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草
《花物語》 · 吉屋信子 · 4068 字
那是去年春天發生的事情。
我當時病情未見好轉,儘管大地回春,卻仍孤單纏綿病榻。某個星期天傍晚,瀧澤良子來探望我——
「我今天去浮間原摘櫻草,回程順道來找妳……」
良子這麼說着,將插在杯子裏的一大把櫻草放到我的枕畔,不知爲何上氣不接下氣。
「發生了什麼事?」
聽我問起,良子笑道:「還不是因爲電車罷工,我走路來的呢。」我想起以前從南方海岸返回久違的東京之際,行經東京車站的電車窗外一閃而逝的都市燈火是那麼地絢麗。而今——郊區櫻草既已盛開,市區電車曠廢隳惰,大自然與人世間盡皆蓊鬱蔚然,抱病在身的我難得感受到一股強烈的紅塵春意。
「原來如此,謝謝妳。」語落,我默然凝望杯子裏的花朵。
「妳知道嗎?我對這朵花有一段刻骨銘心的『回憶』,所以倍感親切……」
良子話聲聽來頗爲感傷——
「是什麼樣的回憶呢?」
——我於是微笑問道。
「什麼樣的『回憶』啊——是這樣子的,嗯,我還在鄉下的時候(良子是女學校一年級第二學期才從外地轉來這裏),要升女學校的春天參加了縣立的入學考。報考學生相當多,競爭十分激烈,但家人特別希望我讀縣立嘛,所以我爲考試下足了準備功夫。終於到了可怕的入學考當天,我戰戰兢兢到學校一看,哇,嚇死人,校園擠滿考生。且不說那些來自市區的,還有許許多多來自鄉下小鎮或村莊,然後,我一想到人人期待着這個春天在這所學校快樂求學就心裏發慌,還在休息室已嚇得哆囉哆嗦——
「不久,考試時間到了,考生們走進指定的考場,兩兩依序入坐。考生有好幾百人,因此分成好幾個組別,我走到其中一組,然後進入一間教室,接着在一個從未見過的女學校老師指示下,兩人一組在課桌就坐,我跟一個不認識的考生共用一張長課桌。我是師範附小畢業的,只要是附小的學生,我大概都認識或見過,不過市立小學校或來自郡裏的學生都是在考場第一次見面,完全是初相識嘛,還得共用一張課桌,分外尷尬,總有些不自在。有些人早已全神貫注於考試,當鄰座同學根本不存在一般,可是——妳也知道我很神經質,非常在意鄰座同學,不過當時坐在我隔壁的是一個看着就很舒心的人。身材清瘦頎長,也是神經質的類型,而且近視呵,戴着一副眼鏡,略顯蒼白的瓜子臉,高挺的鼻子,襯着銀製細鏡腿煞是俐落,給人一種乾淨清爽的感覺。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她穿的和服圖案,那是銘仙,茶色漸層條紋和白底條紋相間,然後茶色條紋上散落着源氏香圖騰,成套長衫和外褂突顯她的高挑美好,行燈絝我想應該是蝦茶色的……打扮華麗,氣質出衆,肯定是富家千金。她跟我共用兩張併成一張的長課桌,椅子則是分開的。
「我們對於什麼『初次見面』啦,或者『我少不更事,請多多指教』云云的大人寒暄一竅不通,兩人在課桌前悶不吭聲,死盯着前方黑板。其時我緊張得心臟怦怦亂跳,這說來也很正常,畢竟第一堂考的就是我最害怕的算數大魔王——數學成績不好這點就跟妳一樣吧(良子拿這件不光彩的事情來取笑我)?正因如此,我就更加憂心了。雪上加霜的是,那是叫考官嗎?總之到我們這間教室監督考試的老師,唔,若是用一句話來形容,長得就像鬥牛犬進化成人類的樣子,對我造成莫大的心理壓力。
「順帶一提,這位鬥牛犬男老師煞有介事地依序分發試題和答題卷,繼而狗吠似的對我們訓話,簡單說,首先要求考生保持安靜,其次絕對不可交談,然後,如果有人違返上述規則,將立刻被驅逐出場,像極了地獄或法庭。我委實嚇壞了,但儘管如此,仍咬牙力守丹田,將所有問題看過一遍。小學校的老師再三叮囑我們,切莫驚慌,先從頭到尾把題目細看一遍,然後從裏面揀出簡單的先做,把看起來最難的留到最後,慢慢思考。我依照這個方式,先從自己會的開始運算。考試開頭幾分鐘,只聽見鉛筆滑過紙上的細微聲響,整間教室安靜得駭人,我聚精會神地動筆運算。
「忽然間,鄰座傳來一個很低很低、細若蚊蚋、生怕被別人聽見的聲音,一連說了兩次:『呃……不好意思……』聽見自己鄰座傳來這種懇求聲,我終歸無法保持沉默、置之不理,明知考場嚴禁出聲交談,脆弱的心卻怎麼也做不到。我猛一轉頭,喏,鄰座那個同學呀,戴眼鏡很好看的高雅女孩滿臉困惑地把印着試題的考卷遞給我,囁嚅問道:『這裏,是寫什麼呢?我看不清楚。』因爲試題是用蠟紙油印在劣質草紙上,墨水分佈不均,導致字跡模糊難辨是很常見的事情。她運氣不佳,其中一道長篇大論的四則運算應用題中間墨水完全看不清楚,這樣當然一個頭兩個大,是以呼喚鄰座的我。誰都知道這種情況跟老師報告絕對是最好的選擇,不過那個老師,唉,偏偏是隻鬥牛犬!鄰座的眼鏡女孩多半很怕他,纔開口問我。我既得知她遇上困難,豈能袖手旁觀?於是,連忙對照我自己那張印刷清晰的試題,因爲不能交談,就把充當運算草稿的作廢答案紙折起來,用鉛筆在空白處匆匆抄下題目。『那題是這樣。』我輕聲說完,將字條悄悄遞到鄰座的那瞬間,唉,這可怎麼辦纔好?一聲驚雷!就鬥牛犬啦、鬥牛犬,他吠了、吠了,『喂!妳在幹什麼?』喝,真嚇人,接着,他就像警察捉小偷,咯噔咯噔跑到我的桌子旁。
「換作現在,我就有辦法提出合理論證,澄清自己的行爲與立場,可我當時還嫰得很。那年春天剛褪下小學生制服,正要朝女學生跨出第一步的年紀,心裏就只有恐懼和羞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活似罪人般滿臉通紅,看着桌面瑟瑟發抖。鬥牛犬大人見狀,完完全全把我當成了作弊現行犯,鄭重其事地掏出筆記本,記下我的准考證號碼,旋即昂然離去。我事後心情大亂,腦筋一片空白,一個問題都解不出來——眼見考場的學生們一個個交卷離開,我落在最後,兩個鐘頭的考試期限迫在眉睫,鄰座女孩不知何時也消失了,我好似瞥見她低着頭憂心忡忡,懨懨縮縮悄然走出教室的身影。下一堂考國語,這科固然不是我的弱項,但由於先前的事件,我始終無法靜下心下來,而鄰座的眼鏡女孩下一堂也換了座位,我就沒再看到她了——歷經體格檢查等等項目,接着在數天後公佈錄取名單。我怎麼等都沒收到通知錄取的明信片,基本早死了心,卻還是沉不住氣,忐忑不安地到學校一探究竟,只見佈告上寫着一長串錄取學生的名字。我耐着性子從名單尾端一個個往前查看,可再怎麼往前、再怎麼往前,都找不到自己的名字。端量到最後,只剩一堵灰牆如雲煙過眼——我自是早有心理準備,再說考場上遭遇那種劫難,這也是無可奈何的結果,但即便如此,我不禁擔心起同樣牽扯上那場劫難的眼鏡女孩下場如何。總之,我最後讀了同一市區的教會學校。習慣了倒也沒什麼,可好一陣子的上學途中,我都很怕遇到意氣風發的縣立學生——附小時代的朋友,畢竟附小全校只有我一人落榜。
「過了不久,我讀的女學校舉行春季遠足,學生們搭一段火車到一個風景優美的村莊,那裏有一座櫻草盛開的山丘。櫻草——在那裏也叫做九輪草,我們春季遠足就決定到開着櫻草的地方去。早上在火車站集合時,才發現縣立的學生那天正巧也要去遠足,而且呀,目的地居然同樣是那座櫻草花盛開的山丘。日子相同,地點也一樣,那廂還是威風凜凜的縣立,搭比我們早一班的火車出發,『唉喲,縣立也是今天欸,她們搶先出發了,真沒意思,花都要被她們摘光啦。』學生們心急如焚,老師們則是氣定神閒,好整以暇地說:『什麼?沒事的,那麼一大片山丘,花朵沒那麼容易被摘光的。』等我們好不容易上了火車,抵達目的地,氣喘吁吁地走到櫻草盛開的山丘,唉,妳猜怎麼着?目光所及,盡是青草地!整座山丘的花朵都被捷足先登的縣立學生們掃光,一朵不剩。山丘上只剩翠綠的櫻草葉在春日微風中搖曳,就是長滿了葉子的山丘欸。縣立的學生們人手一束鮮花,嘻皮笑臉地嬉戲,連句『真抱歉』也不會說,看得我們莫不含悲忍淚,『完全沒想到要爲比較慢到的人類留一朵花,噯,縣立高女的學生實在太缺乏人道情懷了!』我們羣情激憤也無濟於事,老師兀自老神在在地勸解:『大家雖然摘不到花,但請欣賞這美麗的大自然,這片不能被人手摘取的大自然……』這無異是對牛彈琴,衆人一心只想要那花朵,人人哭喪着臉……我也是那其中一人,山丘路旁遇到附小時代的友人,對方認出了我,冷不防尖聲怪叫:『瀧澤同學,太晚啦,妳怎麼不早點來呢?』語氣裏半是同情,半是炫耀。我垂頭喪氣有如鶴羣裏的一隻小云雀,舉目眺望人手一束櫻草的縣立學生三五成羣在山丘漫步,突然在擦身而過的人羣中發現一副銀鏡腿的眼鏡,苗條修長的身影!考場上跟我同桌的難忘女孩,就是那個人。『咦?! 』我在內心驚呼,對方也在第一時間認出了我。雙眸霍然朝我投來的瞬間,恍若犯人見着法官,立時低頭縮起肩膀——我們在沉默中面面相覷——『瀧澤同學、瀧澤同學,快過來,大家要玩丟手帕囉!』同班同學這時在山丘上同聲呼喚。我循聲如釋重負地走上山丘,儘管離開了對方,內心卻是五味雜陳——詢問試題文字不明之處的她順利錄取,爲其解說試題慘遭責備的我卻榜上無名,相同起點流出的兩道涓滴,如此這般各奔東西。命運!命運!我黯然神傷。話雖如此,卻絲毫沒有詛咒眼鏡女孩的念頭,也無法怨恨她,我認爲只要坦然接受上天爲自己安排的「命運」就好,於是加入山丘上的同伴,玩起了丟手帕的遊戲。
「就在此時,又有一名友人喊着『瀧澤同學』向我奔來,手裏拿着美麗的櫻草花束。她將花束遞給我,同時調侃道:『這個呀,說是要給妳的,剛剛在那邊山腳遇到的縣立學生拜託我的呵。喏,恭喜妳,是個戴眼鏡的漂亮學生呢,嘿嘿嘿。』我心裏猛地一震,用顫抖的手緊緊握住花束打量,但見柔軟花梗底部繫着紅繩,繩上夾着一張小紙條,雙眼湊近一看,淡淡的鉛筆跡在紙上寫着『來自罪之子』——來自罪之子、來自罪之子,我口中喃喃自語,淚水奪眶而出。此刻我才初次察覺,比起落榜的自己,考上的伊人心情更加晦暗——不知何處響起一陣微弱笛聲,迄今佔據大半山腳的縣立學生們開始整隊離開。每一列學生都將櫻草花束當寶一般地握在手裏,唯獨一人兩手空空,憂愁站在那兒——正是以罪惡之子自責內疚的伊人!我佇立在夕陽闃寂西沉的山頂,目送縣立高女那一排排陽傘離開山丘,順着田野小路遠去,熱淚潸潸順着臉頰淌下。這束花,我至今難以忘懷……」
瀧澤同學漫長悵惘的故事到此結束——聲音末了似是消失在淚水中。凝神側耳傾聽的我,不知何時也哭成了淚人兒——啊啊,無聲春夜便這般輕柔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