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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薔薇

《花物語》 · 吉屋信子 · 1萬 字

××英學塾畢業典禮這天傍晚,剛離開會場的人們三三兩兩走過五番町英國大使館的櫻花大道。歡慶畢業的宴會結束後,衆人帶着萬千思緒踏上歸途。

「啊啊,我那寂寞乏味的漫長學校生活看來也在今天完結了。」

人羣中一個帶着蕭索氛圍的淳樸聲音半自嘲地說。

「沒錯,但葛城同學,妳就算告別了學校生活,不還有全新的『教授』生活等着妳嗎?」

一名友人搭腔。

「教授是挺好的,聽來威風得緊,可我實在有夠窩囊,今年春天就要被髮配邊疆了……」

被稱爲葛城的人用一種無地自容的聲音說。

「葛城教授您要到哪兒任教?」

又有一人問道。

「就是距東京幾千英里遠的××哪。」

那聲音既落寞又無助。

「哦喲,那就是××縣立高女嘛。雖然妳這麼說,但那間學校相當不錯喲。地方色彩這東西也可以很有詩意,端看妳怎麼想了。」

某人藹然勸慰。

「咦,所以,妳去過××嗎?」

這位葛城一臉認真地反問。

「是的,我去過一次。喏,我們校址還在麴町時有一個姓關的學姐,她到今年三月爲止都在××女學校教書呵,然後關學姐最近要變成藤田夫人,所以辭職了。她的接班人就是妳呀。那位關學姐是我阿姨呢,好笑吧?因爲這層關係,我纔去××玩過。」

葛城聽完對方說明,點了點頭。

「啊啊,所以那位關學姐是妳阿姨,既然如此,我就不能在這裏隨便說學校壞話了嗎?」

實則在暗示對方——我可以說嗎?

「嘿,無所謂啦,那個阿姨跟我們年紀差很多,妳不必在意。」

少女臉色微紅,赧然答道。

葛城打趣道。

葛城不由自主地從車窗注視美少女一行,站在月臺送別的人羣,目光也全被他們吸引。

少女也莞爾一笑。

「哎呀,不行,紗布會掉下來的。」

「××市高等女學校的學生,浦上禮子——」葛城替當事人回答。

我心傷悲

「葛城同學,地久節※那天我們要舉行同學會,別忘了排除萬難回東京,知道嗎?地點確定之後,我會再通知妳。」

醫生這麼一說,牀上少女也起身準備離開。

葛城反問,學生說:「那個,煤煙渣飛進火車窗戶,跑到眼睛裏去了。」

搬運工將行李搬上葛城隔壁車廂。紳士連忙確認車票號碼,「就這就這。」他鬆了一口氣,攙扶身旁少女上車。少女跑得太急,纖纖胸膛或許是心跳得太急,捧花小手顫抖不止,撲簌簌搖晃的黃薔薇花束輕輕打着女孩袖兜——成爲一幅美好畫面——

小山同學一副超然物外的態度。

葛城被那美麗震撼——從而不經意想起先前黃薔薇的回憶——雖說是偶然,搭乘同班列車到××市的少女居然是自己的學生——葛城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粉筆斑斑

「趕得上——」

「不過什麼?」

「嗯,呃我知道,那個——在東京車站——」

「嗯,已經好很多了。」

追問之下,少女愈加難以啓齒,欲語還羞……

「呵呵呵呵呵呵,事情也沒有妳想的那麼糟。關老師是關老師,葛城老師是葛城老師,說不定因爲年輕,反而倍受寵愛呀。」

「哎呀,真是謝謝您。」

少女解釋——語氣溫柔平和——

傳授異國語言

聲音枯啞

這位姓葛城,名美沙織的人物堪稱冥想大師,在學期間甚至被起了個哲學家的雅號。一頭烏溜溜的自然捲在頸部瀟灑起伏,分外優雅得體。微長鵝蛋臉,刀削雙頰高貴寫意,斜向下顎的輪廓娟美秀麗。放在古典玫瑰般的澎澎臉全盛時期或許有些不合時宜,但對前衛時尚不屑一顧的人而言,她纔是最彌足珍貴的古典貴族風格。更遑論那鮮明濃密的眉毛!在衆女子競相以捲髮蓋住耳朵搭配披肩的今時今日,巴黎美容師崇尚的細細新月眉席捲日本,這種厚重濃密直線條的快意斜飛少女眉尤其難能可貴。當然也不能不提及眉下那雙翦水秀目,恰似一泓寧靜無波的心緒清泉,透露着形而上的靈魂神態——只可惜上方多了一副亮灼灼的大型無框金邊鏡腿眼鏡——鏡面反光打在淡雅蒼白甚而略顯病態的臉龐。話雖如此,近距離交談時,彷若要填補其人寡語,但見鏡片後方秋波柔婉靈動,發出無聲指引——隔着鏡片的眼神帶着一絲憂鬱,卻是那麼地嫵媚孤獨,牽動人心。那眼神並非對着人羣,而是投向無限永恆的宇宙洪流,一雙星眸如夢似幻——於是乎,不知是誰起的頭,大家都開始叫她哲學家了。

她說完,羞不可抑地舉起握着紗布的手遮住那張俏臉。

一名友人取笑道。

醫生打開病歷,拿出一枝筆。

葛城從四月開始的新學期站上講臺——成爲××縣立高女的英語老師。

「年齡呢?」葛城在課堂知悉她的名字,但不曉得她幾歲。

「真的——老師——我,呃,在禮堂聽完校長的介紹,一見到老師本人時,噯,我嚇了一跳……不過……」

「呵呵呵呵,不愧是在學期間人稱『哲學家』,處事爲人始終如一,現在就對教職有如此深刻的煩惱,果然非同凡響,嘻嘻嘻嘻嘻嘻。」

「老師,不好了,浦上同學眼睛痛。」

葛城又嘆了一口氣——

「啊啊等一下,剛纔急着治療,我忘了填病歷,妳叫什麼名字——」

「沒的事,這種事情妳一點都不必在意——浦上同學。」

四周友人聞言一齊撫掌大笑。

「十七。」

成天到晚

「不,我這人性格這麼陰沉、乏味、孤僻,也沒有亮麗的外貌,又怎能給學生留下什麼好印象呢?最後必然淪爲失敗教師生活的受難者啦,唉。」

「啊啊,所以,果然是妳了,拿着那束黃薔薇的……」

葛城對「不過」很在意,追問道。

如此這般,這位葛城暫別東京,勇敢啓程。

站務員對他們說。

時序進入五月不久,學校有一場春季遠足。爲了探索位於△△山一帶的近郊名勝風光,全校一至四年級學生總動員。就在這天,四年級東班的班導——講授家事縫紉禮儀這門極其寶貴的科目,人稱「耆老」,天保年間出生的高齡老師,因爲身子骨微恙,沒有參與當日行程。於是沒有指導特定班級的葛城受校長之命擔任臨時導師,負責在這天監督四年東班。

葛城很是在意。少女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嬌憨聲音自牀上響起——含羞帶怯地說:

For my dreams of your image that blossoms - a rose in the deeps of my heart.

她首次提起那場回憶。

「妳幾歲?」她問身旁的少女。

葛城如此說道。

「完全適應學生是需要時間的——」老校長對葛城說過這麼一句,可是她自問再過一百年也不可能適應。她懷着此等心境,頹然打開東班教室門。先前教的都是低年級——這班則是全校最高年級,因此葛城儘管乖僻,倒也不大敢正眼盯着學生瞧,禁不住別過目光——而那移開的視線就朝向教室一隅。卻見那牆角擺着一張多出來的課桌,桌上有一個粗糙的花瓶,瓶裏插着花朵,那花是黃薔薇——葛城雙眼霎時被花朵牢牢吸住。

葛城從椅子站起答道。

「嗯,呃,我在春假跟爸爸一起去東京小姑家玩,然後她送溫室裏的黃薔薇給我當伴手禮,我們正要回家——因爲差點趕不上火車,我,呃,拼了命地狂奔——那一幕被老師看到了吧?第一堂英語課在教室看到老師的時候,我真的覺得好糗。」

原來是個不按牌理出牌的外甥女。

「那麼,再見囉。」

葛城前往結婚避難所的日子終於到來,她預計搭乘清晨從東京車站出發的特快車。早上啓程,下午三點左右下車便可抵達那間避難所。學校友人無不對此次暫別依依不捨,一大早趕來車站送行。

葛城嘴角情不自禁上揚。她將淡黃色花瓣放在那段文字上,然後闔上詩集。

眼科醫生嘴裏這麼問,不知何時走進診間——

「疼痛有減輕一些嗎?」

「不過……怎麼了……什麼不過……」

牀上少女顯得不知所措……

「呃……呃……不過……」

葛城說道,一副巴不得那天立刻降臨的模樣。就在此時,刺耳的發車搖鈴聲響起——那一刻——因鈴聲而緊繃的月臺傳來一陣朝車廂狂奔的腳步聲——頭戴紅色圓筒帽的搬運工扛着一隻小型紅皮行李箱跑來。身後跟着一名儒雅的中年紳士,腋下夾着黃鶯色的雨衣——跑在紳士旁邊的則是一名衣飾華麗的少女,任由烏黑髮辮上的蝦茶色天鵝絨蝴蝶晃晃悠悠,一襲友禪圖案的厚重長外褂左右擺盪——多半是那紳士的愛女吧。她在父親催促下跑向車廂,左手拿着一隻甩着玻璃珠穗子的美麗手提包,右手捧着一束花——雪白洋紙包覆的縫隙間隱約可見的花朵,是了,就是它!甫自清晨熟睡中醒轉,離開溫室猶帶朝露的黃薔薇!我見猶憐黃薔薇!

從車窗探出頭的葛城不禁露出哲學家式的苦笑。

汽笛聲高響,火車駛出。

正如葛城所想,那天看見的少女便是眼前學生。

「嗯,請說。」

少女微一沉吟,欲言又止。

「哦喲,爲什麼?」

「真是太巧了,沒想到妳是這間學校的學生——」

一行人從××市搭火車到△△山腳下的小鎮。在那座小鎮的車站下車後,東班一名學生來向葛城緊急報告。

小山同學安慰她。

「不過,呃,我很高興——總覺得——很高興……」

「眼睛很重要,妳趕快在這座小鎮找個眼科醫生取出眼裏異物,這樣比較妥當。那麼葛城老師,您今天是導師就辛苦點,陪浦上同學去眼科醫生那兒一趟吧。我們先去目的地等妳們,請搭車過來。」校長如是說。最後,在站長介紹下,葛城陪浦上同學來到鎮上名聲最好的眼科診所。

學生報告完畢後,只見浦上同學用一條雪白手帕捂着左眼,靜靜低頭走來。那人正是跟黃薔薇一起出現在東京車站的少女——

她說着,這才仔細端詳眼前少女。牀上仰躺的細腰長腿,行燈絝下襬一雙黑襪,美麗腳踝並得緊緊的,大花紋的銘仙和服袖兜在胸前交疊——袖擺透出中衣的美麗紅袖。左手橫切過白領鮮明的胸前,輕輕捂着疼痛左眼上的一小塊紗布。髮辮垂落枕下,幾縷鬢髮落在白皙額頭,明眸輕閉的臉龐,唯獨芳脣吐納如花——在白日靜靜閉着的那雙眼眸,正做着什麼樣的夢呢……啊啊。

這份辛酸職業

「浦上同學,我好像來學校以前就見過妳了。」

「妳可別惹出什麼『葛城熱潮』,讓學生們神魂顛倒啊。」

咦,好像在哪裏見過這花朵——出生迄今二十二載,黃薔薇當然不知見過多少次了,但毫無疑問是近期見過,因爲她對這花朵有印象——不過,一時間想不起來……不過,也不能老想着黃薔薇,必須規規矩矩地教閱讀課。教完解析,葛城讓學生們做一點聽寫練習。這是爲了確認學生認得多少單字,換言之是爲了評估該班學生的英語水平。「這次的新老師第一堂課就考試欸。」學生們驚呼連連,卻還是瞪眼乖乖拿出紙筆作答……考試期間,葛城一直站在那牆角——試圖回溯關於花朵的記憶,卻什麼也想不出來——春日微風自窗外拂來,纖柔嬌弱的溫室花朵飄颻,落下花瓣一片、兩片,葛城覺得這幕景象美極了,於是將一片散落的花瓣放在掌心。下課鐘響起,學生們回收聽寫答案卷、敬禮後,依序靜靜離開教室。葛城也抱着一捆答案卷準備走出教室,學生們見狀讓出一條路。讓道在旁的學生臉孔映入葛城眼裏——咦,這人好像在哪見過?葛城微一停步。豐腴的臉蛋、黑髮、炯炯有神的星目、飽滿的紅脣,以及此刻在老師面前的靦腆姿態——啊啊,對了對了,是從東京車站出發時,跟着父親在月臺奔馳的少女——這麼說來,這間教室的黃薔薇,莫非也是她當時捧在手裏的那束?這麼一想,葛城又仔細端詳對方的臉,只見她雙頰一陣酡紅,越發害羞。她淺淺一笑,露出一個酒窩——可是,葛城也不能一直瞪着對方看,便逕自回教職員辦公室去了。她回到座位才發現,自己竟將黃薔薇花瓣珍而重地捧在掌心……噯,學生們保準在笑她,葛城也覺得自己很可笑。但一想到是特地從二樓教室帶回來的花瓣,便不忍丟棄,把它擺在桌面一本課外書上。那是葛城帶來打發時間的葉慈抒情詩集,她打開那本書,將花瓣代替書籤夾在內頁。而那一頁就這麼巧!寫着這樣一句話——在詩的最後一句——

「好,我一定到,我現在已經非常、非常想念東京,迫不及待要跟妳們相聚了。好,地久節是吧?同學會,我不會忘記回東京的。」

「我是這麼想的,我要接替那位執教多年的關學姐是一件喫力不討好的差事。拿我這種人來跟關學姐相比,校長和其他老師肯定是欲哭無淚,皺眉抱怨怎會天外飛來一個極惡教師呢?首先,我根本沒資格當教育者,現代的教育工作者得先成爲一個僞善者。而不幸的是,我的性格偏偏做不出任何卑鄙的妥協行爲,可想而知,搞不好我就任沒多久就會被解聘,唉,罷了!罷了!」

葛城還是禮貌性地先打聲招呼。

「呵呵呵呵,我當時看得直冒冷汗,只盼火車別開呢。」

一名同學會幹事特別提醒她。

「謝謝,稍微好一點了——那個,老師,對不起,在路上給您惹了這麼大的麻煩……」

「非常痛嗎?」

葛城柔聲問道。

「唉,我這種貨色要受學生歡迎,大概得等到日美戰爭爆發吧。」

她如是說。

「是呵,小山同學,那不好意思了,我要說壞話囉,可好?」

就是這位葛城同學成了女學校的老師。對於當「老師」這件事情,甭說她本人既無任何抱負,亦無任何期待——既然如此,葛城爲什麼要去當老師呢?這樣的「老師」豈非女子教育上的罪惡?恐怕所有人都想這樣責備葛城,但箇中原因也使我們不得不同情她——葛城家裏除了她,就只有媽媽和弟弟,因此葛城甫畢業就被思考迂腐的舅舅阿姨們「逼婚」。爲了逃避結婚這場大浪的洗禮,她才興起「當老師」這個違心之願,甚至逃離東京這個住慣的日本人類文化重鎮,刻意遠走高飛到××市——同班同學們都戲稱那是她的「結婚避難所」

葛城這麼一問,「嗯。」她無力地點點頭——校長和其他老師們這時也圍了上來。

其餘學生則排着整齊的隊伍前往目的地。

葛城插科打諢似的嘆了好大一口氣。

葛城當即說道,爲了阻止從嬌羞少女眼睛滑落的紗布,驀地手臂一伸——就在此時,阻止紗布掉落的手,自然而然地跟美少女的手碰在一起……

「感覺如何?疼痛消退了嗎?」

(譯註:日本皇后生日的舊稱,與天皇生日「天長節」相對應。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天皇發表《人間宣言》,宣告天皇亦是普通人後,天長節更名爲天皇誕生日,地久節便隨之改爲皇后誕生日。)

眼科醫生爲途中慘遭飛來橫禍的美少女檢查眼睛,「噯呀,這可真驚險,再掉進去一點就傷到眼睛了。」他說着洗過雙手,將脫脂棉卷在手指上靈巧擦拭,清除又黑又小的煤煙渣。「我給妳滴一點強效藥,請閉着眼睛休息個三十分鐘。」醫生交代過後,讓浦上同學躺在診療室角落的手術牀上,葛城便坐在枕畔的椅子等待。「等妳眼睛不痛,就可以回去了。在此之前,請稍微休息一下——」醫生說完,或許是還有其他工作,就離開診間。這間小小的鄉下眼科診所,貌似連個護士也沒有——非常安靜。

葛城黯然寄送上述詩句給東京友人,是在她開始執教的第二天——因爲兩天的經驗已足以令她心灰意冷。第三天葛城到四年級東班上課,這是她到職以來第一次教的班級。

「那好吧,妳們可以回去了——」

東京的同學們按計劃在地久節舉行同學會,當天葛城卻不見人影。

「嘿,葛城同學到底是怎麼了?離開東京車站那天,明明答應一定會出席地久節的同學會呀——」一名幹事憤憤不平地說。

「真的是欸,那個人,剛去××的時候還寄信來抱怨好無聊呀、好寂寞呀什麼的,最近不曉得是怎麼了,一封信也沒有——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小山同學一臉不可置信,這時來了一通給同學會的電報。

電報上寫着:「公務繁忙走不開」——大夥見狀,當場決定!

「等她暑假回來,咱們一起好好教訓她。」

——也不知當事人知不知道這些——同學會這天,在××的學校儀式結束後,禮子造訪葛城的住所。

迴盪水面的鐘聲

悠揚、盪漾,繼而消失

融入靜寂黑暗

或是「追念昨日」

還是「珍惜今日餘韻」

抑或「迎候來日晨曦」

——鐘聲在靜岡市清見海灘迴盪,從興津清美寺的鐘樓傳來——

鐘聲在黃昏海上如斯響徹……

此刻佇立岸邊的人影……有兩道。

或許是沉醉在嫋嫋縈繞四周的鐘聲,兩道人影良久無語——

傍晚時分,淡淡月兒高掛彼方天空——浪花拍打海岸,迸散逝去,猶如一叢攪亂的雪白絲穗浮着淡淡的白。

「禮子同學……那是燈塔的燈光吧?」

兩道人影裏比較高挑的葛城,與其說站在沙灘,該說更接近混着小石子的礁岩附近。

「是的,呃——那裏是三保松原……」禮子聲音透着純真柔美,是少女之故嗎……乃至於聲音本身亦蘊含年少歲月的盎然春意——

「哇,一定很漂亮,充滿東洋風情的景色——」葛城深表同意。

「老師,莎孚是誰?」

禮子母親聲淚具下,鞠躬再三,絮絮懇求。

「哇,原來西元前就有這麼棒的女詩人。」禮子款款動人的眼眸亮了起來。

可悲可嘆哪!

For my dreams of your image that blossoms - a rose in the deeps of my heart.

迴盪水面的鐘聲

是一句詩——然而,葛城是出於什麼原因打下這麼一句,藤田夫人卻是百思不得其解。

所以,藤田夫人無奈下只得眼淚往肚子裏流,默默離開美國回日本去了。

「啊,老師,請告訴我那美麗的文章吧。」

藤田夫人愣在原地,開始相信對方絕對是葛城。猜想是昨天意外碰見自己之後,立刻辭職離開此地,消聲匿跡。啊啊,爲何要做到這等程度,不讓世人發現自己的蹤跡呢?儘管不知原因爲何,但總覺得對這般奮力躲藏的人緊追不捨,揭露對方反而是一種罪惡。

請熱情澎湃地「親吻吧」

「高山樗牛的散文集《我䄂散記》寫過這位莎孚的事蹟呵,要我再背背看少女時代熟記的文章嗎?」

葛城在暑假前往學生禮子家的避暑地興津,她應禮子父母之邀,加上不想跟禮子分開,於是在當地浦上家的別墅度過一段時日。期間兩人交換了一個真摯的承諾。那便是禮子明年春天畢業後,將在葛城的陪伴下前往東京,然後進入葛城的母校——曲町的女子英學塾就讀,該校畢業後,再共赴美國大學深造。兩人爲將來立誓,兩顆純潔心靈爲此賭上一切!

婚宴酒席間、璀璨典禮上,麗人含淚垂首度過……

「好的,我大概知道情況了。我會跟禮子好好詳談——請您放心。」

母親的感謝令她無言以對——葛城舉袖掩面,不讓對方看見自己的淚水。

「哎呀,謝謝您立刻答應這件事,我們可真是鬆了一口氣。」

「對,沒錯,是西式純白大理石的墓碑……」

「是的,去年夏天爸爸帶我去過……呃,老師今年也一起去吧。這裏有船過去,那裏,可以看見富士山——簡直就像歌川廣重的浮世繪。」

禮子畢業在即的三月初,禮子母親出其不意造訪葛城的住處。

一個月後的五月,葛城從橫濱搭船出海,前往美國波士頓的大學深造。許多同窗友人前來送行,祝福她學業有成,「祝妳平安歸來,順利取得學位,寫出跟宗教哲學相關的偉大畢業論文——」衆人異口同聲中,即將動身的葛城神色悽然,似被其他思緒捕捉,目光飄向遙遠他方……

「——啊啊莎孚!汝乃獨一無二的詩人,所奏樂器裏有絕世琴聲,吟唱詩歌裏有天上仙音。希臘人將汝與詩神並列,供奉於奧林匹克神廟,然而,汝始終未能獲得幸福。莎孚乃一介凡人,如凡人渴望愛情,她愛上不真誠之人,受不真誠之愛所苦,可憐她所盼之幸福不屬於人間。擁抱一個不再真誠之人,便如胸口有一條蛇,早晚遭齧喪命。在這充滿猜忌,虛僞氾濫的世間,她哭泣、她悲傷,可惜爲時已晚,法翁(Phaon)欺騙了她,梅莉塔(Melitta)背叛了她。世間苦多,但最教人痛苦的莫過於將希望寄託他人,卻看見對方卑劣本性。與其親眼目睹愛人的虛僞,毋寧自己死去更加幸福。莎孚之死猶未晚矣——」

「莎孚、莎孚——她是古希臘的女詩人,是偉大的抒情詩人!擁有偉大而美麗的靈魂……莎孚是西元前七百年左右的人呵——她被奉爲第十位繆思女神,是聲譽卓著的女詩人——我最喜歡她獨樹一幟、美麗純粹的熱情!雖然僅透過上田博士的妙筆留下那首〈歌詠昏星光輝〉寥寥三行譯詩……但我相信她是值得我們更加尊崇敬愛的女詩人——」

(譯註:譯註:代表女同性戀的英文有「Lesbian」和「Sapphic」,其中「Lesbian」爲莎芙的故鄉「Lesbos」轉化而來,「Sapphic」則源自其名「Sappho」。)

固然許多理論都能拒絕並抗議父母任意安排的婚姻,但面對禮子的父母,葛城認爲這些大道理如今多半無濟於事。更何況,正因自己深愛着禮子,自是非常清楚她何以不願結婚。而將兩人戀情公諸於世當盾牌太缺乏說服力,她們無法擁有正常婚姻生活是同性戀人的悲哀——雙親認定結婚是女性終極成就——世俗眼光將不容許這種情況,只會加以辱罵訕笑——

禮子的婚禮在四月上旬舉行。嬌弱、縹緲、感傷、多夢的少女歲月在那晚隨風而逝,或許是傷懷純真青春,那盛裝打扮的綺麗倩影啊——和服下襬兩側一大截鮮豔圖案,是了,就是它!那叢黃薔薇——可憐伊人,是爲誰而妝點?

才華洋溢而優秀的思想家,前途光明備受祝福的年輕葛城,如此這般捨棄學業、遠離親人,流落迢迢異境,遁跡潛形。其心境正如那謎語般的一行詩,世人無從解讀——能夠理解的,唯有那美麗哀傷的少女心扉!

葛城彷徨無助。儘管外表堅強一無所懼,她終歸也是脆弱的人類——身而爲人,便擁有一個脆弱不堪、易受傷害且多愁善感的靈魂。

葛城背誦到此打住——專心聆聽幾乎忘了呼吸的禮子也跟着吁了一口氣。

天下雖大,卻無葛城容身之處——最後,她下定決心。

「老師,那附近還有一座龍華寺,據說有日本最大的一株鐵樹……」

「老師——其實呃,我們家禮子——託您的福,那孩子今年也要畢業了——其實我們很久以前就跟人說好了——要從同宗入贅一個女婿給獨生女禮子——所以希望能趕在四月上旬舉行婚禮,也好先讓我們安心——老師,我們私下向禮子說明此事,沒想到她聽了之後斷然拒絕。不管是她爸爸、我,還是同宗伯父們怎麼講,她始終執意不從。然而,要是爲了那孩子的任性而毀婚,我們實在無法面對親戚,所有人爲此大傷腦筋。因爲那孩子平時敬葛城老師如天神,想說拜託老師對她善加勸誡——今天才貿然上門請您幫忙——真的很不好意思,老師——您可以幫個忙嗎——請您就當拯救我們浦上一家,好好規勸那孩子——」

在我倆話聲消失期間

毫無心理準備的葛城霎時腦筋一片空白——突如其來的駭人十字路口上,陰險成性的命運惡魔殘酷嘻笑,伺機伏擊兩名純真女子——啊啊,直至今日,直至這天,又有誰料想得到?

葛城指着遠方,隔着海面,即便夜晚仍依稀可見呈半島狀的大片松樹,前方尖端有一盞細細的紅燈,一會兒消失,復又亮起——那燈光十分奇特。

悠揚、盪漾,繼而消失

就在此時——鐘聲餘音嫋嫋不絕——兩道儷影在鐘聲繚繞中交疊——

「……老師!」禮子的聲音微弱驚惶,勉強從顫抖如花瓣的朱脣擠出這麼一句。

還是「珍惜今日餘韻」

葛城便依禮子所願,笑着開始背誦。

葛城對禮子說了些什麼?無人知曉!早在禮子畢業前,葛城便辭去教職回東京去了。

禮子講述去年的記憶。

「禮子同學,這位莎孚呀,對美麗的同性友人獻上熱情,結果慘遭背叛。她生於萊斯博斯島(Lesbos)※的埃雷索斯(Eresos),曾在該島首府米蒂利尼(Mytilene)求學——而後深深愛上被當成可憐女奴拍賣,以侍女身份服侍她的梅莉塔——卻又被這名少女背叛——多少深情付諸流水,莎孚滿心悲傷,在盧卡迪亞的峭壁朝湛藍海面一躍,消失在浪濤間——不幸女詩人莎孚——我、我很喜歡她——」

葛城以大無畏的精神如此回答。

「咦,所以禮子同學※也去過囉,那裏——」

「是的,正是那裏,那顆松樹目前也還在沙灘上,四周圍着籬笆……」

去年夏天在興津別墅城承蒙數日熱情款待,葛城自然識得對方,但突然上門仍讓她措手不及。「百忙之中打擾老師,真的非常不好意思,不過有一件事請您務必幫忙……」禮子母親先說了這麼一段開場白。到底是什麼事呢?想請她幫忙的話,應該是跟禮子有關,可具體來說是什麼呢?葛城一時間心潮起伏。

禮子深深看着葛城的臉孔回答,一副現在就想閱讀那本書的模樣——

藤田夫人微微一愣,但事務長及其他外人正爲他們進行導覽,也不能表現得太過激動,只好若無其事地走過去,待要離開移民館之際,她再走回地下室那間似曾相識女子的辦公室,想問對方:「妳不是美沙織嗎?」座位卻已空無一人。她正感遺憾時,發現桌上那臺打字機夾着一張紙,紙上只有一行文字,就這麼被扔在那裏。藤田夫人順着那行字看去,上面印着——

融入靜寂黑暗

非也,非也,其實不然,並非如此

「我記得那位作家是生病,所以長年住在這一帶的海邊嘛……禮子同學,妳讀過他的作品嗎?」

「沒有……」

「三保松原——所以,那裏就是傳說中仙女將羽衣掛在松樹上的地方。」

「啊,龍華寺,那裏有高山樗牛的墳墓吧——」忽然聯想起這件事的葛城說。

或是「追念昨日」

抑或「迎候來日晨曦」

(譯註:兩人感情變好,由姓氏改稱名字。)

葛城赴美隔年秋季就音信杳然。爲了赴美留學的美名而資助部分學費的舅舅自是大發雷霆,母親與親戚也擔心得不得了——剛好小山同學的阿姨藤田夫人跟先生要去當地視察基督教團體的相關事業,便請他們代爲尋訪葛城的下落。藤田夫人一抵達當地,馬上拜託領事館與熟人,卻都找不着葛城。儘管他們原本就不時向波士頓的大學打聽消息,早已獲悉葛城辦了退學,但爲求謹慎還是親自去了一趟。校方表示印象中葛城是個「孤獨陰鬱木訥的日本人」,而他們亦不知葛城的去向,最後一條線索就此斷絕,藤田夫人幾欲放棄。

既定行程結束後,回程途經科羅拉多州的移民館進行考察時,藤田夫人在白天也得開燈的昏暗地下室裏,看到一名年輕日本女子對着辦公桌上的打字機工作——那憔悴但似曾相識的落寞側臉——與葛城極其相似。

「啊,是了,那是我們這年紀在女學校大家爭相閱讀的東西,對妳們這一代來說,大概有點過時了——可我到現在仍記憶猶新,書裏歌頌痛惜莎孚(Sappho)的那段話。」

鐘聲響起就「親吻」吧

葛城暗藏熱情的瞳仁淚光閃爍……

無奈之餘,她隔天再度造訪移民館,表達自己想跟「那位日本打字員」見面——卻見行政人員出來一臉抱歉地說:「那位打字員昨晚將辭呈郵寄過來,便再也沒有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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