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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焰花

《花物語》 · 吉屋信子 · 1.2萬 字

白雪皚皚的北方城市有一所歷史悠久的教會學校,校內座落着一棟飽經歲月洗禮的學生宿舍。

雖說是正月假期——畢竟新曆年的喜悅早在去年底的聖誕節慶祝過一輪了,而短暫寒假期間待在宿舍不回家又是離鄉背井學子們每年的慣例——所以即便是寒假,宿舍各扇窗戶每晚仍舊燈光閃爍,不時還能聽見讚美詩歌的聲音。

事情發生在元旦隔天晚上。雪從早晨開始飄落,到傍晚轉爲暴風雪,銀粉漫天飛舞。

宿舍並未強制規定學生放假時待在自修室晚自習,當然也不會有人特地跑去自修室向同桌互道「恭喜」;不知是誰提議「不如來玩個遊戲吧——」,全員立刻一致決定當晚打撲克牌,地點選在春藤綠的房間,她是本科四年級的學生,全宿舍公認天真可愛,綽號「寶貝」,本名也美好饒富詩意。雖然她的單人房才六張榻榻米大,但它離舍監室最遠,再怎麼吵鬧,舍監也聽不見……

燈光調暗後,大家圍成一圈,拿起撲克牌。

「我來切牌。」房間主人——綠伸出手。她似是對切牌有些自信,將撲克牌輕輕歸攏在雙手中,乾淨俐落地左右來回切牌。

「哇,春藤同學好厲害。」衆人目光集中在那雙移動的手,綠喜不自禁,指尖一彈,撲克牌飛了出去。

房內瞬間爆出一陣笑聲。

「所以說,妳就是個大寶貝嘛。」某人這麼一說,又引起鬨堂大笑。

綠難爲情地紅了臉,正大感沒趣時——寂靜的校園裏驀地響起刺耳的門鈴聲。

「咦?」其中一人輕呼,一夥人紛紛側耳細聽。

「是後門。」兩三人齊聲說出明擺着的事實。

鈴聲響個不停,猶如牧羊人遭狼羣襲擊時吹的求救號角,悲憤惶急地震天價響……

然而,或許是認爲不可能有人應門,鈴聲不時中斷,卻還是呼救似的在大雪紛飛的寒冷夜空中炸開。那鈴聲聽來像是凌亂音符凍結在地面積雪上。

「我去通知老師。」綠騰身而起。

她身材高挑,起身時大袖一揮,忽見燈光晃悠,手中撲克牌嘩啦一聲四處飛散。

美麗撲克牌或正或反散落一地,燈下一片狼藉——

「哇,真粗魯!」冷不防被撲克牌擊中胸口的人們出聲嗔怪時——綠早已竄出出房間,沿着長廊直奔舍監室去了。

「老師。」

她氣急敗壞地在房外呼喊,裏面有聲音,卻沒有回應。

那是一身純白睡衣,面容安詳,黑髮在雙肩飄揚,倚着陽臺欄杆——國色天香的女子!片岡夫人,想不到夜裏的她竟是明豔動人如斯。

純白的羽絨枕,就像睡在岸邊的天鵝被棄置在空無一人的被褥上,披散其上的黑髮主人消失了,不見人影!

悅耳話音再度從雪中傳來。

「增夫人——」

哦呵,美麗的魔女啊!

第三學期※的開學典禮,在禮堂集合的全校學生多了一個人。那個新來的學生,只有綠認得她的長相,綠又豈能忘懷?那個暴風雪之夜,是她親自開門將美麗女子迎進校園。

但這天晚上的綠沒有那種閒情逸致。她覺得自己該爲後門鈴聲負責,又大步流星地一路跑到工友室。

門鈴聲繼續響了又響……

「是妳先開門,幫助了增夫人——」

「我找妳找得好苦呢。」

夜已經深了。

「哎呀。」

雖說是夫人,但也有寡婦追求獨立自主,或是有遠見的妻子在丈夫外派期間不願浪費大好時光,這樣的夫人也可能起心動念到校進修,對此班上同學倒也不感驚訝。讓所有人驚訝的,不如說是她美豔孤寂的外貌。

「妳是美麗的王妃。我要成爲侍女來服侍妳。」

白蠟燭的火光在銀燭臺上閃爍,華格納女士舉起純白睡袍的寬鬆袖子,半個身子出現在窗裏,向外俯瞰。

悅耳話音冷不防從風雪中傳來。要不是這個聲音,綠恐怕就要被埋在雪堆裏了吧。

彷彿將失而復得的珍貴寶石緊緊摟在懷裏低語,綠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綠在門外躬身行禮,復又冒雪返回宿舍。

就讓我服侍妳吧。

綠在心中唱道。

一道苗條人影儼如一尊石像站着,文風不動。

綠與陌生人一同冒雪走向那裏。

從那天起,美麗女子就成爲英語專攻科一年級的學生。老師告訴大家,她叫片岡夫人。

綠抬起骨碌碌的圓眼,跪在夫人腳畔,雙手在胸前合十,祈禱般地說:

由於突如其來的驚慌與失望,綠內心噗通狂跳,猛然躍起。

就在那裏,綠赫然發現一隻雪白衣袖飄蕩,朦朧如夢。

綠笑着一鞠躬,然後走出校長室。回宿舍房間一看,不知何時一切既已安排妥當——牆邊有一座附小抽屜櫃的桐木衣櫃。一座附帶細長型穿衣鏡的梳妝檯、一座漆成黑色的掛衣架,上面如楓紅倒映飛瀑般掛着一條美麗腰帶,下面則放着一個無蓋淺筐。窗下有一張漆黑光亮的黑檀木矮書桌。表面以貝殼裝飾並刻着菊花的圓筒狀桐木火盆裏,燒得微紅的橡木炭上放着一隻銀瓶,蒸氣正從閃閃發亮的瓶口裊裊上升。火盆前鋪着蓬鬆的紫底縐綢座墊,上頭圖案是大片的紅色麻葉;火盆旁則有一扇二片式小屏風,金漆表面散落着色彩暗沉的長條詩箋圖案;屏風背面有一座紫檀木臺,上頭擺放着青瓷花瓶,瓶內插滿香氣四溢的黃色水仙花。再隔一段距離的前方牆壁是一座豪華書櫃,也是房內唯一的西式傢俱,書櫃裏掛着綠簾,皮製書脊上,高雅的燙金英文書名依稀可見,猶如暮靄彼方閃爍的星星……書櫃上方掛着一幅畫,是法國畫家尚弗朗索瓦•米勒(Jean-François Millet)所繪的《晚禱》。向晚鐘聲自畫裏響起,種田夫妻在田間虔誠祈禱。

「老師,門鈴在響。」

「哎呀,這真像童話故事哩。那麼,我就來當王妃吧。然後,請聰明伶俐的侍女拯救我。」

片岡夫人的柔美香肩自此擔起「魔女」的詭異名號。

跟宿舍相隔一段距離的校園樹蔭處,有一棟人稱「藍館」的藍色洋樓。那裏住着獻身爲主的老校長華格納女士,她發願要在這座櫻花島上無私奉獻餘生。

綠看見華格納女士,發出驚呼的下一瞬間,自她打開校門算起,今晚的神祕客脣間第三次溢出那悅耳話音:

她壓根兒忘了寒冷,將門閂朝旁邊推開,門扉隨猛烈吹來的雪花一起向內撞來。

「請讓我見華格納老師。」

冷冽的月光斜照在俏立陽臺的那人肩膀,再一路滑落至背上青絲。

然而,這些閒言閒語從未讓綠感到畏懼羞慚。

「妳去跟工友說。」

綠愣怔之際,肩膀被人輕輕拍了一下。她轉頭一看,美目流轉的片岡夫人就站在身後。

房間陡然出現翻天覆地的變化,綠甚至認不出自己那張破舊小書桌,她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直如踏入異世界般眺望這一切。

陽臺前面是一扇古典造型的厚重玻璃門,在黝暗中反射天幕清輝星光——

綠在石階上拂去雪花,按下門鈴。過了兩分鐘、三分鐘,門沒開,二樓的窗戶卻開了。樓上窗戶的燈光斜射在一樓門口臺階上。

夫人訝然反問:「什麼王妃?什麼侍女?」

最後,光着腳丫子的綠不顧一切地從宿舍後面跑到門口——當然也沒有撐傘,袖兜和下襬都被雪弄溼了。

「妳嚇成這樣!哪裏不舒服嗎?我……呃,對不起。」

夫人的臉刷地紅到耳根,溫柔地嗔睨着綠,又不勝愛憐地摟住她的肩,宛若母親貼着幼兒臉頰般悄聲道:

——兩雙喜悅明眸燦爛如夢中綻放的粉紅薔薇。

「這不是我們倆的房間嗎?進來吧。」

「妳應該是最適合當她朋友的人了,對吧?」

——魔女的小侍女!

那天晚上謝謝妳

雙手舉着紙燈籠的忠誠侍女,就這樣在走廊各處徘徊,彷若尋找遺失寶石的可憐舞娘,在嚴寒冬夜的寂靜暗潮中來回穿梭。

綠這才初次回頭望去。白銀刨落的紛紛雪花中,一道身影站在那兒——半張臉在雪光照耀下浮現。灰色的防寒用御高祖頭巾黯淡得幾乎要融入夜裏,一雙黑水晶般的眸子自頭巾中露出,然那心靈之窗空洞迷濛,心不在焉。大衣肩膀顯得那麼瘦削憔悴,紛飛雪花堆積又滑落,循環不息。

「華格納女士。」

那晚少婦風姿的丸髻,如今改梳成高雅清爽的簡單西式髮髻;白色衣領與深棕色銘仙和服的圖案甚是合襯,茶色行燈絝自酥胸柔美垂落,朦朧搖曳的下襬散發令人繾綣的柔和懷舊氣息。綠恍如親眼目睹童話裏的奇蹟,睜着一雙純真大眼注視對方。

這次她高聲說完,房內總算傳來老師的聲音。

不久,門開了。華格納女士出現在玄關。此時,神祕客取下頭巾,略顯凌亂的高雅丸髻上插着一根綴着紅色珊瑚球的髮簪,輪廓冶豔動人。美麗的鵝蛋臉朝向前方,驀地伏倒在華格納女士的白袍胸口。

綠如此這般迷失在宿舍裏,最後來到走廊盡頭的老式陽臺。

「哎呀。」

這是在背地裏對綠髮出的惡意譏嘲。

「對呀,真是神祕的魔女!」

話才說了一半,華格納女士就打斷自己笑了出來。

她儼如被封印在冰宮裏的王妃,在綠眼中分外悽豔莊嚴。

可愛的妳

噯,那呼喚——該如何形容纔好呢?彷彿禁不住哽咽的那聲呼喚——白蠟燭火光正下方的石階上,一個站立的人影這一刻清晰可見。

她定睛細看,陽臺上站着一個模糊人影!

「好的。」

如在夢中的綠欲待放回門閂,於是用力推上黑色大門,門扉嘎的一聲寞然緊閉。

這所學校裏冥奧難解的美麗「謎團」——衆所注目的片岡夫人,無論她走到哪裏,綠都像如影隨形的忠誠侍女,不惜將自身獻給伊人。

——門從內側闔上。

綠欣喜若狂地用力推開門。

雪女——這莫測高深的東瀛無聲妖精,傳說在北國冬夜四處遊蕩,以神祕詭譎之姿媚惑人心,如今居然在此現身——可憐兮兮的綠霎時魂飛魄散,直挺挺地杵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而手就這麼擱在門閂上。

「謝謝,請快點把門關上吧,喂。」

「咦?」

綠一心尋找佳人芳蹤,即便房間算不上寬敞,她也用紙燈籠一一照亮室內各個角落——甚至連櫥櫃裏面都不放過。

「好的。」綠轉身離開之際,忽然在房門附近嗅到年糕燒焦的氣味——若在平時,這事說不定就會從綠的淘氣小嘴傳揚出去,成爲讓住宿生莞爾一笑的絕佳素材。

綠彬彬有禮地應道,當先踏雪前行。

這場奇異夢境事件過後,寒假也結束了。

可是,綠這位一路追尋遺失的美麗寶石至此的大無畏舞娘,擁有不可估量的勇氣。

「噯。」

綠忽而醒轉。陰曆二月的寒冷午夜,或許是出於懷舊之情,片岡夫人每晚都在房間角落點上紙燈籠,綠朝夕侍奉眷戀的夢中王妃猶如一朵沉睡的白薔薇在微光暗影處假寐,棉襖的柔軟黑天鵝絨領子蓬鬆覆在雪白玉頸上——當綠將一雙莫可名狀的孺慕純真雙眸轉向那裏——出乎意料的景象令她大驚失色。理應在夢幻燈火陰影處恬靜綻放的美麗容顏,此刻竟是杳無蹤影。

片岡夫人從那天起搬進宿舍。華格納女士偷偷將綠喚來說:

她飛身衝進工友室一看,房裏亮着燈,卻一個人影具無,只有一張孤零零的暖桌看家似的被棄置在棕色榻榻米上。綠的心怦怦直跳。

美人的眸子深邃明亮,卻蕩着一股莫名溫柔憂鬱,她凝睇綠的天真臉龐,嫣然微笑,優雅雙眸無聲說道——

「片岡夫人!哇,那位同學看起來很孤獨,卻還是那麼有魅力。春藤同學似乎已經迷上她了。」

不知又是誰出聲附和那句話:

那是發生在某個午夜的事情。

「魔女!魔女!」

校內某個學生輕啓檀口評論傳聞中的女主角時,不知從哪裏傳來一聲高喊:

(譯註:三學期制,四至七月爲第一學期,八或九月至十二月是第二學期,一月至三月爲第三學期。)

被封印在冰宮裏的那人,此時像是從夢中驚醒,突然睜開花朵般的黑眸,握住綠的柔軟手掌。

夫人迅速牽起她的手進了房間,就這麼握着不放續道:「我無論如何都希望住進妳這小房間。妳一定還記得吧?那場暴風雪的夜裏,我不顧一切逃來學校——當時我是真個豁出去了。我忘了大雪、忘了夜晚、忘了黑暗、忘了世上的一切,就只是緊緊抓着那扇門。當時開門迎接我的人就是妳,我永遠不會忘記——當時那張可愛臉孔!拜託,妳就當我是隻可憐癡傻的籠中鳥,逃出籠子飛進這房間,讓我跟妳一起生活吧。全世界就只有這一個房間能夠讓我的靈魂安息。」

綠懷着一顆照料美麗王妃的侍女心,與片岡夫人朝夕同起臥,出入共相隨。

綠緊張得透不過氣來,執着紙燈籠的手駭得直哆嗦,怔怔地站在原地。

總之王妃不在房間——綠繼而走到寂靜夜晚籠罩的宿舍走廊。

就在那扇門的陰影中!

「綠同學。」

片岡夫人語氣沉靜如水,既像請求,又似感喟地說完這番話,綠只覺迷失在美麗詩句,陶醉泛淚,心馳神往地看着夫人立誓:「我,呃……想成爲美麗王妃的侍女……」

二樓窗戶傳來外國老太太溫和沙啞的聲音。

做我的朋友吧

魔女啊!魔女啊!

夜晚,而且是半夜,站在月光冷冷灑落的闃寂陽臺,一頭青絲垂肩的女子心裏想些什麼,綠委實摸不着頭緒。話雖如此,不論心儀對象做了什麼,綠都不可能心生厭惡,故而微笑牽起她的手,靜靜勸道:

「我們回去吧,回房間,回牀上。」

「請原諒我,總是這麼任性。」

美麗王妃再三柔聲道歉,任綠牽着回到房間。夫人在牀上依偎着綠,附耳呢喃:

「妳要永永遠遠保持純真的處子之心。」

夫人言罷,伸手緊貼綠凍僵的稚嫩小手。

「我不想妳變成大人。妳不許長大。」

當話語斷斷續續傳來,滾燙的淚珠也一顆顆滴落在那雙手上。

恰似飽滿的秋日露珠自白芙蓉花瓣滑落……

唉,這位美麗夫人心坎裏的銀壺埋藏着何種悲傷呢?

綠終究百思不得其解,實是神祕深奧的ENIGMA!這是個謎!

心底藏着無法向人傾訴的悲傷,夫人悒鬱身影美麗依然,在嫋嫋香菸中若隱若現,日復一日過着校園生活。

某天下午,工友到神祕魔女與忠誠侍女的閨房敲門,呈上一張名片。

「這位訪客說想見片岡夫人。」

夫人原本靠着矮桌,聚精會神地閱讀奶油色皮革封面的小本英文詩集,這時接過名片一看,就像不小心拿到了什麼髒東西,優雅眉頭蹙起,臉色一沉。

「華格納老師應該願意代我會見這位女士吧。」

她喃喃自語。

「華格納老師目前不在。」

工友隨口應道。

伊人憂色倏然加深,絕望之下心一橫——「綠同學。」

「因爲有事要你幫忙。替我好好通報給那個叫華格納的外國女人,喂,萬事拜託啦。」

「不,呃,也不是要妳現在立刻這樣或怎樣呵。等過一陣子,請學校老師時不時跟她提一下這件事,然後讓少奶奶平安回家,那就好了。妳覺得如何?能不能幫個忙呢?」

綠看得目瞪口呆。對於一個涉世未深的雛兒來說,眼前情況可真不知如何應付。

「我呀,就是有事來拜訪那個片岡少奶奶的人啦。」

受託的綠也不追問緣由,逕自朝會客室奔去。

可憐的綠完全失去發言權,只能縮着身子乖乖坐在椅子上。貓婦人又噘起嘴脣——

寥寥數語,雙眼卻好似伸長了手在求救一般。

綠拼了命地四處尋找。

隱約察覺來人氣息,胸有成竹地出聲相喚的那人察覺自己的誤判後,在綠的注視下,帶着無處宣泄的薄怒尖聲質問。

綠如實報告片岡夫人的學習狀況。

「既然健康得很,喏,我都特地拜訪了,過來跟我見個面,有什麼不方便的?喂,我說妳呀——」

綠感動得聲淚具下,滔滔不絕渾然忘了自己。夫人同樣是俏臉通紅,激動顫抖。

綠感動得熱淚盈眶,聲音發顫,稚嫩心靈興起對片岡夫人的全新憧憬和敬佩之情。

「喂,這給你晚上小酌。」

那句疑問帶着鄙俗的尾音。

綠半晌後才返回宿舍房間尋找片岡夫人,那裏卻不見佳人身影……

「她每天都在學習。」

綠一臉認真地應道,直似在回答老師的提問。

「好的,我來去見這個人吧。」

「少奶奶藉故走避,叫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小丫頭來見我,是想敷衍了事呵。」

斜陽投射在古老管風琴的模糊陰影裏,伏着一個雕像般一動也不動的影子——正是片岡夫人。綠躡足走近時,夫人挺身站起。

貓婦人把對方當成小女孩似的,一副餓虎撲羊的模樣,綠幾乎快要窒息。

如此說完,他右手伸進口袋捏出一枚金幣,傲睨工友。

爲了拯救美麗王妃,綠肩負沉重使命奔至會客室,在默禱後開啓門扉!但聞門內傳來人聲:「少奶奶,妳讓我等好久了。」

裹在黑皮草裏的婦人此時拉長了脖子,用貓一般的臉孔逼視綠。肩膀和手上亮灼灼的噁心皮草是什麼來路,想都不用想,從過度肥胖矮小的身材以及說話口吻判斷,肯定是貉——而且還是老貉,肯定是在山村愚弄旅行者、偷酒喝的老貉所剝製成的皮草。婦人從貉皮草中探出老貓似的臉孔打量綠——

「喂,妳振作點。我可不是特地跑來這裏說笑或扮家家酒的欸。爲了讓少奶奶離開學校回家去,我可以麻煩妳一件事嗎?喏,妳就跟那個洋鬼子老師——」

「綠同學,那位客人呢?」

「太感謝妳了。抱歉打擾這麼久,那我今天就先告辭了。」

夫人以一貫安靜平和的聲音詢問。綠並未回答夫人的提問,只是仰望着對方,嘆息般地說:「妳真是太高尚了。真是,妳真是,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總之,婦人進入會客室至今,就連圍巾都沒有取下,這般全副武裝不知是趕時間?怕冷?還是生氣?無論如何,綠就不動聲色地站在那裏。婦人顯然是沉不住氣了,語氣不耐地開口質問:「妳是什麼人嗄?」

「大爺您別跟我開這種玩笑。」

柔弱芳脣吐出平日的親暱稱呼。

日暮時分,寒冷蕭瑟的晚風潛入建築物內,窗外明月虛幻迷離,帶着早春的朦朧陰霾浮現。倘使一切如夢,只願朝朝暮暮沉浸夢中,兩道人影在這溫馨甘美的掌燈時分佇立在禮拜堂內,四周響起絕妙悠揚的〈夜之曲〉。

不久之後,華格納女士就讓這位傲慢無禮的客人進入會客室。

「我,呃……是這間學校的學生。」

婦人聽完更覺詫異,綠見狀很是不滿,詰問道:「學習爲什麼是離經叛道?」

——從創校工作至今,即將在今年秋天校慶接受表揚的忠誠老工友藤作爺爺心中一凜。

臉頰飽滿紅潤,卻也稱不上夢幻薔薇色,就像在細紋上抹了濃稠的白色物質,上面再滲出番茄汁的感覺。油膩膩的一張臉。眼睛、鼻子和嘴巴都毫無價值可言,僅僅是爲了愚蠢慾望和微小虛榮而存在的工具。

綠雙眼望天祈禱,求神賜力量給弱小的自己。接着猛力轉動門把,頃刻間,門呀的一聲打開。

綠宛如被人搶走珍貴點心的孩子在鬧脾氣,氣呼呼地堅拒再三。貓婦人也懾於對方氣勢,一時間慌了手腳。

同樣坐在桌前的綠恭順答應,一轉頭,只見一小張鑲着金邊的閃亮名片就在眼前。

不知該怎麼形容,三根鑲滿寶石的梳子活似光芒四射的閃亮仙女棒在頭上插成一圈,誇張盤成一大坨的西式髮髻,顯然不是自己的頭髮,保準是戴上去的現成黑色假髮。

車內躍下一位身穿焦茶色晨禮服的臃腫紳士。若要用一句話來形容該人物的風貌,簡直就像「電影裏演的幫派組織成員」。

「那,怎麼啦?片岡少奶奶生病了嗎?」

婦女聞言,將黑色皮草暖手筒舉到胸口,胸脯使勁一挺。

正當她淚如泉湧,袖兜捂胸不能自已時,貓婦人也忙着琢磨凡間萬般詭計。

站在會客室沉重的栗色門前,綠正要將手放在門把上,心底終究掀起一陣波瀾。

愕然目送貓婦人離開的綠,或許是原本緊繃的情緒突然放鬆之故,就這麼倚着門,一時間無法動彈。

他盛氣凌人地按下玄關門鈴——語氣傲慢地對出來應門的工友說:

「我想見華格納女士,你給我傳達一下。」

「啊啊,所以星期五來的話,她一定會在囉。」

婦人大力點頭,噘起貓嘴說:「噯,妳聽我說唄。說起片岡家,就是坐擁寶山的大亨,不管銅礦啦、煤礦啦,都是挖也挖不完的,而那位少奶奶呀,便是少主的太太。唉,真想讓妳看一眼,那氣派寬敞的豪宅,還有花園吶。簡單說,少奶奶只要搖個銀鈴鐺,立刻就有十幾個漂亮女僕在隔壁跪成一排問:「夫人有何指示?」那奢華的日常生活根本就是《二十四孝》的〈哭竹生筍〉翻版,一起牀,全套早餐就擺得妥妥貼貼。我跟妳說呀,平民拚命求也求不到的數十萬財產、豪宅,她就這樣統統扔掉,在那個大雪天,逃到這間她讀過的學校欸。妳倒是說說,她究竟有什麼不滿?是少了什麼?我們這種平民老百姓,真的搞不懂欸。溜出那座城堡般宏偉的豪宅,呃,雖然這樣說很失禮,但大包小包地把行李搬到這個實際上看起來就像西方尼姑庵一樣的寒酸宿舍,然後每天,唉,忙着不知所云的學習,就算當事人覺得無所謂,我們在旁邊看着也是喫不消嘛,是吧?喂,這世上有哪個豪門少奶奶會離家出走,跑到洋鬼子開的學校參加勞什子的課程呢?而且還是了不起的礦山大亨欸,她可不是住在商店後頭的破爛房間,而是坐擁白花花數十萬兩金幣的豪宅夫人呵。呿,住在這裏到底是有什麼好的?少奶奶的離經叛道真是傷腦筋。」

「不行、不行,不能讓那位高尚的夫人離開學校,不能、不能。」

「呃,這種事我不太清楚,請您跟華格納老師說去。」

沒禮貌的訪客不耐煩地表示,藤作爺爺聞言冷冷應道:「替客人通報是我的職責,您不必給我小費。」

身材圓潤矮小,宛然一尾直立的金魚,卻非金魚那種在綠藻陰影處吸着水泡的可愛紅色身影。

「可是,我,呃……我是代替那個您說的那位……片岡少奶奶過來的。」

婦人沒有回應,只是將藤椅壓得吱吱作響——綠隔了一會兒又繼續說:

「是。」

或許是認定綠在說謊,貓婦人以一種調侃的語氣反問。綠惴惴不安地誠實回答:「老師的會客時間是每週五下午兩點到五點。」

接下來,綠去了一個與其說是校舍附屬講堂,不如稱爲禮拜堂更爲合適的大禮堂。平日窗戶都拉下帷幕,四周昏暗一片,正前方的講臺左側放了一架大型的栗色古老管風琴。昏暗中擺得密密麻麻的長椅與高高的天花板之間,瀰漫着一股莫名的落寞寂寥。

我沒有什麼事情要跟妳這種小姑娘談!搞錯對象也該有個限度——神情充分流露出內心不屑,婦人一屁股坐在前方藤椅上,把椅墊壓得扁平。校長華格納女士當年到日本時一併帶來這把全校最古老的藤椅,被婦人突如其來的重量嚇得吱吱作響。

「是的,沒錯。」

綠百感交集地顫聲說:「我方纔終於得知了一切。那場暴風雪之夜,妳獨自逃到校門口……拋棄了萬貫家財與富麗豪宅,然後、然後妳來到了上帝面前……就算捨棄榮華富貴和現在的幸福,也渴望追尋真神的崇高心靈……我已經不曉得該說什麼了……」

「哇,無藥可救欸,離經叛道也該有個限度,不是嗎?」

「唉,這能不讓人傻眼嗎?把數十萬財產、宮殿般的豪宅,還有名譽統統拋棄,人生還有什麼希望?然後就這樣跑到這裏。我今天是非得把人給帶回去不可,所以妳呀,就讓我見見少奶奶吧,什麼報酬我都可以給妳,喂,讓我見見少奶奶吧。」

「嗯,妳坐下吧。」

綠好不容易把話講完。

綠冷不防朗朗說道:

穿着看起來非常昂貴,可惜在綠眼裏一文不值。「喂,小姑娘妳倒是看看夫人我的這身打扮呀。」婦人便似在無聲炫耀,傲然離開藤椅走上前。那布料不知叫天蠶縐綢還是縐綢,畢竟對綠來說,這世上最好的和服就是紫色銘仙——反正婦人穿的肯定不是銘仙,她不僅身上層層疊疊穿着數件色澤暗淡的厚重和服,外面又罩着一件質地相同的短大衣,使她原本就很粗短的身軀顯得更加臃腫,領口甚至還垂掛着一條蓬鬆的純黑皮草圍巾。

中央圓桌靠近沉甸甸的古董長窗簾遮擋的窗戶那側,斜放着一把同樣貌似古物的藤椅,婦人站在椅子後方,聲如其人。

「啊啊,爲什麼爲什麼——妳爲什麼說這種話?」

板着臉氣沖沖的婦人,大失所望地往藤椅背一靠。綠一語不發地站着。

嗚呼,人間春日的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綠閃身入內,靜靜將門把轉回原位。

「喲,妳是?」

「因爲她是學生嘛,所以什麼課程都要學,有時也會爲我翻譯丁尼生(Alfred Tennyson)或白朗寧夫人(Elizabeth Barrett Browning)的詩。」

纏在藤椅上的貉皮草左搖右晃——

「請妳去見這個人。請救救我,就像那暴風雪夜的大門——」

這位盲目模仿歐美穿搭的日本婦人雙手插在黑色皮草暖手筒裏,卻又唯恐遮住右手上閃閃發亮的黃金手錶。綠驚訝地看着對方奇異浮誇的裝扮,同時注意到那隻手錶,盤面指針停在七點半,而不是現在的時刻,綠不知這名婦人何以戴着不會走的手錶,不由得替她擔心起來。想當然耳,婦人買下這隻新手錶至今,從不曾替它上過煉,也沒有知道時間的必要。

「沒有,她健康得很。」

「到底,少奶奶每天都在做什麼來着?」

綠淚眼汪汪地搖頭。

暗紅色夕曛這時正好越過上方玻璃窗,自帷幕透出的光線斜射過牆壁,在地板上如煙飄蕩。

「嘿——學習……學什麼?」

綠站起身。

「您有何貴幹?我可以代爲轉達。」

爲求暫時脫身,總之爲了讓訪客快點離開,綠如此說道。待她意識到這可能會給華格納老師帶來麻煩時,暗自捏了一把冷汗;而對方卻像得悉一個好法子,如獲至寶地露出詭異笑容,將膝蓋往前挪了挪。

「華格納老師今天不在。」

她先是從窗戶憑眺操場,連樹木蔭影處都逐一察看,但並未發現可疑人影。

「哦呵——那麼,什麼時候來才能見到她呢?」

「哦,是嗎?既然如此,呃,跟這位叫華格納的老師說明原委,看來是最快的方法了。那冒昧請教,現在可以讓我們見個面嗎?」

綠此時堅定回道:「片岡夫人說她不想見妳。」

藤作爺爺斷然拒絕後離開。

貓婦人的瞳孔像貓一般變細再放大,貉皮草左右晃動,壓得古董藤椅嘎嘎作響,亟欲將綠拉攏至己方陣營,一張嘴諂媚如貓,鼓舌如簧。

貓婦人努力展現老練外交官的手腕,窄小額頭上浮現豆大汗珠。即便在這早春的室內,也不知施了什麼魔法,那貉皮草始終沒有離身……

入春後的某日,一輛汽車穿過校門,發出野獸狂嗥的刺耳呼嘯,將校園碎石濺得到處都是,一路猛衝到玄關的混凝土地才停止。

夫人一怔,面對語氣遽然如此激動的綠,有些不知所措。

一想到現在就要進入會客室,扛起拯救那位天仙的責任……

貉皮草的貓婦人確實是個雄辯家。

「片岡夫人拋棄了現實世界中那麼多的財富、名譽,以及一切幸福,就爲了追尋一個尚未達成的心願,在那暴風雪夜逃到此處嗎?她是何等崇高的人物吶!她的靈魂是多麼美好啊!我……我……已經不知該說些什麼了。」

「喔,這樣啊……」

這下完全搞不清誰是主誰是客,皮草婦人似是把會客室當成了自己家,招呼綠在眼前的小椅子坐下。綠倒也就乖乖坐了下來。

婦人此時總算從藤椅晃起龐大身軀,慢悠悠地站了起來。接着,她再次撫摸皮草圍巾,大搖大擺地走出會客室。

藤作爺爺覺得今天這位無禮至極的訪客形跡甚爲可疑,看着華格納女士老邁優雅的身驅走進會客室,他心下悄悄發愁。於是,爲了暗中保護華格納女士,他偷偷躲在會客室門外,觀察室內情況。

下面這段微弱的對話傳入藤作爺爺耳裏。

「只要能接回少奶奶,呃那個,我們這邊就沒有任何不滿或怨言了。」

「我們絕對沒有從你們那裏搶走增夫人,增夫人是自己到這裏來的。」

「既然小雞是自己逃進來的,驅趕一下就會離開啦。這部分想請妳幫個忙,可以嗎——」

「你要我現在把增夫人趕出去嗎?沒辦法,我們不能那樣做。」

華格納女士斬釘截鐵的聲音剛落,另一個渾濁粗獷的聲音湧起。

「噯,問題就在這嘛。我也懂,嗯,你們蓋了學校,這樣小本經營,如果少了一個學生,嗯,簡單說,就少了一份學費收入了嘛。我們當然也不會這麼不懂事,讓你們白白蒙受這種損失。我今天來就是打算拿出一萬日幣來彌補你們的損失,怎麼樣?」

「一萬日幣,這是什麼意思?」

「就那個意思嘛,一萬日幣怎麼樣?很大的一筆金額吧?只要你們交出少奶奶,我們就送上十個裝滿金錢的寶箱,喫小虧佔大便宜就是這樣啊。」

「請你再詳細解釋一遍,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華格納女士的回應聽來茫然困惑。

「呿,那我就直話直說了,只要妳肯交出少奶奶,我們就包一萬日幣回去。名義上是給妳的也好,或者捐給學校都可以,那就當作我們的謝禮。」

華格納女士沉吟片刻,聲音微顫但堅定地答覆對方。

「我明白了。你們打算給我們一萬日幣,叫我們開除增夫人。可是,我們不能這樣做。我們不能把增夫人趕出學校。如果增夫人自己想留在學校,我們當然很樂意繼續讓她在這裏學習。」

「可是,有一萬日幣欸!」

卑鄙無恥的叫聲慫恿道。

「不,不需要。我們若是從你們那兒拿錢,就成爲讓上帝蒙羞的人了。」

「所以,妳的意思是無論怎樣都不肯交出少奶奶嗎?」

惡狠狠的聲音如喪鐘響起。

——恐慌不安的顫抖話聲在人羣間傳開。

悲愴的呼喚在煙霧中穿梭迴盪。

看吶,看吶,此時業已噴起團團烈焰。U字型的宿舍中央,一個向外凸出的小圖書室屋頂被烈火摧毀。

「片岡夫人——春藤同學——」

夫人定在原地不動。眼見煙霧越來越濃,將兩人迅速吞沒。紅蓮烈焰中綻放的純白花朵啊!

他咬牙切齒地講完,一腳踹開椅子,然後也走到門外——藤作爺爺正在那裏虎視眈眈地盯着他。

「我沒有別的話好說了,也請你別再跟我提這些蠻橫的要求。」

「增夫人有自己的自由,我們不能逼她做任何事情。」

華格納女士鑽進的火焰中——在那裏,啊,在那裏,卻見打扮豔麗的片岡夫人高高繫着一條銀腰帶,半個身子站在煙霧裏,而她身邊的綠則像服侍女王的侍女般跪着,紫色行燈絝下襬平鋪在地……華格納女士尖叫時,片岡夫人目光直視火焰中心。

華格納女士從椅子上站起,打開房門準備離開。而那位訪客站着瞪視這名沉着老婦的孤獨背影,鄙夷叫囂:

「妳可別後悔!我們可以用錢收買不怕死的人,讓他去做任何事情呵。」

那陣子某個星期天的拂曉時刻——春日黎明昏昏欲睡的悠閒氛圍中,年輕處子們還在宿舍窗畔編織各種桃色夢境。那美夢梭子來回穿梭之際,心膽具碎的喊叫聲破空響起!

走廊濃煙瀰漫——裂帛聲交雜其間。

煙霧籠罩的建築物內,有兩三個人影在奔跑。與此同時,一組消防隊員嚌嚌嘈嘈地衝進校園。

華格納女士低沉的聲音肅穆而高貴。

校園裏的櫻花還要好一陣子纔會綻放,春天這個稚嫩旅人卻已造訪北國,爲櫻花樹梢抹上點點紅色。

沉重柱子倒塌的聲響,不絕於耳的尖叫,在這片喧囂中,啊啊,唯獨那裏是何其寧靜美麗的場景!

消防員們大聲叱喝。然而,外國老婦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烈火漩渦內。

「危險!危險!」

煙啊、火焰啊、水柱啊,飛濺的火花啊,前所未有的人間煉獄在此出現。

「老師,您請回去吧,請快點逃命。我就這樣——讓火焰洗去一身污穢!」

縱使這般香氣馥郁,花瓣終要在烈焰中凋落!

藤作爺爺的沙啞聲中,刺耳的警鈴響個不停。尖叫在每扇窗戶內迴盪。

老師們拚命的呼喊從各處傳來,學生們蜂擁而出,通往校園的玄關大門幾乎被擠破。

「我沒看到片岡夫人!」

於是乎,春夜的神祕之火將歷史悠久的教會學校半數化爲灰燼,初春在校園樹梢上沁出淚之露,多年後成爲一個美麗奇譚。

「咦,是華格納老師!是華格納老師!」

「說什麼拿錢會蒙羞。我都求成這樣了妳還不肯答應,那我們也是有相對的處理方式喲。這樣搞下去,我也不可能說『哦,是這樣啊』,然後摸摸鼻子就算了嘛。」

火光照耀的校園櫻花樹下,住宿生聚在一起讓老師點名。

「春藤同學不在!」

「失火了!失火了!」

「快逃,逃到外面!」

學生們驚恐高喊。華格納女士此時正要跑進火舌四竄的建築物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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