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信子
《花物語》 · 吉屋信子 · 5145 字
我還在××(東京都女學校的校名)就讀時,就非常喜愛閱讀老師您的大作。當時的我是個不曾經歷黑暗人生狂風巨浪的小女孩。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神戶的叔叔與父親一起創業之後,父親大部分的日子都不在家。我們家住在四谷深處一個僻靜的地方,就在一間長着巨大銀杏樹的寺廟旁。我的房間位於閣樓,我經常坐在靠窗藤椅凝視夏日嫩葉或秋日泛黃落葉。當那金黃色小扇狀的葉子在一陣秋風中飄落樹梢,樓下客廳傳來留聲機的某首曲子令人心醉,那股莫名哀愁直令我淚眼婆娑,回首來時,那都是多年前一去不復返的過去生活片段。
我是家中長女,有兩個妹妹。不過,我七歲夏季待在葉山期間,大妹不幸染上那可怕的痢疾夭亡。我真的覺得她很可憐,但一想到她是在不諳世事的年紀蒙主寵召,又不禁覺得她很幸運。這種想法也間接證明了我現在的生活何其不幸。
嘮嘮叨叨講述一去不復返的歲月是沒完沒了的,也讓您不勝其擾。我只能簡明扼要地跟您說——家裏除了我和小妹、母親、在三田上學的小叔、同樣在三田讀夜校的工讀生之外,還有女傭和縫紉女工兩三人,但即使如此,房子還是過於寬敞。父母見我從小學校時代就展現出對音樂的濃厚興趣,似乎打算讓我讀完女學校後到上野學習音樂。我進女學校唸書的同時,就爲我在客廳裏擺了一架鋼琴。從那時起,每次小叔帶我參加各種盛大的音樂會,我一邊眺望臺上被花海淹沒的美麗音樂家,一邊聽小叔打趣:「小甲將來也會變成那樣吧。」內心鳧趨雀躍,直想將身心都獻給音樂——爲音樂而活,也認爲我可以。只要我想,世上所有事情都能夠實現。然而,那些夢想既脆弱又易碎,不啻是在水面漂浮、繼而消失的肥皂泡泡。神戶的叔叔,戰後因爲錯誤的商業策略,在經濟不景氣的黑潮中迷失方向,最終觸礁破產,與他一起工作的父親也同樣無力再次創業。
尤有甚者,我們在四谷的房子也不得不賣掉,舉家暫遷神戶。再次回到東京時,就只剩下我、母親和妹妹三人,小叔休學到臺灣的公司上班,父親和叔叔則去了上海,他們都如戰敗逃亡者般捨棄熟悉的家園,遠遠地離開了我們。我們租了一間在目黑邊上沒有自來水和天然瓦斯的小房子,因陋就簡的玄關只有兩張榻榻米大,總共三個房間,跟舊家天差地別。母親強忍悲傷,將過去的興趣「盆石」轉爲職業,徵得掌門人的允許到學生家授課,透過友人牽線找了兩三家學生,但對於不習慣這類事務的母親來說,仍舊喫足了苦頭。
妹妹好歹是勉強轉到當地的小學校,我則退學了。那是我三年級二月去神戶之後,返回東京的四月初——其時同班同學正喜迎接升級樂開懷。我退學的同時,進入一間日文打字員培訓所。整整六個月,就連那機器從早到晚忙得不可開交的刺耳喀嚓喀嚓喀嚓喀嚓聲,最後也習以爲常,聽而不聞了。習慣可真是一件悲哀的事情。接着,一家位於丸之內的×××洋行部決定聘用我。想想委實感傷,直到昨天爲止都還相信彈奏鋼琴就是我的命運,父母亦然,指尖彈奏的象牙鍵卻變成冷冰冰的鐵按鈕,唏噓哭泣又何奈?此刻在幽暗辦公室的舊桌子陰暗處悽慘蜷縮,宛如不會唱歌的小鳥整天一聲不吭,不斷地喀嚓喀嚓喀嚓打着枯燥無味的商用文書,連自己都變成半個機器人,唯一的期待是下午五點辦公室關門。辛辛苦苦擠上水泄不通的電車,好不容易回到我家門前。寒酸的竹籬笆牆角,葉尖乾枯的大波斯菊頹倒在地,唯見兩三顆殺風景的紅色王瓜,撫慰主人心情般掛在臉孔高度很是耀眼,一屋子淒涼冷清的黃昏,教人潸然淚流。母親似乎還在外面教課,尋常小學校四年級的妹妹一個人動作生疏地在土製炭爐下扇風,大概是火種熄滅了吧。「哎喲,危險,別引起火災呀。」一看見說話的我,妹妹一語不發地抱着我抽抽噎噎哭個不停。「妳很寂寞嗎?」我問妹妹,她點點頭,依然默不作聲。
就算上班一整天身心具疲,還是得準備晚餐。但妹妹很可愛,她會用包袱布包起小竹籃,替我到稍遠一點的地方跑腿。母女三人喫完冷清的晚餐,帶妹妹去澡堂回來後,已經沒有力氣做任何事情,只是好想、好想睡覺而已。令人慚愧的是,隔天我又拖着彷彿綁了鉛球的身體和心靈前往省線車站,擠在茫茫人海中,重複毫無希望的一天。這般日復一日的生活何其悲慘?話雖如此——神無論將人置於何種境遇,必然會在他們周圍賜予某種事物作爲心靈寄託,不是嗎?至少當時我便是如此相信,甚至感謝那股不可見的力量。心靈寄託——那是在同一間辦公室,坐在我隔壁的英文打字員。我們這間辦公室光是英文打字員就有三位,其中一位主要擔任經理的祕書,很少待在房間裏。另外,還有一位跟我一樣是日文打字員,總共五個人佔據一個房間,喀嚓喀嚓地打字。
忙起來的時候工作堆積如山,但沒事的時候也真的閒得發慌。這種時刻大家就會天南地北地閒聊。其他男性員工蜂擁闖入,倚着這張或那張桌子,從彎式菸斗或濾嘴包着金箔的進口香菸吐出一團團煙霧,大聲談笑,在女性面前旁若無人地講着失禮的笑話,而大家卻得配合這些人表現出聽得津津有味的模樣。起初我很驚訝,不過獨獨一人不參與那些笑話,在打字機旁邊專心埋首閱讀厚厚的外文書——美麗這個詞彙可能不太貼切,不過在我看來她有如冰山美人。由於她沒有隨衆人一起說長道短,男同事便譏諷她自命不凡啦、傲慢啦、沒有女人味啦、太新潮啦。儘管如此,那美麗丹脣始終不曾對他們輕啓,何況她在辦公室基本上亦是不苟笑談之人。話說回來,第一次進辦公室的時候,卻是她主動跟我搭話。打從一開始就覺得她像是令人傾慕的姐姐,既想依偎在她懷中撒嬌,也想哭泣。偶爾談話間提及的事情觸動她的心靈,她總不吝給予充滿力量的安慰與鼓勵。就連至今尚未見過她的母親,也爲我欣喜地表示:「有這麼好的同事,妳工作上也比較安心了。」晚餐時,跟母親和妹妹講述她的事情,即便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是我的愉快消遣。她在工作之餘教我英文閱讀,跟我說:「既然妳在學校已經學了基礎,只要肯努力,就能掌握訣竅。」只要懷抱夢想,總有一天願望將會實現;不論日子多苦,有希望的人便能得到救贖。她認爲即使形式上的希望並未達成,擁有希望的生活本身就是人類的幸福,並經常勸我不可以放棄音樂的夢想。這位溫柔的姐姐名叫山田麻子。她來自四國土佐,叔叔是大名鼎鼎的反叛人士,曾經爲此入獄的社會主義者。她的確像個追求真理的新人類,個性剛毅、思路清晰、自尊心強烈。我們天天下班後一起走到東京車站。其間她以沉重的語氣訴說對已故叔叔的懷念。
這是某天發生的事情。那是勾起我傷心回憶的四月分。姐姐在她辦公桌上的打字機旁邊放了一盆開着純白和淡紫花朵的風信子。辦公室一片殺風景的打字喀嚓聲、紙張、廢紙簍、嘎吱作響的桌椅之中,那清雅綻放、內斂飄香的花朵幾乎有些格格不入,氣質恰似姐姐其人。指尖索然無味地在打字機敲出喀嚓聲響之際,悄然飄來的花香撫平了我的心靈。每當這種時刻,我便放下疲憊雙手朝姐姐的方向看去,姐姐似是心有靈犀,也朝我望來,眼裏帶着笑意。然而,這分幸福沒有持續太久。那羣大模大樣跑來我們辦公室的男同事給姐姐帶來不少困擾,某天發生一件事情讓她忍無可忍,便對我們說:「各位,我們的休息時間被那種沒禮貌的人破壞、浪費,損失實在太大了。既然他們一點紳士風度也沒有——我想我們只能拒絕對方。」大約就是這個意思。衆人聽完,無不表示同意,異口同聲道:「就是說嘛,我們每天也是覺得非常愚蠢,又不得不勉強陪他們聊天,這確實是對女性的侮辱。」姐姐斬釘截鐵地表示:「那麼,我就代表各位將意見轉達給經理,今後嚴禁其他員工在非公務的情況下隨便進出這個房間。」大家也懇請她務必這麼做。姐姐後來可能是對經理說了她平時經常掛在嘴上的那番論點:「我們的辦公室既不是其他員工的吸菸室,也不是具樂部。再者,我們固然是獨立的職業婦女,卻絕非咖啡廳或酒吧的女服務生,除非出於本人意願,否則陪男士聊天對我們都是一種侮辱。請用你的職權禁止他們隨便進出我們的辦公室。」她大概是這麼說的吧。姐姐靜靜離開經理的房間。姐姐說的事情是正確的,因此我相信經理應該會執行。可是,唉,事情在隔天有了變化。除了姐姐之外,我們輪番被叫進經理辦公室,我則是最後一個。一進門,只見身材矮小、紅光滿面、整個人胖到快炸開的經理叼着一根雪茄,靠在椅背用質問的語氣說:「我請妳們在這間事務所工作,妳們卻大發牢騷,婦道人家竟想搞什麼罷工嗎?太不像話了。自古以來,婦女就該像貝原益軒的《女大學》,還有《女今川》、《女庭訓》教的那樣,把順從放在第一位,尤其是日本婦女更該如此。昨天山田也趾高氣揚地說什麼以後想禁止其他員工到妳們的辦公室,那女人平常就高傲得緊,真教人頭疼。公司有那種賣弄學問的女人,感覺非常不好,還經常破壞公司內部圓滿和諧的氣氛。身爲女人卻反抗男人,太不懂規矩了。」他一邊吞雲吐霧,一邊說着。這出乎意料的情況讓我非常驚訝。同時,因爲受僱於人,就只能默默聽着對方辱罵心愛的姐姐,我心裏的痛苦難以想像。經理接着說:「山田的語氣聽來,妳們全部贊成山田的意見,才由她代表發言的,這到底是不是事實呢?我從今天早上開始把妳們一個一個叫進來問清楚。結果呢,山田說的全是謊言,所有人都說她們沒有贊成那種無聊事,不是嗎?真是不像話。這陣子金融界又不景氣,事務所爲了節省節費也正在裁員,如果在公司有什麼不愉快,除了讓妳離開也別無他法了。」經理停頓了一下,再直勾勾地盯着我,問道:「妳贊成山田的說法嗎?」當時的我是何種心情呢?我一心只想挺身而出,獨自爲我心愛的、心愛的姐姐證明清白。哦呵,可是,我如果那麼做,就會被這間事務所解僱吧?母親一人難以支撐全家生活,再怎麼量小力微,我也得盡一己之力。萬一我失業了,母親和妹妹從那一天起就得喫苦受罪。哦呵,爲了生計背叛所愛的可怕屈辱——我再也無法忍受這種情況,臉色煞白、不顧一切地從經理室奪門而出,拖着沉重腳步回到辦公室,姐姐猶自靜靜工作。她見我進來,投以親切眼光,那雙眼彷彿在說:「妳是我唯一相信的人。」——偏偏我是個無恥之人。我方纔不就像其他人一樣,徹頭徹尾出賣了姐姐?犯罪者的齷齪眼睛,又如何能夠回望姐姐的純潔明眸?我低着頭,咬着脣,坐在位子上顫抖。這時經理叫姐姐過去。片刻後,她回來了。神色平靜自若,卻似強忍無言的孤寂,我好想跪倒在她腳邊乞求她的原諒。然而,軟弱的我只能在內心反覆懺悔:「姐姐請原諒我——」姐姐把自己的辦公桌收拾得乾乾淨淨。未幾,五點下班時間到來。姐姐這時向衆人頷首道:「各位,謝謝妳們這段時間的照顧。基於某些原因,我今天起將離開這裏。祝各位一切順利。」「咦——」背叛者們一陣驚呼,終歸是有些尷尬。姐姐從收拾乾淨的桌面拿起唯一剩下的風信子盆栽,放到我的桌子上,說:「甲子小姐——這留給妳當紀念吧,不要忘記給它澆水。」哦呵,那一刻,我湧起強烈的罪惡感,情願墜入地獄業火接受制裁。偏偏姐姐還是那麼地溫柔,她說:「一起走吧——」臉也不敢抬起的我,跟着她有氣無力地走在路上。平常一想到這條路上只有我們兩個人就開心不已,這天的心痛與悲傷卻是筆墨難以形容。
「今天是我跟甲子小姐一起走這條路的最後一天呢。」她落落寡歡地說,我卻無言以對,只是拚命忍住淚水。兩人在月臺上傷心道別,我的電車先到了。「妳妹妹一定很寂寞,趕快回家吧。」她特意趕我上車,目送我離開。「那麼,請保重。好好學習,不要放棄希望。我不管去哪裏,都會爲妳祈禱,希望妳未來的路越走越寬廣。」她隔着車窗輕聲訴說最後的話語。我那雙滾滾熱淚淹沒的眼睛貪婪不捨地盯着姐姐孤單凝立的身影,此時電車發動了。哦呵——哦呵——最後——最後一句「請妳原諒我」,那揪在胸口的哀傷終是說不出口,從此天各一方,之後我又如何能有勇氣見她呢?從那天開始,背叛者不得不揹負的幽暗陰影就深深地、深深地糾纏着我。我那顆心已將光明世界緊鎖在外。壓抑悲傷的心情,每天無精打采地到辦公室,辦公桌上那盆花朵兀自綻放,而我,正如對方交代不要忘記澆水,澆下了自己的淚珠。
悲傷的風信子,孤獨者的命運,想來眼前就是黑暗一片。我們就算這樣也不能放棄希望嗎?還是必須努力下去嗎?我不知道。我已經寫得有點倦了。
爲什麼我要寫這些事情呢?可是,一想到只能將這分苦澀傷心的懺悔寄託在這花朵永遠嘆息,我就不得不提筆。
倘若老師能將這分苦澀心情采擷至您的大作中,至少也能成爲寂寞女孩的唯一安慰。
每每以輕鬆愉快的心情打開素未謀面者寄來的信——這封信亦是其一,然而讀完後,我窺見一個迄今不曾見過的清冷灰色世界,心情便爲之一沉。雖然我不是不曉得人生本有許多愁苦、悲傷與嘆息之事——唉,這封信裏也有這樣的悲傷嗎?我恍若又被強加一副心靈重擔——心情不由得鬱悶如鉛。
我一遍又一遍地重讀結尾,還是忍不住淚流滿面。信封上沒有地址,但從郵戳模糊的印跡可以看出「白金」這個地名,寄件人是加津甲子小姐——甲子小姐,以及麻子小姐,歡迎妳們兩位光臨寒舍,我這間小書齋的門,隨時都爲妳們開啓。請讓我的眼淚加入妳們的淚水,讓我們一起哭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