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裝版特別篇 幸還是不幸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2.7萬 字
◆十年前——慧月——
「難道連這種事都不明白嗎?」
每當母親說出這句話時,年幼的慧月都會露出含糊的笑容。
因爲她真的不明白。無論是讓刺繡針筆直地穿梭的方法,不弄髒衣服就能寫字的方法,跳舞時不踩到裙襬的方法,還是對詩中描繪的情景展開想象的方法——總之,母親說「貴族子女理應會做」的所有事情,慧月一次都記不住。
還是說,如果是其他孩子,就能順利地、彷彿沙子吸水一般吸收教導呢。如果是那樣的話,「不明白」這種話是絕對不能說的。
然而,如果強行回答「不,我明白」,就會被罵「那爲什麼做不到!」,這是顯而易見的。所以慧月總是選擇「笑容」作爲穩妥的表情。
但是,當她這樣含糊地笑着時,母親就會更加挑起眉毛,用力地拍桌子。
「這算什麼,嬉皮笑臉的!不明白就不明白,老實說!」
似乎今天是「誠實」的日子。母親的教導每天都在變化。
「唔……不明白……」
「『不明白』吧?而且,因爲你企圖矇混過關,所以一開始就好好道歉。你都已經七歲了。還要裝小孩到什麼時候?適可而止吧!」
慧月「誠實」回答不明白,即便如此母親還是生氣了。
這次好像是說話方式不對。
在懂事之後的一段時間裏,母親一直把慧月說成「我的寶貝」「可愛的小寶寶」,十分寵愛,然而隨着慧月年齡的增長,當發現她作爲貴族子女的才能「與同齡人相比並不出衆」時,漸漸地眼神中就帶有了輕蔑。
或許這其中,隨着結婚的時間越來越長,夫妻之間的感情逐漸冷淡,生活變得貧困這些情況也有關係吧。
朱家的分支,也就是出生於下級貴族家庭的母親,被一位從事道術研究的寄住學士的甜言蜜語所迷惑,不顧父母的反對結了婚。
雖說是私奔——但還是讓孃家出了彩禮——在定居朱家領地邊境的時候,似乎陶醉於「即使過着儉樸的生活也是幸福的新婚夫婦」的表演。
但是,在慧月開始學說話的時候,也就是彩禮花光,從「小財主」真正淪落到「平民」生活水平的時候,母親對這個角色也厭倦了。
冷靜下來的母親眼中,映出的是建在邊境的廉價宅邸,以及在那裏過着的悲慘生活。
從領地首府的高處悠然俯視這邊的親戚的身影,還有既無美貌又無才智,只會添麻煩的女兒的身影。
在這連一扇採光窗都沒有的雜物間裏,救贖的光芒如何能照進來。
「……」
「哎呀,這完成度簡直好到讓人忍不住嘆氣呢」
(但是,我有火焰)
(真不幸)
玲琳七歲那年的夏日,乞巧節的夜晚。
趁慧月畏縮的間隙,匆匆遠去的腳步聲。
一陣哭喊之後,慧月明白這是徒勞,終於慢慢起身。
所以就躲在祠堂裏,悄悄地休息身體。
在黑暗中跳躍的硃紅色光芒,在慧月看來膨脹得兇猛無比。
玲琳無論是被人揹後說壞話,還是反過來被關心,都同樣以微笑回應。這是年幼的少女爲了不被自我懲罰的情緒壓垮,無意識且迫切的逞強。
前幾天被親戚說的壞話,其實也很在意吧——哎呀,哪有這種事?
噗……
盯着一直插在燭臺上的蟻燭。
「嗯。真的是非常溫柔、出色的人啊。……實在是,去世得太早了啊」
明明是加害者卻裝成受害者是最要不得的。就連在意這件事也不能被察覺。
這是禁忌,是被鎮壓的對象,如今只是被認爲是夢幻故事的力量。
「——哼」
(像個傻瓜)
「母、母親……我、我對不起。」
「我什麼都不明白。」
「……如果這是個故事的話」
如果這是畫在畫卷上的故事,自己一定是世界上最可憐的公主。
眯起眼睛,輕輕地將手伸向燭臺。
不知這是否是真相。只是,慧月所知道的母親總是在怒吼。
「是啊。真的……很可惜呢」
然而慧月卻低聲失笑。
隨着她的去世,黃家服喪三年,被稱爲「無論何事都不動搖」的黃家直系成員們,不停地流淚。
高高在上的星星們,根本不會注意到身處地上黑暗中的慧月。
不允許受傷。因爲,以母親爲墊腳石出生是事實。
對於精心編織的話語,同事的侍女深有感觸地點點頭說「是啊」,撫摸着疊好的衣服。
在侍女們的聲音中,漸漸地有淚水混雜其中。
母親重重地嘆了口氣,用粗魯的手勢把慧月趕走了。
在理解語言之前,玲琳就敏感地察覺到了周圍大人散發的那種氛圍。
「真的,是很棒的物品。這刺繡彷彿傳達着對你的關懷呢」
「反正你在房間裏也會哭哭啼啼的吧?要是討厭的哭聲傳到外面怎麼辦。你去裏面待着。」
不知從何時起——每次被關在雜物間,渴望光明的慧月祈禱時,蟬燭就會燃起火焰。
不要因爲覺得是自己的原因導致母親去世而責備自己——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啊,夠了。今晚我本打算和朋友一起看乞巧節的星星,還想着展示一下你的刺繡,但這種東西還是別拿出來丟人現眼了。回房間去!」
偶然聽到黃家年長侍女們的對話。
慧月的臉色一下子變了。那裏又黑又窄,非常可怕。
◆九年前——玲琳——
不能讓她們知道自己在。
因此,即便被當面指出「是因爲你靜秀才死的」這一事實,也不能倒吸一口涼氣。
到底誰會來救我。
難道不是爲了不讓人覺得體弱而勉強自己嗎——這說的是什麼呀。
因爲讀過父親留下的書籍,所以也知道這種現象是因何而起。
「誰聽你的意見了?」
積滿灰塵的燭臺。泛黃陳舊的布料。隨意堆放的書籍。大多是不再回宅邸的父親留下的東西。
「哎呀,被發現了呀。對不起呢,我只是來祠堂供奉一下這個刺繡」
母親離開了。想必,是爲了去見觀星的朋友之類的,把破舊的欄杆打磨得漂亮些,準備哪怕稍微豪華一點的膳食吧。
「這件衣服啊,是靜秀大人給我縫的」
雖然沒有自信精力充沛地度過白天,但要是躺到牀上,擔心的家人顯然會說「今年的乞巧節儀式取消吧」。
在祈求女孩美麗成長的乞巧節,獨自一人在漆黑的雜物間。沒有人安慰,對着連生物都不是的火焰說話。
因爲她是那種爲了虛榮,不惜任何努力的人。
(像個傻瓜呀)
那天的玲琳從早上開始身體就不舒服,連平時浮現的笑容都顯得很勉強。
「玲琳大人是靜秀大人的遺孤。當然必須要好好撫養。但是哪怕有一個侍女,在乞巧節思念靜秀大人也是可以的吧。玲琳大人,是會被其他人奉承的人呢」
並不是不被歡迎。只是,不是因爲喜歡自己,而是因爲喜歡母親,周圍的人才愛自己。對玲琳來說,愛不是無條件給予的。
向星星許願就能實現,這是謊言。
慧月想着沒有人會幫助自己。
慧月是母親失去的榮耀的象徵,是愚蠢的產物,是令人憎惡的存在。
夫婦倆都想把慧月的教育推給對方,都不願意,因爲是女性結果不得不接受的母親,總是在煩躁中咬牙切齒地指導慧月。
接着不可思議的是,周圍的景象變得模糊,只有蟬燭的燭芯清晰地映入眼簾。而且,彷彿要用目光將其灼燒一般,緊緊地、緊緊地凝視着——。
只要玲琳不出生,靜秀就能保住性命,哥哥們就能在引以爲傲的母親身邊長大,喜愛靜秀的人們都應該能過得安穩。
被父親拋棄,被母親漠視,被這些人包圍着,慧月抱住膝蓋。
小聲地自言自語。
但是,一年一度的乞巧節。在星空下,女人們祈求縫紉技術進步,要把精心製作的刺繡繩索掛在欄杆上,無論如何都必須在晚上之前恢復身體狀況。
爲了玲琳的出生而失去生命的母親黃靜秀,受到了黃家所有人的愛戴。
「當然啦。但是,在玲琳大人面前可不能說這種話喲」
在母親看來,每次女兒寫錯筆順,每次提出愚蠢的問題,她都會覺得受到了侮辱。那瞪視的眼神彷彿在說:「爲什麼我要遭受這種待遇?」
眼睛雖然腫了,但同時也開始適應黑暗。即使在一片漆黑中,也總算能大致看清周圍的東西。
「明亮的……」
慧月僅有一次用力抱緊膝蓋,然後又無力地鬆開,回頭看向燭臺。
「當然啦。我可一次都沒有說過責怪玲琳大人的話喲。……不過,心裏還是有一點點怨恨的想法。只是在心裏而已喲」
伴隨着沉悶的聲音,蟬燭突然燃起了火焰。
沒有希望之星,也不需要。自己擁有比那更閃耀的光芒。
裏面。也就是說,是宅邸最裏面的雜物間。
每當從周圍被投以好奇的目光,年幼的玲琳就會露出彷彿在這樣說的微笑。
「你在這裏做什麼。回大廳去,因爲宴會的準備正忙得不可開交呢」
「你會在我身邊的,對吧」
「不、不要。」
從母親那個時代就在黃家服務的侍女們以周到的舉止前往祠堂參拜,然後,以格外恭敬的手勢,把繡有刺繡的衣服放在祭壇上。
總有一天,默默積攢的德行能上達天庭,始祖神會派遣俊美的年輕人或者身負庇佑的龍來拯救自己。
慧月背對着牆壁,背對着外面的世界,一味地持續凝視着照亮狹窄世界的唯一燈光。
不行。
在雙手一展就會碰到牆壁的狹窄空間裏,好歹確保了能蜷縮的地方。
「母親!求求您!放我出去!我會乖乖的。我會安靜的!」
吸了吸鼻子,在沉浸在靜秀回憶中的她們身後,玲琳捂着嘴忍住咳嗽。
慧月對此並不驚訝。倒不如說,像是等待的人出現了一般,撫了撫胸口。
一邊凝視着搖曳的火焰片刻,慧月想着自己是多麼悲慘啊。
母親駁回了女兒的抗議,命令下人把慧月趕到雜物間去。
(多麼不幸啊,我)
「——不,這也不行。」
就連這邊發出的悲鳴,都傳不到外面。
但是,看到慧月開始因爲流淚而喉嚨顫抖,她突然眯起眼睛,改變了主意。
「你這聲音本身就很吵!知道嗎?再敲門就別喫飯了!」
道術。
強忍着即將要咳出來的聲音,爲了不被侍女們發現,把小小的身體往柱子後面拉。
「是吧?真想讓織女大人也看一看。要是掛在欄杆上,確實,你看……就好像是針對玲琳大人一樣,對吧?所以就在祠堂裏悄悄地(掛着)。對吧」
父親雖然不斷安慰總是抱怨的母親,但似乎對每次回宅邸都被指責的狀況感到厭煩,幾年前就跑到別的女人那裏去了。
當敲門申訴時,卻從對面被狠狠踢回。母親曾說,踢門也好,敲桌子也好,尖叫也好,都是在這悲慘生活中養成的。都怪你。
像是在自我勸說,慧月用雙手將燭臺包裹起來。
周圍的人對玲琳的誕生感到高興。但這與其說是單純地慶祝喜事,不如說是「因爲那是靜秀拼命留下的」或者「至少是一種幸運」之類,是伴隨着使命感的一種高興方式。
必須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慢慢地呼吸。這樣咳嗽自然就會緩解。
幾刻之後,必須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面對她們。到那時,一定要展現出一如既往的笑容,保持良好的姿態。
喉嚨處有種堵塞的凝滯感,玲琳輕輕地垂下了眼睛。
明明誰都沒有錯。她們也沒想過要傷害自己,爲什麼會這麼痛苦呢?
(不,一點也不痛苦)
急忙按住似乎要發出「咻」聲的喉嚨,玲琳一下子在原地蹲了下來。
不痛苦。因爲自己還活着。和已經去世的母親不同。
「據說今晚滿天繁星,靜秀大人。您喜歡的水果點心也準備了很多。啊,真是辛苦了。如果還活着,就能盡情地喫,欣賞美麗的東西……一定是個非常快樂的乞巧節吧……」
活着的玲琳能夠喫飯。能夠盡情享受星空。不,必須盡情享受。
母親用生命換來給予我的人生,必須向周圍的人、向自己不斷證明它是有價值的。
(我很幸福)
玲琳一邊抱着發熱的身體,一邊多次告誡自己。
(我很幸福。我很幸福)
疼痛和痛苦,都是錯覺。只要閉上眼睛,肯定就會消失。
侍女們哭了一陣,不久就爲準備宴會離開了祠堂。
玲琳再過一會兒,也必須回自己房間整理着裝。
周圍的怨恨、牽掛、同情、身體的疼痛、痛苦,都用微笑避開,和大家一起仰望美麗的星星。(抬起臉,敞開胸懷)
只要走出這座祠堂一步,就有等待着扮演「世界上最幸福的少女」的舞臺。
(……只有在這裏可以低頭哦)
玲琳從那之後僅僅過了半小時,就像躲避從天上傾注下來的星光一樣,一直躲在漆黑的祠堂裏。
她是個纖弱的女子。臉龐和脖頸如雪花般潔白。被長長的睫毛覆蓋的眼眸烏黑水潤,臉頰如鮮嫩的桃子般微微泛紅。
那充滿好勝的眼神和挺直的鼻樑。面對這不知何處透着能壓倒衆人的美貌,慧月瞬間有種想要退縮的感覺。
清佳甚至毫不掩飾輕蔑。
(這就是,黃家的雛女……)
她只是使了個眼色,五家所有的女官就爲了準備茶恭敬地離開房間了。
(怎麼樣?很棒吧?王都的各位可能看膩了金銀和玉做的簪子,但是沉木反而質樸能勾起興趣吧)
「哎呀,你總算來了。」
(總覺得,是個性格惡劣的女人啊)
「那個,我……藍家在五行中掌管木,所以……」
也許坦率地改正並道歉就好了,但驚慌失措佔了上風,慧月紅着臉只能沉默不語。
雖說不上精緻美麗,但每一根都有着不同曲線所塑造的造型,有着自然的韻味。
她微笑時,不知爲何僅僅如此就感覺「被原諒了」,從而安心。
名字。是名字的事。對了,必須趕緊自報姓名。
從靠在牆邊的女官那裏傳來小聲的呼喚,她猛地回過神來。
「——……!」
簪子都是木製的,有兩根手指粗細,雙手那麼長。是用流到朱家領地海岸的沉木做的。
「什……」
因爲地上,有位天女在。
「稱呼您爲慧月大人,不知是否可以?」
在左右延展的美麗建築中,姿態優雅行走在路上的女官和宦官們。走進配備高樓的雛宮一看,有着雙手環繞都夠不着的宏偉柱子,天花板用五彩裝飾着。地板被打磨得光亮,毫不吝嗇配置的上等陳設品引人注目。
僅僅因爲這點小事就心花怒放的自己,連我自己都討厭。
不知怎的,突然開始在意起自己的妝容來。
「初次見面。我是黃玲琳。」
後宮難道是因爲這種瑣碎的交流就被挑毛病的地方嗎?
懷着這樣的熱情,準時到達了規定的時間,然而室內已經有其他四家的少女們圍坐在圓桌旁。
慧月忍不住踢開椅子站了起來。
(啊……)
「哎呀,真是巧呢。我也帶來了禮物喲。」
如果她希望「以名字稱呼」就會那樣,如果嘟囔「差不多該喝茶了」也還是會那樣吧。周圍與其說是「服從」,不如說是「主動去實現那種狀況」。
「這裏。每人一份,請。」
她從箱子裏拿出簪子,「啊,難道說」,一下子嘴角上揚。
臉熱得沒辦法。因爲自己塗的這是事實。在外面的箱子上用了太多錢,所以想在裏面下點功夫。
在朱貴妃的幫助下,好不容易入宮的慧月那天,一邊對緊緊束腰的王都風格的腰帶感到厭煩,一邊走進了後宮的門。
(金清佳的禮物也就藏在衣袖裏的程度。但我可是準備了更出色的東西)
「是您自己塗的嗎?」
接下來等待的是中元節的儀式,但這次的主辦是金家。兩年一次的敬仰禮還早,其他的各種儀式大概會由玄家、藍家、黃家依次負責。也就是說,將近一年,慧月都不必負責活動的運營。
「誒,是這樣啊。所以玲琳大人在問,該怎麼稱呼您呢」
「是這樣的。我給諸位帶來了一點小禮物。在準備好茶的這段時間裏,請一定收下。」
那是她十五歲時的夏天。
但是,看到這份「富有意趣」的禮物的衆人,一瞬間,都露出了難以言喻的表情沉默了。
慈悲又聰慧的朱貴妃。正因爲她看中了慧月,才意外地開拓了未來。
(什麼嘛,一點都不直率)
剛要反駁,慧月爲措辭煩惱。爲了保住面子,應該反駁說「怎麼可能」嗎。但那樣的話,又好像承認自己努力塗漆很愚蠢,讓人討厭。正詞窮的時候,突然傳來溫柔的聲音。
裏面裝着四個雙手大小的美麗漆盒,在鋪滿布的盒子裏,恭恭敬敬地,每個盒子裏都收着一根簪子。
在腦海中,甚至都無法好好編織言語。慧月一時忘記了呼吸,凝視着收起笑容的少女。
很能理解。面對如此美麗的生物,在稱讚或者想要交好之前,會本能地擔心自己是否有不足之處,是否讓對方感到不快。
皺起眉頭的清佳插話道。凡事都追求完美的她,僅僅聽到剛纔的對話,似乎就已經把慧月歸類爲「不懂規矩的女子」了。
現在自己,正要踏上幸運的階梯。每走一步都有這樣的實感湧上心頭,慧月興奮得臉頰緋紅。
「我是玄歌吹。」
慧月想着先確認一下里面的東西再遞過去,當場就把蓋子打開給大家看了。
首先對上眼的,是坐在正前方座位上、面容豔麗的少女。
「而且還很寒磣。」
小心翼翼開口的是芳春。
「好了,大家都到齊了,來喝茶吧?」
僅是一眼就能明顯看出其高貴,優雅地圍着帶有鏤空織紋的披帛。
「慧月大人」
「那個……是『木』制的簪子呢。」
「我覺得很棒呀。之前,想要在公共場合使用木製裝飾品都會被阻攔,一直覺得很遺憾,但這個的話,就算是黃家的我,也能堂堂正正地使用了」
在初次會面時,雛女們交換自己挑選的禮物是慣例,這是從女官們那裏聽說的。因此慧月鼓足了勁,準備了珍藏的物品。
她絕不是強勢的,但她身上有某種讓周圍人自然而然地折服的東西。
輕鬆地轉換了話題,甚至把讓她緊張的女官們都打發走了,慧月鬆了一口氣,但同時也意識到以「慧月大人」和名字相稱這件事已經成爲確定事項了。
在第一次被引領的雛宮,慧月一邊悄悄環顧四周,一邊暗自鬆了口氣。
◆二年前——慧月——
「誒?啊,啊啊」
一邊壓抑着自豪的心情,一邊把帶來的包袱皮在桌子上展開。
她們分別是如春日小花般惹人憐愛的少女,和如雪中精靈般美麗的女子,慧月感到渾身不自在。
但是——
「嗯?」
在只有雛女們的空間裏,清佳優雅地開口說道。看到她白皙的手迅速地伸進衣袖,慧月慌忙探身向前。
是黃玲琳。
(入宮在乞巧節之後真是太好了。)
「初次見面。我是藍芳春。」
不對。我沒那個意思。
當她微微歪着頭,豔麗的黑髮順滑地發出虛幻的聲音滑過肩膀。從那可憐的嘴脣中溢出的聲音,彷彿也帶着淡淡的香氣般美麗,慧月一瞬間沒能領會其意思。
她特意從自己的頭髮上取下金制的髮簪,一下子將慧月塗成黃色的沉木髮簪插了上去作爲替代。
「我、我是朱慧月」
這時,在調整椅子方向的時候,突然和對面座位的玲琳目光交匯。
決定入宮日期的是朱貴妃,慧月對她的關懷感激不盡。
但偷偷觀察的話,除了慧月之外的三人,也時不時地留意着玲琳,視線交匯時會微微放鬆肩膀的力量。
「是用沉木做的簪子哦。顏色也各不相同,都塗成了各位的家徽顏色。」
「非常抱歉。我沒等慧月大人自報姓名就詢問了,給您造成混亂了呢。」
總是被趕到雜物間,沒有受到良好的教育,最後還失去雙親的可憐女孩,誰能想到她竟然能踏入如此至高無上的地方。
「把別人家掌管的事物用別的顏色塗掉,相當具有挑釁性呢。」
看到圓桌最裏面悠然起身的那個人的瞬間,那些瑣碎的想法瞬間煙消雲散。
毫不做作地,她輕柔地微笑着,我不禁心頭一動。不,若要說的話,這或許更接近安心的情感。
「你……!」
懷着反抗之心試圖掩飾這種感覺時,少女自報姓名道「我是金清佳。」
從女官恭敬打開的門,堂堂正正地踏入。
但結果,這一功夫反而好像把簪子貶低成了「外行的手工」。
用尖細的聲音回答後,一瞬間,現場瀰漫着困惑的氣氛。
似乎看不下去的玲琳,像是要制止清佳一樣地道歉。
(好了,今天是沒有朱貴妃大人的見面會。一定要好好表現)
也就是說這場合的主人是這個女人——黃玲琳。
在如此豪華的場所,今後自己要作爲雛女——也就是說作爲女主人之一生活下去,這讓人難以置信。在這裏自己要指揮各種儀式也是如此。
眉毛勾勒出美麗的形狀,鼻樑挺拔,而那洋溢着笑容的嘴脣則如花朵般溫柔。
(夏季的活動大多由朱家管轄。稍有不慎,剛入宮就要由朱家的我來主持乞巧節的儀式了)
這一天,是決定入宮的五家雛女們的首次會面。
「剛纔的回答,是說不要親暱地只叫名字,要加上姓氏嗎」
代替用袖子遮住臉、說話中斷的芳春,歌吹小聲補充道。
「沉木那自然生成的曲線和色彩明明很有魅力,爲什麼要特意去把它塗滿呢。真讓人懷疑工匠的感性。」
繼清佳之後,藍家和玄家的少女們起身行禮。
雖然每個雛女大概都是各家精挑細選的優秀子女,但爲了不被當作鄉巴佬輕視,必須好好爭取主導權。開頭至關重要。
慧月一邊想起「身份的差異」這個詞,一邊笨拙地坐下。在她眼裏,自己會是什麼樣子呢。說不定被當成笨拙的鄉下人而被瞧不起。
不能被奪走這次會面的主導權。必須要最先留下好印象,她是這麼想的。
「怎麼樣」
如果是天女所佩戴之物,就連那邊的木棒也必定會比純金還要閃耀。
不情願地回答「您真美」的清佳微笑着說「謝謝」,玲琳也美麗地朝着慧月微笑。
「謝謝您精美的禮物,慧月大人」
「不,不客氣」
在溫柔目光的催促下,慧月笨拙地重新坐在椅子上。
不知是因爲安心,還是因爲羞恥,臉頰變紅了。應該感謝這個女人的想法和對被關心的牴觸同時湧上心頭,無意識地緊閉雙脣。
趁着慧月沉默的時候,這次清佳拿出了禮物。
「那麼,我也」
不過她從衣袖中拿出的,雖然美麗,卻只是一塊手帕。
(哎呀呀,對四個人就一塊手帕?)
懷着挑剔的想法慧月抬起下巴。但是,聽到接下來的話不禁倒吸一口氣。
「這是西域被稱爲手藝最好的工匠的最新花紋。爲各位準備了與這個相同花紋的布料,每人十匹。」
(一人就十匹布料!)
不顧驚訝地睜大眼睛的慧月,清佳若無其事地微笑着。
「因爲太佔地方了,稍後會送到各位的宮中。」
「哎呀,真是過意不去。」
「非常感謝。」
「真是美麗的布料」
其他人也都毫不驚訝地做出了回應。
而對於慧月來說,「不表示好感」這件事,也就是「表達敵意」。
「您好」
慧月緊緊地握住胸前。
這不是你給我的簪子嗎,玲琳面露困惑,表情陰沉。但慧月像要推開她一樣走着,坐在了最邊上的座位。
」用這種織紋定製的話,任何小物件都會變得華麗起來吧。所以,把布制的小物件都煥然一新了喲。」
在那之後的一段時間裏,慧月每次進宮都會尋找黃玲琳的身影。
(真是個好孩子)
「哎呀,你,又插着那根沉木的簪子?」
甚至聽到這樣的交流,都屏住了呼吸。
她對我這麼親切,想必一定是喜歡上我了吧。一定是,只看一眼,就覺得和我比其他故作姿態的雛女們更合拍。
「哎呀,慧月大人」
(到處討好別人)
不管怎麼說,一直以來都在鄉下生活,身邊的小物件幾乎都是木製的,所以這類東西很容易就能到手。
(王都裏,有這樣的孩子)
「當然是這樣」
兩人注意到慧月坐在和平常不同的座位上,清佳一臉無奈地皺着眉,玲琳悲傷地用手捂着臉頰,對視了一下,但因爲詩的講師馬上就來了,所以迅速坐到了座位上。
因爲雛宮內部結構複雜,很容易弄錯房間,而且一些禮儀規矩和慣例,對於沒有接受過教育的慧月來說完全不懂。
從那之後,沒有休息,歌舞、刺繡、女德的課程接連不斷。
然而這份愉悅,在雛女們去各自的宮殿喫午飯,下午再次聚集在雛宮的時候,徹底粉碎了。
原本以爲後宮生活前途多舛,但沒想到竟能交到朋友,這讓她鬆了一口氣。
(什麼呀!我沒聽說過那種事!女官也只是說「雛女大人自己選的東西會比較好吧……」)
「呵呵。收到這麼棒的禮物,這邊才惶恐呢,真的非常開心。」
如果那麼喜歡木製的小物件,甚至想過再送些別的也可以。
大口大口地喝着端上來的茶,慧月之後多次偷看對面的少女。
「玲琳大人,課題中的詩您是如何解讀的?」
但是,不顧驚訝地抬起臉的慧月,黃玲琳毫不膽怯,優雅地歪了歪頭。
「一直想說一直想說,那個簪子」
懷着被壓倒的心情,慧月在心中喃喃自語。
是單純的不小心,還是這位如同天女般的少女的關心呢。
一直悠然微笑着的她,肯定也準備了很棒的禮物吧。遵循習俗,作爲雛女無可挑剔,豪華且精緻的什麼東西。因爲她是皇后的侄女。
這邊一心只爲黃玲琳着想,可在對方看來,只不過是「衆多人中的一個」罷了。僅僅被當作社交的工具而已。
乾脆利落地說完的同時,從宮中回來的芳春和歌吹來到了講堂。
(這孩子,明明是「蝴蝶」卻一點也不做作。或者說,對我相當親近呢。)
也就是說,把給雛女的禮物「自己打包」「只針對雛女一人」準備,甚至「把實物帶到茶會」,這是非常無禮、完全暴露是鄉巴佬的行爲。
她們輕輕將臉湊在一起夾着詩集,兩人都挺直了脊背,從遠處也能看出充滿了氣質。
黃玲琳的話向來沒有謊言。很明顯,她喜歡髮簪並非出於同情或嘲諷,而是發自內心。
每次特產被展示時,慧月都因羞恥而感覺全身像被灼燒一般。
就連這措辭看起來都完美的少女,會犯這樣的疏忽嗎。
原本以爲從心底喜歡並佩戴着的,只有那根沉木的髮簪。但不是這樣的吧。
而且不僅爲雛女,也爲陪同雛女的女官們準備了足夠的數量。當然,從一開始就沒有要把實物帶到茶會的跡象。
在被微笑對待之前,用低沉的聲音打斷。
(她……黃玲琳帶來了什麼呢)
「哎呀。是玲琳大人親自繡的刺繡嗎?惶恐,但很開心。」
又被溫柔地眯起眼睛微笑,慧月立刻移開了臉。
如果對方只有那種程度的想法,那這邊也不應該表示好感。
然而同時,她也在品味着湧上心頭的喜悅。
(什麼呀)
結果,慧月完全沒有和玲琳說話,之後也一直對她態度惡劣。
從探身過來的對方那裏,用手撐着臉把臉扭開。
朱貴妃雖然溫柔,但對於商量的事情並不能給出具體的忠言。女官們從一開始就是輕視這邊的態度,根本無法交心。
「您好。中午您喫得悠閒嗎——」
「今天和大家親近起來,如果能找到符合大家喜好的東西,我會好好安排的。請各位原諒」
「啊。這裏,我也曾深入思考這是否是對政治局勢的憂言,但最終還是改變了想法,認爲這是坦率地表達對父母的思念的內容。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這裏使用的韻腳很有特點。」
「誒……」
倒不如說,一直忙於準備戰鬥和展示土特產的我們,是不是過於暴露了爭鬥之心,甚至感到羞愧。
如果被這樣有點害羞地告知,就覺得也有道理。
(——令人作嘔)
慧月狠狠地瞪了眨眼睛的玲琳。
不僅是喫飯的方式,連走路的方式、視線的方向都總是被用高高在上的視線注視着,甚至被隨意找茬說「鄉下人」「沒品」之類的。
「覺得被當成傻瓜了。」
「哎呀,您注意到了嗎?這是用從清佳大人那裏得到的綢緞定製的,我太喜歡了。」
慧月帶着憤怒,用筆敲打着課本,把刺繡針弄彎,就這樣度過每一天。引起周圍人的不滿,這又加劇了慧月的煩躁,之後就陷入了惡性循環。
每一樣東西,比如交易繁榮的金家是西域的布,以智慧出衆的藍家是書法,能大量開採礦石的玄家是銀,都是反映了各家特色的物品。
似乎這種程度的「禮物」對她們來說似乎不值得驚訝。
就算問金清佳之類的人,估計也只會得到充滿蔑視的回答,但被稱爲「殿下的蝴蝶」的黃玲琳會親切地教導她。無論是上課的時候,還是休息時間,慧月都假裝偶然地坐在她旁邊。就算提出無禮的問題,她也不會露出厭煩的表情回答,所以讓人感到安心。
感情必須保持平衡。
(什麼嘛)
心砰砰直跳。在自己的領地時也好,到了王都之後也罷,從未有人對自己這麼親切。
「真難看。寒磣,一點也不合適。別插了好嗎?」
她珍視着從任何雛女那裏得到的禮物。慧月並非是特別的。
即便如此,反正自己是旁支的,還是因爲私奔連領都都住不了的男人的女兒。
繼清佳之後,芳春和歌吹也分別準備了諸如「請著名書法大師書寫的十面金屏風」、「讓名匠製作的十點純銀壺」等超乎想象規模的禮物,慧月每次聽到這些都會感到膽戰心驚。
(難道是來幫我的?)
處於雛宮頂點的女子,尤其對自己青睞有加的這種狀況,讓(某人)飄飄然。
慧月終於放鬆了肩膀,品嚐着上等茶葉的香氣。
其他的雛女們要麼在王都有自己的本家宅邸長大,即便出身於分家,也是在領都成長,時不時還會前往王都。而自己到了十五歲才初次來到王都。
「嗯。因爲能感受到木頭的溫暖,而且我真的很喜歡。」
「哎呀,真是榮幸。」
剛一見面,還一口茶都沒喝,眼淚就快出來了。
在接下來的對話中,感覺到心跳越來越不穩定地加速。
慧月從柱子的陰影中走出來,玲琳注意到並回頭。
「看起來像是被當成傻瓜,真討厭。不想看。扔掉。還有」
終於輪到黃家的少女展示特產的時候,慧月懷着怨恨的心情盯着對面的座位。
「那個,慧月大人。爲什麼突然」
用纖細的手指拿着茶具,喝茶時也不發出聲音的姿態,無論截取哪個瞬間都如同一幅畫般優雅。每次眨眼時晃動的長睫毛,從纖細的喉嚨裏發出附和的聲音。構成她的一切,無一不美。而且性格還如此純潔。
「從歌吹大人那裏得到的壺也擺在房間裏裝飾着,在其下面鋪上用清佳大人的綢緞做的桌布的話,花紋會映在壺上,有着難以言喻的美麗。芳春大人的屏風上有非常打動人心的話語,所以用綢緞做成的手巾上也繡了。完成後一定會送給您的。」
「哎呀,玲琳大人。您今天也在用那支筆捲呢。」
清佳他們立刻點頭,正好茶也送了進來,關於土特產的話題就此結束。如果這個話題再持續一會兒,慧月肯定會因爲尷尬而叫出聲來,這真是萬幸。
但是,有着仙女般美貌的少女,用如同鈴鐺般的聲音道謝之後,意外地,似乎很抱歉地用手捂住臉頰。
(真討厭啊,那種總是討好周圍人的女人。因爲是「殿下的蝴蝶」又怎樣?周圍吹捧她的人也討厭。盡力做好漂亮的社交之類的就好了)
有一天,在雛宮出現的她又插着那根沉木的簪子,慧月半是無奈半是害羞地搭話道。
不知爲何,玲琳的旁邊——本該是慧月坐的座位,坐着金清佳。
「各位,非常感謝大家精美的特產」
交流的話語也充滿了教養,膽怯的慧月不由得退縮到了柱子後面。
在心裏罵着女官們,不過話說回來,在請教之前把女官趕走的是慧月。
(和這個孩子應該能友好相處)
僅僅因爲詢問了「什麼樣的東西好呢」,就被像輕視一樣哼了一聲,於是怒不可遏地把(對方)從房間裏趕了出去。在(對方)離開的時候留下的就是這句話。
「但是非常抱歉。我呀,完全忘記準備特產了」
事實上,質樸的沉木,一旦裝飾在極其優雅的她的頭髮上,瞬間就顯得精緻起來,就連慧月也重新思考,是不是第一天嘲笑的周圍人的審美眼光有問題。
也就是說,是離玲琳最遠的座位。
「請不要跟我說話?」
目不轉睛地盯着看,視線再次交匯。
誒,心想。
黃玲琳的發言,不知爲何讓人覺得像是背叛。
收到的禮物鄭重且立即使用,並傳達出好意的感想。簡直就是淑女的典範。
正因如此,既未曾接受過專業講師的指導,也未曾接觸過王都的流行趨勢。
僅僅與原本素養不同的對手在一起就已經很痛苦了,還總是被拿來比較、競爭。
「那麼在這種時候,搭配什麼樣顏色的衣服纔是正確的呢——朱慧月大人,您知道嗎?」
尤其討厭的,是在授課中被講師點名的時候。
如果能坦率地說不知道就好了。但說不出口。
由於自幼的習慣,被焦急填滿的慧月的嘴脣,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含糊的笑容。
「哎呀,又來了。不知怎麼的,那種嘻嘻哈哈的態度」
「只在講師面前擺出討好的笑容,真丟人。是不是對女官們亂髮脾氣呢?」
「對強者軟弱,對弱者強硬,典型的例子呢。真不想成爲朱家的女官啊」
呲呲呲呲
能聽到靠牆而立的女官們的竊竊私語。甚至連在走廊佇立的宦官們的偷笑都能聽到。
真想就在這裏大喊。真想抓住他們的頭髮把他們拽倒。但做不到。
於是有一天,慧月一回到朱駒宮就尖叫起來。因爲一點小事就嘲笑她的女官們,她扇了她們的耳光給她們點顏色看看。砸了壺讓宦官們清醒清醒。
於是他們呲呲的笑聲,戛然而止。
(啊,什麼呀。就這麼簡單的事情啊)
立刻怒吼、拍桌子、摔門的母親的心情,如今的慧月感同身受。
一旦經歷過,就再也無法遏制。因爲僅僅是釋放了感情,周圍的人就如此聽從。爲什麼不早點這樣做呢。
一照鏡子,就會看到因焦躁而呼吸急促、因怨恨而雙目充血的自己的模樣。和母親一模一樣。
別人家的雛女們,開始遠遠地避開那樣的慧月。不久就連視線都不再交匯。
但是隻有黃玲琳,偶然視線交匯,也不會移開那張臉,而是微笑着。
「喂。我們可是守護後宮秩序的鷲官大人。別把我們和那些軟弱的底層雜役宦官混爲一談!」
如今的朱駒宮總之是人手不足,要是把爲數不多的銀硃女官帶出去散步之類的,工作就完全沒法運轉了。
啪!
「哎呀哎呀,這可不行啊。」
「你不懂啊。茶具上有各家的紋章,茶葉每種十份裝在箱子裏對吧?陛下確實大方,但陛下不會做那麼細緻的選物。安排這些的是玲琳大人。」
在彗星劃過的夜晚,慧月希望邪惡而黯淡的「朱慧月」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不知不覺,連她的行動都掌握了。
順便一提,慧月在鄉下生活的家中沒有侍女,最多隻有做雜活的下人,所以對於無論去哪兒都有女官陪同的後宮氛圍,她至今仍感到不適應。
「真是的,她難道還不明白自己不適合後宮嗎?」
隨着一人的反問,躲在書架陰影裏的慧月也歪着頭。
「是啊。那種沒品的女人。身材高大,陰險狡詐」
官員們的聲音奇妙地迴響着,多次敲擊着耳朵深處。突然兩側的書架彷彿要朝自己倒下來,慧月不由得一下子蹲在了原地。
一人帶着嘆息主張道,另一人馬上點頭,
「不過藍狐宮的賄賂,比想象中還要小氣啊。要想賺點零花錢,果然還是守在金冥宮附近最好。那裏反正就連賄賂都愛講排場。真羨慕負責金冥宮的人啊。」
鷲官們也顯得很焦急,匆忙向裏面跑去。
狹窄、潮溼且堆滿書籍的空間。找不到出口。牆壁彷彿在逼近。被困住了。
「真傻啊,玲琳大人對大家都是這樣的。剛入宮的時候,玲琳大人就讓給宦官和雜役們都送禮物呢。」
慧月剛想轉身回去,就在這時,從書架深處傳來了男人們的聲音,她停下了腳步。
看樣子似乎是被派來做雜事的鷲官們。
◆現在——慧月——
湧到喉嚨口的眼淚,慧月總算嚥了下去。
收藏着衆多珍貴書籍的保管庫,嚴禁煙火。
(來的時間不對啊)
應該是這樣的。
(今天沒課……週末的下午,那女人應該在雛宮附近的亭子、文獻保管庫、娛樂室之類的地方)
但在那裏他們「哎呀」地倒吸一口涼氣。從慧月這邊因爲書籍遮擋看不到,但從匆忙的衣物摩擦聲判斷,他們似乎當場跪下了。
「這些就是全部要歸還的嗎?」
我不想聽。但還是忍不住用耳朵去捕捉。周圍的人是如何看待我的。
「你知道嗎?入宮時的禮物,朱慧月就帶了一支廉價的簪子,而且還只是雛女的份兒。別人家的雛女連女官的份兒都準備了,玲琳大人甚至爲所有人都準備了。」
雛宮的溝鼠這個蔑稱,難道要永遠跟着我嗎?
「什麼!」
「對、對不起,黃玲琳大人!」
就這樣,雛宮的溝鼠、朱慧月的形象聯繫在了一起。
(我明明也努力了)
「是誰!」
結束了波瀾壯闊的鎮魂祭,許久之後回到王都恢復原本模樣的慧月,爲了準備下周的講義取出過去的教材,看到上面留下的像是被砸上去的墨痕,眼神變得悠遠。
「雛女大人的影響也有吧。不管怎麼說,那可是有玲琳大人在的宮殿啊?」
「哈哈,確實如此。最近似乎稍有好轉,但此前一直很糟糕。那刺耳的尖叫,濃豔的妝容!只對殿下和鷲官長獻媚,卻折磨我們。」
正因爲如此,慧月絕對不能只依靠她。
星星沒有殺死「朱慧月」,但願望卻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實現了。慧月不再是邪惡、黯淡的女人。而是變成了一個交到朋友、不斷努力的女人——本應如此。
不禁「哼」地一聲,不自覺地露出怪異的笑容。
但是,通過敬仰禮和外遊,如今已經培養了一定的自負心,面對曾經覺得接近的對方和自己的身份差距,反而更覺悽慘。
「——手滑把書掉下去了。」
窗外日落,室內愈發昏暗。
「哎呀,真是的。藍狐宮的女官們裝得像知識分子也就罷了,連雜事都要動用鷲官,真讓人討厭。」
「笨蛋,已經處於至高地位的大人,庇護最底層的雛女,怎麼會體會到優越感呢。而且就算朱慧月被庇護了,也不是會感謝的性格。」
兩人同時,帶着陶醉的神情呼出了一口氣。
更別說自己和這樣的她,如今竟然開始建立起所謂的友情。
(真奇怪呀,今天她是在黃麒宮閉門不出嗎?還是在保管庫?)
——令人討厭的女人,消失吧!
(這本教材墨漬太嚴重根本沒法讀,我也去保管庫借幾本文獻吧)
「大概是沒有能理解的腦子吧。不管怎麼說,她就是『雛宮的溝鼠』!」
朱慧月永遠都是那個在狹窄昏暗的空間裏,抱着膝蓋詛咒世界的女孩。
然而其中一位鷲官,嘖嘖嘖,一臉懂行地咂舌。
在腦海中做好安排後,走出朱駒宮。也曾考慮過帶上莉莉,但看到她忙碌地來回奔波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覺得這是段有趣的對話,不由得豎起了耳朵。
哎呀,難道是那邊產生了誤解嗎?
一陣清冷美麗的聲音在保管庫中迴響。
最近,我本打算儘量不對鷲官和女官們大聲叫嚷。不擅長的學習,也終於開始着手。經歷了許多儀式,幫助他人的場面也增多了,甚至連皇帝都認可了我的道術才能——即便如此還是不行嗎?
聽到突然出現的自己的名字,慧月不禁屏住了呼吸。
「那爲什麼說是陛下呢。是雛女們之間禮物的回禮吧?」
(裝成聖人,一味討好周圍,令人討厭的女人)
如果搭話,想必只有她會溫柔地回應吧。
「不不,要說羨慕,還是負責黃麒宮的吧!」
「我要是殿下,那種雛女我纔不要呢」
儘量輕手輕腳地穿過半開着的門——很久以前,曾因粗暴地敲門而被史官指責——然後心想「糟了」。
沒有燭臺,只有採光的窗戶,傍晚時分的室內,非常昏暗。
難道星星真的不會實現願望嗎?或許是這樣。星光無法抵達自己這裏。
我用雙手捂住嘴,強忍着不讓自己叫出聲來。
剛一聽到,不知爲何慧月就感覺到冷汗慢慢滲到了這邊。
但是——。
——但是,在池塘邊的亭子、娛樂室,還有春天鮮花盛開的美麗梨園,都看不到黃玲琳的身影。轉眼間夜幕降臨,空氣也變冷了。
「誒?那個,不是『雛女不小心沒帶禮物,所以由我來彌補』,是皇后陛下安排的嗎?」
雖說都叫宦官,但身着類似武官裝扮的鷲官們和承擔與女官類似職責的宦官之間,似乎存在着不易察覺的微妙意識差異。
這是,那個。
「確實。」
聽到說明的瞬間心跳加速,慧月起初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我不過是鬧了點彆扭,黃玲琳別說諂媚了,對周圍根本漠不關心。而且,那女人哪裏是蝴蝶,分明是野豬!)
「玲琳大人真是太溫柔了。竟然能庇護那樣無才無藝的雛女。還是能從中體會到優越感呢?」
這裏沒有任何光亮。沒有星星,也沒有火焰。
那天,黃玲琳說忘記帶禮物了,之後「從黃麒宮」送來了一套優質的茶具和茶葉作爲替代。
那看似一碰就會消失的夢幻般的美女,居然會徒手抓蟲子,用腳踩死詛咒,被綁架了還能借此大顯身手,拉着雛女們一起去復仇,跟皇帝吵架——諸如此類,總之性格如此豪爽,誰能預料得到呢。
想起母親塗紅的嘴脣。
兩側都是書架,空間狹窄又昏暗,總會讓人想起小時候的儲物間,所以很不喜歡。下意識地就想召喚火焰。
要是能坦率地感謝,認爲是爲了自己做到那種程度就好了。
她也在這裏嗎?
如此這般,慧月獨自一人,開始在廣闊的雛宮內四處走動。
一邊在腦海中仔細糾正,一邊站起身來。實際上關於黃玲琳,她的哥哥黃景彰拜託我「千萬注意別讓她太勉強了」,讓我監視她。
聽到他們喊出的名字,慧月驚訝得心臟都要從喉嚨裏跳出來了。
「畢竟是當今皇后陛下的宮殿嘛。整體來說,要麼是有氣勢,要麼是出手大方吧。還是說風水好呢。女官們也都很熱心,態度也好。」
聽說豪爽大氣的皇后·黃絹秀心情好的時候經常給宮中所有人賜酒,所以慧月想着「原來是這樣」,也沒有特別懷疑。
(哎呀,別誤會!說是友情,也沒那麼誇張!那女人與其說是朋友,不如說是需要監視、警惕的野生動物)
「那是爲了保護朱慧月啊。」
(……現在想來,那時候的一切都是錯的,那時的我)
「還說呢,一開始被零花錢迷了眼的不就是你嗎?」
過去了將近兩年,那是初春的時候。
他拜託我照看妹妹,這不是第一次。記得從溫蘇回來的時候,他第一次拜託我看着點,別讓她去招惹藍芳春。
「真的,太漂亮了。真不可思議啊,像天女一樣高貴,又有惹人憐愛的一面。還很溫柔。上週負責的同期,據說毫不吝嗇地拿出高級茶葉招待呢。難道是被看上了?這樣飄飄然了大概十天左右。」
連這種事都不明白嗎?
就在這時,從保管庫深處,比放着鷲官們書籍的書架更裏面的地方,傳來了像是拍打紙捆的聲音,慧月猛地抬起頭。
一邊歪着頭一邊朝文獻保管庫走去。
但黃玲琳一不注意就會捲入事件,景彰的委託必然延長,慧月也徹底養成了確認玲琳動向的習慣。
「其他雛女們都紛紛展示自己的禮物。玲琳大人準備了能壓倒她們所有人的禮物。但是,如果這樣做的話,朱慧月豈不是更成了笑話?所以玲琳大人隱瞞了已經有禮物的事,裝作是陛下安排的。」
即使改過自新努力再三,惡評也很難改變。
相當生氣。
「在那邊的椅子下面。能幫我撿一下嗎?」
「呃,啊,好……!」
鷲官慌張地開始行動。
——發出沙沙的聲響之後,像鈴聲一樣的聲音「噗」地露出了小小的笑容。
「真難看啊。」
並不是特別厲害,也不是低沉的聲音。
但是,如果這個聲音有形狀的話,恐怕會刺入心臟,瞬間讓全身凍住,讓人產生這種莫名其妙的想象,這是冰冷的聲音。
「『男兒膝下有黃金』,這是詠國國民都知道的格言。雖說宦官原本也是男人,在除了父母和始祖神之外的人面前,雙手撐地,跪着爬行,這算什麼。」
「呃,那個」
被讓爬行的罪魁禍首的那種說話方式,鷲官露出了狼狽的聲音。
與其說是生氣,似乎很困惑「溫柔慈悲的」蝴蝶爲什麼突然說出這麼嚴厲的話。
「那,那個……讓您看到如此狼狽的樣子,實在抱歉。但,但是,恕我直言,按照您的吩咐,要從椅子下面拿書,不得不彎腰。」
「是這樣啊。把那說成狼狽之類的評價不太合適。」
但是對方爽快地承認了錯誤,鷲官們像愣住了一樣嘟囔着。
「嗯……」
「你們並非心甘情願地彎腰。是有不得已的情況,而且,只是爲了達成目的的過程中,暫時屈膝而已。」
黃玲琳用清脆的聲音,平靜地說道。
但是,下一瞬間,她以一種讓人想起絹秀的氛圍,凜然地提高了聲音。
「慧月大人也是一樣。曾經因爲環境不得不蜷縮身體,但即便如此,她仍然想要從無情的惡評中高貴地站起來,哪有輕視她的道理。」
慧月一邊說着「是嗎」,一邊迅速彎下身,掀起了玲琳的裙襬,朝着正看向窗戶的玲琳走去。
「請等一下。」
(大概這個女人,越是狀態不好的時候越想要優雅地笑呢)
慧月一下子冒出了汗。要是這是自己,恐怕會疼得尖叫打滾。光看着都覺得疼。
「那個……我發現了一本非常有趣的書,看得入迷了」
啊。即便身處如此昏暗的房間,也不再不幸。
慧月皺着臉,用雙手捂住嘴,拼命忍住嗚咽。
就在這時,從書架深處——也就是黃玲琳所在之處傳來壓抑的聲音,慧月猛地回頭。
「嗯,算是吧。你呢?都這個時間了還在做什麼?」
(這個女人,太喜歡我了)
「哎呀,慧月大人!」
「殿下的蝴蝶」不會交叉雙腿,也不會用雙腳改變腳尖的角度,不會有那樣的無禮行爲。一直都應該是把小小的木屐前端整齊地排列好,規矩地坐着。
被周圍人寵愛的「殿下的蝴蝶」,竟然沒有女官陪伴就來到了這裏嗎?
沒有星光照射,被所有人拋棄的地方。
(那是什麼)
慧月剛要轉身,就被玲琳迅速制止了。
因爲眼前即刻就有光芒。
「求求您,別叫任何人好嗎?」
究竟爲什麼。
只是單純地黃玲琳把朱慧月當作朋友,仰慕着她。
「道歉就向慧月大人。不,讓您聽到這種無聊的壞話,我也很過意不去。你們收受賄賂,在工作中閒聊的事,我只會向鷲官長大人報告。」
(可疑)
更進一步說,本應一直緊跟着玲琳的冬雪也不在。
(不是笨蛋嗎)
慧月放輕腳步回到入口,故意弄出很大的聲音開關門。
「他們那些人……不對,不是這樣。叫什麼來着……『那夥人』」
玲琳當然是因爲羞恥。而慧月,則是因爲恐懼。
但並非如此。
這世上會有這種說話磕磕絆絆罵人的人嗎?
「不可能。太沒眼光了。爲什麼就不明白慧月大人的魅力呢?太過明白會讓人困擾,但一點都不明白就更不行了」
「看,黃玲琳。窗外出現了第一顆星星。」
「等着,我去叫醫官。」
一直待在這昏暗的保管庫,而且還是深處的地方嗎?
即使鷲官們伏地道歉,如天女般的雛女依然超然。
「哎呀呀。你也在啊,黃玲琳」
話說回來,她爲什麼一直不從保管庫深處出來呢。明明日已西沉,已經不是查找文獻的時間了。
對膽怯的他們進一步加以威脅後,鷲官們便狼狽地離開了保管庫。
或許因爲太過羞恥而漏出了奇怪的笑聲,又或許,眼淚已經掉落了下來。
在虛弱的時候也不想讓周圍人看到。簡直就像臨死前躲起來的貓一樣。
「向我道歉也沒用吧。」
被裙襬遮住的玲琳的右腳踝,在昏暗的空間裏也能一眼看出,紅腫得厲害。
「——真是,令人氣憤的事」
是細長的布包。猜測一下,裏面的東西大概是筆之類的吧。
這樣一個無條件相信我、支持我的人,這世上會有嗎——。
啪!
天空中閃爍的星星,無法實現地上人們的願望,但是站在同一個世界的朋友,用比星星更閃耀的話語照亮了我的心。
乍一看,還是和往常一樣悠然的姿態。但是,正因爲交往頗深所以才明白。黃玲琳,似乎在隱瞞着什麼。
「啊?! 」
「這絕對不是『有點』的程度吧。大概在這種狀態下等着,疼痛也不會消退的吧?! 」
「我沒有逞強。我只是想維護黃麒宮的聲譽。」
兩人同時叫了起來。
或許是想起了從莉莉那聽來的罵人的話吧。
彷彿剛剛纔走進房間一般,嘟囔着「哎呀,真暗啊」之類的話,大搖大擺地朝裏面走去。最裏面的書架,再往裏是供閱覽用的桌子和椅子。黃玲琳就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
「這哪是稍微扭了一下的程度啊!」
「他們真是瞎了眼。他們,空心菜」
她一邊生疏地使用着花哨的詞語,一邊帶着煩躁,發泄着不滿。
剛纔的「痛」的嘟囔聲。一直不從保管庫出去的她。據說就連斥責鷲官們的時候也一直坐在椅子上。
「怎麼回事!爲什麼腳踝腫成這樣!骨折了?! 」
然而,接下來的話讓她倒吸一口涼氣。
比起推理,更像是接近直覺的某種東西,驅使了慧月。
「您好。您是在找文獻嗎?」
「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想逞強?別再硬撐了!」
「非常抱歉……!」
就連在稍遠地方聽到的慧月,也瞬間挺直了脊背,這是何等的怒氣。
「痛……」
「哎呀——」
「——……」
結果,眼淚佔了上風。
「呃,嗯……大概沒有骨折。好像只是稍微扭了一下。」
一直盯着玲琳看的慧月,注意到對方像靠在椅子腿上一樣,只收回了一隻腳。
黃麒宮的雛女,美麗的臉龐依舊平靜地微笑着。
並不是大聲怒吼。然而卻很威嚴,彷彿要用雷電貫穿對方的全身。
結果,慧月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而且,冬雪她們在哪裏?)
慧月接受了這毋庸置疑、確鑿得彷彿觸手可及的事實,悄悄地抽了抽鼻子。
「如您所知,我們這些雛女,每天的身體狀況,甚至打噴嚏的次數、長痘痘的數量都會被記錄下來吧?如果被其他家族知道,就會以此爲把柄進行惡意評價,說我們體弱多病、厄運連連,成爲攻擊的材料。」
(怎麼了……?)
「慧月大人您要在這裏待多久呢?我想稍微休息一會兒,然後回宮裏去」
他太過慌張,甚至都沒注意到躲在入口角落的慧月。
慧月懷着胡亂的想法眯起了眼睛。
「這是什麼呀!」
「嗯,沒有看起來那麼嚴重啦。稍微走急了點,在書架附近摔倒了,然後很快就腫起來了。我這身體總是小題大做。其實真沒什麼大事,只是有點疼,走不好路,所以想休息等疼痛消退……」
在他們離開之後,對於似乎仍在生氣的友人的聲音,慧月不禁聽了進去。
「不疼嗎!!在哪弄的!!爲什麼在這種地方發呆啊!」
一直以爲自己在狹窄昏暗的雜物間深處抱着膝蓋。
白皙的手動了動,不動聲色地把放在桌上、書旁邊的什麼東西藏了起來。
察覺到這邊的玲琳,坐在椅子上抬起了臉。
是該笑出來,還是該哭出來。
彷彿能配上「砰」這樣的音效一般可愛的咒罵。
慧月下意識地怒吼道。
默默地思考。
在意此事的慧月,思考片刻後,下定了決心。
或許是因爲人都走了,比起剛纔,語氣稍微顯得幼稚了些。
「哎呀,慧月大人」
「哎呀!就、就只有這個。」
不是同情。也不是優越感,更不是使命感。
「話說起來,我的兄長景彰,也在負責監察後宮內橫行的賄賂之事。是否也該向他告知呢?如果要在這地方再多停留,我就這麼做。」
不管是在人前還是獨自一人,總之對這邊極其喜愛的心意,無比清晰地傳達了過來,慧月不由得抿緊了嘴。
(在梨園和四阿找了約半刻也沒找到,難道一直在這裏嗎)
可爲什麼她能這麼冷靜呢。
就算是外行,也會覺得應該馬上在患處敷草藥、喝藥湯然後躺下休息。
(這樣的……)
如果不這樣做的話——。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呢。
雖說這麼說,放在桌上的書卻是合上的。因爲剛剛纔摔到地上,讓鷹官們撿起來的,所以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想露出右腳)
她輕垂着長長的睫毛,繼續說道。
「我不想麻煩醫官,也不想留下記錄。」
實際上虛弱到連日昏厥,而對外卻只傳「有點小病」,黃玲琳的體質就是這樣。這大概就是其中一個原因吧。
她爲了不讓任何人看到破綻,總是一直保持警惕。
「那叫冬雪或者景彰閣下過來……」
「今天,冬雪要和陛下身邊的藤黃們進行信息交流會,小兄長好像要到傍晚才結束郊外的武術訓練回來。」
「哼,原來是因爲沒有監督的人在,所以趁機跑出去了吧?」
慧月狠狠地瞪了一眼,蝴蝶優雅地微笑着。就連敷衍的笑容都如此美麗,真是個狡猾的女人。
「難道其他女官不行嗎?黃麒宮的女官們,不都是忠心耿耿的嗎?」
想起在冬雪之後在黃麒宮經常見到的藤黃女官們,慧月問道。
確實是珠蘭、珊瑚、翠玉,都是有着讓人聯想到寶石的名字,格外有活力的三人組。
但對此,玲琳像是很爲難地搖了搖頭。
「嗯。確實是忠心耿耿,但是大家都果斷地說『爲了幫助主人,黃麒宮的風評怎樣都無所謂!』然後大鬧起來,都是些膽量過大的人……」
慧月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全力親近主人卻沒受過訓練的狗。
一直承受着過於沉重的愛,這種立場似乎也相當艱難。
「嘛,沒關係的。」
慧月沉默不語時,玲琳突然緊緊地握起了拳頭。
「現在只要慢慢移動右腳就能走了,再休息一會兒,應該就能自己回到黃麒宮了吧。」
這預見太過於依賴毅力了。
(從這裏不可能突然變好的)
但是,拼命支撐着玲琳的慧月,沒有察覺到其中包含的複雜感情。
代替頑固的對方,慧月堅決地說道。
慧月一邊借肩膀給她,緩緩地向外走去,天空已經完全暗了下來,第一顆星星浮現在空中。
對疼痛很敏感的慧月堅決抗議。
但是因爲笨拙的慧月這麼做,反而好像會增加疼痛,所以最後玲琳自己放上了夾板。
「女官們藉此機會讓扔掉,通過女官拿去修理也不行。所以我自己,悄悄地去了陶坊,分了塗料重新塗了。」
「怎麼可能扔掉!我喜歡得都要拿去修理了!」
那時就算把簪子扔掉,也應該用手撐住地面的吧。
強行奪走簪子,放在腳踝處。
「怎麼可能!」
「別任性了。那種事肯定是要分時間和場合的吧。你受傷了,應該看着腳下才對。喂!」
比本人還要小心腳下的慧月,夾雜着咂舌聲責備道:
(不知爲何,這樣)
「修理?爲什麼?你戴了那麼多次?你從兩年前開始一次都沒戴過吧?」
「啊……」
玲琳一邊盯着腳下,
爲了修那樣廉價的簪子,拋開女官偷偷潛入陶坊的雛女哪裏有啊。
「不幸,嗎」
有一種胸口緩緩變暖的感覺。臉頰像是不由自主地放鬆,嘴角像是不由自主地上揚。
「我真的很喜歡那支簪子……。但是慧月大人說『別用』『別展示』,所以我一直把它裝飾在自己的房間裏。只是,一直裝飾在陽光最好的地方,珍貴的黃色塗料都變色了。」
慧月眨了眨眼驅散淚水,冷淡地說道。
「真的?」
已經足夠,到了不能再多的程度,理解了。
玲琳從桌子前探出身來,然後像是意識到說錯話一樣閉上了嘴。
也許並非如此。
「看,不是有嘛——」
看到她這副模樣,慧月的眉頭挑得更高了。
「不,那個……」
爲什麼這種東西會在這種地方。
慧月大喝一聲,檢查了玲琳的周圍。
「……因爲,已經出來外面了嘛。得抬頭看看呀。」
「不幸。誰看都是。」
表示好意。
明明疼痛的應該是玲琳,不知爲何我的眼睛卻溼潤了。
慧月故意把放鬆的臉皺成苦瓜臉然後繃緊,伸出一隻手。
「已經足夠明白了。別這樣一股腦地說了。」
「難道沒有能當作夾板的東西嗎?固定住腳,我借肩膀給你,總比你一個人搖搖晃晃地走要好些吧。」
「啊」
「哎呀,好美的星星啊。」
(笨蛋。真的,笨蛋)
「那個呀!您這種態度又讓人惱火啦。您至少得尖叫一聲嘛。我這邊都覺得幫不上什麼忙。您得更痛苦地哭喊,邊哭邊低下頭,搖搖晃晃地走路纔行啊。」
「那樣會給您添麻煩的。再等一會兒,疼痛肯定也——」
「嗯」
「哎呀,真是抱歉,讓您看到了您說不想看到的東西……」
「哈?那是說在人前要姿勢端正之類的,是這個意思?」
「啊,難道是當癢癢撓用了?所以弄壞了?」
一邊進行着這樣的對話。
小聲嘟囔道。
「想想看,您也是個挺不幸的女人。這近兩年的時間裏,多少次差點被殺,多少次病倒,多少次受傷啊。真是災難不斷啊。」
「不知爲何,災難不斷。在詠國也是能排進前三的不幸體質呢」
被強行按住頭,玲琳一副沒想到的樣子倒吸一口氣。
筆像是在激烈地威嚇着,咕嚕一下從手中滾落,令人倒吸一口氣。
至少,與蜷縮在雜物間的時候不同,現在,感覺沒有必要依賴火焰。
「不,這絕對是到了哭喊的狀態了!」
從大小和形狀來看,還以爲肯定是支筆,可實際上包裹在布里的,卻是慧月曾經送的那根沉木髮簪。
細長、輕盈、堅硬、乾燥的觸感。
「呵呵」
玲琳不知爲何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露出爲難的微笑。
「不幸……」
這時不知爲何玲琳,靜靜地微笑着,輕輕回頭看了一眼保管庫。
「你要是這麼喜歡,我再給你別的。別囉嗦!」
「痛……」
因爲鷲官們輕視了慧月。因爲好友被侮辱了,玲琳比起藉助他們的力量,選擇了一味在這裏忍受痛苦。
時間越久,反而應該會惡化。真要說的話,剛纔鷲官們在的時候用賄賂封住他們的嘴,讓他們運送就好了。
「能順利重新塗好是好的,想裝作在保管庫然後回去,急匆匆地走着,就在那時。因爲拿着簪子,瞬間來不及採取防禦姿勢,嘎吱一聲。」
緩緩地,像是在說服自己一樣說道。
玲琳用雙手捂住臉,爲這不合時宜的事道歉。
慧月不知該從何問起,沉默片刻後,只嘟囔了一句「這種東西,你還沒扔掉?」
「但是,還沒到這種哭喊的程度啦。」
玲琳悠閒地仰望天空。
從剛纔開始,玲琳就一直在模仿慧月的發言。
但是慧月也明白,玲琳爲什麼沒有那麼做的理由。
慧月驚訝得忍不住低聲嘟囔。
黃玲琳並不是出於同情或社交辭令而插上簪子,只是真的喜歡才用的。不是因爲憐憫或優越感,只是純粹地,因爲喜歡朱慧月這個人而成爲朋友。
塗料都變色了還一直裝飾着同樣的東西,到底是有多喜歡啊。
她乖乖地低着頭盯着腳下,所以慧月不知道她是什麼表情。
「……」
「爲了不折斷,你好好放上。」
快速說完,玲琳「哎呀」一聲,睜開了美麗的眼睛。
「真囉嗦!」
「——……」
玲琳像孩子聽到陌生單詞一樣呆呆地重複着,慧月哼了一聲。
「這期間不是會越來越惡化嘛!」
「痛……」
明明擅長用含蓄的話語說教,卻是個不擅長隱瞞事情的女人。
「如果折斷了,真的,慧月大人會給我別的簪子嗎?」
「誒?真的要把這根簪子當夾板用嗎?這有點……不,相當……」
「嗯?」
「不,我今天沒有帶筆之類的東西過來。」
「是啊。遭受了這麼多痛苦!」
慧月按着太陽穴聽着,不久就捂住臉呻吟。
(我一直認爲自己不幸,但是)
「沒有什麼嗎,硬的東西。書……太大了呢。這種時候,筆也行啊。」
「喂,借一下。用那塊包布把簪子綁起來。」
「夾板」
玲琳罕見地快速否定,然後不情願地,彷彿在坦白罪行一般說道。
「什麼?」
「說謊,那這是什麼呀!」
「誒?什麼啊?」
「承認吧。肯定很痛的。話說,我看着都覺得痛。來,說呀,說痛。來!」
「……不,我很幸福。」
話說回來,這根破舊的髮簪,黃玲琳居然還沒扔掉一直留着?
對一直猶豫不決的態度感到煩躁,慧月拿起了放在桌子角落被推到一邊的布包。
「沒問題吧……不會折斷吧?」」
「喂。別光看天空,好好看着腳下啊。」
(果然是說得太過了嗎)
有點在意起來,斜眼瞟了一眼玲琳。
說不定,本來就身處困境,又被戳中現實,可能已經哭了。
「——……呵呵」
然而,低着頭的她咯咯地笑了起來,慧月瞪大了眼睛。
(在笑?這種情況下?)」
真的,這個女人的精神構造到底是怎樣的呢。
「我現在正在遭遇痛苦呢。我……是不幸的呢」
「嗯。……嘛」
被深切確認,爲附和而煩惱。
玲琳又嘟囔了一句,
這麼想也可以吧。
傍晚寒冷的風一下子吹過周圍,話語沒能傳到慧月的耳朵裏。
「慧月大人。謝謝您。」
正在整理亂蓬蓬的頭髮時,玲琳向她道謝。
不明白爲什麼在這裏被感謝的慧月皺起眉頭「嗯?」,就在這時,從通往黃麒宮的道路對面傳來「喂!」的男人聲音。
「終於找到了!玲琳,到底在哪裏啊」
揹着暮色出現的,是黃家的次子,黃景彰。
本應該去進行武術訓練的,不過好像早早結束來到了後宮。真是個妹控的男人。
「小兄長。讓您擔心了,非常抱歉」
而玲琳自己成長的黃領位於詠國中央部,而且臨近全國文化交融的王都,所以對主食沒有特別的偏好。
以此作爲分別的問候,兩位少女轉身背向對方。
於是慧月說「說是喜歡大米吧」,一臉苦相,把頭扭到一邊。
儘管兩人身高差距不大,但由於景彰動作靈活,無論慧月怎麼伸手,都碰不到文書。
這不是官員發佈的正式文件,開頭部分是慧月寫的字,內容是這樣的。
慧月悲傷地咬着嘴脣,玲琳則輕鬆地改變了態度。
「儘量在軟禁中養生吧。真是不幸的週末」
「祝您愉快」
說到五家的全體雛女,當然,不得不依靠北方出身的玄歌吹、關係不好的金清佳、藍芳春。然而,被稱爲「雛宮的溝鼠」的自己,是無法準備一百人的簽名的。
「是啊。而且,從剛纔開始您到底手裏藏着什麼?」
「啊,那個發言的重點,是在『紅薯』而不是『粥』……」
慧月大聲呵斥,但她明白這對兄妹在要求未得到滿足之前,絕不會放過文書和自己,於是無奈地開始講述事情。
「順便說一下,我喜歡麪條。特別是上面鋪滿紅燒肉或者烤肉的那種。」
身體虛弱、食量不大的玲琳,難免會有這樣的想法。
話說幾周前,身體又不舒服,只有自己特別讓人煮了粥。
「你之前不是也說過『今天想喫紅薯粥』嗎?」
玲琳從右邊繞過去,景彰從左邊繞過去。
不知爲何,慧月一臉急切,背在身後好像藏着什麼東西。
後宮的飲食,麪條、米飯等也會根據日子變化,但對這些,她都沒有特別的喜好或不滿。
景彰一邊道謝,一邊迅速抱起妹妹的身體。
「說來聽聽事情的經過。我是偏向米派的麪條派。」
玲琳在雛宮的一角的亭子中,正陪着心情不錯的哥哥景彰閒聊。臨近景月,路過的慧月突然闖進亭子,突然發問,兄妹倆都眨了眨眼。
「就是說,作爲日常的飲食,您更喜歡哪一種?」
身爲優秀武官的景彰,一下子就把慧月堅決不肯展示的東西拿了過來。
慧月笑着對提出抗議的玲琳這樣說道。
看到自己變得如此纖細,慧月問「喫什麼才能變成這麼苗條的身材?」於是,自己下意識地那樣搪塞過去了。
玲琳歪着頭想,這到底是怎麼了,暫且思考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後宮的飲食是由被稱爲尚食長的女官長決定食譜的。
慧月伸長了手想要奪回文書,但景彰就像逗貓一樣,不停地移動手臂,就是不還給她。
「多了點?哪止啊。昨天是饅頭,前天是饅頭,大前天也是饅頭!只是餡料不同罷了!」
「哎呀,我說過這種話嗎?」
比起說喜歡粥,倒不如說只有粥能接受,不過在慧月聽來,似乎是在推薦米飯。
「慧月閣下,一直支撐到這裏嗎。對不起啊,非常感謝」
於是她不知是因爲自己的飲食習慣,還是與家鄉的供應商勾結,只出用小麥做的食譜。
玲琳回憶着。
玲琳掙扎扭動着,慧月迅速打了小報告。
「黃玲琳,你是饅頭派嗎?和之前的回答不一樣啊……」
「最近,午餐總是饅頭……」
聽到這話的慧月顫抖了一下,嘛,這就是黃景彰這個男人。
既然朋友這麼渴望喝粥,三餐都用米不就好了。她認真地這麼想。
景彰只是聲音溫柔,眯着眼睛俯視妹妹,接着對慧月微微一笑。
景彰把文書左右晃動,愉快地翹起嘴角。
「像你這樣,能變漂亮嗎?」
她倒也不是討厭小麥做的食物——反而覺得非常美味,但也許是身體不習慣,不太容易飽腹,總是忍不住喫很多。
在廣袤的詠國,北部小麥種植興盛,南部則以水稻種植爲主,因此,北部多以饅頭和麪條爲主食,南部則多以米飯爲主食。
「胡說!」
「嗯?」
隨着交往加深就會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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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不,冷靜想想,那個發言的重點是『粥』沒錯。我真的是想喫粥想得不得了。我是同伴,嗯。大米萬歲。」
但聽到這番諷刺,玲琳竟意外地停止了掙扎,突然放鬆了臉頰。
玲琳爽快地答應,有點戲弄地看着慧月。
據說尚食長要求,作爲五家同意的證明,要準備全體雛女的簽名,或者相當於一百人的聯名狀。
那是一份像卷軸一樣長長的文書。
「……慧月大人,祝您有個幸福的週末」
「嗯……這也會受當天身體狀況的影響……硬要說的話,饅頭的話,如果我喫不完,分給別人會比較方便,所以可能會更喜歡一些吧。」
「所以,是因爲想讓尚食長重新考慮食譜,纔想要寫上書之類的嗎?」
玲琳和景彰沉默了幾拍。
「這麼說來,最近饅頭和麪條是不是多了點……」
「快,還給我!」
「後宮的午餐食譜過於偏重北方的食物,從公平性和健康維護的觀點來看,要求更多地採用大米。」
(這是什麼觀察力啊)
玲琳立刻挺直脊背,微笑着回應,景彰馬上「嗯?」地眯起眼睛看向玲琳。
如果是借慧月的身體,她會強烈推薦把黏糊糊的紅薯用大量的油炸得酥脆,撒上很多鹽盡情喫,但無奈這個身體會消化不良。
慧月來自南領。小時候,三餐當然都是用米解決的。
久違的休息日。
「怎麼啦,難得你主動靠近,還這麼突然。」
「嗯。一開始我直接去談判,但被拒絕了,說『這關係到五家,沒有大家的同意不行』。」
慧月是這樣主張的。
「能幫忙簽名的,也就只能想到你了,要是黃玲琳也站在我們這邊,不就相當於有五個人的力量了嗎……」
「我說玲琳。受傷了吧?」
在星空下,各自在人生中發現了意想不到的東西,少女們踏上了回家的路。
「請您別這麼生氣,慧月大人。您爲什麼問這樣的問題呢?」
話說回來,最近尚食長換成了北部出身的人之後,饅頭出現的頻率好像稍微高了些,但對喫藥比喫飯還多的自己來說,倒也不太在意。
「……」
「我又沒問你,而且麪條不在選項裏。」
「所以……你,你這個饅頭派的,跟你沒關係!哎呀!別亂動!」
「哦?」
「我現在也恢復記憶了,話說黃家是純粹的米派。」
「我還以爲你肯定是我的同伴呢……」
「啊,等等!」
「謝謝,慧月大人」
「這是小菜一碟啦。呵呵。我不知道慧月大人這麼喜歡大米呢。」
「嗯,是的。回答我。」
玲琳詢問,但慧月一心想要奪回文書,沒有回答她。
慧月用小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嘟囔着。
一個幸福,一個不幸。
想必在黃麒宮,接下來幾天會舉辦教誨大會吧。
「所以……我最近喫麪和饅頭喫得太多,那個,有點長胖了。我要是也換成粥的話……那個」
景彰從旁邊探出身來,被慧月斷然制止,慧月不滿地撅起了嘴。
「『關於午餐的上書』?」
他浮現的笑容越清爽,之後的教誨就越冗長。
充滿憤怒的文字後面,緊接着寫着「朱慧月」的名字。
「兄長大人!我自己能走——」
早上喝粥,中午喫麪,晚上喫饅頭,根據心情選擇,沒有「餐桌上一定不能少這個」這樣強烈的偏好。
「說謊。不能讓你自己走。腳踝,狀態很糟糕」
「慧月大人!」
在玲琳疑惑的時候,慧月嘟囔着「算了」,轉身要走。驚慌的兄妹倆趕緊站起來,動作一致地攔住了慧月。
因此,首先讓被認爲是同屬米派的黃玲琳簽名,打算通過她去說服其他家的雛女,據說就是這麼考慮的。
「你之前說過的呀。保持身材的祕訣是喝粥,之類的。」
「喂?你是米派還是饅頭派?」
「剛纔纔剛承認『痛』,稍微堅持實踐一下呀」
「到底怎麼了,慧月大人。這是上書嗎?」
以前,尚食長會考慮到五家的情況,三餐中必定會有北部風、南部風、中央風的食物,慧月也沒有任何不滿,但最近尚食長換成了北部出身的人。
兄妹二人一臉嚴肅,緩緩地互相回頭看了看。
「小兄長,把文書給我。我簽名。小兄長你的名字也寫在這。」
「啊,我幫忙。要不,還要按手印嗎?」
「當然要。」
「啊,手印?」
面對突然向前傾的兩人,當事人慧月反倒嚇了一跳。
「不需要啦,那種東西!」
「是啊,慧月閣下。總不能讓妹妹受傷啊。我用大拇指和小拇指按兩個人的份,這樣能原諒我嗎?」
「不、不是那樣的!」
慧月爲手印居然成了確定事項而着急。
在慧月手忙腳亂的時候,能幹的黃家兄妹已經瞬間完成了簽名和按手印。
「等、等……連午餐的食譜都要按手印什麼的……」
面對意想不到的大事態,慧月只能不知所措地來回走動。
在此期間,兄妹神情嚴肅地從桌旁站起來。
「我去黃麒宮召集,收集所有女官的簽名。小兄長您從本宮這邊去勸說一下可以嗎?」
「交給我吧。或者,去拜託殿下怎麼樣?」
「那樣也好,在文書『朱慧月』的名字下面,衆多名字相連的景象也別有一番趣味。這次我們注重數量。」
「原來如此。要是殿下一個人解決了,確實沒什麼意思。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了?喂,有趣?」
兄妹眯起眼睛,遠遠地凝視着,簡直就像深思熟慮的宰相,不然就是俯瞰戰場的武將。
這是個不得了的數字。
看來黃玲琳似乎真的從五家的所有人員那裏收集簽名轉了一圈。
「嗯,說起來剛纔問候的時候,伯母好像很閒的樣子,去試着跟她談談吧。」
「超級喜歡米的慧月大人路過啦……」
「是五千人!」
聽到伴隨着彷彿在說快表揚我的笑容所告知的話語,慧月翻了白眼。
(今後,不能輕易拜託……!)
「喂!別這樣!五個人就夠了!最大勢力的黃家都簽名了,之後不管怎樣都行!喂!」
「等……!」
「話說回來,和清佳大人近期有喝茶的約定。就在那時一舉把金家拉到我們這邊的陣營吧。」
面對像滾下山坡一樣加速發展的局面,慧月只能聲音變調。
「啊,啊,你,你不是傻了吧,這種,你,這種事情。」
「噓,快把小麥藏到裏面去!」
「能夠證明您擁有的不止五人力,而是五千人力的朋友,我非常高興。」
也就是說,如果從每家獲得十人的協助,就是五十人。不對,好像上面也施加了壓力,說不定是每人一百這樣異常的數量,那就是五百人——。
「吶,收集到了多少人的……」
這是因爲,每封書信的格式都很高,繫着的繩子也有黃色、白色、黑色、藍色、紅色——也就是說,集齊了五家的。
在朱駒宮戰戰兢兢度日的慧月面前,黃玲琳抱着多到讓文書箱嘎吱作響的書信出現了。
慧月雙手抱頭,尖叫起來。
面對如花綻放般的微笑,慧月突然感覺意識飄遠了。然後,這樣想道。
「……」
「喂!」
慧月不知所措的時候,頭腦簡單的兄妹,也就是黃家的兩人輕輕互相點頭,利落地離開了亭子。
「哎呀。這可不是『這種事情』。難得慧月大人依靠我。」
不,堆積如山的書信已經裝不進文書箱,從包袱裏也溢出,嘩啦啦地堆滿了地板。
「是啊,爲了求粥甚至收集了五千人簽名的慧月大人呢」
就這樣,被廚女官們議論紛紛。
而且,還是爲了午餐的食譜之類這種瑣碎的事情!
「讓您久等了,慧月大人!已經收集到了令人滿意數量的簽名!」
同時每次慧月路過廚房附近時,
「在象棋比賽中打敗芳春大人。和北部出身的歌吹大人的交涉可能會很困難,但萬一不行就讓皇后陛下跟玄賢妃大人說吧。」
看到掉落在地板上的大量書信,慧月皺起了臉。
從那之後的一段時間,後宮的午餐一直是粥。
那幾天後。
「皇后陛下……?不,不,等等」
「詳細情況我知道了。祝你好運。」
「依靠各種關係,誠懇地『請求』之後,大家都愉快地答應了。」
確實,她雖然有五千人力。
因爲,她有五千人力。
因爲兩人漂亮地向左右分開走了,都不知道該追哪一個好。
「小兄長也是。」
「五、五、五千人……」
結結巴巴地說着話,作爲「殿下的蝴蝶」的玲琳優雅地用手託着臉頰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