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 5
《百鍊霸王與聖約女武神》 · 鷹山誠一 · 2.3萬 字
「好閒啊。」
厄特加爾拄着臉頰,一臉無趣地嘆道。
與《鋼》隔着隘路對峙,已經過了半個月。
開始對峙的前幾天,她還能以虐待《虎》的士兵爲樂,但是很快就膩了。
接下來的日子,可說是厄特加爾與枯躁無趣之間的戰鬥。
就算說是地獄般的生活也不爲過。
她之所以能忍到現在,是因爲厄特加爾很明白貿然闖入隘道,只會喫到苦頭而已。
就算是以急性子出名的她,也知道分辨事情的輕重緩急。
「朕本來覺得那邊也差不多該有點反應了……」
厄特加爾凝視着《鋼》軍所在的方向。
她是非常怕無聊的人。
因此在這段時間裏,她儘可能地想辦法招惹敵軍,想讓其沉不住氣,發動攻擊。
「可是他們卻完全不爲所動。朕還以爲說神帝壞話會有用呢。」
厄特加爾無奈地雙手朝天伸了個懶腰,聳了聳肩嘆道。
「這意圖果然太明顯了?」
她當然也知道這種挑釁太顯眼。不過就算將帥沉得住氣,底下的雜兵還是很可能因此中計,氣到暴衝。
資訊有時候比寶石更有價值。這是厄特加爾的看法。
因此,她致力於蒐集國內外的各種資訊。
神帝周防勇鬥對內施行德政,大幅提升人民的生活水準,非常受百姓愛戴,甚至把他當成神明一樣崇拜。
既然如此,只要對着《鋼》軍痛罵與神帝有關的污言穢語,先不說周防勇鬥本人,底下的人八成會氣到抓狂。
「可惡!不好了!完全被暗算了!」
彷彿以此作爲開戰宣告,敵人的箭雨飛來了。
另一方面,擔任左翼指揮官的福金,也同樣因理論上不可能出現的偷襲而陷入混亂。
所有的功勞,都必須被她獨攬纔行。
有如等待獵物走入狩獵範圍的蛇,厄特加爾靜靜盼望那一刻的來臨。
「可惡,流頓在幹嘛啊!」
「哼,就饒你們一命。」
上層總算被底下吵着要出兵的人煩到受不了了嗎?
雖然高度不及三大山脈,但也是難以翻越的險峯絕頂。
厄特加爾嘴角揚起殘虐的笑容。
咻咻咻!
明明下令突擊,卻出師不利,令厄特加爾極爲暴躁。
盡情發泄過後,她的心情整個舒暢了。
根據《虎》的士兵們的說法,乍看之下,會覺得長到那種程度的槍笨重到難以使用,甚至因此啞然失笑。
不是能讓大軍通過的場域。
咻!啪!
「這就是,軍神周防勇斗的魔法……嗎?」
《鋼》軍與《絹》軍之間,有號稱攸格多拉西爾屋脊的三大山脈之一,高聳入雲的索列姆海姆山脈。
完全沒有出現的跡象。
但就算是這樣的他,也完全料不到這次的偷襲。
「那種事朕也知道啊!」
那種長度,那種密集度,假如想轉變前進方向,應該相當困難。
厄特加爾倏然起身,以鞭子指着敵軍,高聲叫道。
就算現在是夏天,積雪不多,但是來自遠方,對這一帶地理環境不熟的士兵,還是不可能越過那麼高的山脈。
「真是沒用!我的部下沒一個可以用的!」
開戰不久之後,厄特加爾開始煩躁地咬着拇指指甲。
她等這天,已經等太久了。
……
現在出兵,他們還有逃走的機會。
厄特加爾怒氣難消,朝地板連連揮鞭。
但其實她心裏也認爲那近臣的話很有道理。
像這種時候,假如不小心說錯話,只會讓主子的怒火燒到自己身上,下場會非常慘烈。他們很清楚這件事。
她繼續等待,但是左右分遣隊仍然沒有現蹤。
「可惡!※羅基和※福金到底在幹嘛!?」(譯註:兩者皆典出北歐神話。前者爲巨人羅基(Logi)。後者爲奧丁養的烏鴉福金(Huginm),有思想之意。)
「快……快來吧!」
流頓是《絹》軍赫赫有名的戰將。
厄特加爾看上他的能力,讓他指揮前線部隊,但是到目前爲止,《絹》軍卻一直被敵軍壓着打。
在場的近臣們個個渾身發抖,但是沒人敢出聲。
「好!就是現在!全軍突擊!一口氣輾碎他們!」
傲慢至極,唯我獨尊。這就是厄特加爾。
正可謂敬鬼神而遠之。
「哼,你們就趁現在盡情囂張吧,朕可是很期待看到你們被包圍時,從以爲勝券在握轉變成絕望,那一瞬間的表情哦。」
實在是非常不講理的人。
互相試探的前哨戰在這一刻結束,兩軍正式衝突。
關於軍神周防勇斗的傳說,就連遠在約頓海姆東方的《絹》也非常有名。
但是,一旦交手,就會發現那武器十分難纏。
厄特加爾想象着那畫面,暗自露出愉悅的笑容。
因爲,在她不知道的場所,的確發生了某種異變。
福金與羅基相反,個人武功並不出色,但是智謀過人,因此被提拔爲將領。
羅基是英靈戰士,論勇武,在《絹》名列第一。
所以雖然有立刻下令全軍突擊的衝動,但厄特加爾還是用力抓着膝蓋,逼自己沉穩下來。
「什麼事?」
她發狂似地叫道。
「竟然越過了加爾赫峯?怎麼可能……」
「該想想別的手段了……」
「哦!」
《鋼》軍果然被周防勇鬥調教得非常好。
廢物一般的下屬,也只剩這種用途了。光是能被自己當成泄怒道具,就該感恩了。厄特加爾心想。
當然,她只是做做樣子。
厄特加爾以憐憫的口氣說道。
「……唔。」
「要說缺點的話,就是當優點太突出時,弱點也會特別明顯吧。這是世間的真理呢。」
只要能泄憤,不管對象是誰都好。被打的人也只能自認倒楣。
「呿!那些傢伙到底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面對冷不防地來自後方的攻擊,羅基臉現焦慮之色。
但就算是他,也完全沒預料到會有這場偷襲。
他能對應各種狀況,迅速靈活地做出對策。
厄特加爾原本是那麼想的,可是半個月下來,《鋼》軍完全沒有出現她期待中的反應,看來這招是沒效了。
厄特加爾怒道,一鞭抽在鼓起勇氣說話的近臣身上。
特別是他的突擊力,在國內外都非常出名,厄特加爾因此相中他,命令他擔任這次《絹》軍的右翼指揮官。
正當厄特加爾陷入沉思時,一名士兵氣喘吁吁地闖了進來。
「……那種長槍確實很麻煩。」
不過,居於上位者,要是輕易聽信部下說的話,很容易被小看。
來了!
果然不能把鬱懣的情緒悶在心裏,得全部宣泄在其他人身上纔行。反正她隨時都有可以宣泄的對象。
…………
要等敵軍更加、更加接近這邊纔行。
區區雜兵也敢打擾朕思考?儘管煩躁與不快閃過胸口,但是好奇心與身爲將領的自制力勝過了那些情緒。
「你們在裝死嗎!你們臉上的嘴巴是長好看的嗎!?快給朕獻上幾個計策啊!」
其實內心正樂不可支。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羅基完全無法理解。
可是,敵人不但存在,而且正在攻擊我軍。
咻!鞭子一閃,甩在一名近臣臉上。
而且,把槍一齊向前突刺是這種陣型的重點。換句話說,當軍情發展成一對一的近身戰鬥時,那種武器反而會成爲極大的妨礙。
厄特加爾稍微冷靜下來,收起鞭子,坐回椅子上。
「不行,還太早。」
他們現在能做的,只有靜待暴風雨過去而已。
雖然那樣子很不雅觀,但是《絹》裏已經沒有人能規勸她了。
「《鋼》軍開始朝着我們進軍了!」
儘管不甘心,但是厄特加爾也不得不承認這點。
厄特加爾再次發狂起來。
加爾赫峯是分隔《盾》與《虎》的山峯。
而且還會被神明懲罰。
但是,厄特加爾不是鬼神,是大帝,就算敬而遠之也會主動上門找碴。
集團戰鬥時,把那種長槍緊密地排在一起,便將變成難以接近的槍林。
終於上鉤了。
可是,不管等多久,左右分遣隊都沒有出現。
「太受人民愛戴,也很辛苦呢。而且還會因此被拖累。」
「恕、恕小人僭越,但是小人認爲左右翼的分遣隊應該快要出現了。只要他們一到,就能挽回劣勢了。」
「報告!」
可是,否定現實沒有任何意義。
據說他能使出各種異想天開的魔法,化不可能爲可能。
據說他不是人類,是天神派來的使者。
身爲現實主義者和理性主義者,福金當然不曾相信過那些傳說。
可是,現在這個狀況……除了使用魔法之外,他想不到其他的解釋。
把時間稍微回溯。
「翻越山脈嗎!?」
聽到勇斗的點子時,菲麗希亞不禁拔高嗓音反問,接着回頭看向身後。
矗立在她身後的,是高聳入雲的索列姆海姆山脈。
雖然菲麗希亞比任何人都相信勇鬥,但是要翻越那麼高的山,還是太困難了。
「沒錯,我看到你的項圈《妖精之銅〈艾爾芙克普法〉》時想到的。」
勇斗極爲認真地點頭。
妖精兩字的發音艾爾芙,與阿爾卑斯山的阿爾卑斯擁有相同的語源。這讓他聯想到號稱古羅馬史上最大的軍事行動——漢尼拔的翻越阿爾卑斯山。
「因爲是我,所以纔有辦法翻越那座山。一般士兵應該沒辦法做到哦?」
克莉絲緹娜也苦笑道。
畢竟是親自翻越過那座山的人,由她來說這些話,相當具有說服力。
「嗯,等一下再來檢驗是不是真的做不到。但是不該從一開始就否定可能性。」
腦力激盪法——爲了激發創造力、強化思考力而設計出來的方法。
許多劃時代的創意因此產生,如今,有許多企業與個人都會採用這種方法解決問題。
詳細說明起來會花掉太多篇幅,所以在此省略。總之,這個方法最有特色的部分,就是無論提出的意見有多麼可笑、荒謬,都不能隨便否定。
先入爲主地否定想法,會限制住創意與想像力。
《豺》的人口極少,總共只有兩千人左右。
先前也曾提過,攻其無備、出其不意,是戰爭的慣用手法。
「既然如此,對面的人應該也是這麼想的吧?」
「高山症?……是指爬到接近山頂時會出現的,頭痛或想吐的症狀嗎?」
「你這能力真是太棒了,要不要加入風之妖精團〈我們家〉呢?我一定會好好善用你的能力。」
帶路的男人問道,負責朝索列姆海姆山脈方向進攻的《豺》族宗主芬迪恩,露出虎牙笑着回答。
她已經是親衛騎兵團〈穆思裴爾〉的大隊長,同時也是《豹》的義弟妹之首了。
一聽到克莉絲緹娜的話,希爾德加德立刻激動地加以訂正。
「就跟狗一樣嘛。」
儘管如此,到目前爲止,他在《鋼》中雖然也累積了一定的功績,但不曾立過特別醒目的戰功。
至於《豺》,他們是住在亞爾夫海姆地區北方的,希敏約格山脈半山腰的氏族,是地道的山嶽氏族。
老實說,芬迪恩完全不懂這莫名其妙的要求有什麼意義。可是,既然建立過各種豐功偉績的大宗主那麼交代,他就沒有抗命的意思。
爲此,她必須立下更多功勞纔行。
「副團長!?」
吉可露妮的管教很嚴格。不是動手動腳地「親切指導」,就是一直要求希爾德加德不能做這個不能做那個。
古希臘人也把高山視爲奧林帕斯諸神居住的聖地,假如人類隨便進入,就會受到天譴。
說白了,就是勇斗的誓杯。
可是,希爾德加德想要的是更高、更高的位子。
「往這邊走。不過這一帶的斜坡很陡,你們沒問題嗎?」
她知道希爾德加德有足以與狼匹敵的嗅覺和聽覺,但是沒想到,連方向感都與狼無異。
勇鬥咧嘴笑了起來。
「纔不要!你擺明了就是打算徹底利用我。」
「但是,立大功的機會也會變多哦?」
由於未經開發,當然也沒有像樣的路徑可以行走。
「沒錯,就是那個。」
「第二,我們旗下的氏族,包含《狼》在內,有許多山嶽氏族。」
「沒錯。父親大人說過,掌控情報的人才能掌控世界。只要成爲我們風之妖精團的副團長,你就等於隱然君臨於《鋼》了哦!」
「雖然我們沒有任何問題,但是部隊裏也有來自其他氏族的士兵,所以還是該休息一下了。」
他今年三十三歲。
光是有人能當嚮導,就可以讓士兵相對輕鬆地行軍了。
敗給信長的那一戰,令勇鬥深刻地感受到這件事。
「哼,沒問題。」
而且,那「出其不意」的事愈是難以做到,就愈有效果。
勇鬥指着菲麗希亞說道。
「哦,果然被想成那樣啦?」
和索列姆海姆山脈那邊不同,這條進軍路線找不到當地人作爲嚮導,所以讓探索、搜敵能力特別優秀的這兩人在前方帶路。
「而且老實說,比起吉可露妮姐姐大人,我一定更能活用你的能力。我會這麼說,是因爲真的非常看好你哦?」
雖然他很想加快步調,可是「沿路要多休息,讓士兵慢慢適應環境」,是勇鬥千叮嚀萬囑咐的事。
「自古以來大家都說,不能接近山上的禁忌之地,否則會被神明懲罰。以前的《狼》也是,每隔幾年就會出現被神明懲罰的人。」
他的聲音中帶着非比尋常的堅決。
過去,勇鬥前往席圖克與信長見面的途中,希爾德加德曾與克莉絲緹娜發生過一點小衝突,不過在那之後,由於兩人年齡相近,再加上希爾德加德很容易被耍弄,兩人也因此親近了起來。
她的聲音中帶着幾分親近感。但是能察覺這細微差異的,應該只有艾爾貝緹娜和愛菲利亞吧。
除非想變賣在山上採集的山菜、草藥,或是獵到的獸皮獸肉,否則根本不會下山。
勇鬥強烈要求,爬過半山腰的高度後,絕對不能一味地爬坡,必須經常停下來讓士兵休息,順便讓他們做點輕度運動。
畢竟這是能在身邊感受到「神」的時代。
山林是非常容易迷路,又極爲難走的區域。在那種環境中行軍,當然會對士兵帶來極大的疲勞。
「……確實是這樣呢。」
想法與古希臘人相同,其實也不奇怪。
「嗚……!」
也就是說,除了海拔特別高的區域之外都沒有積雪。
《爪》、《灰》、《牙》這三個氏族,原本是《狼》的分家,而且全都是分佈在被三大山脈圍繞的畢佛斯特盆地裏的氏族。
「我覺得前提條件還不錯哦。首先,現在是夏天。」
所以「非常看好你」這句話,聽在希爾德加德耳裏,實在非常舒暢。
「哦……既然如此,對方應該知道比較容易行走的路線呢。」
「第三,這是我個人認爲的關鍵理由。就是被我們抓到的俘虜中,有原本在山的另一頭生活的獵人。對方似乎很恨《絹》,還主動提出了想幫我們打倒《絹》的要求。」
勇鬥抖動肩膀笑道。
因此會充滿鬥志,也是當然的。
這是克莉絲緹娜毫無客套成分的真心話。
芬迪恩大力甩動着手臂說道。儘管休息能暫時停下腳步,但還是無法按捺下激昂的情緒。
由《爪》族宗主伯特韋德率領,朝加爾赫峯方向進攻的部隊,之所以會找希爾德加德加入,就是因爲看上她的這種能力。
「你還真聞得出來呢。」
假如不趁此機會立下一些亮眼的功勞,今後說不定會被降格爲少衆吧。
而且,實際上,原本以爲絕對不可能做到的事,經過仔細檢驗後,發現其實行得通的例子,也不在少數。
芬迪恩無奈地聳肩說道。

這也是當然的。
「玩笑就開到這裏。你這《披狼皮者》的符文還真好用呢。」
「難得被父親殿下親自點名,非得大幹一番纔行啊。」
「呵呵,我已經等不及要大顯身手啦。」
不愧是生長在三大山脈山腳下的氏族,難怪知道這種事。
而且身爲英靈戰士,他的體能與武藝也堪稱一流。
「哼哼——聞味道這種事實在太簡單了。」
「還有,最後一點是,因爲我知道怎麼對付高山症。」
假如在這個時期,說不定能找出沒有積雪的路線。
而這兩人的能力,特別是希爾德加德,在山林中更是能發揮她那如狼般的能力,部隊也因此沒有碰上任何障礙,極爲順利地來到這裏。
克莉絲緹娜眼中發出感興趣的光芒。
立大功,這是她現在最渴望的事。
希爾德加德說不出話了。
因爲《豺》基本上是生活在山裏,幾乎不下平地的氏族。
希爾德加德抽動着鼻子,指着前方說道。克莉絲緹娜半是傻眼,半是欽佩地說道。
是精神、體力與經驗三者的比重最均衡的年齡。
這一帶的山區,雖然不能說完全,但是幾乎沒有人跡。
他的回答並非逞強。實際上,就算走在陡峭的斜坡上,他的腳步仍然十分輕快,完全看不出疲憊之色。
而且又是會出現得到神明恩寵,名爲英靈戰士這種特別之人的攸格多拉西爾。
菲麗希亞想了一下,點點頭。
這種一推就倒的弱小氏族,之所以能在滿是強大氏族的《鋼》中擁有幹部的席次,完全是因爲《豺》是《鋼》成立之初,就加入其旗下的元老氏族而已。
希爾德加德似乎沒有發現,那樣的反應,反而會刺激克莉絲緹娜更想捉弄她。
「唔!」
克莉絲緹娜見狀,眼中閃過詭異的光芒。
跟在芬迪恩身後的《豺》族士兵也是。
「嗅嗅嗅,嗯,應該是這邊。已經離敵人很近了哦。」
由這些氏族派出的東征士兵中,應該有不少人很習慣在山裏活動。
「我是狼!纔不是狗呢!」
既然有這些人才,不加以運用就太可惜了。
對他們來說,這種可謂悠閒的行軍,當然不會產生任何疲勞。
雪中行軍的話,就真的是強人所難了。
「沒錯,證據就是我會爲你準備好副團長的位子。」
「君臨!?」
希爾德加德重複着克莉絲緹娜的話,眼中充滿興趣。
明顯出現動搖了。
只要再推一把,就會成功了。克莉絲緹娜正在心裏偷笑……
「嗚嗚……!我、我拒絕!我纔不要跟隨陛下和露妮姐之外的人!」
希爾德加德彷彿說給自己聽似地大叫着,用力搖頭。
似乎是在最後關頭想起了對吉可露妮的忠誠心,因而恢復了理性。
「而且你這隻母狐狸的話根本不能相信!」
「欸——這麼說我好意外哦——請相信我啦——」
「你這口氣超沒誠意!」
「不想來就算了。不過像這樣拿你打發時間還挺不錯的。」
「雖然你這句話是真心的,但是我一點也不想知道這種真心話!」
「呵呵,我是真的覺得你很可愛,很喜歡你哦,希爾德。」
「我討厭你——!」
「哎呀呀,真是遺憾,我被甩了呢。」
雖然克莉絲緹娜嘴上這麼說,但是笑容中完全沒有遺憾之情。
兩人一面聊着天,或者該說克莉絲緹娜一面玩弄着希爾德加德,一面帶領部隊前進。
又進軍了一陣子後……
「停!前面有很多人的氣息。」
希爾德加德倏然伸出手,阻止部隊。
看着自己愛用的鑾輿被設置在某種生物上,充滿威嚴的模樣,厄特加爾滿意地笑了起來。
伯特韋德點了點頭,一屁股坐下。
她很肯定自己絕對能獲勝。想象着見到這兵器時,敵人臉上的絕望神情,原本沉澱在她心裏的憤懣因此一掃而空。
厄特加爾看了右邊的山脈一眼,尖聲叫道。
克莉絲緹娜淡淡地回道。
部署在左右翼的部隊一直沒有出現,確實令人煩躁;但是最令她暴怒的,是自己率領的主力部隊在面對《鋼》的長槍時,完全處於劣勢。
索列姆海姆山脈上有神域。
克莉絲緹娜回頭輕笑。
在勇斗的計謀下,敵軍的左右翼部隊受到牽制,無法動彈,主力部隊則因不敵重裝步兵密集方陣而不斷敗退,優勢完全在《鋼》軍這邊。
「看來你交到了好朋友呢,克莉絲。」
雖然說《鋼》軍有能夠即時通話的無線電對講機,但是雙方距離太遠了,無法使用。
近臣們能做的,只是默默站在一旁,膽戰心驚地看着她。
甚至會因此送命。
「囉嗦!」
勝券在握時,當然要一口氣擊倒敵軍。
身爲總司令的她,比誰都想知道。
「呵呵,既然有哥哥大人的高山症對應法,說不定沒那麼辛苦哦,可能比一般的行軍還輕鬆呢。」
要是太過亂來,使這武器受傷,說不定會對征服攸格多拉西爾的大業造成妨礙,所以厄特加爾才特地保留實力,不從一開始就拿出來使用。沒想到卻因此讓《鋼》軍佔了優勢。
厄特加爾起身叫道。
「前進!前進!就這樣突破他們的前線!」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這種不懂得看臉色的廢物,就算被鞭打也是應該的。
三天後。
真是太令人生氣了。
「等戰鬥結束後,朕一定要把那些傢伙降職……不,哪能那麼輕易放過他們!朕要處決他們!還要抄家滅族!把頭全砍下來掛在城門口示衆!」
「真是夠了!還沒來嗎?羅基和福金都還沒來嗎!?」
「哈哈哈,你還真是可靠啊。」
再一鞭。
儘管他被稱爲蝮蛇或老貍貓,因老奸巨猾而被許多人警戒,但對女兒倒是相當寵溺。
近臣們顫抖的程度愈來愈大了。
「什麼!?敵軍!?他們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這就是名爲厄特加爾的女人最可怕之處。
「哼!一羣不中用的飯桶!果然還是必須由朕親自出馬纔行。來人啊!準備鑾輿!」
傳令兵縮成一團,以顫抖的聲音拼命討饒。
「有當地人引路,又有對付高山症的方法,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可惡!可惡!可惡!」
也許是太氣了吧,她一面咒罵,一面不斷鞭打着地面。
不論多殘忍的事,只要她說要做,就一定做得出來。
沒錯,接下來就是耐心等待了。
「福金大人有事報告!」
「報告!?有時間送報告的話不如快點進攻啊!」
「啊!」
「這、這個……應該是翻越索列姆海姆山脈過來的……」
宣告開戰的狼煙升起。
菲麗希亞輕笑道。
「呃啊!?」
怒氣難收的厄特加爾,再次朝着蜷伏在地上的傳令兵背上揮鞭。
她的鑾輿,是特製品。
厄特加爾心滿意足地高聲下令:
沒錯,這個正是厄特加爾創造的,最大、最強的祕密武器。
聽着女兒的玩笑話,伯特韋德快活地笑了起來。
「絕對不要。」
對於自尊心比天還高的厄特加爾來說,這是完全不能接受的狀況。
勇鬥扯開嗓子大喊。
「嗯——大概有四~五千人吧?」
沒辦法隨心所欲地操控。
「真的呢。」
而且,就算成功通過神域,士兵應該也無法作戰了。但是現實中,被壓着打的反而是《絹》軍。
「聽您這麼說,我就放心了。假如您在重要時刻派不上用場,可是會成爲《爪》族內的笑柄哦。」
「哈哈,雖然有點喫力,不過因爲登山速度很慢,所以沒什麼問題。」
時間回到現在。
厄特加爾也很清楚傳令兵沒那個意思,但是在完全被敵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情況下被人吹捧,只會覺得像是在嘲諷她而已。
「夠了!快點說!有什麼事!?」
這武器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必須花上相當的時間與人力、財力纔行。
「呵呵,應該一開始就把這個投入戰場的。」
也用不着瞎耗這麼多天了。
「上吧!※斯克裏米爾隊!把敵人徹底殲滅!」(譯註:典出北歐神話,由烏特迦·洛奇變化而成的巨人斯克裏米爾(Skrýmir)。)
聽她這麼說,克莉絲緹娜也集中精神,探索起來。
「是、是!由羅基大人率領的右翼部隊,被來自後方的敵軍偷襲,目前正陷入苦戰,無法脫身!」
打從一開始就使出這個的話,不論《鋼》軍在隘道另一頭玩什麼詭計,都能立刻將其粉碎。
在這世界上,搜敵能力比自己高強的人並不多。
「幹嘛?他們那邊也被敵人偷襲了嗎!?」
「翻過那座山!?開什麼玩笑!」
「唔,也只能相信他們了。」
想通過神域過來山的這一邊,根本是瘋子纔有的想法。
再一鞭。
「不知芬迪恩閣下那邊的進展如何?」
克莉絲緹娜是真的有點想要希爾德加德了。
那聲色俱厲的模樣,使傳令兵嚇到不敢動彈。
「你還是一樣嚴格呢。」
坐上鑾輿俯視下方,厄特加爾愉快地笑了。
「呵呵,這兒的視野果然好。」
不過,那樣的反應更是助長了厄特加爾的煩躁感。
「氣死朕了!」
雖然不知道神明是不是真的住在那裏,但是隻要踏入神域之內,就會開始身體不適。
「因爲《爪》早晚會成爲我的氏族,假如《爪》名聲受損,我可是會很困擾的。」
「羅基大人有事報告!」
《絹》的大本營內。厄特加爾發狂的程度愈來愈厲害了。
但是希爾德加德完全不爲所動。
「您、您已經知道了嗎?真、真不愧是大帝!」
那慘兮兮的模樣讓厄特加爾心情舒暢了幾分,也稍微冷靜了下來。
主帥的氣勢會傳染給底下的小兵。
「看來芬迪恩閣下與伯特韋德閣下成功了呢。」
厄特加爾半是遷怒地厲聲叫道。
傳令兵驚訝地拍着馬屁,卻被厄特加爾一鞭抽中臉,當場倒地不起。
「哎呀,父親大人,您的身體還挺得住嗎?」
「啊、啊嗚……請、請大帝饒命……請大帝饒命……」
來到她身後的,不是勇鬥,而是親生父親伯特韋德。
剛纔吼叫的,確實是厄特加爾的真心話,不過她還是很在意羅基的報告。
「連具體人數都能知道嗎?……你真的不考慮來我們這邊?」
「是啊,雖然很辛苦,但多虧他們能辦到。」
「也許吧。」
勇鬥也苦笑着聳肩。
所謂的高山症,主要是發生在海拔兩千四百公尺以上的高山上,因爲身體無法適應低氣壓與缺氧的環境而產生的各種症狀。
只要每天攀登的高度不超過五百公尺,而且經常休息,讓身體漸漸習慣低氣壓、低氧的環境,就算是適應力較差的人,也幾乎不會產生高山症。
但是,以如此緩慢的速度行軍,這種想法完全超出這個時代的常識,所以從來沒有人想到可以使用「翻越高山」這種祕技般的方法吧。
「雖然是很久以前查的,幸好沒有忘記。」
勇鬥初次成爲宗主的氏族《狼》,位在三大山脈環繞的盆地裏。
有什麼萬一時,說不定必須使出翻山越嶺的作戰方法。勇鬥因此搜尋過攀登高山的資料,但是一直沒有機會派上用場。
他萬萬沒想到,事到如今那些知識居然會應用在這種地方。
「好,也差不多是時候了。露妮!你準備好了嗎?」
『是!隨時可以出發!』
勇鬥問道,無線電對講機中傳來威風凜凜的回應聲。
一直以來,吉可露妮立下了不計其數的戰功。
是勇鬥在戰場上最可靠的左右手。
那可靠的回應,令勇鬥不由自主地笑開了。
「好!突擊!讓他們見識親衛騎兵團〈穆思裴爾〉的厲害!」
『是!』
隨着回應,對講機中傳來無數的馬蹄聲,接着通訊中斷。
應該是已經出擊了吧。
打鐵戰術。
可以想見,前線肯定出了什麼非比尋常的狀況。
但是騎兵部隊經常需要衝進敵陣戰鬥。
就算翻遍腦中的記憶,也找不到與戰象有關的知識。
第一次近距離看到馬時,勇鬥也曾經因爲馬的巨大而害怕過。但是那東西,就算從遠處看都覺得大到嚇人。
瞧瞧這足以橫掃、踩爛士兵的突進力。
原本把《絹》軍壓着打的長槍兵們,如今站在戰象前瑟瑟發抖,如秋風掃落葉般被撞飛或踢飛。
好巨大。大得不得了。
勇鬥苦澀地啐道。
總數大約三十匹的那種怪物,正打橫排成一列,以猛烈的速度朝這邊衝了過來。
那道決定,根據當時的已知資訊,是毫無問題的,但如今只能悔之莫及了。
厄特加爾冷嘲熱諷地笑罵着。
但是,只要《炎》改善了糧食問題,《鋼》就沒辦法專心攻打東方了。
該怎麼辦?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這裏沒辦法上網呢。」
哈哈。勇鬥僵着臉,乾笑起來。
「喂喂……那種東西,到底該怎麼對付啊……」
雖然說千金難買早知道,但勇鬥還是無法不這麼想。那實在太出乎意料了。
「嘖!根本沒聽說有這種東西啊!」
戰象〈斯克裏米爾〉纔是戰場上最強的武器。
畢竟是位在極遠之處的氏族。
光是巨大,就已經是強大的象徵了。
而且時間有限。
勇鬥很清楚。理智上很清楚。
再加上從象背發射的大量箭雨。
能讓戰馬嚇到不敢動彈?
「呿!要是我們有鐵炮就好了。」
「哥哥大人,再這樣下去……」
『父親大人!』
目前,部隊整體還維持着鬥志,沒有陷入恐慌狀態,但是最前線的士兵應該非常混亂,而且膽怯不已吧。
勇斗的聲音也僵住了。
勇鬥不由得啐道。
狀況就是如此險峻。
就算是克莉絲緹娜,也不是萬能。
以攸格多拉西爾的文明水準來說,要再晚數百年纔會想到利用戰象纔對。由此可見,厄特加爾的才能確實非凡。想法能夠如此劃時代,實在讓人不得不佩服。
而且,實際上,《鋼》軍也確實被從戰象背部發射的箭雨逼到不知該往哪逃。
這幅光景,自從虎心王史坦索爾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了。
不過再這樣下去……
但他還是忍不住如此抱怨。
被巨象的腳踢散的《鋼》軍士兵,看起來就像小嬰兒一樣。
自己纔是真正的軍神。厄特加爾沉浸在萬能的自我滿足之中。
面對此等場景會嚇到腿軟也屬正常。
那種時代早就過去了。
厄特加爾已經不是大笑,而是狂笑了。
儘管對方離自己還有相當距離,但是那驚人的陣容,還是讓勇鬥整個呆住了。
「呵呵呵,真是壓倒性的力量呢。想得出這種運用法,朕真是太可怕了。」
但可惜的是,勇鬥率領的主力部隊中,並沒有鐵炮。
戰象,如同字面上的意義,就是受過軍事訓練的大象。
「他們到底派出了什麼驚人的……哦,不用說了,我看到了。」
「露妮!?怎麼了?」
原本是利用大象的力氣耕種,到了紀元前一千一百年左右,也轉用在軍事方面。
而且現在是白天,就算有神鏡,一樣沒辦法與未來通訊。
第一次見到長槍戰術,左右翼的部隊又無法過來救援,敵人明顯地心生怯意。
她會發出這種充滿緊張感的聲音,是非常罕見的事。
這是從《狼》的時代就一直使用至今的,勇斗的必勝模式。
接着,從象背居高臨下地射箭。
馬匹是一種天生膽小的生物。
這也是當然的。因爲這裏沒有神鏡。
「戰象……居然準備了那種東西……」
勇鬥掏出愛用的智慧型手機,顯示訊號強度的位置只有一個×。
從開戰起累積到現在的抑鬱,已經一掃而空。
原本井然有序的敵軍陣形,正逐漸潰散。

也許是平時訓練有素,也有可能是軍紀嚴明,還是對勇鬥信任有加。或者以上皆是。
在自己的英明睿智之前,就算是由軍神周防勇鬥所率領的軍隊,也同樣脆弱到不堪一擊。
她原本就非常有自信,經過這場戰鬥後,更是確定了這個事實。
趁着具有壓倒性防禦力的重裝步兵密集方陣在前線擋下敵人的進攻時,讓吉可露妮率領充滿機動性的親衛騎兵團〈穆思裴爾〉,繞到敵軍側面加以攻擊。
不久之前的苦戰,完全從她腦中消失了。
前所未見的巨大怪物,正以猛烈的速度朝自己衝來。
勇鬥曾在動物園中看過好幾次大象,因此受到的震撼還算好,但是對《鋼》軍來說,那是他們生平頭一次見到的怪物。
「戰車是最強的?戰車是戰場的明星?」
她打從心底讚美着自己。
只見那龐然大物灰色的鼻子一掃,裝備堅實的重裝步兵就飛了出去。
高處的視野不但良好,敵人也難以攻擊,還能拉長箭的射程。是最適合弓兵活躍的場所。
雖然這想法很不應該,但勇鬥腦中還是閃過了「※看哪!人們就像垃圾一樣!」的知名臺詞。(譯註:典出動畫《天空之城》。)
映在他視網膜上的那東西,就算勇鬥身經百戰,也不由得心驚膽顫。
就在這時,對講機傳來令人不愉快的沙沙聲響。
必須儘快想出對策纔行。
大象也是動物,面對那種火器時,應該還是會感到害怕吧。
因爲那是最適合奇襲的武器。
由於先前的幾場大戰之故,火藥的庫存量原本就不多,所以隨軍帶來的少量鐵炮,全都交給從兩翼突襲的部隊了。
還有比這更精彩的表演嗎?
「就這樣一口氣踢散整個部隊,把周防勇鬥拖到朕的面前!」
壓倒性的力量。
所以,親衛騎兵團〈穆思裴爾〉駕馭的都是經過特別訓練,不會因爲一點小事就驚慌的戰馬。
「啊哈哈哈哈!」
人類馴養大象的歷史,可以回溯到紀元前兩千年左右的印度河流域。
從吉可露妮的聲調中感受到不對勁,勇鬥再次繃緊神經問道。
「《鋼》最強的騎兵部隊『親衛騎兵團〈穆思裴爾〉』?哈!是在說那些看到朕的戰象〈斯克裏米爾〉就怕到無法動彈的懦夫嗎?真是太好笑了,啊哈哈哈哈!」
菲麗希亞求救似地開口,勇鬥回應的聲音中,也帶着明顯的焦急之色。
「呿!早知道就該先查過戰象的資料。」
勇鬥訝異地皺眉。
厄特加爾坐在戰象揹負的鑾輿上,高興地雙腿亂踢,縱聲大笑。
還需要懷疑嗎——
『那些傢伙派出了驚人的東西!馬匹們都嚇到不敢動彈了!』
「我知道!」
「什麼!?」
「太遜了!太遜啦,你們這些《鋼》軍!難道你們就這麼點程度嗎?啊啊?」
到了這一步,就算是一向小心謹慎的勇鬥,也不由得稍微鬆懈下來。
暫時撤兵嗎?
思路糾結在一起,繞不出迷宮。就在這時……
勇斗的手肘突然撞到某種物體,發出清脆的聲音。
「嗯?」
他自然而然地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接着自嘲地笑了起來。
「哈哈,身爲總司令,要保持冷靜,是嗎?確實是這樣呢。」
勇鬥鼓勵自己似地說着,把手放在新的愛刀刀柄上。
那是在先前的戰鬥中陣亡的,斯卡維茲的遺物。
沒想到他還特地從瓦爾哈拉趕來點醒自己。
真是太忠心耿耿了。
當然,撞到刀柄應該純屬偶然。
但是勇鬥莫名地如此相信。
他還在看着自己,所以不能讓他看到這麼沒用的樣子。
一想到這裏,原本波瀾起伏的心湖霎時靜止了下來。
「沒錯。連這種程度的小事都不能靠自己解決的話,贏不過那個織田信長。」
勇鬥用力一點頭,收起手機。
上次那一戰,使勇鬥深切地體悟到,信長絕對能使出勇鬥意料不到的戰術。
將來,與信長再次交手時,《鋼》軍仍然很有可能陷入信長製造出來的意外狀況之中。
在分秒必爭的危機時刻,不可能有空慢慢上網搜尋對策。
事先學習大量知識確實很重要,但是光靠那些是不夠的。必須有迅速確實的判斷力與反應能力,纔有機會勝過那怪物。
靠自己的力量思考,想出該怎麼做。
「好、好厲害……」
等到回過神時,《絹》軍已經近乎潰敗了。
朝這邊猛衝的戰象們,穿過了部隊與部隊的間隙。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他是臨時想到這法子,即時命令部隊修正位置的。
不過,人類在碰上完全沒經歷過的狀況,而且攸關生死時,很容易腦袋一片空白,就算簡單的事也想不出答案。
明明應該是那樣的。
敵軍的旗幟也接連出現。
超一流的籃球或足球選手中,有極少數人,能夠以從上空俯視般的視角觀看球場上的動態。
至少,看在厄特加爾眼中是那樣的。
「好,戰象失去速度了。趁現在攻擊象羣的腳!」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厄特加爾完全無法理解。
「我想,應該是託了莉法的福吧。」
就連一向冷靜的吉可露妮也不例外。
這種恐懼感,使他們發狂似地對大象發動猛攻。
對於第一次見到的戰象,居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裏想出最確實的對應方法,這實在太不合理了。
《絹》族大帝厄特加爾坐在愛象上,發瘋似地用力拉扯頭髮,像鸚鵡一樣不斷重複叫着。
原以爲害怕戰象而逃走的騎兵部隊,也重整態勢,繞到《絹》軍主力部隊的後方進行攻擊。
勇鬥自己也不知道,但是這畫面,與目前兩軍的實際配置,幾乎一模一樣。
至於勇鬥,則完全沒時間做這些準備。
「難道說……您身爲英靈戰士的力量覺醒了嗎!?可是,您的力量應該被《縛魔鎖》封住了纔對……」
勇鬥接連地向各部隊做出指示。
就算象腿再怎麼粗壯,再怎麼皮粗肉厚,被這麼多人圍攻,也還是招架不住。
勇鬥一下令,士兵們立刻朝象羣湧了過去。
勇鬥調度之精確,即便菲麗希亞明白勇鬥有多麼善戰,也不禁驚歎。
五頭的話,雖然覺得心痛,也還勉強能夠接受。
「露妮……在那裏嗎?露妮!你先退下,繞到敵軍更後方!只要遠離大象,馬就還能使用!」
「不過,稍微流泄出來的力量,成爲我做到這些事的契機。」
儘管時間不長,但是他們已經非常清楚戰象有多可怕了。
「莉法,謝謝你。我確實收到你留給我的禮物了。」
所以,這股力量原本就沉眠在勇鬥體內,或者是在過去的人生中累積而成的能力吧。
勇斗大喊道,吉可露妮充滿迷惑的聲音從對講機的另一頭傳了過來。
不用說大家也知道,就算是天才,只要是人類,都不可能從高空俯瞰地面。
勇鬥仰頭,朝着晴朗的天空說道:
可是,全滅。她的大腦已經無法,也拒絕去理解這個事實了。
勇鬥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不趁機殺死這些大象,絕對後患無窮。
「克萊斯小隊、阿拉里克小隊、蓋爾小隊朝左橫向移動一百步!席兒小隊、艾爾娜小隊、赫蘿恩小隊朝右橫向移動一百步!」
無時無刻地蒐集整個球場上的情況變化,修正資料,根據戰術、個人思考模式、跑步的速度……等等各方面的經驗法則,在無意識的領域中計算、推導出極爲正確的結果。
失去可以踐踏的對象,戰象的御者急忙調轉方向,但是並不怎麼順利。
直到現在,勇斗的雙符文仍然被《縛魔鎖》封印着。他能做到的,就是模糊地察覺神力的存在。
不過她的話說中了部分的真相。
命令之細膩,使在一旁看他發號施令的菲麗希亞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再說,面對那種會踩死人、踢飛人的龐然怪物,士兵不但沒有陷入混亂,而且還確實地照着長官的命令行動。這也完全不合理。
勇鬥輕按着左眼,露出懷念的笑容。
因此他感受得到,沉眠在體內的巨大神力,被重重鎖鏈纏繞着,封印在深處。
「很好!」
勇鬥確實是由只能以高空來形容的視角觀看戰局的。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啊,是!父親大人說得對。我真是……』
影像突然浮現在腦海裏。
應該是纔剛實際運用這種武器,熟練度還不足以對應各種突發狀況吧。
面對頭一次見到如怪物般的生物,《鋼》軍明顯產生動搖並慌亂。
勇鬥做了幾個深呼吸,集中精神,以冷靜下來的頭腦思考。
接着,顯示我方部隊名稱的無數旗幟插在其中。
「吸——……呼——……好了,該怎麼做呢?」
其實,這是以演算得到的結果。
指揮官之所以難當,是因爲在平地上很難掌握敵我雙方的正確位置。
這是非常難以做到的事。
不過她也立刻從結果明白勇斗的意圖了。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他不知道,此時採取的策略,其實是羅馬將軍大西庇阿在※札馬戰役中,解決掉漢尼拔的八十匹戰象的方法。(編注:紀元前二○九年的迦太基與羅馬之戰。)
假如只有一、兩頭被殺,算是意料之內的損失。
直到不久之前,就算局勢對《絹》不利,也絕對不會消失的從容感,如今已蕩然無存,不只如此,她還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動搖之色。
就像她剛纔不停重複的單詞,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他也感受到了自己的急劇成長。
因爲,《鋼》軍的總司令,不是別人,正是勇鬥自己。
「像這樣……不只讓軍隊成爲自己的手腳,而且像手指一樣靈活地運用……彷彿……就像……哥哥大人從高空俯瞰戰局似地!」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士兵們的吶喊聲,刀槍的碰撞聲,地面的震動聲。雖然不是聽不見,但是一切都變得很遙遠。
勇鬥也做到了相同的事。
這種說法會讓人以爲勇鬥具有和《槍》族宗主霍爾巴爾瑟相同的能力,但其實兩者似是而非。
第一次見到戰象,而且是在戰場上見到,對她帶來的衝擊力一定非比尋常吧。
可是現實中,卻有選手能以俯瞰的角度得到球場上的資訊。
勇鬥凝視着手掌,想要握住什麼似地用力握拳。
既然馬看到大象會害怕,就讓馬遠離大象吧。
某種溫暖又熟悉的「存在」輕輕撫過心頭。
「朕的戰象〈斯克裏米爾〉……朕的戰象〈斯克裏米爾〉……居然全滅了!」
假如能從極高的高處俯瞰整個戰局,掌握所有部隊的動態……
也許是因爲打倒戰象,激發了士兵們的鬥志吧,他們的攻勢比剛開戰時更加勇猛。
而且現在,《絹》軍正被重新排好陣形的《鋼》軍猛攻。
勇鬥緊握雙拳。
「沒錯,還是處於被封住的狀態哦。」
據說,某個有名的足球選手在電視節目的測試實驗中,分毫不差地掌握了球場上所有球員的位置。
——對所有指揮官來說,這是他們最想要,也最難得到的資訊。
咕咚、咕咚的聲音此起彼落地響起。
就如同長槍不利於近身搏鬥,身體龐大的戰象也不容易轉彎。
最早出現的,是克莉絲緹娜的部下以數位相機的望遠功能拍攝的,這一帶的地形照片。
這是他在人類成長最快的青少年期,經歷無數次的調兵遣將而累積下來的成果。
亡妻〈莉法〉的最後一推,使這股力量覺醒,開花結果。
只差一點,軍心就會潰散,軍隊就會崩解。
可是突然之間,《鋼》的部隊露出間隙,讓戰象直接通過陣地,趁着來不及調轉方向時,把戰象一一殺死。
戰象接連仆倒在地上。
菲麗希亞瞪大雙眼。
這是以經驗法則,根據至今爲止接到的行軍速度、戰況報告等資訊推導出來的畫面。
英靈戰士的力量,其實原本就沉眠在本人體內。在《妖精之銅》不可思議之力的輔助下,被激發出來。這是勇斗的推測。
當然也有不符合現實的部分,但是都還在可以容許的誤差範圍裏。
不過,大西庇阿是早已知道戰象的存在,並事先讓各部隊拉開間隙。
瞬間,聲音變小了。
把剛纔發生的事平鋪直敘的話,就是這樣。但是不管怎麼想,還是豈有此理。
在厄特加爾的想法中,人是非常脆弱的生物。
瀕臨生命的危機,恐懼到極點時,人類就會陷入恐慌,變成烏合之衆。
這是她的常識。
究竟是什麼樣的訓練,究竟要多信任指揮官,才能建立起這樣的部隊呢?
「難道他真的是軍神化身嗎……!?」
厄特加爾渾身發抖,牙齒打顫。
從出生起,她第一次領受到所謂的「恐懼感」。
「怎、怎、怎麼可能贏過真正的軍神啊!」
厄特加爾歇斯底里地顫聲尖叫。
第一次發現世界上居然有遠比自己強大的存在,重重打擊了厄特加爾的精神。
假如是品嚐過無數失敗與辛酸的勇鬥或信長,在這種情況下,肯定會把失敗的經驗化作日後成長的糧食,矢志重新再起。
但是厄特加爾不同。她憑藉天賦才能,即使不特別努力,也能遠遠勝過其他人。
想做的事,輕鬆就能辦到。
這樣的才能反而成了阻礙。
由於不曾真正受挫過,所以她的精神極爲脆弱。
「撤……撤……徹……」
舌頭無法自由轉動。
心臟跳得飛快,痛得她忍不住揪着胸口。
「呼!呼!呼!呼……」
明明沒做什麼劇烈運動,呼吸卻急促不已。
「對、對了!那是其他的馬戰車隊!一定是這樣!」
因此,假如不能克服這種恐懼感,就沒有未來。
連一決勝負的可能性都沒有。
雖然那是從一出生就被她親手養大的愛象,不過就算再怎麼疼愛,也比不上自己的性命重要。
怕到只不過稍微回想起那件事,身體就出現異常。
他已經進去過一次了,大致抓到訣竅。
戰象上有自己的替身。
下令追擊撤退的《炎》軍,反而中了敵人的圈套,害斯卡維茲喪命。他腦中突然閃過這件痛苦的往事。
人類的體重,而且是成年男性的體重,是有相當份量的。
「好!追……」
但是,絕大部分的戰功都來自追擊。
吉可露妮的『神速境界』,就是那樣的狀態。
趁着敵人追捕替身時拉開距離,加速逃走。
當初沉浸在勝利的氛圍中,厄特加爾把騎兵部隊當成白癡,可是現在卻怕得不得了。
少了一個人的重量,戰車的速度應該就能變快。
只有近乎確信的自信。
接着她轉過頭,對部下發號施令。
厄特加爾也是英靈戰士,而且天賦極佳,對自己的武藝相當有信心。
轟隆隆隆隆隆!
「夠了!不需要你了!下去吧!」
聲音中,已經沒有任何迷惘和恐懼了。
老實說,她已經嚇得魂不附體了。
他在丹田使勁,以意志力把膽怯的感情按捺回去。
假如追上來的是普通騎兵,厄特加爾應該會立刻出手攻擊對方吧。但是在目前這種情況下,她完全不想與可能是全攸格多拉西爾最強的戰士交手。
「敵軍的聲音和表情都很混亂,而且驚恐。周圍狀況、人數、地形……嗯,幾乎沒有佯裝撤退的可能性。」
剛纔的不適,彷彿不曾發生過般消失了。
見勇鬥突然出現異變,菲麗希亞緊張地問道。
不想死。
呼吸變得紊亂,勇鬥按住胸口。
勇鬥自言自語似地檢驗着得到的資訊。
厄特加爾坐在馬戰車上,以布塊包裹身體,淚眼汪汪地嘆道。
那只是附加之物罷了。
那聲音愈來愈近,愈來愈清晰。
「……噫!」
假如自己判斷錯誤,說不定又會害死哪個至親。只要一想到這裏,勇鬥就極度害怕。
雜念消失,感覺變得清晰敏銳。勇鬥自己也明白這點。
在運動員的世界中,精神極度集中的狀態,稱之爲ZONE。
他新獲得的能力,不只能從高空俯瞰全局的視角。
勇鬥用力握住愛刀的刀柄,大大呼出一口氣。
厄特加爾厲聲催促着御者。
蒐集其他人都沒發現的,或者是被忽略的所有細微資訊,加以整理、演算,推導出更加精確的結論。
「無所謂!只要能撐到最近的城砦就行了!就算把馬累死,也要逼它跑!」
一離開戰場,她立刻從戰象的鑾輿下來,換乘這輛將校用的馬戰車。
「我很好,沒事了。」
這些人都是親衛隊員,身手特別優秀的士兵。
總之,他們的速度非常快。
不論在什麼情況下,厄特加爾都是如此以自我爲中心。
是沉重又輕快的馬蹄聲。
「早就叫你要更快一點了!」
然而,闖入她視野中的,是耀眼的銀光。
「呼!呼!呼……」
的確,也差不多是敵方總司令逃亡的時刻了。
這次,他很快就抵達了。
「咦!?哇啊!?」
不過,她還是努力擠出僅有的意志力,用力大喊:
是一舉打垮敵軍的絕佳機會。
臉色慘白,嘴脣發紫,五官因恐懼而痙攣,原本漂亮的臉已經面目全非了。
「快一點!再快一點!」
再加上《絹》曾在前哨戰時佯裝撤退過,這也使勇鬥疑神疑鬼,難以抑制不安。
而且傷口很新,還沒完全癒合。
說完,勇鬥對着菲麗希亞嘻嘻一笑。
只要一想到後方可能出現敵人身影,隨時可能被敵人追上,厄特加爾就覺得如坐鍼氈。
「好,追擊吧!露妮!絕對不能讓敵人的宗主逃走!我們等一下也會追上去!」
這不是《鋼》裏戰功最彪炳、最厲害的獵犬嗎?
儘管內心明白不可能,但厄特加爾還是自我催眠似地自言自語着,懷着一絲希望,稍~微掀開身上的布塊,往後方看去。
偏偏出現的還是最糟的對象。
「就、就算您這麼說……」
可是,不論吸入多少空氣,厄特加爾還是覺得喘不過氣。
「嗚嗚!爲什麼?爲什麼朕非遇上這種事不可?」
「最、『最強銀狼』!?」
『父親大人,有一匹灰色怪物正在脫離戰場。那怪物的背上扛着相當豪華的座椅,我想應該是敵人宗主的座騎。』
就算讓替身爭取時間,也不保證能成功脫逃。
戰象太顯眼了,容易成爲敵人的目標。坐在那種東西上,本來逃得掉的情況也會變成逃不掉。
可以說,要是不追擊的話,就沒有真正的勝利。
儘管厄特加爾因窮途末路而失去冷靜,但是這種天生的狡獪本能依然存在。
絕對不要死。
好可怕。
就在大勢已定,《鋼》軍即將獲勝時,無線電中傳來吉可露妮的報告。
以金字塔爲例,底面積愈大的金字塔,頂點的高度就愈高。
心臟劇烈跳動了起來,額頭冒出涔涔冷汗。
自己這邊只有十幾輛親衛戰車。
而且『最強銀狼』身後還跟着超過一百名的騎兵。
說得更淺顯一點,就是藉着進入ZONE狀態,把勇鬥從過去經驗中鍛煉出來的資訊蒐集、分析能力提升到極致。
「這已經是最快的速度了,再加速的話馬會累死的!」
這樣一來,應該能多少爭取到一點時間。
「哥、哥哥大人!?您怎麼了!?」
勇鬥新能力的本質是:以清晰敏銳的感性擴大搜集資訊的能力、以極度集中的精神高速整理、演算得來的資訊。
勇鬥再次集中精神,讓心沉入那個領域裏。
敵軍的動搖瞬間加劇了,應該是因爲得知總司令逃走的緣故吧。
再加上《鋼》有騎兵部隊。
目前最不想聽見的聲音傳入耳中,厄特加爾渾身發抖地蜷縮起身體。
咚!厄特加爾猛然將御者推出車外,自己掌控繮繩。
厄特加爾已經無暇顧及顏面問題了。
資訊量愈大,演算出來的精確度就愈高。
論機動力,毫無疑問是攸格多拉西爾第一。
勇鬥正要下令追擊,卻突然住了口。
不管怎樣都要活下去。如今,厄特加爾的腦中只剩下這樣的念頭。
勝敗乃兵家常事。勇鬥本身也很明白這點。但這件事仍然對他的心造成極大的創傷。
克服了心理創傷的勇鬥對吉可露妮做出指示。
「撤、撤、撤退——!」
「你們快去殺了那個銀髮女人!把他們擋下來!成功的話朕重重有賞!」
但是,敵衆我寡。
他們當然不可能勝過那『最強銀狼』。
儘管如此,他們還是可以爭取時間,讓自己逃走。
不過很可惜,她的如意算盤並沒有成功。
「誰要聽你的啊!」
「我要投降了!」
「我們再也不想聽你的了!」
部下們接連失去鬥志,乾脆地扔下武器。
這也是當然的報應。
誰叫她做了那麼多暴虐無道的事。
把親衛隊當成出氣筒,根本是家常便飯。
只要她一不高興,就可能誅連親友。
而且,事到如今,她爲了讓自己苟活,不但把御者推落馬車,還要部下當她的人肉盾牌,打算一個人逃之夭夭。
這種殘忍自私的主人,有誰會真心對她盡忠呢?
雖然說攸格多拉西爾的誓杯是絕對的,但仍有其限度。
就在衆人的叛變之中,銀狼以驚人的速度逼近了。
「哈!你真是不得人望!和父親大人差太多了!你的替身不但立刻投降,而且把你換乘的戰車模樣、逃走的方向,鉅細靡遺地告訴了我們。」
銀狼嘲笑似地叫道,把手中的槍朝厄特加爾扔去。
長槍精準地卡進車輪的縫隙之間,強制車輪停止轉動。
但另一端的車輪並沒有停止。
這麼說來,厄特加爾覺得雙腿之間好像有種溼溼熱熱的感覺。
「噫!」
「不、不要過來!」
她只知道——
「白白浪費難得的逃命機會,你果然不及父親大人的一根汗毛。」
臉上的莫名劇痛,使馬匹發狂地衝向銀狼。
假如使得夠純熟,鞭子的速度可以比劍更快。
雖然躲過了馬的衝撞,但是手中的劍卻因此飛了出去。
不過,幾近窒息的身體,無法立刻恢復。
打不贏。
但厄特加爾大錯特錯了。
有那麼一瞬,厄特加爾不明白銀狼在說什麼,但是馬上就意會過來。
驚覺到這個事實,厄特加爾的感情潰堤了。
厄特加爾趕緊向後跳。
只交手過一回合,厄特加爾就明白雙方實力有多懸殊了。
「啊哈哈!朕果然是受神明寵愛的人吶!」
那麼做的話,說不定有可能逃離此處。
「呃!不、不要殺……朕、朕什麼都願意做……!」
她的年紀和自己差不多。
怎麼搞的!?怎麼搞的!?怎麼搞的!?
厄特加爾把她的驕傲與自尊心全部丟光了。
厄特加爾趕盡殺絕地揮動鞭子——
仔細一看,她的劍身出現裂痕。
「嗚嘎……住手……不能呼……住……」
但是,銀狼仍然輕鬆閃過了使鞭高手厄特加爾的攻擊。
眼前這名敵人,就算手無寸鐵,厄特加爾也不是她的對手。
厄特加爾把劍扔到一旁,抽出纏在腰上的鞭子。
這隻銀狼果然是非比尋常的怪物。
厄特加爾反射性地拔出腰間的劍,擋下攻擊。
銀狼嫌惡地啐道。
厄特加爾纔剛那麼想……
居然有比神之金屬的鐵,強度更高的金屬!?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呵呵,我等這一刻,已經等很久了。」
「嗯?什麼!?」
這裏,已經沒有暴君了。
如此千載難逢的機會。
「嗚、嗚哇!」
她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
「結束了。」
厄特加爾的劍,是《絹》最有名的鐵匠使出渾身解數打造的。但是看樣子,最多隻能擋住銀狼的兩、三記攻擊。
那武器是怎麼搞的!?
死。
「這不是會讓人想起那小子嗎……害我失去殺意了。」
這種事經常發生。
只見她朝旁邊一躍,閃過了馬匹的衝撞。
從鍊鐵爐冶煉出來的鐵,強度比星鐵高多了。
厄特加爾揮出的鞭子恰巧擊中爲她牽引馬戰車的馬匹的臉。
雖然如此,銀狼終究是名震攸格多拉西爾的戰士。
厄特加爾慌張地想拉開銀狼的手,對方卻紋風不動。
銀狼以輕賤的口氣說着,加重手上的力道。
淚水不停滾落,厄特加爾不顧體面地哭叫起來。
但是,她的敵人可不是會因此手下留情的人。
好重。
「這傢伙,失禁了嗎!?」
自己絕對打不贏那種怪物。
不過,命運女神的個性實在反覆無常。
厄特加爾勉強以防禦姿勢保護自己不受傷,但是失去戰車,還是很嚴重的事。
「你竟敢,把父親大人說得那麼難聽。」
「嗚!」
「來單挑吧。我早就發過誓,一定要親手宰了你。」
銀狼擺出架勢——
當時她還因無法奏效而憤憤不已,沒想到居然在這種時候生效,運氣真是背到極點。
可是,自己的鐵劍卻一招就被破壞成這樣?
才發現銀狼從視野中消失,下一瞬間,自己的咽喉就被鎖住了。
就算稱她爲美少女,也絕對不成問題吧。
厄特加爾的意識模糊了起來,聲音也愈來愈嘶啞。
儘管呼吸困難,厄特加爾仍然拼命地不斷求饒。
銀狼訝異地瞪大雙眼。就算是她,也料不到會有這種事發生。
可是,意識太混濁了。現在的她,就算聽到那些話也不明白其中意義。
戰車因此失去平衡,打橫翻覆,把厄特加爾摔到地上。
「什麼!?」
如今在這裏的,只是一名怕死的可憐女人而已。
該怎麼辦?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但是,她的幸運就到此爲止了。
「嗚!不好!?」
「咦!?騙人……!?」
她當然也只能這麼想了。
厄特加爾的意識仍然墜入黑暗之中。
劈啪!令人發毛的聲音已經傳入鼓膜。
同樣的句子在她腦中不停打轉,就在這時,銀狼已經翻身下馬,從腰間拔出造型奇特的劍,朝她走近。
在她討饒的期間,也毫不猶豫地愈掐愈緊。
就在她瀕臨極限,意識變成一片空白時——
她的聲音裏,帶着難以壓抑的激烈怒氣。
銀狼突然驚訝地大叫。
善人不一定有善報,惡人也不一定有惡報。
銀狼掃過厄特加爾的腿,把她放倒在地上。
厄特加爾的嘴角醜惡地扭曲着,笑了起來。
厄特加爾注意到時,銀狼已經欺近她身邊了。
沒救了。厄特加爾絕望地想着。
而且,那隻銀狼,非比尋常。
銀狼說着,露出微帶寒意,但是充滿魄力的笑容。
其實厄特加爾應該做的,是趁着這個機會,騎到馬匹背上逃走。
「饒、饒、饒命啊啊啊啊!不要殺朕!」
接着,掐在脖子上的力道鬆了下來。
「你就是《絹》族宗主厄特加爾嗎?」
連一點破綻都找不出來。
「什麼!?不見了!?嘎!?」
銀狼以冷冽刺骨的聲音說道。
自己將會死在這裏。
對了,自己曾經爲了挑釁敵人,花了半個月的時間,讓士兵們輪番上陣,以所有想得到的污言穢語痛罵周防勇鬥。
現在,正是這樣的時刻。
面對這麼多騎兵,是不可能以雙腿逃離的。
勇鬥拄着臉頰,低頭俯瞰着被親衛騎兵團〈穆思裴爾〉五花大綁的少女。
與其說是可愛型,還不如說是美豔型。
但是,也許是被先入爲主的想法影響吧,勇鬥總覺得厄特加爾的表情會滲出惡意。
「噫!」
厄特加爾哀號一聲,縮緊身子。
雖然懷疑是不是故意演戲引發他人的同情心,但是又不像。
她全身簌簌發抖,似乎真的非常害怕。
「不、不要殺朕!不要殺朕!」
她以可憐兮兮的悲痛聲音重複着空洞的哀求。
完全看不出是鎮壓內亂、征服鄰國,甚至一度讓勇鬥率領的《鋼》軍陷入危機的豪傑。
也看不出是心高氣傲、殘虐無道的暴君。
勇鬥還特地擺出了不被對方看扁的高壓態度接見她,結果卻大出意料。
「朕、朕什麼都會做。不管是冶鐵的方法、戰象的調教法,還是絹帛的製作法,朕全都可以送給你!所、所以……所以……不要殺朕!」
「唉……」
實在傻眼過頭,勇鬥忍不住嘆了口氣。
厄特加爾剛纔說的,全是《絹》的最高機密。
明明《鋼》什麼都還沒開口,就主動說要全部奉上,根本是談判的大外行。
「啊,對、對了!對了!女人怎麼樣!?我國有很多皮膚又白又嫩的美女,不管你要幾人或幾百人,朕全都送給你!」
似乎被勇斗的嘆息聲嚇到,厄特加爾趕緊追加新禮物。
應該是因爲聽說過勇鬥好女色的傳聞吧。
不過,遺憾的是,如今的他已經無法否認這一點了,總之就無視這個提議吧。
不會被處死,真的讓她很高興呢。
這女孩,也許是在人生分歧點走上不同路線的自己吧。
「啊啊,原來如此。她沒有做好覺悟呢。」
勇鬥那番話與冰冷的眼神,似乎讓厄特加爾更害怕了,她愈發地以哀求的眼神看着勇鬥,卑微地磕頭求饒。
未來如何,全掌握在厄特加爾自己手裏。
能不能因此自我反省,重新做人,或是直接在谷底腐爛,就要看她本人的造化了。
實在很想叫她稍微向爲了保護氏族,不惜挺身獻出自己的黎芮兒看齊。
真的非常自私自利。
看樣子,一確定能活下來,她立刻多出其他的慾望了。
也就是說,正因爲體會了跌落人生谷底的經驗,覺得這樣下去不行,因而產生強烈的「改變自我」的想法。
回憶起當年的自己,勇鬥不由得自嘲地笑了。
勇鬥當然也很重視自己。
勇鬥斷然說道。
「假如我那時候沒受挫,一路順遂地坐上宗主之位的話,說不定也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成功戒酒或戒賭的人中,許多人曾經有過「墜落谷底」的經驗。
她肯定覺得自己沒辦法過奴隸生活吧。
「但是!」
我纔不要當奴隸。厄特加爾臉上寫着這幾個字。
勇鬥潑她冷水似地大聲說道:
他也不否定人們會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想法。
同時,勇鬥也想起了已逝的誓杯之父法布提的話。
「真、真的嗎!?謝、謝謝你的大恩!」
對她,勇鬥沒有別的話可說了。
不少人因此認爲,這種經驗是戒除成隱症的必備因素。
「你真的是自私自利到極點耶。」
勇鬥當然不知道,不過這些話,和當初厄特加爾對《虎》的叛國賊夏基說的話是一樣的。真是諷刺啊。
像她這樣,可以輕易出賣氏族和國家機密的人,實在不能用。
「好!進軍《虎》的族都迦斯特洛普尼爾!」
「這件事沒有討價還價的空間。」
原來如此。當時自己在氣頭上,無法理解。如今,總算能理解吉可露妮的心情了。
「噫!朕、朕是英靈戰士,而且是神明特別關愛的優秀英靈戰士!朕和那些普通人不一樣!一定比那些沒用的廢物有用很多!朕、朕、朕什麼都肯做,要舔您的腳也沒問題。所、所以,所以!所以不要殺朕!」
『記住了,小夥子。決定成敗的,決定生死的,不是智力、暴力、權力或財力。那種東西不過是次要品罷了,最重要的是……無論如何都要堅持到底的強韌意志力。』
這麼一想,就覺得至少該給她改過自新的機會。
雖然說王者該有那種器量,可是這個少女真的不能用。
自己什麼都不肯犧牲,但是爲了保全性命,可以毫無愧疚感地拱手送出國家與人民。
往事如天啓般閃過勇鬥腦中。
他聽說《絹》族宗主厄特加爾非常精明能幹,實際交手過的感覺,也確實非常強。
正是因此,所以勇鬥才覺得值得一試。
因爲人類就是這樣的生物。
身爲宗主之女,從小到大衣食無缺。成爲大帝后,更是過着要什麼有什麼的奢華生活。
「好吧,就饒你一命。」
厄特加爾徹底缺乏這種堅持到底的意志。
儘管她暴虐的態度大有問題,本性也只能以卑劣形容;但是身爲王者,應該要有清濁同流,連這樣的人物都能加以使用的器量。
那是勇鬥剛來攸格多拉西爾時,吉可露妮對他說過的話。
可是,至少,還是該有作爲人類最低限度的尊嚴。
完全不配擔任宗主。
他做好覺悟了。
「就只有饒你一命而已。從今天起,你的身份是……奴隸。好好體會一下過去被自己踐踏、欺凌的人們心情吧!」
至於這個厄特加爾,勇鬥也以自身經驗,認爲把她推落谷底是必要的。
幾年後,再視她的更生狀況,考慮該怎麼處置她吧。
雖然當時的自己應該沒有這麼誇張,但終究是不能用的人。
厄特加爾用力低頭道謝。原本因恐懼而慘白的臉,一下子有了生氣。
「真是太令人失望了。」
「咦!?怎、怎麼這樣!奴隸……!」
大失所望的勇鬥,再次深深地嘆了口氣。
就像法布提說的。
勇鬥打從心底傻眼,除了乾笑,根本不知道要說什麼了。
勇鬥起身,高聲宣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