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向日葵

《花物語》 · 吉屋信子 · 8268 字

今年春天W市縣立女學校二年級轉來一位長相甜美的學生。

她叫關子,父親是剛從內務省調任地方官的寶木內務部長……

「新任內務部長的千金長得可真美!活脫脫就像個古裝娃娃。」此乃官舍婦女閒嗑牙時不斷提及的熱門話題。

正因如此、正因如此,新學期開學典禮當天,她在班導帶領下首次步入三年西班教室門內的那一刻——全班瞬間鴉雀無聲,陷入一種心神恍惚的暫時忘我狀態。

某些症狀嚴重的學生,更是接連兩三天頭昏腦脹、踉踉蹌蹌、莫名高燒不退、不時長吁短嘆、食慾不振、睡眠不足、心跳加快、臉色發白、淚眼婆娑,直如沒了根的相思小草,弱不禁風、坐立難安、癡戀苦惱……等等,紛紛陷入這類狀況。

「這次三年西班的轉學生非常漂亮呢。」

消息傳遍校園!端的是反應熱烈,佳評如潮。

「哦,寶木同學有多漂亮?我也想看看!」

「我也想看看!」「我也想看看!」妳一言,我一語,好似瑪麗•馬克拉倫(Mary MacLaren)來××電影院舉辦首映會一般熱鬧非常。

「快過來,快過來嘛!她來了,來了!」

一人喚道。三年西班的學生們此時走出教室,來到二樓樓梯口——

那羣嚷嚷「我也想看看!」的集團在樓梯上排成一堵牆,人人睜着亮晶晶的雙眼。從這邊擠過來,又從那邊擠過來,儼如一場寶木關子大小姐的博覽會!因爲免門票,觀衆如潮水不斷湧來。

「哪一個?哪一個?」

其中一人搓手頓足詢問,另一人冷靜相告。

果不其然,是校園至今不曾出現過的甜美女孩。過去在東京某學舍是一襲緋袖善舞,下襬袖兜則印着普魯士藍麻葉圖案,如今則按這所學校規定新制一條微帶暗紅的蝦茶色行燈絝,腰帶上裝飾的也是一枚嶄新銀校徽……左分秀髮如小海浪微卷,柔軟捲髮如夢散落在白晳前額,其餘黑髮清爽流瀉在背,上面綴着象徵春天的淡硃紅色蝴蝶結翅膀!恰似童話故事中的小鳥翩飛。輕盈落下小羊皮靴後跟的女孩抵不住衆人視線灼灼,明眸倏然垂下,花蕊般的長睫毛在眼瞼下方吹落溟濛淡影——雙頰浮現一抹羞紅……真個美麗!

樓梯上成排目送她下樓的博覽會觀衆,不約而同地說:

「哇!好漂亮!簡直如詩如畫!!」

寶木熱潮在漫漫春日是道不盡說不完的話題,瘋狂的豈止校內學生,現在就連師長也不例外——諸如音樂老師目不轉睛地瞅着寶木的玉顏,結果鋼琴完全彈錯之類的事件不勝枚舉。尤有甚者,創校至今任教十年,受縣立教育會表揚的資深縫紉教師也變得有點兒奇怪,淺草紙一般皺巴巴的姥姥臉蛋堆滿笑意,上課期間寸步不離地站在甜美的寶木同學身旁,甚至幫她在布料上別好珠針,又不像是爲了討好她父親,班上的調皮鬼便調侃說八成是寶木有斜視或單眼失明,老師才事事代勞……

啊啊,這位甜美女孩呀!

那麼,誰又有幸成爲這位女孩心中所愛?

「那個罐頭同學叫橫山。」

惡狠狠的聲音出現的同時,另一個年紀相若的男孩從旁邊躍出,想要一把推開前面的可愛男孩。

小麥色的皮膚,漆黑憂鬱的大眼,抿得緊緊的嘴脣,又粗又直的眉毛。身形也呈直線,樸素而無曲線美。

如此這般,正當詭譎兩人組在操場徘徊,校舍後方的草地深處,一個太陽照不到的地方,只見一名學生低着頭安靜寂寞地坐在樹木砍伐後殘餘的樹根上,一邊翻閱某科筆記似的厚厚筆記本,一邊背誦。

少女的容貌也許不是世俗之美。

然而,那個壞男孩態度強硬,

「哎呀,潮!潮!橫山潮……多麼響亮的名字啊,很適合她!」

潮希望讓父親安享晚年,她想要照料生病的弟弟,讓他享受人間溫暖陽光。

男孩泫然欲泣,住口不言。

「然後呀,他就堅持不是輪到我,怎麼都不聽我說……」

少女一邊洗東西,一邊柔聲詢問不知何時走到身旁的男孩。

「所以,你怎麼辦?」

啊啊,真可憐!要是我跟官舍這羣小朋友熟一點,剛纔就能挺身而出,擊退土霸王,幫助柔弱溫和的男孩!關子暗忖,愀然不樂。這個官舍裏有一種向強權(即便那是惡勢力)阿諛奉承的卑鄙習性,加上從小朋友的遊戲就能看出惡勢力橫行的現象,可見成年人之間恐怕亦有類似情況。

「你騙人,你剛纔不是輪過了?現在換我啦。」

只見看上去九歲、十歲或七歲的超級調皮搗蛋鬼們,有男有女鬧哄哄的,他們用粉筆在地上畫了線,正在玩跳格子的遊戲。

「我只記得自己的順序而已。」

關子和英子兩人此時不經意走過這名學生前方。

女孩洗東西的手不自覺地發抖。

「哦,橫山,這是姓氏吧。名字呢?」

看見男孩姐姐的臉孔那瞬間,關子內心一顫。

「剛纔,那邊坐在樹根上的同學——那位同學,也是住在官舍嗎?」

溫和男孩向圍觀的小朋友求助,但這羣官舍長大的孩子多半是懼於壞男孩的家世,明知弱者是正確的,卻依然保持沉默。

英子對一切無知無覺,匆匆拉着關子離開。她天生缺乏覺察人類瞬間行爲的敏銳感知力,是以安然如故。

關子想到此處,一股索然晦暗的憂鬱情緒油然而生。

對於每天早上約關子一起去學校,英子內心好不得意,彷彿全校的大明星是本小姐囊中物的德性,如影隨形纏着關子不肯離開。午休時間也拉着關子到處跑,當自己是校內導覽人員大搖大擺地大發議論,她先細數每位老師的名字,接着從父親私下跟她透露對方月薪多少、有誰過年到她家拜年,乃至於每個人的綽號等等說長道短,聽得關子秀眉緊鎖,惟當事人一無所覺。

「我忘了是輪到小章還是佐伯同學。」

耀眼的全校大明星,所有人心馳神往的一朵美麗鮮花——寶木關子心房那泓寧靜湖面,從那天那刻起,就映照着一張令她魂牽夢縈的面容,你道那幸福的女孩是誰?正是橫山潮其人。

男孩一五一十道出滿腔不平。

關子先前傍晚撞見在跳格子游戲欺侮小章的土霸王,正是英子的弟弟。英子既然是那土霸王的姐姐,當然也經常在女學校擺出囂張跋扈的態度,動不動就拿她父親是縣督學一事炫耀,「××老師在學校那麼盛氣凌人,月薪只有××日幣喲,新年還來我家拜年,對我爸爸猛獻殷勤呢。」她總是這般亂嚼舌根,得意忘形,爲人膚淺得緊。

然後是班上誰和誰的八卦消息或惡意誹謗,總之一句話就她最棒、最對、最偉大、最聰明,其他學生全都不正直、不上進、愚不可及、無可救藥之類的導覽解說——關子早已聽膩——英子卻渾然不覺,黏着關子片刻不離,哎呀呀呀。

關子再問。

也有的女孩早早展現小小利己主義者的跡象。

沒有特定要找什麼或看什麼的關子倩影現身門外,離開官舍街道。

——關子幾乎可以斷定遭玩伴霸凌的男孩就是她弟弟,也看出她與自己年齡相若。

逆來順受——乃是一種孤獨無聲的磨難。

日漸老邁的父親,體弱多病的弟弟,照料一家人的重責大任不幸落在潮的肩上。

「小章,你爲什麼看起來這麼傷心?又被佐伯家的少爺欺負了嗎?」

哦喲,眼前景象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其他小朋友都站在四周圍觀。

某天傍晚,關子在新家——內務部長官邸附近閒逛。

柔弱男孩勢單力孤、求助無門,獨自離開人羣。

柔弱男孩再次溫言強調。

男孩小章說得透骨酸心。

他粗聲粗氣地大喊,將自己的石頭一把扔進線裏。

「咦?」

少女的聲音有些發急。

「寶木學姐真讓人揪心哩。」

關子繼續追問。

最後這句話關子只在內心喁喁——

關子站在那羣小朋友後方看他們玩跳格子。

許多小朋友聚在長屋官舍的通道上玩耍。

「哦呵,小章後來怎麼辦?」

「嗯啊,那個人,那個罐頭同學,那個人,對呀,她爸爸是縣廳土木課的書記,一個步履蹣跚的芝麻官老頭,可憐喲。而且聽說她沒有媽媽,有夠悲慘欸,再加上她有個弟弟小章,疾病纏身、發育不良,也沒辦法上學。妳看她,連下課時間都正經八百地啃筆記念書吧?下課時間複習功課根本是違反規定嘛,所以我給她起了個罐頭同學的綽號。因爲呀,她以爲把所有東西都像裝罐頭一樣塞進腦袋瓜裏就好。」

「騙人,是輪到我了。」

關子此時初次正視少女的臉孔。

「後來,小章怎麼辦?」

這天午休,英子又一個人叨叨絮絮,跟着關子在操場走來走去。

這是關子剛從東京搬到市內縣廳官舍沒多久的事情。

美少女心底終歸湧起一股對新家的期待與好奇。

總之這名少女給關子的印象非常、非常強烈。餘話按下不表——

男孩垂頭喪氣地站着,關子聽見那名少女與男孩間有以下對話:

可憐那雙小眼睛裏噙滿淚水。

「真的是輪到我」

褪到接近朽葉色的蝦茶色行燈絝儘管陳舊,褶痕卻燙得筆直,磨損嚴重的舊鞋也擦拭得很乾淨,紫色銘仙和服歷經無數次洗滌,肩膀打折處還是很平整。色調淺淺淡淡,卻是風姿凜然,儘管有棱有角,跟其人性格倒也相稱,和諧清新,獨特鮮明的個性讓人看着舒心。

話雖如此,她發散比常人多一倍的純真氛圍。自我強烈,而且全然的純淨透明。

關子聞言,總算了解那對姐弟的身世,對他們深感同情。

命運不允許潮像世上所有少女那般懷春起舞,縱情歌唱。

全校仰慕關子的人如恆河沙數,但畢竟有個英子在旁高度戒備,孜孜不懈,是以只能遠遠地欣賞——無人敢越雷池一步。英子自是求之不得,一臉甜美關子全天下唯她獨享的表情,大步流星地走在操場上。

「那個,我就說不出話,後來沒人跟我玩,我就回來了……」

「沒關係,沒關係的,小章,因爲上帝什麼都知道,喏。」

她從長屋前方走過,小官吏的太太們迅速認出她是內務部長千金,一個勁兒地展現客套笑容打躬作揖,反倒令她心情大壞。爲了快點回家,她改走後方小巷,結果又遇見剛纔的可憐男孩。

女孩們把石頭拋進線內之後,就單腳跳着,用腳尖把石頭踢往下一格、再下一格,不斷向前推進。

「那位同學叫什麼呢?」

穿過知事、內務部長、警察局長等豪華官邸櫛次鱗比的東官舍大街,後面就是官舍乙號的連棟長屋建築,分配給低階判任官的住所。

關子有一個朋友,兩人每天早上都從官舍一起去學校。她叫佐伯英子,是縣督學的女兒。

爲了生存——爲了讓父親、弟弟和自己活下去,潮必須培養自身實力。

關子情不自禁輕呼。這也不能怪她,因爲樹根上的少女正是先前在官舍後巷水龍頭旁邊,出聲安慰因爲跳格子游戲遭欺侮的小章他姐姐!

橫山潮是逆來順受的女孩。

英子以她自成一派的說話方式連珠炮般地講述他人八卦,樂在其中。

「不行,佐伯同學,真的是輪到我了……各位,我是下一個吧……」

聽見兩人的腳步聲,以及英子呱噪的說話聲,樹根上的少女氣惱難得獨享的這片寧靜被人打破,那漆黑、銳利又強大,同時深處隱約盪漾着蕭瑟哀愁的雙眸霍然從筆直粗眉下方抬起。

「現在換我了。」

另一個男孩長得就是一副蠻橫霸道的神態,身子也很結實魁武。曬得紅撲撲的肥碩方臉,貪婪凹陷的小眼睛,口角炎潰爛的猥褻厚脣。明明穿着紡紗之類的全新和服,整個人卻邋遢得很,胸口、膝蓋、袖口被食物和鼻涕弄得骯髒發亮,腰帶吊兒郎當地纏在腰畔,總之他在那羣小朋友裏似乎是濫用暴力的土霸王。

英子笑道。

一個聲音柔弱溫和的男孩說完跳進格子裏。他看起來該有九歲了,或許是疾病纏身,一臉蒼白髮育不良的樣兒,不過長得劍眉星目,是個人品俊秀的文弱少年。他穿着一件粗糙的藏青地碎白花紋和服,乾乾淨淨沒有一絲髒污,瘦削白皙的腳上踩着一雙可愛的白棉繩草鞋。這個漂亮的小男孩吸引住關子的目光。

一年級小學妹也忍不住用元祿窄袖捂着胸口,哀哀凝視彼方蒼穹……

潮生於信濃國。一家離開高原故鄉多年,其間父親歷經多次官場挫敗,終成一介貧窮芝麻官,母親則留下孱弱的弟弟撒手塵寰。

「名字?名字叫潮呢,相當另類奇葩的名字吧?一點都不像女生。」

男孩在公用水龍頭前面,一位少女正在那裏洗東西。

她不停東拉西扯,關子則如東風吹馬耳,聽而不聞,不勝其煩。

兩人離開一段距離之後,關子向英子問道:

少女起身抱住小章,愛憐橫溢地摸摸他的頭,宛如安撫照料一隻受傷歸來的幼犬……

她被迫像修道院的年輕修女那般無視青春,悄悄冥冥舉着一盞燈前進。

女孩一個用力過猛,石頭很可惜地碰到白線後出了界。

有的男孩避重就輕。

同一時間,關子也發現了避開操場喧囂獨自靜靜坐在校舍後方樹根上讀書的奇異人物,正將美眸停在那名學生身上的時候——因爲樹根上的少女猛然抬頭,兩張位於兩個極端,直線與曲線的臉孔就這麼對上了。

「唔——因爲,佐伯同學怎麼都不聽我的……」

關子被那種純粹自我的鮮明美好所吸引。

英子回答。

樹根上的少女瞥了關子一眼,又安靜寂寞地將視線轉回膝蓋上的筆記。

「嗯啊,我跟妳說,姐姐,我們大家在玩跳格子,然後呀,因爲輪到我了,我正要踢的時候,佐伯同學就出來說我騙人,明明不是輪到我還硬踢,說我很狡猾。」

「啊啊,就差一點。」

「現在輪我了。」

那盞燈是什麼?

潮在家中姐代母職,在學校則是認真讀書的好學生,成績名列前茅,她打算畢業後報考高等師範學校。

想當然她必須孜孜不倦地學習。

潮也因此不知不覺變成一個孤僻寂寞的悲傷女孩。

奇妙的是,孤獨這東西一旦習慣,便成爲當事人最悠然自在的世界,潮也是如此。

這樣的潮格外令關子思慕傾倒。

偶爾在官舍路邊巧遇對方,潮也總是低着頭,有如見到不該看的人,對關子行禮後落荒而逃。傍晚有時看見潮牽着弟弟的柔弱小手在官舍附近散步,關子便心中暗喜。

這天兩人偶然一起當值日生。放學後的掃除分組因爲缺人遞補而成員大亂,關子被派到潮那組。

關子很是高興。

她發現潮一個人提着水桶走向打水場,立刻追上前。關子看着在水龍頭前面將水桶裝滿自來水的潮,想起初次見到對方的情景,內心不勝感慨。

「很重吧,我來幫妳。」

關子提起水桶把手一端柔聲說,潮突然臉紅如火,不知所措——但很快恢復平靜。

「不,這點重量對我算不了什麼。」

聲音冷淡,倒似對關子援手感到不耐。

關子也不禁有些下不了臺。

「是嗎,失禮了……」

她傷心尷尬地將手從水桶拿開。

另一天下午,驟然下起一場大雨。早上天氣晴朗,所以誰也沒帶傘,而且時值初夏,連帶陽傘到學校的人都很少。因此,許多同學都託家人送傘,其中也有人向交情好的住宿生借雨傘。潮當然不可能有願意出借雨傘的好友,話雖如此,家裏又只有一個生病的弟弟,誰能爲她送傘到學校呢——

她走到出入口一看,外面暴雨傾盆,甚至颳着大風。

有些同學待在室內打乒乓球等雨勢變小,但潮沒有這種餘裕,她得趕快回家整理家務、照料獨自看家的弟弟、準備晩餐、複習功課、縫補父親的和服——眼前的工作多到滿出少女纖纖雙手,就算天空下的是一枝枝長槍,她也必須回家——潮的濃眉毅然一揚。

連一把陽傘也沒有的潮泰然舉步。一旦決定要淋雨回家——她就堅定不移。

女傭看來幾乎想不起這號人物。

「是,謝謝妳,不過我在趕時間,失陪了。」

八月十日是關子的生日。

她甚至失去了迎接明天生日的勇氣。

「那個,橫山同學明天會來嗎?」

女傭前往官舍客戶一一發送請柬。

住在同一官舍的兩人——關子和潮早晚經常巧遇。

向日葵啊,向日葵,妳太過強勢,令少女們蹙眉不願親近。那頂着烈日綻放的堅韌花瓣,彷若在向世人宣示千山萬水我獨行,然而,有一位甜美少女深知花瓣背後那不爲人知、溫柔脆弱的淚水,其名寶木關子是也——據悉此人從此嗜愛向日葵成癡。

隨指尖舞動奏出的歌曲悽清靜謐,悠悠盪盪,自窗戶流瀉室外……驀然間,窗下似若有人躡足接近——關子心生疑惑,猛地起身拉開窗簾。

生日前兩三天一回家,關子立刻在母親和女傭們的幫忙下,忙着籌備生日會當天的遊戲和美食。

「說得也是,那是挺好玩的。」

「潮同學、潮同學。」不斷呼喚心上人的名字,癡癡俯視窗下伊人先前倚立處……耐人尋味的是,不知從何方飄落,但見一朵金色花瓣圍繞的向日葵……別有深意地放在窗臺上。

有時是上學途中,有時是回家路上,也有時是臨時外出在門口路邊……可是含蓄內向的關子不知該如何主動跟潮開口說話。

「橫山同學、橫山同學。」

——潮會來嗎?

「啊啊,那位橫山小姐府上嗎?嗯,沒記錯的話,那戶人家的父親近期要卸任回鄉,實在無法出席,回說很抱歉不克前來。是了,那位小姐就是之前突然下雨那天,大小姐特地請她共撐一把傘,她卻堅持淋雨走回家的那個人吧?」

既然回程與目的地方向相同,關子的建議合理至極。

關子胸口一緊,淚水哽喉。

……倉皇退開的人影浮現在窗簾推到一側的窗邊。

關子就像意外得知一樁悲慘事件,連臉色都變了。

就連女傭都以爲對方是大小姐的好朋友而出聲呼喚——潮卻依舊神色漠然,微低着頭——

(譯註:源自酒席間的模仿遊戲。遊戲者圍成一圈,每人任選一個動作,例如拉耳朵、摸肩膀等等。遊戲者隨歌聲模仿右側者的動作,歌聲不斷加快,各種羅漢動作也持續向左推進。)

關子想要呼喚對方,卻擠不出聲音來。

「大小姐,您把『羅漢大人※』也加進大家玩的餘興節目吧,一定會很熱鬧有趣。」

「橫山同學——潮同學——請留步。」

淋成落湯雞的潮站在驟雨中,漆黑深邃的眸子朝關子瞥來。

向日葵啊,向日葵,果然如此,果然如此,話說正是不久前——那日傍晚時分,悄悄擱在風琴聲流瀉的窗臺上,那一朵花兒,別有深意,正是這間開滿向日葵的屋主所贈——潮自己也傾慕着溫柔的關子,卻難以啓齒,只好將情意深藏於心,故作鎮靜,那些個往日點滴——如今夢醒了,當潮準備離開這充滿回憶之地,悄悄將自家院子綻放的一朵花兒擱在風琴主人的窗臺,難不成……難不成是暗中向對方道再見?

學校正值暑假,是以客人不多,關子也特地從避暑勝地鎌倉趕回來準備。

關子差點就要答應,卻突然想到了潮。倘使希望沉靜矜持的潮來作客,這類遊戲不知多麼令她困擾——如此一想,儘管它能爲當天增添歡樂氣氛,關子也不願加進活動流程裏了。

關子茫然站在向日葵盛開的籬笆旁——驀然走近伊人家門,向日葵已然盛開,既未登門,亦不離去,獨自踟躅,難捨難離,那扇門啊,籬笆啊,空屋啊!昨日人猶在,今日卻已遠去不復回……

……關子的失望言語難以形容。啊啊,她是那般、那般充滿期待,深信潮會來家裏作客一天,可以熱情款待她,其樂融融地玩遊戲。關子爲此歡喜雀躍,卯足全勁精心籌劃,眼下聽見女傭說潮不能來,關子欲哭無淚。

走訪各戶的女傭汗流浹背地回到家,關子就迫不及待地問:

有時卻似月見草啊

她將鮮花插在房間中央桌上的花瓶中。

這麼說來,仔細一想,她是爲了什麼,每天請母親和女傭大費周章,準備比往年更加盛大的生日會呢?一切都是爲了邀潮作客,讓生活貧窶的少女至少有一天能在關子家接受殷勤款待——同時希望藉此機緣,兩人可以發展出美好友誼,就連殷殷冀望的一縷縹緲希望亦被無情摧毀,南柯一夢,關子心若死灰,無限淒涼。

第二天早上。

生日會明天即將登場,如今萬事就緒,只剩通知賓客了。

孤苦伶仃的一家人既已返回故鄉信濃。

關子心跳加快,幾欲暈厥。

有時宛如金色向日葵

「這把傘很大,妳進來吧,我們一起走回官舍。」

心急如焚的關子又問了一遍。

這首詩莫不是獻給潮的呢?

關子拾起花朵,定睛諦視——眼眶泛淚。

「啊……」

再也看不見她之後,關子禁不住——

家中一如往常要爲關子大宴賓客,招待學校好友。至於同樣住在官舍的學生,不論哪個年級都一律邀請,潮不用說也在受邀名單上。

關子走進爲明天宴會精心佈置的洋樓一室,悄然無息的圓桌周圍擺滿椅子,她只盼能在其中一張椅子上發現意中人的面容——事到如今,關子泫然欲泣。

「喏,快過來吧。」

「這位小姐可真是脾氣倔強得緊。」女傭則對潮不畏雨勢的勇氣一臉不可置信。

「呃,橫山小姐?」

關子獨自走在後巷官舍——在潮住處附近徘徊,潮家裏的遮雨板緊閉,恐怕已成了無主空屋。

關子高聲呼喚,一邊迅速舉起女傭送來的一字型銀把手的黑絲綢傘,小跑步到潮身邊站定。

女傭至今兀自慍惱潮的古怪行爲,對關子如此說道。

而在空屋院子裏的簡陋籬笆附近,關子發現豔陽下無畏綻放,卻又有些孤寂的向日葵。

一名女傭這般建議。

暮色漸近,關子的黶翳雙眸無意瞥見窗畔一架瘖默的栗色風琴,愁腸百結的她忽地走近風琴,掀開琴蓋,將纖纖玉指放在純白鍵盤上。

一聽見窗簾拉開的聲音,潮就迅速閃身離開先前佇立的窗邊,只能隱約瞧見背影……關子內心狂跳,默然目送,而那美好身影早已消失門外。

「是的,就是住在後巷那排官舍的橫山同學,她有回覆說明天要來嗎?」

生日會的一切就在這般細膩入微的考量下展開。對關子而言,其他衆多賓客都不重要,這是一場專爲潮精心策劃的盛宴。

「唉——也不必這樣吧……」

這是折磨關子柔軟心房的問題。

哦喲,你道窗口浮現的身影是誰——正是橫山潮本人。

這件事對關子來說比什麼都重要。

「哦,橫山同學府上,要回鄉去了,哦……」

受邀參加關子生日會的賓客就只是漫不經心地看着插在室內花瓶裏的向日葵,沒有人對壽星意帳然若失的寞然神情感到奇怪。

被人追逐般縮肩離去的身影楚楚可憐……

關子固然如此,她母親和家裏的人卻不是這樣。潮區區一個芝麻官之女,無足輕重,他們更期待家世顯赫的千金小姐們大駕光臨。

她冷冷丟下這麼一句後,匆匆邁開步子,一溜煙地消失了。

心上人如此冷漠的態度讓關子心如刀割,淚水盈眶。

儘管女孩外表勇敢堅強,內心卻是善良溫柔,爲他人着想的不幸性格啊!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