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玫瑰花

《花物語》 · 吉屋信子 · 6068 字

北國的僻靜海邊——北海道根室本線綿延的釧路沿岸,真弓就生長在這裏的一座小鎮。從夏末到秋季,小鎮海岸開着成羣的玫瑰花。

這種花跟日本木瓜樹頗爲相似,枝條帶刺,屬薔薇科,花五瓣,有淡紅和白色,野趣盎然,蕭瑟淒涼的花兒不由得讓人聯想到北海道的憂愁。真弓兒時爲了尋找這種花朵,一個人在秋高氣爽的日子到海邊沙丘玩耍。

這是某天發生的事情——天色微陰的秋日午後,真弓又獨自踏遍沙丘尋訪那花朵。走過一個沙丘,再走向下一個,順着海濱走啊走,夕陽已西斜,回首來時路,哎喲,那遙遠的歸途啊,家竟遠在天邊,真弓此刻所在是她從未來過的海岸。

更慘的是,微陰長空佈滿鉛色密雲,彷彿隨時要朝真弓的小腦袋狠狠砸落。就連拍打海岸的浪花都陰鬱黏稠,輕柔湛藍如今亦是一片灰,周遭一切活似怨靈附體,真弓直欲拔腿逃跑,可越慌亂越是動彈不得。眼見沙子逐漸覆上雙腳,窸窸窣窣之聲掠過耳畔,多半是沙丘自然塌陷的聲音吧。那聲音裏還糅雜着一種沙沙的、沙沙的微響,但見花兒——白玫瑰帶着蒼白、淺粉透着紅,隨海風倏地凋謝沙上,儼如貝殼散落一地,未幾乘着分崩離析的細沙,輕輕地、輕輕地被波浪帶走。

就在此時,真弓腳畔沙堆不斷坍塌,乘着流沙一溜煙滑開,與飄落的花瓣一齊被波浪捲到岸邊。灰色浪濤張開大嘴,好似即將吞噬一切。

好可怕!真弓張口呼救,她高聲吶喊——但既不是說「請救救我」,亦不是說「請幫幫忙」,更不是說「Help me」。其時真弓芳齡八歲,僅只是尋常小學校一年級學生,是以她所謂的高聲呼救,不過是哇哇大哭而已。

然而,那哭聲奇蹟奏效,有人過來將真弓救出沙灘。救了她的是一位勇敢且高貴的人!真弓目睹其人,約莫大自己一兩歲,也是一名小女孩。對方拉着真弓的手,將她帶離沙丘,然後用稚嫩童音諄諄告誡:

「妳不可以爬到那種沙子上面呵,滿潮的時候被海水打溼,底部就會慢慢軟掉塌下去了。」

真弓不記得自己當時到底是說「知道了」還是說「謝謝妳救了我」,不過從她精神渙散兼有些迷糊的個性推斷,年紀尚小的她多半隻能像丹波燈籠果般漲紅一張臉,含羞帶怯,一聲不敢出。

彈指一揮間,匆匆六春秋,真弓順利成爲女學校一年級新生。正如飛龍昇天,小學生晉升女校新鮮人,箇中喜悅自不待言。她意氣風發,努力學習,開心玩耍——努力學習這點確實稍有疑慮,不過開心玩耍是無庸置疑的。就這樣,暑假到來。

成爲女學生的同時,真弓也必須離家遠走,成爲一名住宿生。第一學期結束後,真弓首次返鄉。她準備搭乘七月二十一日上午九點◇◇市出發的列車,展開愉快的返鄉之旅。真弓與同方向的友人唯恐沒搭上火車,比預定時間早了整整一個鐘頭趕到車站,上氣不接下氣地連番跑到剪票口追問:「往××的火車來了嗎?」剪票口終於放行,那裏排滿同樣一心急着回家,行燈絝配皮鞋的活潑少女。估計這天△△市的女學校學生們大多選擇這班時間最方便的火車,現場除了跟真弓就讀同一間教會學校的學生,還排着廳立高女和私立技藝學校的無數陌生臉孔。

沒多久,載着這羣乘客的火車出發了。才過兩三站,便有學生被前來迎接的兄弟姐妹團團圍住,活似從鬼島歸來的桃太郎,站在月臺上笑容滿面地朝逐漸遠去的車窗揮手高喊:「那就再見啦,九月再見。」歡喜離開。如此這般,每過一站,同車人數逐漸減少。待火車穿越荒涼的狩勝曠野時,落日熔金,在一片荒蕪中熊熊燃燒,將天空染成暗紅,山頂雲朵在殘陽照耀下恍若即將潰滅。此時放眼望去,倚着車窗的女學生僅剩真弓一人,而火車還要兩三個鐘頭纔會抵達她的甜蜜故鄉。

夕曛逼近火車車窗,真弓不由興起一股旅人哀愁。就在曠野盡頭的山頂雲朵即將潰滅之際,天氣驟變,大顆雨珠滴滴答答地落在火車上,轉眼間雨勢增強,甚至開始颳風。那已然不能稱爲雷陣雨,而是一場狂風暴雨。

真弓內心一陣不安。天色越來越暗,猛烈的雨勢最後吹進緊閉的車窗,打溼了座椅。

真弓掏出母親給她的廉價舊懷錶,剛好六點,到目的地爲止還得忍耐大約一個鐘頭的車程。

她這般琢磨嘆息時,尖銳刺耳的緊急汽笛聲震天價響!轟然雷動!隨後,火車停了下來。

同車乘客議論紛紛,驚恐不安,推開窗戶想要看看外面發生了什麼事。只見鐵軌周圍到處是站務人員的提燈亮光,黑忽忽的人影在雨中浮現。

俄頃,一個貌似列車長的人邊走邊宣佈:「前方鐵橋因爲豪雨岌岌可危,工人目前正積極警戒中。我們將在此臨時停車,等待進一步的通知。」既是這樣,乘客也束手無策。儘管一臉不安,但除了等待也別無選擇。過了半晌,雨勢轉小。車廂裏閒得發慌的乘客們,帶着一絲好奇心從車窗跳到沒有月臺的鐵軌邊,像在調查什麼似地四處探看。跟真弓同車廂的乘客一個接一個跳下車去,最後只剩老婦人或帶着嬰兒的女性留在車上。真弓總覺得有些孤單,忍不住杞人憂天,萬一火車原地折返可就麻煩了。她也湧起想要下車探個究竟的衝動,最終也跳了下來。她撐開陽傘避雨,沿着鐵軌走向前方的列車長室時,二等車廂的窗口有一名少女正往外看。那張臉似曾相識,是今天早上在○○市車站剪票口一起排隊的廳立高女學生。真弓這麼想的時候,目光與那位正望向窗外的女孩不期而遇。

女學校的學生途中幾乎都下車了,目前車上大概就只剩真弓和那名二等車廂的少女兩個人。

友人已遠離,僅剩兩名不幸半途遇劫之人,這時不禁萌生一股患難與共的親切感。

裏面有裸女入浴圖、壯碩騎士激烈戰鬥的場面,這些畫對真弓來說都非常新奇刺激。

「我……我生病了。」

「是火車上認識的樋口小姐,她是廳立高女的學生。」

「其實當時大哭的小女孩就是我呵。」

「沒關係。我從方纔就一直、一直希望有個朋友,一個人坐在那兒都快哭出來了呢。」

「這是爸爸很久以前搭船從遙遠國外帶回來的,這裏的所有東西都很古老呵。喏,妳聽聽這個。」

「也是,妳的話,是有可能哭出來。」和子柔聲道,將手輕輕放在真弓肩上。

轉眼太陽西斜,此時房間角落冷不防傳來鴿子咕咕叫的聲音。

「哦,所以真弓小姐,妳從小就在這麼冷清的地方生活嗎?」

「那是哪裏的人?」父親納悶地問真弓。

「我是二年級。不過我纔剛進那所學校而已,從四月開始……聽說妳們學校有很多外國老師,教英語和音樂之類的,真的很棒呢——」

然而,過了一星期,甚而兩星期,和子依然杳無音信。真弓忍不住寫信問父親:「樋口家究竟怎麼了?」父親很快寄來一則報紙剪報——

「咦,如果妳通知我一聲,我就立刻去看妳的……」

被對方這麼一誇,真弓飄飄然起來。昏暗車廂中望去,只覺身旁少女臉龐美得出奇。

「唔,既然如此,我們可以一起坐。」

和子表示要送真弓一程,兩人一起出門,沿着臨海小路前進。真弓在沙丘後方發現已然綻放的玫瑰花,一箇舊時記憶霎時在內心復甦。那是她八歲時獨自來到這附近的記憶。當時眼見滿潮浪花沖刷沙丘,真弓在沙中動彈不得,嚎啕大哭,最後被一個比自己大一兩歲的女孩救了出來。那女孩的面容不知怎地竟跟和子重疊。

少女略顯驚訝地輕呼。

「是嗎,我對東京還不熟,不過女學校畢業後,如果成績夠好,爸媽要讓我繼續唸書,那時我就能去東京了。」

心灰意冷的真弓讀完這則新聞,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啊,鴿子——」

和子說完便跟真弓道別。

聽她這樣說,真弓也有了自信,好似要帶她到家裏一般當先而行,將少女帶回自己乘坐的車廂。

「哦,原來如此,那她一定是樋口議員家的人了。」

「我要去××——」真弓有些僵硬地回答。

冰紅茶上桌,搭配送來的薄餅乾。兩人深深埋在長椅裏,就像在火車上那般談天說地。

繼而又補充道:

少女如是說,並且將名字告訴真弓。樋口和子——這就是那位少女的名字。

和子說完沉下臉。

「伴小姐,別忘了一定要來我家玩呵——」

「哎呀,我可沒說我不喜歡坐三等喲。」

此後每年暑假,真弓只得一個人返回遙遠的××小鎮。然後在假期即將結束前,也一定會造訪小鎮邊上的海灘。那兒的沙丘玫瑰花始終盛開。真弓坐在沙丘花叢下,舉目眺望眼前蒼茫的遼闊大海。每當此時,前方必然浮現一艘船的幻影,天際則會出現虹彩般的瑰麗光芒。夕陽餘暉中,帆船張掛的帆布殷紅如血,一名少女俏立桅杆,指着玫瑰花盛開的海灘。那張臉滿是悲傷寂寞——是和子小姐——正是樋口和子小姐的面容。此情此景總教真弓淚流滿面。

和子的聲音在雨中迴盪。

真弓被那幅畫深深吸引,目不轉睛地盯着。她想知道這幅畫到底意味着什麼。畫作下方橫向排列的外國文字,貌似標題或說明。兩人拿出字典,一個字一個字翻找,卻查不出任何單字。她們最後確認那不是英文。此時夕曛漸濃,畫作表面亦模糊不清。真弓即便不捨,仍不得不說再見。

真弓率真地說,父親眉頭一皺。

「可是……我是三等車廂。」

「噯,伴小姐,我好氣妳呢。」

和子語氣半帶驚訝,不勝憐憫地問。

不過,無論事實如何,真弓既已認定當時救她的女孩就是這位美麗的和子。

兩人相談甚歡,不知不覺忘卻漫長火車旅程的乏味,開始感到舒心愜意時,火車即將抵達××的小車站。對於兩人而言,相識以來的火車時光反而過於短促。真弓的父親穿着溼漉漉的外套,面色發白地站在車站寫着列車因故誤點的牌子前面。當他看見真弓安然無恙地下車,激動之餘將她一把抱起,直令真弓羞不可抑,和服也被父親的溼外套給弄皺了。這時,一旁傳來清脆話聲。

父親這般喃喃自語。父女倆未幾抵達家門,而母親早就伸長了脖子站在那裏等着。

「這樣啊,所以和子小姐是沒有父親的人了。」

和子聞言,側頭想了一下。

那天晚上,心情高昂的真弓逐一回答父母的提問,包括學校的事、宿舍的事、老師的事、成績的事、學業的事、有趣的事、不有趣的事,還有今天旅行的事、火車的事、途中暴風雨的事,以及樋口和子小姐的事,她滔滔不絕直到精疲力竭。

和子語畢,點頭離去。真弓在父親陪伴下從車站走回附近的家,半途有兩輛汽車從後方按喇叭超車,雙方交錯時只聽見其中一輛車篷裏傳來——

真弓回答。

「唔——妳這麼一說,好像是有那麼一回事……可是,爲什麼呢?」

如此這般,第一次返鄉之夜,她怎麼都睡不着,隔天早上便發燒了。父母一驚叫來醫生,對方診察後說:

「可能是昨晚淋雨造成的。」高燒遲遲不退,真弓非常、非常地不舒服,以至於最後連睡了十多天。簡直是特地回來生病、受驚的暑假,真弓有些頹喪。不過,痛苦的高燒消退後,她立刻想起跟樋口和子小姐的約定。她很想飛奔去見對方,但父母擔心真弓的身體,不許她出遠門。最後直到暑假過半,她才得以前往小鎮邊上的和子家。儘管是同個小鎮,那卻是真弓幾乎不曾造訪的偏僻地區。

「對呀,那當然。」和子二話不說就表示同意。

真弓聽父親這麼說,便問道:

「不,不是那樣的,去世的應該是她的祖父,現任屋主多半是她父親吧。那家人現在幾乎不跟小鎮居民往來。她父親好像經常出遠門,但也沒人知道他到底從事什麼工作或生意。」

和子帶真弓到房間角落,把一根細細的橡膠管放在她耳畔。過了一會兒,真弓的鼓膜神奇地聽見猶如水底傳來的細微音樂聲,夢幻般的奇異世界令真弓如癡如醉。

「嗯,是可以這麼說,不過這裏沒有特別規定哪間是我的房間,畢竟這棟房子原本是爺爺在住,我一直住在東京的家,直到今年春天——這裏自從爺爺過世後就變成空房子,老鼠劃地爲王呢。但是,爸爸把東京的房子賣掉,結束一切,所以沒辦法,就算是這種地方也得來……」

「是嗎,那就好,但妳不能因爲人家坐二等就感到羨慕。聽說樋口家的祖父是政治狂,身後留下不少債務,果然是過得相當揮霍啊。」

「嗯,我曉得,就是小鎮邊上海岸路那間很大的老宅邸。樋口那個人前陣子往生了,現在那裏住的應該是他的孩子。」

真弓多管閒事地問。

畫冊裏完全沒有一般家庭看的聖母瑪利亞或耶穌畫像,所有圖畫都是充滿血腥、美得絢麗奪目,或者給人奇異的感受。

「嗯啊。」

「這是以前的留聲機,很有趣吧?」和子笑道。取代唱片的是一卷圓形蠟筒。真正的老東西儼如魔術師的道具,就連芝麻綠豆大的小事亦令真弓嘖嘖稱奇。兩人接着看了畫冊,說是畫冊但又厚又重,都是外國畫作。

首先桌子塗着黑漆,四腳畫了七草的描金蒔繪,怎麼看都是古意盎然。

「是呵,不過,他們是有錢人吧?畢竟她是坐二等。」

不久,汽笛聲再度響起,在鐵軌外徘徊的乘客全被趕回車上。最後,火車終於發動了,鐵橋總之勉強逃過一劫。也許是爲了追回三、四十分鐘的延誤,火車速度飛快,車體劇烈搖晃。每次晃動,並肩而坐的兩名少女身體就不由自主地撞在一起,讓她們忍俊不禁,兩人也因此很快打成一片。

少女言罷,又折回二等車廂。真弓兀自愣在原地,少女已拿着小籃子和陽傘,再次從車廂一躍而下。

「學生就應該坐三等,不是嗎?」

「妳說妳小時候來過這裏一次,對吧?」

「噯——」

真弓臉色微紅,因爲她坐的是三等車廂……

「妳要去哪裏?」她問道。

「妳是幾年級?」

之後到暑假結束前,真弓都沒有再去和子家。兩人預定搭乘的火車是一早出發,傍晚前抵達◇◇市的方便班次。真弓預先通知和子火車日期和時間,卻沒有接到和子的任何迴音,就這樣到了出發當天。真弓無奈之餘,再次由父親送往車站。直到火車出發前一秒,真弓仍未放棄希望,但和子終究沒有現身。

然後,兩人並肩坐下。

「爸爸,所以你知道囉?他們住的地方——」

那是一艘非常、非常巨大的帆船在瑰麗虹彩中疾駛的圖畫,同時有一名少女爬到桅杆高處,高舉一隻手,指向某個地方。越是盯着少女那張臉,它就變得越來越悲傷。

真弓帶着一顆失落的心回到學校宿舍。她寫信告知家人自己平安抵達的同時,順便給和子寫了信,一方面是對自己先行一步表示歉意,另一方面也想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嗯,是的。」

「走吧,妳的車廂在哪裏?我們一起坐吧。」

真弓問道。

真弓每翻一頁便心跳加速。就在此時,她禁不住叫道:「啊,船!」

「我也要下來。」二等車廂的少女縱身一躍,輕質羊毛面料袖兜翻飛,穿着發亮皮靴的纖纖雙腿併攏落在沒淋到雨的鐵軌邊。少女轉頭,對真弓嫣然一笑。

「是嗎,所以妳比較喜歡東京嗎?」

沙發和椅子的布料也都是錦緞一類,予人古色古香的感覺。

「下次再來我家玩吧。回學校的時候,要找我一起搭車呵。」

真弓訝然站起,和子咯咯笑了出來。真弓東張西望,發現房間一角放着一座時鐘,上面的葡萄葉裝飾陰影處,出現一隻白象牙雕成的鴿子,咕咕叫着報時。真弓萬分不捨地看着那隻鴿子又躲進古老的外國時鐘裏。

「××地方首屈一指的名門樋口家族,在前議員太蔵先生過世後,其子一蔵先生舉家自東京遷回××鎮的舊宅。一蔵先生數年前即密謀大規模的盜獵計劃,親赴遙遠北海沿岸坐陣指揮,巧妙避開警方耳目。未料此次風聲走漏,一路遭官方追緝。一蔵先生於××日悄悄登陸,帶着舊宅一家人於深夜再次登船,逃逸無蹤……」

「再見,記得再來找我呵。」

「我就只有小時候來這裏探望爺爺一次。」

「當時這裏有一個小女孩被埋在玫瑰盛開的沙中大哭,妳記得嗎?」

「暑假期間一定要來找我玩啊,我家在小鎮邊上的海岸路,那個冷清清的地方。」

「我也是——」

她帶真弓進了房間,那裏是一個寬敞的西式房間,鋪着年代久遠的舊地毯。

那人問道。

「這裏是妳的房間嗎?」

真弓只得這麼告訴對方。

真弓難掩羞澀地說,對還未見過的東京充滿了幻想。

和子小姐跑出玄關,用力攫住真弓的手,喜不自勝地搖晃。

* * *

「我一年級。」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