。
「但是,露妮十歲時,情況有了轉變。她的右拳上出現了符文。」
說到符文時,菲麗希亞的聲音中出現熱度。
勇鬥已經不想使用壞掉的自己了嗎?
「原來如此。所以露妮纔會養成那樣的價值觀啊。」
勇鬥對自己的評價下降,讓她感到難過。
雖然對旁人來說,吉可露妮失去力量只是暫時的事。但是對吉可露妮本人來說,等於一直以來的立足點突然崩塌了。
不過,他還是無法不去找吉可露妮。
也有活用那些知識的頭腦。
雖然身體還有點笨重,但是比剛倒下時好很多了。
同時,她又覺得很不可思議。
「對『強』這麼執着?」
「我以前的確當過奴隸。但是,爲什麼我要恨菲麗希亞呢?」
「難道說,我這樣很奇怪嗎?」
「唔,既然知道原因,就該回去了。回到露妮身邊。」
「後來,在斯卡維茲和哥哥的指導下,露妮的身手愈來愈高明,開始在氏族中展露頭角。就連她原本的主人,當時是少主的我父親,也都因此改變態度,爲了過去的事向她道歉。」
「唔,看來是我想太多了。因爲你應該不想被人知道有那樣的過去吧。既然你不在意,那就好。」
這使吉可露妮坐立難安,忍不住想起身。但是,她的手卻被勇鬥用力抓住。
失去力量的自己,已經不能待在勇鬥身邊了嗎?
「菲麗希亞也這麼說?那還真意外。雖然你的表情比一般人更難懂,不過仔細看的話,還是很明顯啊。」
當年沒能看出打從心底信任的大哥洛普特心中的黑暗,對他的打擊應該很大吧。
「……是。」
吉可露妮理解地點點頭。
「嗯……嗯嗯……父、父親大人!?」
不變強的話,就保護不了任何東西。
勇鬥理解地苦笑了起來。
「嗯?哦!你醒啦?」
「這樣我就放心了。很高興我能幫得上父親大人的忙。」
吉可露妮再次露出不解的表情。
吉可露妮圓睜着眼,不解地問道。
對吉可露妮來說,『力量』就是一切。
似乎是來照看自己時,直接睡着了。
不變強的話,就得不到任何東西。
胸口滿是喜悅、愛憐……以及罪惡感。
吉可露妮醒來時,勇鬥正趴在她枕邊。
勇鬥特地來看她,吉可露妮當然覺得開心。但是,因爲自己身體狀況不佳,害原本就已經夠忙的勇鬥沒空好好休息,過意不去的想法更是強烈。
「這就是現在的你奇怪的地方。我不是說過好幾次了嗎?『要好好休息』。」
吉可露妮乖乖地被勇鬥按回牀上。
可以明白,她是打從心底感到歡欣。
被說中心思,吉可露妮無話可說。
光是這樣,蟠踞在心中的不安,就奇蹟般地消失了。
「我的過去?」
「原來如此,是這個意思啊。」
他真的很仔細地看人呢。
原本就沒有睡得很沉的勇鬥醒來,坐直身體,露出放心的笑容。
這是大自然的真理。
雖然如此,他應該沒辦法讀出人心纔對。
「很簡單啊,因爲你全都表現在臉上了嘛。」
因爲她本人就是藉着力量,脫離了奴隸的身分。藉着力量,得到今日的地位。藉着力量,受到周圍人們的敬畏。
雖然不知道待在吉可露妮身邊,有什麼用處。
吉可露妮摸着自己的臉。
「嗯,那個混蛋老爹做了相當不錯的事嘛。」
強者掠奪弱者的東西,弱者被強者欺凌。
應該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地方吧?
「不會哦。因爲我能藉着這些事更加了解你,比如你爲什麼對『強』這麼執着。」
「是這樣嗎?我不太懂呢……」
雖然說是因爲法布提重視和諧,不喜歡使用強權,所以才這麼做。不過,英靈戰士是氏族之寶,所以其他人應該也不會太反對吧。
「沒錯,很奇怪。不管是誰,看到現在的你,都會覺得很奇怪哦。」
勇鬥聳肩,小聲笑道。
爲了今後能繼續被勇鬥摸頭,必須儘快恢復體力,提高因這次的事而降低的評價纔行。
「是嗎?可是能知道你的過去,我覺得很好哦。」
「嗚……」
「嗯。你幫了超多忙哦,足以讓我連續三天三夜像這樣摸頭呢。」
假如有那種過去,價值觀會如此極端,也就不難理解了。
「感謝父親大人特地來看我。不過,我已經全好了,所以……」
「這麼說來,我確實沒向父親大人提過這件事呢。但我不是想隱瞞,只是覺得那麼久以前的事,沒必要特地提起。」
由於符文的加持,絕大多數的英靈戰士都擁有優異的才能。
所以,非變強不可。
連這樣的命令都遵守不了,自己真是太沒用了。吉可露妮覺得很懊惱,淚水忍不住湧上眼眶。
就算因此難以冷靜,也是沒辦法的事。
心中再次出現煩亂的感覺。
「爲什麼父親大人知道我在想什麼呢?」
聽勇鬥說得斬釘截鐵,吉可露妮垂下眼簾。
勇鬥開玩笑地摸起吉可露妮的頭。
與《炎》的猛將示巴交手,認識到彼此之間的實力懸殊。同時,右手受傷無法戰鬥,換句話說,就是失去力量。
這就是勇斗的王者資質吧。吉可露妮心想。
認爲勇鬥沒有力量時,就算勇鬥被稱爲『勝利的神子』,也徹底拒絕接受他。一旦勇鬥顯示力量之後,態度馬上有一八○度轉變,對勇鬥展現絕對的忠誠度。
動作很溫柔,感覺很舒服。
「唔、嗚,是這樣、嗎?」
比起將她當成奴隸壓榨虐待,給她符合能力的地位,讓她心甘情願地做事,對氏族更有利。
她應該完全沒有意識過這件事吧。
勇鬥擁有許多攸格多拉西爾不存在的知識。
對吉可露妮來說,這和爲了活下去不得不宰殺生物來喫一樣,是極爲理所當然的事。
「所以當然會不安了。」
「喂喂喂,你又在胡思亂想了對吧?」
但比起難過,充斥於心中的是不安。
「不是不是,我不是說這樣不行。對『強』執着的你,纔是你啊。再說,我被你的強救過那麼多次,感謝都來不及了。」
爲什麼會不懂呢?勇鬥皺眉表示不解。
一直以來,他沒有太多疑問,不過仔細想想,就算在弱肉強食的攸格多拉西爾,吉可露妮的價值觀也特別偏激。
「現在的我,真的有那麼奇怪嗎?雖然我也知道自己身體狀況不好。」
應該已經沒有問題了。
「呃,是嗎……這種過去,沒什麼意思吧?」
吉可露妮心頭一緊。
勇鬥搔了搔頭,起身說道。
勇斗的確說過好幾次,要她好好休息。
「表現在臉上嗎?但是我常被說面無表情,不知道在想什麼呢。就連從小一起長大的菲麗希亞,也是這麼說的。」
「用這張臉說那種話,沒有說服力哦!」
「嗯,你曾經當過奴隸的事。啊,別恨她哦,是我硬要她說的。」
想起亡父灑脫的模樣,勇鬥忍不住笑了。
她想不出恨菲麗希亞的理由。
他說的,不只是吉可露妮,同時也是對過去自己的自嘲。
「菲麗希亞已經把你的過去告訴我了。」
但同時,吉可露妮又不由得感到焦躁。
「這件事傳入《狼》的前前任宗主法布提大人耳中,他立刻與露妮交換誓杯,露妮也因此脫離奴隸身分。」
「嗯,不懂也是正常的。人其實意外地看不清自己的事呢。雖然看在其他人眼中是一目瞭然。」
儘管吉可露妮看起來冷靜沉着,是《鋼》首屈一指的武將,但也不過是虛歲二十、實歲十九的少女。
「總之呢,我只有一個要求──放鬆一點吧,露妮。」
「……您之前也說過呢,要我別太逞強。」
吉可露妮知道自己的聲音變低了。
儘管從勇斗的反應中隱約知道這樣不好,但是她無能爲力。
自己的心,不聽自己的話,控制不了。
無法遵從勇斗的命令,實在是太丟臉、太沒用了。
勇鬥再次輕拍吉可露妮的頭。
「嗯,是啊。就算被人說不要逞強,要放鬆點,但要是能簡單做到的話,就不會那麼辛苦了。其實我也一樣。」
哈哈。勇鬥自嘲地笑了起來。
吉可露妮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剛纔開始聊天時,他也是這麼笑的。
「必須不顧一切地向前猛衝,才能保護重要的人們。那樣一來,當然就只能不顧一切地向前猛衝了。」
「……您說的,是您剛從天上之國回來時的事嗎?」
「嗯,就是那時候的事。你果然也發現了呢。」
「是的。那時的您,一直有種被什麼事物逼到走投無路的感覺。太座和菲麗希亞、茵格莉特她們都很擔心您呢。」
「好像是呢,真是對不起她們。」
勇鬥尷尬地搔頭。
真可愛。儘管相當不敬,但是吉可露妮忍不住這麼想。
當然,她沒有把這感想說出來。
「原來父親大人也有那樣的時候啊?」
「用不着道謝。對我來說,露妮也一樣重要。」
原來如此啊。放鬆一點,就是這個意思嗎?
「呵呵。因爲難爲情而裝生氣的哥哥大人,很新鮮也很可愛,我很喜歡哦!」
「呆子──我開玩笑的啦。現在的我,纔不會因爲被這麼講就受傷呢。」
「什、什麼啊?這種說法讓人很在意耶!?」
「辛苦您了。」
話聲中充滿感謝之情。
所謂的茅塞頓開,就是這種感覺吧。
勇斗絕對不會因爲這點小事就生氣,或討厭吉可露妮。
「能說出這樣的話,看來你已經沒問題了。」
「啊!對、對不……」
吉可露妮手指抵在嘴邊,微笑道。
這麼說來,自己最近都沒笑呢。
最近的吉可露妮,的確很令人擔心。
「是的。特別是在某些部分,非常不注意自己。」
「……原來、如此。」
精神變寬裕的話,就能看見原本看不見的東西。
他告訴吉可露妮的那些話,對他自己來說,是可恥的黑歷史。
「不對──平常的你,一定聽得出來我是在開玩笑。」
包含自己在內,周圍的人都很擔心他會操壞身體。
勇鬥再次揉起吉可露妮的頭髮。
「看看周圍?」
「是啊。那樣一來,說不定能意外簡單地發現『答案』。」
然而,在營帳外頭聽到這些話的,是當時非常擔心他的當事者之一。
「嗯?怎麼了?還是不能理解嗎?」
自己沒辦法立刻達到,也是當然的。
一走出吉可露妮的營帳,柔和的慰勞就傳入勇鬥耳中。
就算無法因此克服障礙,也會覺得能抓到一點解決問題的頭緒。
雖然她完全沒有逞強的自覺,不過最近的自己,視野確實變窄了。
吉可露妮恍然大悟地點頭。
「當然,人們都有必須不顧一切地向前猛衝的時候,不然就無法成長。可是,如果覺得碰壁了,不知如何是好時,就該放鬆一下,看看周圍。」
「哼。」
「不要。」
「不要只顧着笑,告訴我答案啦。」
爲什麼沒發現呢!?她很想逼問剛纔的自己。
這部分,確實與當年的勇鬥不一樣了呢。吉可露妮心想。
嗯嗯,勇鬥頻頻點頭。
「應該說幾乎隨時都是那樣的時候纔對。」
「儘管如此,我還是要謝謝哥哥大人。最近的露妮,真的令人不忍心看下去。」
勇鬥俏皮地眨了眨眼。
「雖然早就知道你多才多藝,不過沒想到你還會竊聽呢。」
而且兩人還一起長大,對菲麗希亞來說,吉可露妮應該就像親妹妹一樣吧。
勇斗轉頭,不出所料,他親愛的副官正微笑着站在一旁。勇鬥不由得皺眉。
就連打從心底尊敬、崇拜的偉大父親,也要花上四年的時間,才能達到這樣的境界。
勇鬥忍不住以怨恨的眼神回頭。
吉可露妮掩着嘴,輕笑起來。
這麼說的話,確實是這樣。
現在的她,已經能看清楚了。
這是真心話。
她說的確實沒錯。
「感謝您救了露妮。」
因爲太擔心吉可露妮,連這麼基本的事都忘了。
「父親大人的確很注意周圍的人們,但是恕我失禮,您也該多注意一下自己哦。」
勇鬥點頭,在心裏偷偷覺得幸好他背對着菲麗希亞。
吉可露妮打從心底覺得感動。
假如是平時,見到副官的身影能使勇鬥感到安穩,但是這次就不同了。
可謂恥上加恥。
但是,要他把被偷聽的事就這樣算了,又覺得有點不爽,所以至少要做一點微弱的抵抗。
「咦?身爲哥哥大人的副官兼貼身護衛,當然必須隨時待在您身邊囉!」
見吉可露妮發呆,勇鬥擔心地問道。
被勇鬥吐槽,吉可露妮無話可說。
就如菲麗希亞自己說的,雖然平常總是吵嘴,但吉可露妮其實是她重要的朋友。

明明擺出那麼了不起的樣子,要吉可露妮多注意周圍,自己卻這麼丟臉。真想挖個地洞鑽進去。
「咦?」
「嗚嗚……」
「啊,哥哥大人,請走慢一點。」
菲麗希亞毫無愧色地說道。
勇鬥訝異地睜眼,不安地回問道。吉可露妮用力點頭。
「再說,從聲音就聽得出來我在開玩笑了吧?我的口氣不是很假嗎?」
勇鬥故作無趣似地哼了一聲,自顧自地走了起來。
「……是啊。」
心中的大石頭忽地消失,吉可露妮輕鬆了起來。
沒想到,卻見到了向自己深深鞠躬、額頭幾乎要貼到腿上的菲麗希亞。
「咦!?我有那麼不注意自己嗎?」
「同意得這麼幹脆,我會受傷哦?」
面對這麼丟臉的狀況,不挖苦個一、兩句,會全身不自在。
吉可露妮連忙搖頭。
「再說,露妮是我重要的朋友,我當然會在意她的情況。」
「這、因爲我是粗人……」
自己的心思完全被看穿了。
「呵呵,人們確實都意外地看不清自己的事呢。」
既然菲麗希亞這麼說,他就無可反駁了。
「~~!」
雖然對自己的人民抱着強烈的責任感,即使在日常生活中,也感受得到非達成目的不可的、非比尋常的決心──但同時,也能像這樣關心他人,把自己的糗事拿出來開玩笑,感覺得到精神上的寬裕。
這個名爲周防勇斗的少年,平常明明很敏銳,可是在這類的地方卻極爲遲鈍。
「您說得對。明明眼前就有最好的老師,我卻沒有注意到,真是太愚蠢了。」
勇鬥以死魚眼看着對方。
「…………」
「這樣你懂了嗎?人啊,在過度逞強時,視野會變得非常狹隘,就連平常看得到的事,也會變得看不到。」
「唔──這是祕密。仔細想想,我非常非常喜歡父親大人的這種部分呢。」
勇鬥搔着頭,轉身背對菲麗希亞。
「啊,不是。我只是深受感動。」
但是,吉可露妮並不討厭這樣的自己。
從天上之國回來時,特別嚴重。不過仔細想想,從四年前,剛來到這個攸格多拉西爾時起,勇鬥就一直不顧一切地猛衝了。
甚至還會像這樣,對自己露出欣喜的笑容。
本來以爲他是在掩飾難爲情,不過看樣子,他是真心那麼說的。
沒想到自己居然有用這種語氣,對最敬愛的父親說話的一天。
臉頰不由自主地熱了起來。
「哦,確實有那種感覺。」
「哦,斯卡嗎?他真的是好老師呢。」
仔細想想,勇斗的語氣確實帶着很明顯的開玩笑感覺。
一想到過去的自己,也同樣令人擔心,勇鬥就算事到如今也覺得很對不起大家。
「能讓那麼頑固的露妮軟化,真不愧是哥哥大人。」
「那只是運氣好啦,別太抬舉我。」
「呵呵,哥哥大人太謙虛了。」
「真的只是運氣好。是因爲我也有過同樣的問題,所以纔有辦法開導她。」
揹負着負荷不了的壓力的那段時間裏,對於在沉重的黑暗中掙扎的勇鬥來說,知道有人支持着自己,有人願意與自己分擔痛苦,是最大的救贖。
正因爲勇鬥有過那樣的經驗,所以才能感同身受,以大家當初拯救自己的方式,拯救吉可露妮。
真的只是如此而已。
「救了露妮的,其實是你們纔對。」
「咦?你、們?」
菲麗希亞顯得疑惑,應該不懂勇鬥在指誰吧。
你當然不懂了。勇鬥輕笑起來。
「這是什麼意……」
「父親大人!」
菲麗希亞正想追問,一道尖銳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話。
克莉絲緹娜出現在兩人眼前。
從她的表情與聲音,不難想像是壞消息。
而那預感,也確實成真了。
「津利方面傳來消息,《炎》開始行動了。」
「呿!本來希望他們可以安靜到秋天,果然還是開始動了。」
他原本就微微懷着可能變成這樣的預感,所以事先擬好各種對策,儘管如此,他還是強烈希望能不出事。
看樣子,不論自己如何掙扎,似乎都躲不過與那戰國魔王對峙的局面。
勇鬥忍不住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