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海棠
《花物語》 · 吉屋信子 · 7217 字
T女學校這屆二年級生以年輕氣盛聞名校園,享有此等盛譽的二年級生分爲兩個班級。
她們是一班與二班。
有道是一山難容二虎,這兩班也不例外,事事都要一爭高下。一班導師是從創校服務至今,擁有數十年資歷的縫紉老師,二班則是該年春天甫自茶之水畢業的年輕史地老師,光是兩班導師的對比就足以爲成熱門話題。
說穿了,在這羣年輕氣盛的女孩眼裏,縫紉教室是避之唯恐不及的鬼門關,老師自是不得人心,一班和二班同學在這點倒是意見一致。話雖如此,相較於親切熱心的A老師扯嗓鼓吹:
「同學們!所謂縫紉,乃是女子的崇高天職……」
——在講臺上斜揮着六十公分長尺的風采。
史地科的O老師則是教職員中的人氣王——她快人快語地宣揚:
「我國婦女今後必須捨棄過去的島國性格,掌握全球趨勢,探索過去與現在的關聯,成爲新時代的國民。因此,無論是地理還是歷史……」
——刷的一聲在講桌翻開燙金文字封面書本的氣勢。
那畫面立時讓教室溫度計衝破一百度,全班爲之沸騰。「強將手下無弱兵。」二班同學傲然挺胸表示,一班同學則翻白眼嗆聲:「狐假虎威。」
看在旁觀者眼裏雖然有些莫名其妙,兩派人馬卻是十足認真。總之,毫無疑問是O老師率領下的二班佔了上風。某次網球大賽——一班和二班分進行對決。
兩邊陣營都不願輸給對方!
每當自己班級的選手站上球場,那加油聲、祈求勝利的兩軍嘶吼慷慨激昂,幾要刺破衆人耳膜。A老師見狀,火速衝到一班學生面前。
「各位、各位,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所謂女性,應該凡事低調,舉止謙遜,還有嘛,噯,這真是、這真是……」
驚慌失措的老師急忙制止學生們替選手加油。至於這天擔任裁判的O老師,則是活力十足地衝到二班學生前面,難掩興奮地說:「比賽勝負是最後五分鐘決定的喲,大家振作!」
一場賽事兩樣情的結果——一班選手們卯足全力的發球也像那縹緲露珠般平白消失在球場界外或網子前方,好不悽慘——敗軍落花流水,全班黯然沉默。
聽着遠方二班揚揚得意的吶喊,淚眼相對的一班同學立下誓言:
「我們一定要、一定要洗刷今天的恥辱。」
網球比賽這天的心靈創傷是否有治癒的一日?
機會終於到來,就是今年秋天校慶上的大型文藝會!
「我們索性放棄這些千篇一律的喜劇,改嘗試截然不同的華麗歌劇吧!」
午後上課鐘聲響起,同學們魚貫進入教室後,一班仍到處迴盪着歡笑與道賀聲。
「噯呀噯呀,這可糟糕了。兩班重複表演同樣的內容也沒有意義啊——該怎麼辦呢?」
縱使討論很快有了結果,也得進行排練。這又是另一道難關。
「咦,這個不是挺有趣的嗎?」其中一人這麼說。
「唉。」敦子嘆了一口氣,怔怔地不知如何是好。
先是講得上氣不接下氣,接着又忽然語塞的吳尾同學下面要說什麼——敦子既已瞭然於胸。
敦子微微一愣。吳尾——那聲音——那身影——端的是教人大出意料之外的訪客。是什麼原因纔在這種傍晚時刻前來——雖說兩人就讀同個學校,畢竟班級不同,更何況是相互競爭的兩班,所以彼此幾乎沒講過一句話——不管怎樣,敦子打開了竹籬笆的摺疊門。
「桃太郎穿的無袖外褂,我可以拜託我爺爺出借他的私人珍藏。」C子興奮地跳了起來。
不管怎麼樣,一班同學一洗平日鬱悶,人人充滿了生機活力,幾欲手舞足蹈。當放學鐘聲響徹校園,學生們三五成羣走出校門,唯獨二年級一班和二班都由於今天的抽籤結果而遲遲不肯歸去。
童話
其他班的委員們這般竊竊私語。
一班在第二學期開學就展開各種討論,二班甚至在暑假期間就已經分配好角色,一點一滴地進行排演了。可是雙方全然不露口風,完全不曉得對方要表演什麼。
首先由一年級各班宣佈她們的表演題目,回答老師的提問,依序結束後輪到了二年級。
老師都這麼說了,於是就以抽籤決定。
這天委員們被召集到一間教室,逐一向老師提交各班的餘興表演。此外,每班都要附上書面報告,說明表演內容概要。
全班當場一致通過——決定表演歌劇。那麼,要演哪一齣呢?說是歌劇,也不可能演《唐豪瑟》那種華格納等級,大夥左思右想,最後雀屏中選的是童話歌劇《桃太郎》。
首先,一班的情況如何呢?
「不,妳無須擔心——我絕對不會跟別人說我是受了妳的請託。我又何必透露妳今晚登門造訪呢?我向妳保證。」
衆人一拍即合,立即敲定各項工作、合唱團和管絃樂隊,完成隨時可以排練的前置作業。
「誰先來都無妨,想抽的請抽吧。」老師說道。
文藝會上,音樂、朗誦和演講這些通常是按老師們的意見決定,不過當天最精彩的節目,參加者最爲期待的則是各班的餘興表演。唯獨這些完全讓學生自由發揮,根據各班創意和構思決定。而在節目公佈前,所有班級都對錶演內容守口如瓶。尤其是二年級的一班和二班目前形成一種奇妙的競爭關係,兩班更是保密到家。
敦子曉以大義,說盡了好話。最後,一班將《桃太郎》讓給了二班。
「不過,這就只是有趣,缺乏優美的場景。」有人表示反對。
衆人的議論就這樣持續多日,盡是你一言我一語的各說各話,始終無法定案。
兩支籤做好了。決定兩班命運的兩支籤擺在敦子和吳尾同學眼前,握在老師手裏!
另一方面,隔壁二班卻是靜得儼如熄滅的火。傾耳細聽,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總覺得時而傳來一縷幽微嘆息。
那一瞬間,敦子變成了自己也難以置信的演說家。
「童話歌劇——聽起來很新鮮有趣呢。」老師也連連點頭,在筆記本上記錄着。
「我究竟如何是好?都昭告天下說我要演桃太郎了,這下子該如何面對江東父老!我真的,我、我、那個、那個、該如何是好啊——」扮演桃太郎的女同學擤着鼻涕哭了起來,周圍少女們的情緒亦被牽動,無不泣下沾襟……如此這般,教室一片愁雲慘霧,死氣沉沉……征服強大鬼島的堂堂桃太郎竟會哇哇大哭,這怕是兒童文學作家——嚴谷小波大叔想都沒想過的事情。
老師又問了一次,吳尾同學有氣無力地站起來,失魂落魄地回答:
「贊成贊成!」
衆人屏息凝視事態發展。
吳尾同學那雙秋水裏的憂色更深了。敦子此時斷然說道:
「呃,這實在是很自私的情求,不過我們班從暑假就開始排練《桃太郎》,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結果今天一支籤就讓一切變成一場空,同學們一路辛苦排練,如今看着她們的失落與嘆息,我痛苦得直想消失不見。」
高年級委員們提議道。
「我們接下來聽聽二班的吧。」老師和其他委員們盯着二班委員吳尾同學。
面對面坐在客廳榻榻米的敦子和吳尾同學兩人都心情沉重,默然不語。過了一會兒,吳尾同學頹然輕聲道:
「驕兵必敗,就是指這種情況吧。我們一班可說是穩操勝算了。你看看,二班接下來又得想一個新的餘興表演,不是很辛苦嗎?真是大快人心。」
在水桶擰抹布的人,咕嘟咕嘟地搖晃桶裏的水,嘴裏喃喃唱着:「嘩啦、嘩啦、嘩啦啦——嘩啦、嘩啦、嘩啦啦——」一副正在表演《桃太郎》的架勢,歡暢淋漓地把水濺得滿地都是,一切恍如夢境。啊啊,這是何等狂熱、何等喜悅的狀態啊!至於隔壁二班的情況——
吳尾同學含淚行禮,離開那片秋海棠花叢。敦子站在夕陽下的廊臺外側發怔,恍如置身夢中。既在吳尾同學面前信誓旦旦地許下承諾,明天無論如何都得讓班上同學答允把表演讓給二班。深受全班信賴的文藝會委員,她該對這羣感情融洽的同學們說些什麼呢——敦子冥思苦想,度過一個憂心忡忡的夜晚——可是,一想到能夠爲那位美少女卸去香肩的惆悵傷悲,就讓敦子雀躍不已,而爲了不負今宵佳人所託,她必須想出一個拯救伊人的法子。
敦子一呆。同學們苦心策劃,大費周折決定好的題目,萬萬沒想到從頭至尾都跟二班一模一樣!
那廂敦子恰恰相反,則是意氣揚揚地回家去了。春風得意的敦子心裏,壓根兒想不到隔着一面牆的隔壁二班悲慘若斯。一班就是如此沉醉在自己的幸福裏。
「——正如各位所知,原本也要在文藝會上表演《桃太郎》的二班從暑假就開始排練了,好巧不巧跟我們一班撞題,然後抽籤輸了,所以二班現在不能演《桃太郎》了。抽籤勝出的我們非常幸福,相形之下,二班是多麼傷心呢?畢竟暑假至今的排練全數化爲泡影……」教室頓時安靜得落針可聞。
「可是,有些地方感覺會被校長盯上,還是不要吧。」有人這麼認爲。
「很抱歉,不過請二班趕緊想一個別的表演。」老師對吳尾同學說。解決二年級的棘手問題後,會議順利進行,沒多久,除了二班以外,所有班級的表演題目都定案了。
四下響起驚呼。
「好,抽完請打開來看看吧。什麼都沒寫的就是要表演其他新節目,畫了一個大圓圈的就是表演《桃太郎》的班級。」
「哦喲,《桃太郎》……而且歌劇表演在學校還是頭一遭吧?」
「二班的餘興表演是什麼呢?」
「好,今天就讓我們決定所有人的任務,討論如何收集戲服、排練合唱,讓我們一起好好地、好好地努力吧。」一干異常興奮的同學中,唯獨敦子從早上就焦慮落寞,臉色蒼白,默然無語,但這一刻竟又毅然決然地走上講臺。
二班同學恐怕都得以萬念具灰的心情聆聽下午的課程吧。
「我可以參加合唱團嗎?那些歌我幾乎都會唱。」D子喜出望外地毛遂自薦。
就在此時,吳尾同學臉上浮現苦澀萬分的表情。
二班吳尾同學的心情想必也是一樣吧。
吳尾同學祕密造訪隔天,敦子滿懷不安地到了學校。這天午休,誰也沒有在校園玩耍,每個班級,尤其是二年一班都沉浸在昨日的喜悅,立刻着手討論《桃太郎》。
「這都是神的恩賜呢。」甚至有人發出喟嘆。
沒等老師說完,敦子已用顫抖的手打開那支籤。
「《桃太郎》的話,我家收集了整套帝國劇場公演的黑膠唱片,我們用它當範本來排練吧。」A子提議。
「我們班要表演童話歌劇《桃太郎》。歌詞和劇情都寫在這裏。」她說完,將兩三張寫好的書面報告遞給老師。
直到發表當天爲止,全班保密再保密,結果揭開謎底一看,雙方竟然選了相同的表演!真是造化弄人的巧合!
敦子很是不安。如果我沒抽中,同學們熱切期待的歌劇會被二班搶走,而我們就得再想一個新點子——敦子感到抽籤的重責大任沉重到了極點,內心轟然劇震。
「老師,何不抽籤決定誰來表演歌劇呢?」
摺疊門前面傳來輕柔話聲。
「呃……我們班也是……童話歌劇《桃太郎》……」
「這一切都要歸功委員妳。」有些人連聲感謝稱讚敦子,彷彿她立下汗馬功勞。
「沒問題,我想把《桃太郎》讓給二班。我們班只有決定題目而已,接下來纔要開始正式排練,所以,只有我們班眉飛色舞地表演《桃太郎》,卻讓二班跌入失望深淵,絕對不是一件光彩之事。我明天就跟班上同學商量,儘快把《桃太郎》讓給妳們——我會利用明天午休時間討論這件事,請在午休結束後到學校圖書館門口等我,我再跟妳說我跟班上討論的結果。當然我一定會努力請同學把《桃太郎》讓給二班的。」
「萬歲!萬歲!」
委員們一窩蜂擠出教室。二年級學生們不知如何獲悉教室內發生的事情,一羣人聚在門外。
同學們齊聲高喊。
放學後,值班打掃者終究得打掃,便做做樣子地提來水桶與掃帚,不過呢,人人都爲了文藝會表演一事樂不可支。
「同學們——」如此呼喚的敦子面無血色。衆人一臉疑惑地望向臺上,不知她正經八百地是要說些什麼。
T女學校的年度活動裏,最重要的就屬這場文藝會了。爲了這場文藝會,全校事前就洋溢青春活力,每個班級都挖空心思、殫精竭慮只爲成爲當天衆所矚目的焦點。
「說得也是,抽籤,就用這個辦法吧。那抽中的班級就表演《桃太郎》,沒抽中的班級也沒輒,就奮發圖強再想一個新的餘興節目囉。幸好還有一個星期的時間,努力一點就來得及。」
「我有一個請求。」她說着略一沉吟,緩緩摩挲夜露沾溼的兩隻袖兜。
「都已經是抽籤決定好的結果了,事到如今我不該再來說些什麼,可我還是要厚着臉皮懇求……」
一班同學們矢志要在這場文藝會的舞臺上治癒她們在球場遭受的傷痛。所以,第二學期纔開學,一班就着手準備文藝會了。
「啊啊,整個暑假的心血全化成一場泡影……今年秋季獨留我一人飽受折磨……」云云——也有人細訴詩意盎然的傷心臺詞。
文藝會即將在校內展開。當天的節目表上有一個題目如左:
吳尾同學話到此處,晶瑩淚珠撲簌簌地落在纖纖膝頭。這個時候,啊啊,就在這個時候,敦子頭一次明白了,她知道了,意識到了。每當自己感到快樂,旁邊就會有人悲傷;既然兩支籤分別代表吉凶,而我拿到了吉,兇就必然落入另一人的手裏——她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茫然不知,只顧着自己班的幸福手舞足蹈,這等膚淺此刻真個令她羞愧。
「那麼,這個總可以吧?」另一人說道。
「哎呀,一樣的嗎?這麼巧。」
一班委員敦子站起身來。
負責編排節目流程的老師也這麼說,左右爲難。
「謝謝妳……可是,畢竟我今天傍晚到妳家提出這種要求,我們班說不定會覺得接受妳們讓出的表演是一種恥辱……」
一班同學們的腦袋瓜兒最先煩惱的是要選什麼表演。有人帶了幾本刊登了少女話劇的雜誌來,髮辮上綁着蝴蝶結的少女們聚在教室裏,「我們表演這個嗎?」「還是表演那個?」每天嘰嘰喳喳密議。
當時一班的委員是敦子,二班則是吳尾絹子同學。吳尾同學長得很漂亮,是二班最文靜的女孩。由於兩班的競爭關係,敦子從來不曾接觸吳尾同學。
那場巴黎和會發表《凡爾賽條約》時,法國巴黎市民的狂熱也是這番景象嗎?
敦子臥室前面的小院子裏,秋海棠成羣綻放。恰似將溫柔愁緒深藏於心的美少女,化身爲我見猶憐的柔美花朵……秋日冷冽空氣中輕輕顫動的嬌羞淡紅花瓣……花朵跟敦子及母親二人居住的幽靜小屋相映成趣,母女都喜愛它。而這秋海棠花朵前方的竹籬笆,就是這間小屋的門口。
衆人七嘴八舌地說。
最後,有人這麼提議:
直教人不忍卒睹。其他班級的人們一副與己無關的態度,一聽見放學鐘聲便如鳥獸散,惟見此處一張張無精打采的臉孔或是望着窗外,或是低頭面向牆壁,教室裏瀰漫着形形色色的少女幽噫。就算手持掃帚或提來水桶,也無力完成打掃值日工作,把沒擰乾的溼抹布丟在地上「咻嚕嚕嚕」——呼應着唉聲嘆氣一路拖行。
即便還有整整一個星期的時間,可是這段期間又得重新選擇餘興節目。一切都麻煩得緊,不但要花時間開會討論,而且可能人多嘴雜毫無進展,光想就覺得頭疼。
猶如完美達成任務的光榮使者,敦子在一班同學的簇擁下甚至有些茫茫然。
「爲什麼吳尾同學沒抽中呢?天道無情啊。」儘管知道一切無可挽回,仍有人如此長嘆。這之中,唉,這羣人之中,唯獨某人身影好似即將化爲荒原盡頭的花露消散,吳尾同學身子縮成一團,心底汨汨湧出悲痛欲絕的淚水。身陷不幸,怪罪自己。
只見吳尾同學那張柔弱美麗的臉孔直盯着地板,雙手緊抱住惶惶不安的胸口,宛如淋溼翅膀無力翱翔的母鴿,可憐兮兮地跟敦子肩並着肩,恰似等待駭人判決般杵在原地。敦子見狀,毅然抽走眼前兩支籤裏靠近自己的那一支。「祝我好運。」她祈禱着抽起那支籤——剩下的一支當然就由吳尾同學抽走了。
眼下已是濃濃夕曛籠罩大地的時刻,唯獨那溫柔花朵在地面熒熒擺盪。此刻,一道人影站在門口竹籬笆的摺疊門前面。敦子納悶誰會選在傍晚時分造訪此等僻靜人家,走出廊臺問道:
如此這般,文藝會迫在眉睫的一個星期前,爲了安排當日活動流程,集合各班文藝會委員,發表班上決定好的表演題目。
細細長長的紙條頂端有一個鉛筆畫的圓圈。於是乎,《桃太郎》最終落入一班手裏。
「請問是哪位?」
「……我是吳尾……」
「我們可以用鋼琴和小提琴代替管絃樂,今天就開始練習吧。」B子主動請纓。
一班學生們一見敦子滿面春風地走出教室,就縱身奔上前,團團圍在她身邊。
哦呵,但見一個婀娜多姿的女孩穿過盛開的秋海棠花海走來站定——那個人是吳尾絹子同學——平凡無奇的今日,正是那個人在學校某間教室跟自己一起抽出決定兩班命運的籤——敦子一時間甚至忘了招呼對方。敦子的母親這時恰好從屋裏出來,她得知美少女是來找敦子的,便親切地請對方進客廳坐坐。
歌劇《桃太郎》……………二年級生
二年級生的部分沒有列出班級名稱,就只寫着二年級。節目一個個進行,輪到童話歌劇的時候,據說該年春天甫自茶之水畢業的O老師(二年二班導師)出現在幕前,向觀衆致詞。
「這出由二年級同學們一起演出的童話歌劇,最初出於巧合,一二班都選了《桃太郎》,便抽籤決定由一班演出,可是一班的同學們表示這樣二班很可憐,基於溫柔少女的情誼,而將《桃太郎》讓給了二班。然後,爲了暗中協助二班演出,一班的志願者們組成了合唱團,在幕後爲二班伴唱。這場表演就是在這樣的溫馨友情中完成的。我身爲二班導師,要特別感謝隔壁一班同學們美好可人的作爲。」
觀衆席響起深受感動的掌聲。坐在教師席的一班導師A老師一雙老花眼淚光閃爍。不久,童話歌劇揭幕了。隨着序曲唱出的歌聲是幕後十多個整齊劃一、可愛動人的聲音——全都是一班同學的聲音——儘管不見其人,但她們的神聖善良在歌聲中表露無遺,觀衆們紛紛讚揚一班的高尚優雅。話雖如此,大多數人都不知道《桃太郎》這起事件背後還藏着一段小羅曼史,因爲它只藏在敦子和吳尾同學的純真心房……
文藝會完美落幕,深秋過去,寒冬來臨。當時一場可怕的流行感冒席捲全國。女學校甚至因此臨時停課數日。而當時被惡性感冒魔手攫住,青春花蕾尚未綻放即撒手人寰的便是吳尾絹子同學。吳尾同學——這個名字對敦子來說,跟那個秋海棠綻放的秋日黃昏伊人登門造訪的記憶同樣都難以忘懷……
接近年底的某天,學校已經放了寒假,敦子與母親一起在小屋子幹活,準備過年。那天晚上,門口竹籬笆外傳來人力車的銀製車輪聲,稍頃,似有人踩着踏腳石進來——母親打開遮雨板,詢問來者何人。
「我是吳尾絹子的姐姐,來找住在這裏的敦子同學。」
那聲音、那身影宛若往生者的復刻般美麗——約莫二十歲的年輕美女在母親引領下進入客廳——絹子同學今年秋天待過的那個房間。
敦子走出來靦腆地打招呼,此時訪客跪着挪近身子,不勝懷念地說:
「妳就是敦子同學嗎?舍妹去世前幾天,將我喚至枕畔,千交代萬叮嚀說在學校受過敦子同學終生難忘的恩情,希望送上這份真心真意的禮物,聊表感謝之意。舍妹去世後禮物成了令人心碎的遺物,但我代表舍妹懇求妳,請務必收下這份禮物。」
客人說着取出一個紫色帛紗包袱,在燈前打了開來。裏面是一個象牙雕刻的文鎮,裝在一個桐木小盒裏——白象牙底座上以紅瑪瑙刻着一株細緻精巧的秋海棠——敦子的淚水成串滴落在瑪瑙花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