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慧月,奮鬥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2.8萬 字
「呼,累死我了」
這裏是雲梯園的一角,是分配給黃家雛女的房間。
附身於美若天仙的黃玲琳體內的慧月,一回到陽光斜照進來的自己房間,就一下子倒在了牀上。
從早上開始,慧月就前往靠近宿營地的受災地區「丹央」,一直到傍晚都在不停地發放粥。
不能破壞慈愛有加的「黃玲琳」的好名聲,所以慧月一直溫柔地微笑着,還一一回應那些感動得落淚的民衆,但又冷又餓,沒有一件事是順心的。
大概在有過農村貧苦生活經歷的慧月看來,只是恭敬地發放一杯粥就自認爲是慈悲之舉,不過是王都之人的自我滿足罷了。她覺得根本沒必要讓雛女親自去發放,把花在出行和住宿上的預算用來多買些米就好了。
「假笑和溫柔的聲音,我都已經沒力氣再裝了。啊,如果可以的話,真想現在就卸妝,一直睡到明天中午」
「很遺憾,接下來要到大廳集合喫晚餐。深夜還要去迎接殿下和玲琳大人,解除替換,然後明天就要出發前往王都了」
冬雪一邊溫柔地幫在枕頭上蹭着臉的慧月拔下發簪,一邊皺着眉頭說道。
「可沒躺着休息的時間了。快準備一下」
「你好煩啊。一直在鍋邊站着,我都累壞了」
「確實,沒想到雛女要在民衆身邊站那麼長時間」
聽到冬雪輕聲這麼說,慧月反射性地皺起眉頭,心想「你是想說我沒禮貌嗎」,但還沒等她氣呼呼地捶打枕頭,首席女官就接着說道。
「民衆應該很感動吧。覺得有人在身邊陪伴着他們」
聽到這輕描淡寫的稱讚,慧月不由得猛地抬起頭。
然後,還是把臉埋在了枕頭上。
這個女官,從來都不會說一句好話,只會批評人。
可要是表揚起人來,也絕不說半句客套話,而且總是出其不意,讓人都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纔好。
「別把臉埋在枕頭上了。會蹭上腮紅的」
「你好煩啊」
哪怕不用擔心被人偷聽,也不該用手指着清佳,也不該瞪着芳春。
據弦耀所說,爲了破壞其他家族雛女的名聲,有的會僱傭暴徒妨礙炊事,故意損壞貨物,或者捏造這樣的受害情況來起訴其他家族,這些醜陋的行爲接連不斷。
這時,清佳用清冷的聲音加入進來。
「確實,觀察雛女們的情況是事實。說起來,在這裏私下告訴你們,從很久以前開始,一旦離開後宮外出旅行等,各家的雛女們就會立刻互相爭鬥,這是慣例。」
「不行。要是陛下以探病爲由,和你一對一見面,你要怎麼辦?還是和其他雛女待在一起更安全。接下來的晚宴,陛下應該也會參加,你反倒應該出席。」
啊,但是,本應該更加警惕自己的表情和動作被人觀察這件事的。
但是,
「當然可以。」
不久後,作爲最年長且同一家族出身的歌吹用謹慎的聲音開口說道。
就在這時,門被匆忙推開,一個身形修長的青年走進了房間。
聽到這毫不掩飾地揭露後宮黑暗面的話,雛女們的臉色變得僵硬。
慧月只是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鬆弛的臉頰。
「玲琳姐姐大人也常說,覺得我就像她親妹妹一樣。」
要是在這種場面,靈魂是野豬形態的黃玲琳,估計會把熱酒潑到芳春身上然後收拾她,但朱慧月可不會這麼魯莽。她和別人不同,還是有理智的。
慧月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遵循禮儀的同時自謙,但明確地詢問了真相的歌吹讓在場的人都悄悄鬆了一口氣。
慧月本能地想逃避,但景彰立刻表示反對。
「反正殿下只要看到我這張漂亮臉蛋,纔不會在意腮紅化得怎麼樣呢。」
「至少直到現任妃嬪的時代爲止都是這樣。我以爲自從有了黃玲琳這個榜樣後,你們能夠保持秩序——不過,最近聽說雛宮內雛女們經常爭吵。真想知道她們都在說什麼。」
一直保持沉默的慧月突然冒出了冷汗。
離上座最近、右手邊的上席,安排的是與皇帝同屬玄家血脈且年紀最大的玄歌吹。
他用前所未有的認真眼神注視着慧月的眼睛。
仔細想想,自從進入雛宮以來,能不隔着御簾就和皇帝交談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慧月正慌慌張張地拿起手鏡想遮住臉,聽到對方這話,不由得停下了動作。
冬雪小聲嘀咕了一句,慧月則哼了一聲作爲回應。
「准許你們就座並暢所欲言。是我打擾了雛女們的晚宴。大家都盡情享受美食吧。慈粥禮本就是大義之舉。我帶來了犒勞大家的酒,喝一點暖暖身子。」
明明腮紅應該都被枕頭蹭掉了,慧月的臉頰卻依舊紅撲撲的。
衆人一邊伸手去拿冒着熱氣的溫酒和羹湯,一邊都繃緊了神經,揣測着皇帝來訪的真正意圖。
景彰謹慎地回應道,但拋下儀式也要去受災地區視察,這可不能簡單地用「喜歡巡視」來解釋。毫無疑問,他是爲了調查道術一事而來。
被分配到離入口最近座位的慧月,調整了一下站立的位置,儘可能躲在旁邊清佳的身後。
但是,如果是這樣的話,爲什麼不在事先宣傳這是皇帝的巡幸,而是突然造訪雲梯園呢。
(黃玲琳,我知道,只能這麼做了。)
「大家都放鬆些。」
「太好了! 那我就厚着臉皮,下個月真的能去黃麒宮住嗎?」
「這是——」
如今不僅被准許暢所欲言,還圍坐在餐桌旁,說是天翻地覆的變化也不爲過。
看到芳春歪着小腦袋,彷彿在問「對吧?」的樣子,慧月差點忍不住起雞皮疙瘩。
看到他難得連招呼都不打就闖進來,慧月從牀上一下子蹦了起來。
「是關於歌。重視旋律的清佳閣下和重視歌詞的玲琳閣下,在討論多練習哪方面能讓捧歌變得更出色。」
都被黃玲琳那麼討厭了,虧她還能大言不慚地說出那樣的話。
簡直讓人佩服,不過確實,像這樣厚着臉皮,行爲舉止看起來才自然。
看樣子她是在強調和黃玲琳的關係依舊良好。
「那,我就說自己生病臥牀……」
「是啊。」
「沒錯。他懷疑的不是『朱慧月』,而是其他雛女——很可能是『黃玲琳』。說不定他已經開始懷疑替換的可能性了。」
從替換以來,皇帝似乎一直密切關注着收容慧月靈魂的「黃玲琳」和清佳等人頻繁爭吵的樣子。
「懷着敬畏之心」
同時,她也鬆了口氣,撫了撫胸口。
仔細一看,景彰手裏緊緊攥着一張小紙片。
察覺到氣氛緊張的雛女們,用眼神交鋒,都在猶豫誰先開口。
慧月一邊在心裏向玲琳解釋,一邊還是微笑着回應了。
「你,你幹什麼啊——」
慧月好不容易忍住聲音不顫抖,擠出一絲淡淡的笑容。
(話說這隻像狐狸一樣的傢伙,還真敢在陛下跟前堂而皇之地表演啊。哪來的膽子?)
「你說什麼?」
此時,皇帝弦耀剛在祭壇前上香完畢。
「陛下似乎是悄悄微服出行了。他一直躲在紫雨殿,還安排了替身,所以那些手下們也沒能及時發現。」
要是芳春帶着住宿的東西來黃麒宮,肯定會以光速關上門,然後微笑着鎖上。
在其對面、從皇帝視角看左手邊的上席,則坐着次年長的金清佳。
「這下麻煩了。」
「他的目的地不是烈丹峯,而是這裏啊?」
「來吧,快準備一下。以你這副妝容凌亂的樣子,可沒法去面見匆匆趕來的殿下。」
這藍芳春啊,明明裝作是在救別人於困境,卻毫不留情地提出要求。
「絕對不要使用道術。然後好好扮演『黃玲琳』。我一定會讓你平安度過這一關。」
「別擔心。陛下到現在都沒有立刻拷問疑似涉案的雛女,想必是有自己的考量,行事很謹慎。只要能洗清嫌疑,就不會有危險。鷲官長也是我們這邊的人,而且殿下很快也會趕來。」
慧月這次也毫不猶豫地附和道:「正是如此。」
「哦?那你們究竟是在什麼事情上如此爭論觀點呢?」
雲梯園大廳裏設下的宴席,雖說準備倉促,但相當豐盛。
「陛下爲何會親臨此地呢?是否是因爲我們準備的慈粥禮有不周到的地方而前來責備呢?雛女們都非常害怕。」
「陛下原本就喜歡到邊境戰地和受災地區巡視……」
就在慧月回答得有些結巴時,歌吹伸出了援手。
說着,裝出一副驚慌失措樣子的芳春,從對面的席位拋出了「救援之船」。
注意到這點的冬雪只是輕輕挑了下一側的眉毛,便決定接受後續清洗的麻煩,轉而開始把曲譜和化妝用具擺在桌上。
黃玲琳怎麼可能會邀請這個女人來住宿。
「怎麼會……」
可不能在這個討厭的男人面前露出妝容花掉的狼狽模樣。
「並不是因爲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我很清楚你們爲了百姓用心良苦。今年是二十五年一度的極陰日,我認爲如果我親自前往災區,可以驅散陰氣。」
這番說辭有些裝腔作勢,但似乎是在以自我鑽研爲理由來掩蓋現狀。
皇帝拿起酒杯,靜靜地笑了。
「我一直都覺得芳春大人很可愛呢。」
這理由正適合鎮魂祭這個時期,慧月差點忍不住拍手叫好。
弦耀神氣十足地說着,但在這種情形下,哪會有人能坦率地說出「嗯,真美味」,盡情享受酒的滋味呢。
芳春一下子容光煥發,帶着羞澀,更進一步地提出要求。
還好不是孤身一人。沒想到其他家族的雛女們會這麼幫忙。
在祭壇正前方的上座位置,擺放好了供皇帝使用的桌椅,並用紫色的布和五彩的絲線裝飾起來。
「雲雀通過不斷比拼鳴叫聲來打磨自己的音色。我們雖然還是不成熟的雛女,但也在不斷地爭論觀點,以此來提升自己。也就是說,這並非惡劣的爭吵,而是良性的競爭。」
就像景彰說的那樣。
他是黃家的次子黃景彰,看起來像個武官,腰間佩着愛劍。
似乎察覺到了雛女們的疑惑,他一邊傾斜酒器一邊繼續說。
景彰像是在安慰緊張得直喘氣的慧月,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另外,爲了方便皇帝環顧四周,沿着牆壁兩兩相對地擺放了雛女們的桌子。
「懷着敬畏之心,我也來回答陛下的問題。」
一直和所有人都保持良好關係的「黃玲琳」,要是突然開始和其他家族的雛女起衝突,肯定會被懷疑的啊。
「太荒唐了。鎮魂祭不是隻剩四天了嗎?在大典前夕,皇帝陛下怎麼會拋下儀式,跑到這種窮鄉僻壤來?」
年紀較輕的「黃玲琳」和藍芳春,分別被安排在靠近入口的下座,而此時在烈丹峯的「朱慧月」的席位,在這場合就省略了。
(莫非,連我們的對話也被聽到了……不,沒關係的。我一直都很留意,絕對不會讓聲音傳出去。而且,就算稍微表現出點怒氣,也不至於成爲暴露替換的決定性證據。)
等他入座後,雛女們緩緩放下了一直舉在額頭附近的雙手。
確實,光是想象自己單獨面對皇帝,慧月就覺得可怕。
她優雅地放下酒器,若無其事地開始解釋。
(太好了)
(饒了我吧,怎麼會有這麼腹黑的妹妹!)
「我,我知道了。」
雖說這樣的座位安排有論資排輩的考慮,但同時這也是雛女們的一番心思,好讓附身於「黃玲琳」體內的慧月能儘量和皇帝保持距離。
「那個,懷着敬畏之心向您稟告。玲琳姐姐大人總是擔心我對世事太過生疏,時常給予我指導。我從心底裏仰慕玲琳姐姐大人……」
「皇帝陛下馬上就要到這兒了。」
自己並非孤立無援。
她微微抬眼,看到和鷲官長及其他武官們一起在牆邊待命的景彰,不動聲色地回了她一個眼神。
慧月頓時充滿勇氣,輕輕舔了舔遞來的酒杯。
直到這時,她才品出了酒的滋味。
「說到捧歌」
就在這時,弦耀卻突然攪局。
「聽說你們練得很起勁啊。這樣吧,就當是個餘興節目,在這兒聽你們唱一次。」
居然要她們當場唱歌。
「難得有機會,那就一個一個唱給我聽聽吧。」
而且不是合唱,是要一個一個獨唱。
(要是這樣做,「黃玲琳」唱歌不好聽的話,不就露餡了!)
慧月的臉色變得僵硬。
看來弦耀果然在懷疑在場的「黃玲琳」是不是本人。
(黃玲琳身爲皇后陛下的侄女,從小就出入後宮,表演歌舞。陛下自然也清楚她的實力。也就是說)
在這裏,如果不能展現出和玲琳本人一樣的歌聲,就等於坐實了替換這件事。
「這……」
「別推辭了。對了,就從黃玲琳開始吧,就拜託你了。擅長唱歌的你,一定能唱出一首美妙的鎮魂歌,撫慰荒蕪的大地。」
弦耀輕聲說道,臉上掛着淡淡的笑容,步步緊逼。
「懷着敬畏之心稟告,現在陰氣還未達到極盛,並非唱捧歌的最佳時刻。若您想在宴席上找點樂子,恕我冒昧,我可以爲您獻舞——」
「我點的是黃玲琳。」
起初,他認爲弦耀想要打壓道術,和父帝一樣,是因爲厭惡等同於謀反的思想。
另一方面,景彰和其他家的武官、女官們一起被有力地趕出了大廳,爲了打探裏面的情況,他緊貼在門前。
一邊說着「拿着」,一邊一口氣把五個燭臺塞給對方,然後說道。
「景彰閣下,你打算在那裏待到什麼時候?」
慧月只覺得喉嚨一陣灼燒,猛地嗆了起來。
由於捉摸不透弦耀的真實意圖,景彰皺起了英俊的臉龐。
「我感覺陛下好像在謹慎地確認着什麼。不是在確認雛女是否使用了有危險思想的道術……而是,比如,是否有人替換了。」
接着,他猛地轉身看向身後的辰宇。
慧月一邊時不時咳嗽,一邊心裏這麼期待着,可她的願望很快就落空了。
(該怎麼辦)
「你應該清楚,現在可不是能老老實實去外面放哨的情況吧,鷲官長閣下?」
看不下去的歌吹挺身而出,可弦耀卻語氣平淡地拒絕了。
「爲什麼會察覺到有人替換?還有,爲什麼有確認的必要?」
「是。我一定會在她被逼到絕境而動用法術之前,把她帶出來。」
就在那一瞬間。
「餘興節目結束了,但月亮纔剛升起。那就聊聊天吧。」
「咕……咳! 唔……」
想不出拒絕皇帝命令的好辦法。可要是就這麼唱歌,很容易就會暴露自己不是「黃玲琳」。
「現在,威脅不在外面,而在這個房間裏。沒想到陛下會採取這麼露骨的手段。」
畢竟,現在房間裏正在進行的交流,關係到重要的妹妹和她摯友的性命。
「懷着敬畏之心稟告。現在的『玲琳』大人,看樣子是無論如何都沒法唱歌了。這個責任我願一力承擔,就算唱上一晝夜,我也願意替她唱。」
強烈的酸味和辣椒的刺激,讓慧月感覺喉嚨都要被燒壞了。
雖然這辦法有些太粗暴了,但慧月還是很感激清佳的隨機應變。當然,也感謝被牽連進來的芳春和歌吹。
「是不是着涼了,身體不舒服?如果是這樣,就領了陛下的美意,暖暖身子吧。然後,再讓我們聽聽您一如既往的美妙歌聲。」
弦耀說不定還會因此對慧月嚴刑逼供。
「是,是。」
「來吧,黃玲琳,唱歌。以你的能力,即便陰氣未達極盛,也一定能唱出精彩的鎮魂歌。女官和武官們,都到外面去看看雛女的鎮魂歌能不能創造奇蹟。」
躲過唱歌這一劫的慧月鬆了口氣,撫了撫胸口。
(難道,她是想改變現在的局面?)
而且,加了辣椒的醋,這不就跟往農作物上撒的殺蟲劑——黃玲琳常用,所以慧月知道——本質上沒區別嘛!
他那薄薄的嘴脣勾勒出慣有的淡淡笑容。
「鷲官長閣下,我有個請求。」
「……這樣也好。」
同伴們都知道,朱慧月一旦被逼到絕境,法術就容易失控。
要是在這個場合被問到當時的事情,自己能回答什麼呢?
「唱得不錯。」
「我不是說了我不明白那裏嘛。」
「怎麼了,『玲琳』大人?」
算了,仔細想想,自己連弦玲琳和家人如何相處、在自己的領地是如何長大的都不太清楚。
「不管怎樣,絕不能讓對方識破身份……啊,歌順利結束了。真是多虧清佳閣下啊。」
就在這時,汗流浹背的冬雪提着水甕來了。
而且,不是突然就施以拷問,而是好像在判斷着什麼,十分謹慎。
「唔……!」
同樣被趕出來的她,是受景彰的命令,去想再次進入房間的藉口了。
「那就如您所說吧。」
與在慧月面前表現出的泰然態度截然不同,現在的他滿臉都是憂心忡忡的兄長模樣,煩躁地抓着頭髮。
(既然餘興節目都結束了,這宴會趕緊結束就好了。)
只希望能以身體不適爲藉口,爭取點時間就好了。
她輕輕晃着長嘴酒壺,將酒斟滿,還把自己的手指搭在杯沿,接着說道。
弦耀自己提的要求,卻只是敷衍地誇了兩句,就很隨意地讓雛女們退下,好像是願望落空了一樣。
「請求?」
「我們也很想早點聆聽您美妙的歌聲……不過,您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呢。」
「啊,就靠你了,冬雪。正好,多虧清佳閣下隨機應變,現在『玲琳』正嗓子疼呢。想辦法把她從陛下跟前帶出來。」
「我把水拿來了。我就以擔心主人所以來送水的姿態進去。」
「來,一口氣喝下去。」
所幸,弦耀似乎興致被掃了,冷冷地點了點頭。
被清佳那細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慧月有些不知所措。
「——對了!」
看來,這是清佳爲了不讓慧月唱歌想出來的辦法。
要是到了那種地步,慧月雖說不是完全沒可能,但也沒把握能守住祕密。
慧月又收到清佳用眼神傳來的「快喝」的催促,於是橫下心,決定順應這形勢。
連最後的依靠冬雪和景彰都被支開了,慧月倒吸一口涼氣。
「沒錯。」
「咳咳咳! 唔……唔……」
「實在對不起! 我搞錯了,把辣醋當成酒了!」
(那種事情,怎麼可能做得到嘛!)
皇帝弦耀和玲琳是名義上的姨父與侄女。她作爲皇后疼愛的孩子,從小就頻繁進宮,自然應該和皇帝有過交流。
口水不停地往外流,劇痛讓她連話都說不出來。
因爲抬頭望着窗外月亮的弦耀,喃喃道。
但是——
(總用「不記得了」來搪塞也有個限度啊)
可他卻不這麼做,反而對他們放任不管,然後又這樣祕密地捕殺一部分人。
「……」
聽到冬雪望着庭院裏的火把喃喃自語,景彰突然眨了眨眼睛。
她小聲嘟囔着,一口氣把酒乾了。
在他們開口之前,鄰座的清佳站了起來。
「我倒也想聽一聽雛女們小時候的故事。」
被要求講講小時候的事情,慧月差點就要發出尖銳的叫聲了。
他緩緩抬起視線,若有所思地凝視着慧月。
冬雪平日裏冷峻的臉上浮現出焦急的神情,點了點頭。
慧月一邊咬牙,一邊不停地乾咳。
突然被點到名的芳春和歌吹,慌慌張張地走到皇帝面前,恭敬地獻上鎮魂歌。
「房間裏燭臺也很多。她能輕易操控火焰……一定要防止她在無意識間用火焰引發變故。」
芳春和歌吹想以咳嗽爲理由讓慧月脫身,可弦耀卻連這個都利用起來。
「啊,我都做了什麼。『玲琳』大人,實在是太對不起了。」
說完。
「要是這麼難受的話,不如先退下,回房間休息一下吧。」
其他家族的女官和武官們陸續走出大廳。冬雪和景彰抱着犯下謀逆大罪的覺悟,想向弦耀進言,留在了原地,這時弦耀卻說道。
只是,他的眼神卻冷到了極點。
辣醋,顧名思義,就是用生辣椒泡在醋裏製成的調味料。炒菜時滴上一點會很美味,但要是一口氣喝這麼多,就跟喝了毒藥沒兩樣。
清佳臉色煞白,一邊輕拍慧月的背,一邊立刻轉向皇帝,迅速地磕頭。
景彰接連伸手去拿擺在走廊上的燭臺,把它們收集起來。
但是越探究弦耀,就越發現他並不執着於控制。回顧他的統治時期,他的政策反而很具有融合性,給曾被當作奴隸虐待的異民族賦予戶籍,允許移民建造異教建築,甚至承認了想要獨立的邊境地區的自治權。
想想之前兩人的關係,還有清佳的性格,在這種情況下,這就像是明知道雛女會出醜,還硬灌酒逼她表演一樣。
(雖然很感激,但有必要這麼狠嗎! 我這病弱的身子,搞不好會死掉的!)
「陛下到底想幹什麼?」
「罰人唱的鎮魂歌,也起不到慰藉的作用。嗓子疼的黃玲琳和金清佳退下,剩下的兩個雛女合唱吧。」
猛地吸氣時,口水嗆進了氣管,讓她愈發難受。
「我想提前做好萬全的準備。就靠鷲官長閣下你的口才了。」
「『玲琳姐姐大人』,您沒事吧?」
面對辰宇冷靜的詢問,景彰不禁煩躁地回應,然後又把耳朵貼到了門上。
她彎下腰,咳得連呼吸都快沒了,這時清佳尖叫了一聲:「哎呀!」
剛纔清佳還用指尖蓋住杯口,不讓醋味散發出來。
而且,如果真的對道術的謀反思想感到不快,直接光明正大地將其處死就好了。
她若有所思地盯着慧月的臉,眨了眨眼,像是這時纔剛發現似的。接着,她露出一副彷彿是在憧憬的「黃玲琳」面前纔有的溫柔笑容,把酒杯遞到慧月手裏。
「你啊,從小身體就弱。不過以前你好像說過『症狀明顯的時候,反倒能讓人安心』,對吧。你那麼成熟懂事,讓我十分欽佩呢。」
看來,「回憶往事」已經開始了。
(是在試探弦玲琳是不是真的這麼回答過吧?)
慧月一邊因咳嗽而呼吸急促,一邊拼命思考。
那個女人的話,感覺小時候確實有可能說那樣的話。但很難想象她會在皇帝面前得意地宣揚自己的觀點。
「在陛下御前有那樣聰明的對答,真是讓我羞愧不已……咳咳」
暫且先含糊地回答,以便之後還能改口。
但總不能每次都這樣矇混過關吧。
「請恕冒昧闖入。」
就在這時,門開了,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慧月猛地抬起頭。
是提着水甕的冬雪,還有手裏拿着五個燭臺的鷲官長。
「首席藤黃女官冬雪前來請安。冒昧打擾,是看到主人身體似乎不太舒服,所以送水來了。」
「鷲官長辰宇前來請安。方纔進入了特定時節,陰氣愈發濃重。爲了增加室內光亮,特來此。」
兩人行禮後,立刻開始行動。辰宇把一個燭臺交給冬雪,先走到皇帝那裏,接着又給其他三家的雛女們送去燭臺。
另一邊,冬雪提着燭臺和水甕,迅速走到慧月身邊。
她讓慧月喝了水,見主人的咳嗽絲毫沒有緩解,便轉身面向皇帝,深深地叩拜下去。
「惶恐上奏。這擾人的咳嗽,若長時間傳入陛下耳中,恐讓陛下沾染病氣。懇請陛下准許她退下。」
看來,她也想讓慧月從這個場合脫身。
慧月更加賣力地咳嗽起來,然而,弦耀的回答卻是這樣的。
「無妨。要是這點咳嗽就說是病氣,那還怎麼去慰問受災地區呢。與其待在自己屋裏,不如在這兒聊聊天,說不定還能讓雛女的心情好些。」
他有着神祕的藍色眼眸和線條硬朗的側臉。
「會被陛下察覺的。」
「從你小時候起,就是個溫柔的孩子。還記得看到池塘裏的蓮花枯萎而哭泣的事嗎?」
接到鷹揚的指令後,結束了誘餌任務的辰宇行禮後,肅穆地離開了現場。
(完全看不懂是什麼意思)
冬雪迅速輕聲回應,語氣堅定,這讓慧月更加驚訝。
(不能心慌……不能動用法術)
「嗯。偶爾也想和雛女們來一場推心置腹的交談呢。」
看樣子他壓根沒有放人的打算。慧月愈發焦急。
不過,得「回頭」再說。可不能在這裏就結束。
用炎術進行的交談,比預想中還要順暢地持續着。
紙條上寫着字。
(障眼法?鷲官長會?)
慧月一驚,立刻對着燭臺的火焰默唸道。
字寫得那麼漂亮,畫卻一點都不寫實,這種反差莫名讓人想笑。
「絕無此事。我只是懷着毫無瑕疵的忠誠,跪着拔出劍而已,沒想到竟會讓護衛們如此戒備。」
(不愧是那個女人的哥哥呢)
「你說什麼!? 你這奴隸之子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
『……』
那字工整得有些討人嫌,就像教科書上的字一樣。
然而,火焰的另一邊卻安靜得很。
一直以來她都高度警惕,生怕一不小心就動用法術,可辰宇一下子增加了五個燭臺,使得室內的火屬性氣息更加濃郁。
慧月感覺全身多餘的緊張感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力量從心底湧起。
本就身爲玄家一脈的弦耀水屬性氣息濃重,在他面前,慧月本就容易心慌意亂。
『不。雖然很嚮往,但油會讓胃不舒服,所以一直都沒能喫。』
辰宇冷冷地回望着從王座上居高臨下審視他的皇帝,目光同樣冷淡。
雖說辰宇流淌着皇帝的血脈,但一個武官突然拔劍,幾乎等同於謀反。
『我可是出了名對妹妹很有一套的專家哦。放心交給我』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不。妹妹當時是爲蓮花結果而高興。』
當看不到妾腹之子的身影后,弦耀再次轉向雛女們。
「特此稟報。方纔雛女們齊唱鎮魂歌時,能感覺到夜色愈發澄澈。這想必也是祈願百姓平安的雛女們的深切心意,以及引領她們的陛下的德澤所致。武官們也都再次爲陛下的慈悲所感動。」
(究竟在做什麼?)
在上座那邊,辰宇依舊被護衛們用劍指着。
「我在皇城內最喜歡的地方,你還記得嗎?我好像也帶過你一次。」
慧月一下子感覺肩膀上的力氣都卸了下來,嘴裏還不自覺地發出奇怪的呼氣聲。
必須要剋制住。不能被人發現,一旦被發現就會被殺掉——
「呵呵。……失禮了。記得,我絕不會忘記。是黃麒宮後面的山丘——陽樂丘的山頂。當時陛下想要去看日出,還讓我一同前往了呢。」
這話語既可以理解爲寬容,也可以理解爲輕蔑。
分發完燭臺的辰宇,在皇帝面前跪下,開始上奏。
字跡流暢地快速續寫着。
最後那個像是彎曲着手臂的圖案,看樣子畫的是妹妹,或者說是肌肉。
而且去伯母那裏請安時,病弱的玲琳身邊一定有過度保護她的黃家兄弟。
『沒問題』
慧月第一次覺得,還好玲琳病弱,而且景彰是個一旦聽過就絕對不會忘記的執着男人。
首席女官一邊輕拍着雛女的背,一邊極其小聲地說道。
慧月滿心疑惑地盯着火焰,不久後,一個紅色輪廓內,一張紙條倏地遞了出來,她不禁眨了眨眼睛。
在文字的最後,也不知道是不是想添個樂子,還畫了個什麼圖案。
「是這樣啊。沒想到你食慾還挺旺盛的呢。好像很喜歡喫油炸點心吧?」
「是」
但是這件事被皇帝本人制止了。
(炎術?對景彰閣下使用?)
(景彰閣下!)
一直以來都禁止自己使用的道術,突然被要求使用,慧月有些不知所措。
慧月假裝咳嗽,背對着皇帝,窺視燭臺上的火焰,偷看答案後再回答,就是這樣的做法。
守在皇帝身邊的近侍們立刻將劍指向辰宇的咽喉,聽到動靜的武官們也從外門蜂擁而至。
慧月緊緊握拳,突然差點哭出來。
「鷲官長大人會製造障眼法。」
心裏泛起漣漪的同時,慧月感覺到體內的氣息膨脹起來,幾乎要溢出,不停地晃動。
「是這樣嗎。黃麒宮在西側,感覺不太適合看日出啊。」
那些看慣刀劍的雛女,尤其是芳春和清佳,被這危險的光芒嚇得不禁挺直了身子。
說着,他毫不猶豫地拔出了劍身!
接着,連眼睛都溼潤了,也不知道這是不是因爲無語。
也就是說,弦耀和玲琳的所有對話,景彰都有耳聞目睹。
「你要幹什麼!」
『陛下的問題,我這邊也同時能聽到。照我寫的回答就沒問題』
這次慧月終於堂堂正正地抬起了頭。
弦耀和玲琳接觸時,身爲血親的皇后絹秀一定會在中間。
在視野的邊緣,在冬雪背影遮擋的位置,溫暖的火焰跳躍着。
(這可怎麼辦纔好啊)
「您這話說得太抬舉我們了。」
還沒等慧月問出口,事情就發生了。
「請您使用法術。」

「今後,要嚴格謹慎自己那些容易引起誤解的言行。彙報辛苦了。繼續對外進行監視。」
咚咚咚!
原來如此,這樣一來,就可以在不被周圍人聽到聲音的情況下交流了。
雛女們都避開視線,不去看面無表情一如往常離開的鷲官長,而慧月則懷着隱祕的感激低下頭目送他。
辰宇若無其事地說完便收起了劍,護衛們頓時怒形於色。
忽然,慧月感覺到火焰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產生了聯繫。
弦耀的問題很巧妙,而景彰的回答則更加巧妙且準確。
「我會發出信號,到時候,請對景彰閣下使用炎術。」
「你瘋了嗎!」
就算眼前結印的燭臺能被冬雪的背影擋住,但要是室內所有火焰同時晃動,肯定會被懷疑的。
『是的。不過只給皇帝夫妻展示過,在公開場合沒有展示過,是出於謙遜。』
自己容貌並不出衆,歌也唱不好,舞也跳不好,又沒什麼教養。唯一能自由操控的道術,這好不容易擁有的才能,卻遭到世人的厭惡和定罪。
『玲琳和肌肉都在爲你加油』
「呀!」
「所有人,戒備!」
「呵呵。……不。確實,太陽最後纔會照到黃麒宮,但正因爲如此,陛下說過,能看到陽光依次照亮後宮的建築。」
一定要設法擺脫眼下的困境。
雖說比起替換這件事,炎術只是規模小很多的法術,但一旦使用,室內所有燭臺的火焰肯定會晃動,引發這樣的變故。
衆多男子帶着聲響和風聲趕來時,冬雪投來銳利的目光。
(回頭得跟他說『沒想到你畫畫這麼差』纔行)
室內的火焰晃動了起來,所幸看起來像是那些粗莽的男人們帶起的風造成的現象。
他的舉止不像是詠國的武官,倒更讓人想起北方國家的騎士。這時,他突然將手指搭在劍柄上。
首先,在弦耀開始說話時,景彰就搶先一步開始動筆記錄問題。
「哎呀呀。我的記憶力好像也衰退不少了。也許得讓人煎點補腦的藥了。你好像很懂調配藥物吧?」
「好了。都把劍放下。朕知道這小子沒什麼野心。」
「我願代替那些無法到場的武官,以劍的光輝作爲忠誠的證明獻上。」
「就是現在!」
「太莽撞了,辰宇。你是有什麼話想跟朕說嗎?」
然而,本應因退室請求被拒而焦急的冬雪,卻用冷靜的聲音輕聲說道,這讓慧月喫了一驚。
慧月一邊慌亂地讀着接連出現的文字,一邊怯生生地否定問題,或者像是很惶恐地皺起眉頭,好不容易纔一直躲開弦耀的追問。
「真是丟人,虧你還是我引以爲傲的雛女呢。」
弦耀似乎認爲,僅僅靠兒時的回憶是動搖不了她的。
他接着講起往事,這次開始詢問起慧月的學識修養。
「對了——在成爲雛女之前的問答考試中,我們當時聊了些什麼來着?」
(問答考試?)
慧月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
入宮前的問答考試,就是針對「女子的貞節應是怎樣的」「該如何幫助窮人」這類問題,引用經典來闡述觀點。
和官吏參加的科舉考試不同,考試內容僅限於古典、藝術和道德方面,但慧月最不擅長這個。
她最後只是憑着感覺小聲說出些幼稚的觀點,也沒引用經典,她還記得當時考官一臉無語的樣子。
當時的監護人朱雅媚阿諛奉承,在後面不動聲色地補充,這纔得到了一句「從朱慧月的觀點中能感受到平民的樸實想法」,這種近乎輕蔑的「評價」。一想到要在這個場合重現當時的情景,慧月就覺得嘴裏泛起苦澀。
「好像當時的問題是『失去視力的人就沒有價值了嗎』。」
弦耀面無表情,讓人猜不透他的真實想法,就這麼看着慧月。
「那麼,你當時是怎麼回答的?」
——來吧,回答吧,朱慧月。
那一刻,慧月感覺自己彷彿被拉回到了快兩年前的那個考場,不禁冒出冷汗。
陌生的考官們。女官們冷漠地打量着自己。
說是王都流行的髮型,雖然華麗,但髮簪太重,頭一直很疼。腰帶也勒得太緊,都快喘不上氣了。在簾子的另一邊,這個國家最尊貴的皇帝和皇后正看着自己的一舉一動。
得坐端正,不,不對,得趕緊回答問題,慧月的心思七上八下。
(要結合經典內容……顯得有學識修養……)
雖然在皇族的族譜中記載得不是很清晰,但確實,前代的黃家妃子處於淑妃之位,第一皇子應該就是她的兒子。
一邊回答,慧月差點氣得面部抽搐,心想黃家兄妹竟然還偷偷溜進靈廟,甚至還品評起塗鴉來。再大膽也得有個限度啊。
「還真有你的……」
「哦,這樣啊。記得沒錯的話,上一代三皇子的字,雖說像塗鴉但卻很出色,三代之前二皇子的畫,評價是很有趣呢。」
看到堆積如山的課本,滿心焦急的慧月,總會得到她這樣的鼓勵。
(確實我也見過呢。還附上名字了吧。嗯……是前代的第一皇子……好像是黃家血脈的那位吧?)
慧月正得意地準備回答說大概是先代第一皇子的東西吧,突然閉上了嘴。
一時間,四周陷入了沉默。
『是的。小時候玲琳也和我們一起去探險過。』
然而,身爲雛女理應知道的那一章,到底講了什麼內容,慧月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慧月根據景彰的提示,流暢地回答着。
內心的另一個自己在悲鳴:做不到啊。
『怎麼了?』
「嗯……」
彷彿那如鈴聲般悅耳動聽的聲音在耳邊復甦。
弦耀還在繼續提問,但慧月已經不爲所動。
——換句話說,沒必要爲了說給別人聽而着急去學那些知識。比起口才,人們更尊重能體諒他人感受而保持沉默的人。而慧月小姐您比誰都能敏銳感知他人的情緒,所以您比誰都更有培養品性的素養。
一直以來,她都在心裏這樣吶喊。
「沒錯。相反,他還說過有水平極差的詩呢。那是誰寫的來着……」
景彰輕描淡寫地寫好後寄了過來。
就在剛纔,她還感覺腦袋裏一團迷霧,可現在,就好像自己想要的信息一下子就落到了手中。
一直沉默不語的慧月讓冬雪很擔心,她怯生生地一邊輕拍慧月的背一邊搭話。
「每次聽到你聰慧又溫柔的回答,我的心都會變得很平靜。」
(展示知識。把學過的內容、教誨,按照課本那樣……)
『我當然回答說有價值。出自《修德記》。第二十五章,暴風雨之夜的故事。』
「我黃玲琳身體一直不太好,但正因爲如此,我相信總會有一天,我能發揮自己的價值,能幫到別人。」
那既是面對入學考試時的自己,也是現在的自己。
他把酒杯放回桌上,輕輕點了點頭,說了聲「原來如此」。
『沒問題』
慧月確信這個回答是正確的,於是加重了語氣。
「那可是你兄長們得意地告訴我的。說誰誰的字寫得好,誰誰的畫很棒之類的。」
不久後,弦耀似乎突然輕輕地笑了一下。
「那家的主人認爲這個僕人無法再勞作,便將他趕了出去。但鄰居家的主人覺得他已經辛苦了一輩子,便收留並照顧他。後來在一個暴風雨的夜晚,鄰居家的主人在經商回家的路上因視線受阻而迷失方向,失明的僕人說『因爲我熟悉這裏』,便爲他帶路。」
那個女人總是用手托住臉頰,就好像是在抑制情感的流露。
總之,景彰意識到,自己一心只想躲開皇帝的追問,還想幫助慧月,結果只顧着回應問題,完全昏了頭。
回答正確。
在火焰的另一邊,景彰也一臉詫異,接着寫了一句。
慧月應該是讀過修德記的。那還是向黃玲琳請教來讀的。
(哎呀,太丟人了)
『先代第一皇子,名護明。是黃家淑妃所生的皇子,後來被廢嫡。』
(我知道正確答案。我能回答出來。但是)
「是啊,恐怕那是——」
——知道說靠知性,知道不說靠品性。
——知道說什麼靠自信,知道不說什麼靠品性。
『你可以做到』
『是前代的第一皇子。他寫的字歪歪扭扭,用詞也很生硬,這是出了名的』
「說到讓人內心平靜,後宮裏有一座小靈廟,對吧?我小時候經常偷偷跑去那裏。你應該也知道,歷代皇子和公主們在那裏留下了各種各樣的塗鴉吧?」
景彰煩躁地抓了抓髮髻,終於抬起頭來。
一面對所謂的學問,慧月就總是被壓得喘不過氣。
慧月鬆了口氣,輕輕撫了撫胸口。
「沒錯。你就是那樣的雛女。」
黃玲琳曾經說過,緊張是大敵。
如果是黃玲琳,絕對不會說出在背地裏嘲笑別人的話,哪怕是對自己人也不會。
景彰寫得更詳細了,但即便如此,慧月還是選擇了沉默。
要記住的東西太多了。自己欠缺的東西也多得沒邊。
結果,鄰居家的主人平安回到了家,而原來那家的主人在暴風雨中匆忙趕路,不慎從懸崖上摔了下去。
(得趕緊回答)
哪怕面對皇帝,她也能毫不猶豫地裝傻。
『《修德記》二十五章,暴風雨之夜的章節。昌國。講的是一位因病失明的老僕人的故事。』
景彰已經隔着火焰給出了答案。
看到不知何時添加上去的字,慧月的嘴脣差點忍不住顫抖。
到現在才臨時抱佛腳學知識,又有什麼用呢。
這一次,慧月真切地感受到如釋重負的感覺傳遍全身。
「快,給陛下一個答覆。」
慧月說自己是注重品性的雛女時,金清佳只是付之一笑,不過,正是靠着玲琳的那些話,慧月才總算能試着去面對學問了。
不過,仔細想想,那個妹妹怎麼可能會嘲笑別人的字跡呢。
而且,如果順着這個勢頭下去,不就等於黃玲琳聽到了自己兄長們的壞話嗎。
「——我當然回答說有價值。」
「沒錯。小時候,我和兄長們偷偷去那裏探險過。」
慧月幾乎要哭出來,偷偷看了一眼火焰。
景彰用拿筆的另一隻手遮住臉,低下了頭。
也就是說,這個回答肯定沒錯。
哪有能讓王都的人都折服的學識修養啊。連經典的內容都搞不明白。
「非常抱歉。我忘記了。」
——您一定可以做到的,慧月大人。
可就是想不起內容。
旁邊的冬雪也一臉安心地看着她。
朱慧月居然會在那種情況下拒絕自己的幫助,還回答說「忘記了」,景彰完全沒有想到。
因爲她知道,自己沒問題。
最終,慧月輕輕用手托住臉頰,微微歪了歪頭。
還談什麼「幫忙」,這樣一來,反倒像是被她幫了忙。
弦耀沉默了片刻。
她將悲傷、憤怒以及其他所有見不得人的情感都隱藏起來,露出格外美麗的笑容。
景彰立刻慌亂起來,差點半哭着站起身,但緊接着,又出乎意料地穩穩站在原地,展現出堅定的姿態。
慧月像是要推開那滿臉焦急的女官一般,猛地挺直了脊背。
一直緊緊握着的毛筆上,一滴小小的墨汁啪嗒一聲掉落下來。
有着妹妹面容,卻完全是另一個女性。
(不行……冷靜。冷靜下來,肯定能……)
『字寫得好的是上一代的三皇子,畫有趣的是三代之前的二皇子』
「您怎麼了,雛女大人?」
(沒問題)
她感受到的自豪,比剛纔準確引用經典時還要強烈數倍。
母親雖然不是皇后,但畢竟是第一個出生的男孩,父帝也很疼愛他,所以很早就被指定爲皇太子。但是,玄家皇后所生的末皇子弦耀崛起,被廢嫡。
火焰的另一邊,景彰肯定也無語了。
「比如,據《修德記》二十五章記載,在古代的昌國,有一位老僕人因病失去了視力。」
慧月自己也想起,在那座靈廟顯眼的地方刻着詩。
慧月感覺自己能理解玲琳是如何從這個故事中找到共鳴的,便接着說道。
她總能輕描淡寫地把慧月那過於情緒化、連自己都應付不來的性格,說成是優點,真是厲害。
另一方面,在火焰的另一邊,景彰呆呆地喃喃自語。
在搖曳的蠟燭的硃紅色光影中,他看到了「她」凜然佇立的身影。
「……」
雖然沒辦法一下子變成有學識的人。但是,正是可以利用這種情緒化的性格,去體諒對方的感受來回應。
景彰察覺到慧月對課本不熟,便補充了詳細的內容。
0;既然被廢了,一定是品行或素養有問題。難怪字寫得那麼潦草1;
確實如此。明明自己也付出了不少努力,卻被焦急和恐懼壓垮,關鍵時刻就是發揮不出成果。
她接二連三地展現出意外的一面,讓人移不開視線。
「……」
景彰用一隻手遮住嘴,一直凝視着燭臺——
就在這時,他看到火焰深處的弦耀起身離席,頓時全身警惕起來。
(搞不明白啊)
面對輕託臉頰的雛女,弦耀眯起了眼睛。
他無法確定這個女人是否真的是黃玲琳。
(在敬仰禮上使用的,肯定是炎術。最有可能是術士的,是父親以道士爲目標的朱慧月。然而,在城下町她並未使用法術,反而是在「黃玲琳」身邊發生了異變。如此一來,有可能是兩人替換了身份)
世上存在能互換靈魂與肉體的法術。
而且,爲了躲避世人目光,術士有時會奪取他人的肉體。
弦耀因某種緣由熟知這一事實——並且從心底裏憎惡這種事。
要是眼前真有人施展那種可怕的法術,就必須殺掉那個術士。
不過,這得先證實替換身份的事實。
對弦耀來說,替換的法術是需要最爲謹慎對待的問題。
(起初,她確實顯得心神不寧)
弦耀所認識的黃玲琳,不愧流淌着黃家的血脈,是個泰然自若的少女。
溫婉柔弱只是她的外表。她內心堅定,或許是因爲無意識間直面死亡,所以與周圍人隱隱保持着距離。
近來,據密探報告,她從未有過「頻繁與周圍人爭吵」「大發雷霆」之類的行爲,僅憑這一點,就足以讓人懷疑她是否還是原來的黃玲琳。
其他家族的雛女們對她投來莫名擔憂的目光,這也很不自然——黃玲琳只會受到周圍人憧憬的目光,絕不會被人輕視——而且,雖說被辣醋嗆到了喉嚨,但她沒有掩飾咳嗽的動作,也很奇怪。不過,由於弦耀此前幾乎不涉足後宮之事,所以要是有人說黃玲琳在朋友面前會放鬆警惕,他也只能認同。
而且,她能準確回憶起幼時的所有記憶,並且絕不說他人壞話,這確實很像平時的「黃玲琳」。
跨越了繁重的政務和諸多阻礙,趕來掌控局面的,正是皇太子・堯明。
只見那個人堂而皇之地穿過房間,優雅地跪下行禮,就連見多識廣的弦耀也不禁微微一驚。
既然堯明也已經趕到,自然也就不需要玲琳幫忙了。
玲琳提高聲音,慧月猛地轉過頭來。
玲琳沿着迴廊跑了一會兒,正朝着大廳走去,這時她看到路過的馬廄裏拴着皇太子的剛蹄馬,不禁鬆了一口氣。
他只是微微有些氣喘,大概是日夜策馬狂奔趕來的緣故吧。
說到底,試圖通過對話來查明身份實在是太迂迴了。
她有點笨笨的,又容易膽怯。說不定沒辦法坦率地向其他家的雛女求助,只能獨自品嚐孤獨的滋味;說不定突然被皇帝逼到跟前,飽受絕望的折磨。
(真麻煩啊……)
在四人當中,裹着格外厚實毛皮、斜靠在石椅上的「黃玲琳」——也就是慧月,被玲琳一眼認了出來。玲琳如釋重負,差點當場叫出聲來。
本已做好被淚眼汪汪地質問準備的玲琳,看到壓低聲音的慧月,不禁愣住了。
「我是『朱慧月』,請讓我進去。」
平時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鬢髮也有一縷凌亂了,英武俊美的臉上,隱約滲出了汗珠。
到這兒爲止,她一直像傳令兵一樣快速地下山。就算慧月的身體再強壯,也該稍微休息一下了。
「——……不對。」
表情變幻不停——她還好好地活着。
「真是的,……您這是」
久別重逢的喜悅,加上確認她平安無事的安心,讓玲琳的眼睛不禁有些溼潤。
就是因爲擔心會有幾刻鐘的時間差,她才隻身一人下山。一想到在這裏「稍微」休息一下,萬一影響到慧月,她就根本沒法停下來休息。
她整理好儀容和表情,平靜地說道。
從這兒往前,有可能會碰到人。
弦耀本質冷淡,又是掌管戰事的玄家血脈。以他原本的性格來看,根本沒時間去斟酌嫌疑人是否安全。
(慧月大人!)
要是想相信,也能相信。
她覺得這有點像是羞恥,爲了掩飾突然湧上心頭的這種情緒,她趕忙捋了捋耳邊的頭髮。
她時而板着臉抬頭看向旁邊的清佳,忽而又朝芳春揚起眉毛,聽到歌舞聲還會輕嘆一聲,然後疲憊地靠在椅子背上。
***
不過這點小傷還能應付,等會兒把外衣穿上,應該就能糊弄過去。
她大致掃視了一下園內。
(已經沒時間了。果然,並非是採取了與本性不符的方法的情況)
「這……」
不過,她這段時間該有多擔驚受怕啊。
——絕不能讓他對雛女動手。
(得快點了)
慧月雙手捧着茶具,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飲着。
看着她一步一步氣沖沖地朝自己走來,玲琳心想,剛見面說不定就要捱罵了。
就在她把視線移開的時候,她注意到從池塘中央的涼亭裏傳來了女人們歡快的聲音。
如果眼前的雛女真身是朱慧月,稍微拷問一下她很快就會出聲吧。
爲什麼不早點來,害我受了這麼多罪——
雛女們所在的涼亭肯定有人監視。要是慌慌張張的「朱慧月」衝進去,肯定會惹人懷疑,而且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慧月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讓她擔心。
「之後陛下的接待就由我來負責。能否請您准許完成了慈粥禮的我的未婚妻們稍作休息?」
「聽聞皇帝陛下駕臨,所以我提前結束了慈粥禮,趕忙趕來了。」
堯明已經平安趕到了。
也就是說,危機已經解除,現在自己再來已經沒什麼意義了。
她滿心憂慮,又趕了一會兒路,到了亥時正刻,夜已經很深了,玲琳終於走進了雲梯園的大門。
「就算沒有你,我也能處理好。」
雛女一臉驚訝地回頭看向這邊,就在這時,弦耀向前邁了一步。
從頭頂月亮的傾斜角度來看,現在大概是戌時正刻。雲梯園這會兒應該正在舉辦招待皇帝的夜宴。又或者夜宴已經結束了?堯明來得及嗎?
入口附近停着插着皇室旗幟的馬車,迴廊各處都站着手持武器的護衛。皇帝肯定已經在這兒了。
玲琳只覺得心裏一陣刺痛,可又不太清楚這是種什麼感覺。
「哎呀,各位都在呢!」
玲琳差點當場癱倒在地,但她慌忙用力撐住膝蓋,重新整理了一下儀容。
——砰!
(不行,不能休息。要是因爲休息出了事可怎麼辦)
門被猛地推開,有個人走進了室內。
「陛下懷疑替換,把我狠狠盤問了一番,好在殿下出面干預,我才平安躲過。現在殿下正陪着陛下呢,一切進展順利,所以你別跟我接觸了。」
從那兒出去就到村道了,再跑一會兒,應該就能看到雲梯園的大門了。
只要拔掉她一兩根指甲,這種問題肯定瞬間就能有個了斷。
「大陸的至尊御駕親臨這邊境之地,我這卑微之人,絕不可能安然待在王都,所以急忙趕來了。」
在這種缺乏決定性證據的情況下,弦耀的內心漸漸朝着不安的方向傾斜。
「你怎麼現在纔來啊?」
(到這兒可真是強行軍啊。能只受這點傷,已經算很厲害了)
她瞬間停住腳步,迅速低頭查看全身。爲了不讓外衣弄髒,她把外衣脫下來用布包好,還把裙襬都挽了起來,所以兩條腿都露在外面。
她定睛看了看火把的亮光,發現那裏是四家的雛女們。
慧月甚至還警惕着,生怕兩人這樣接觸,萬一什麼時候又惹人懷疑。
因爲太注重到雲梯園的直線距離,他們沒走尋常路,途中還從一個小懸崖上滑了下來。不過好在,在日落前,他們好歹下到了山腳下附近。
「啊,朱慧月大人!? 您怎麼來了?」
玲琳一邊懊惱地想着,一邊走上橋。這時,慧月瞪大了眼睛,接着猛地站起身來。
玲琳努力消化着慧月壓低聲音、接二連三地告知的這些信息。
「哼,『朱慧月』大人。」
但要是想懷疑,那可就沒完沒了。
要是自己能陪在她身邊,說不定還能多給她一些支持呢。
但他下一瞬間便堂堂正正地抬起頭,露出無懈可擊的笑容。
要是真的是黃玲琳本人,反倒肯定連慘叫都會忍住。
就像強忍着病情那樣,玲琳強壓下疲勞和疼痛,抬起頭,踏上了通往涼亭的橋。
(稍微休息一下……)
她簡單地回應了驚訝的門衛,就強行走了進去。
啊,她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
她整理了一下亂糟糟的頭髮,然後披上了一直抱着的外衣。
「只要一切順利就好。真是抱歉,關鍵時刻,我完全沒能幫上忙……」
「陛下……?」
從那兒開始,他們又默默沿着山路往下走,直到天空完全黑下來,他們才終於走出了那座叫烈丹峯的山。
與此同時響起的,是清冷低沉的聲音。
算了,這也是自己太自負了。不過就是自己一心想着要做點什麼,結果卻白忙活一場罷了。
弦耀放下酒杯,緩緩站起身來。
但至少,廣場和迴廊上沒有正在進行殘忍處決的跡象,也沒有敲響宣告人死亡的銅鑼的跡象。
小腿上被樹枝劃出的傷痕不斷,挽起的裙襬也沾滿了泥,線都開了。
雖然現在還走在被灌木叢覆蓋的路上,但再往前走一點,視野應該就會一下子開闊起來。
(誒?)
自從從城下町回來後,她們就一直沒有聯繫,算起來,這大概有一個月沒見到她了吧。
「向皇帝陛下請安。」
玲琳這才發現自己的膝蓋在不停地顫抖,有一瞬間,她差點就坐到旁邊的樹墩上了。
雖然天氣很冷,但她們裹着毛皮,看起來正在享受夜景。
但她很快改變了想法,擦去了流到下巴的汗水。
「哎呀!」
「呃,那個……」
本應該爲一切順利而感到安心,可爲什麼會有種被推開的感覺呢?
想必她成功巧妙地躲開了皇帝的接近。
玲琳的腳被伸出來的樹枝絆了一下,不禁輕輕尖叫了一聲。
她的小腿已經腫得發燙,呼吸也完全亂了。
明明那是自己的臉,卻讓人倍感懷念。
哼,反正這地方又沒有那個讓人想起「那個人」的監察官在。
頭髮被汗水浸溼了。
自己那濺滿泥污、被樹枝劃得傷痕累累的雙腳,突然讓自己覺得很是難看,於是不動聲色地整理了一下外衣,把裙襬遮住。連紊亂的呼吸,也重新提氣調整好。
關鍵時候不僅沒趕上,還傷害到了摯友的身體。
「哎呀,沒關係啦。這點傷,不算什麼啦。」
慧月聳了聳肩,察覺到玲琳反應平淡,便一臉詫異地皺起了眉頭。
「就連你這樣的人,在烈丹峯的慈粥禮上也覺得很喫力吧。不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正因爲你遲到了,殿下才得以比預定時間更早趕來。這也算是有個好結果,不是嗎?」
慧月不知道玲琳爲了趕上堯明付出了怎樣的努力。
玲琳也壓根沒打算把這件事說出來。
畢竟,誰會做出那種求別人感謝自己的事啊。
「是啊。殿下能及時趕到,真是太好了。」
「其他家的雛女們,冬雪、鷲官長,還有景彰閣下也都來幫忙了。沒想到我也能和周圍的人相處得這麼好呢。」
慧月哼了一聲,回頭看了看身後。
火把的火焰紅彤彤地照亮了涼亭,那光亮甚至映照到了慧月的臉頰,看着這一幕的玲琳只覺得有些晃眼。
「是啊。……真是太好了。」
「怎麼啦?」
聽到這敷衍的附和,慧月有些不悅地撇了撇嘴。
「你在那裏一本正經地參加慈粥禮的時候,我可費了好大的勁呢。你就不能再——」
然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輕哼一聲說道:「算了,罷了。」
「總之,今晚是沒辦法解除替換了。陛下在的時候,當然更不行。等回到王都之後再重新制定作戰計劃,在此之前,爲了不被人懷疑,要減少接觸。還有……」
最後,她稍微做了個欲言又止的樣子,終究還是閉上了嘴。
本以爲她知道慧月遇到危機,多少會催馬車快一點,可她來了之後,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裙襬也仔細整理過,盡顯往日的優雅。在迴廊和橋上也沒有着急趕路的樣子,連呼吸都沒亂。
因爲從明亮的地方應該很難看清暗處。
爲了避開皇帝,歸根結底所需要的只是皇太子的從中斡旋,確實如景行所說,自己本沒必要趕過來。一直以來都在儘量減少接觸、避免法術暴露,可爲什麼自己卻做了這樣的事呢。
「啊?」
「說得倒輕巧。我們滿心期待能和玲琳大人見上一面,大冷天的在涼亭等着,結果還被牽連了呢。」
「哼,幹嘛走得那麼端正啊。」
「我們再稍微聊一會兒,就各自回房吧。畢竟都覺得冷了。」
清佳的太陽穴青筋暴起。
「那我回去了。」
慧月望着一直毫無怨言地陪着自己的她們,一本正經地開口了。
因爲連莉莉也被帶到烈丹峯來了——想必這會兒她們正抬着空中的轎廂慢悠悠地下山呢——除了玲琳,這地方沒有別人。
她用從茶具上升起的熱氣溼潤了嘴脣。
另一邊,回到涼亭的慧月,一直盯着沿着迴廊折返、腰背挺得筆直的玲琳的背影。
(老是說什麼要自立、要有骨氣。難道理想中的就是獨立自主的女性嗎?)
沒錯,慧月之所以待在涼亭,就是因爲想確保能看到本計劃今天來雲梯園的黃玲琳。
不過,她畢竟幫自己躲過了唱歌,這份人情還是有的。
要是不告訴她自己沒事,那個愛操心的朋友說不定會像瘋了似的衝過來。
「說實話,我當時還尋思,你真會做到那個地步啊……不過還真幫了我大忙。」
黃玲琳老是念叨着「一定要和其他家的雛女們好好交流」,還說什麼「要是慧月大人的魅力能讓更多人知道就好了」之類的話。
就在這時,對面座位的清佳搭話過來。
(我連讓她多誇誇我的訴求都嚥下去了呢)
注意到這邊的清佳探出身來,慧月則裝作「玲琳」的樣子攔住了她。
看到時辰差不多的芳春她們,終於開始準備退場。
說完這句話,她便再次朝着雛女們聚集的涼亭折返而去。
即便如此,也不該憑感情行事。
尤其是向那個討人厭的金清佳低頭,簡直屈辱至極。
(可我也在努力做着不熟悉的事情啊。)
芳春、歌吹也紛紛附和。
(……咦?)
(因爲我當時很擔心慧月大人)
「你說什麼?」
明明因爲慈粥禮延長,還擔心會出什麼亂子,沒想到她竟如此悠然地出現了。
要是換作不久前的慧月,要是沒能從對方那裏得到期待中的稱讚,早就發脾氣,把茶具扔出去了。
瞧,自己這麼努力,慧月又忍不住生起悶氣來。
(真是奇怪)
不過,事實證明根本沒這個必要。
(哎呀?)
慧月在心裏又嘀咕了一句,粗暴地把喝完茶的茶具扔到了桌子上。
「嗯,你能背下《修德記》,倒也值得誇獎。」
她差點就忍不住咂舌了。
「是啊。我也很想打聽一下烈丹峯那邊的情況呢。」
但很快,清佳就毫不留情地回懟了回去。
疲憊不堪、開始麻木的雙腳,玲琳不自覺地開始揉搓起來。
(哼……)
(說不定留在烈丹峯反倒更好呢)
(是下山的影響嗎?)
但正因爲反省過那樣的態度太幼稚,才硬是什麼都沒說。
本就心情不佳的慧月,被她們這麼一抱怨,哼了一聲,把衆人都打發走了。
內心的自己小聲地辯解着,但另一個冷靜的自己立刻制止了這番辯解。
「……感覺就是不一樣呢。」
她瞥了慧月一眼,又補充道。
正按着胸口的時候,回到涼亭的慧月回頭看了一眼。
不靠黃玲琳,自己也能站穩腳跟。自己也多少能應付一些社交場合。慧月本以爲,一直爲自己的成長由衷感到高興的玲琳,看到這樣的自己一定會歡呼雀躍。
嚇了一跳的玲琳趕忙擠出笑容,揮了揮手。
玲琳翻了個身仰臥着,呆呆地望着那道細細的青白光線照亮牆壁。
其實慧月根本不覺得突然被皇帝逼問這件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想必她是想給某個可能正從遠處觀察這個涼亭的人留下「黃玲琳」和「朱慧月」總是分開行動的印象吧。不愧是慧月,考慮得真周到。
——濺滿泥污的裙襬,還有那蹩腳的笑容,肯定都不會被發現。
「哎呀,不行啦。她好像很累呢。」
從臉上一下子癱倒下來的玲琳,被柔軟的牀榻接住了。
她拿起茶具,掩飾着想要撇起的嘴。
畢竟突然皇帝來了,「朱慧月」要是表現出擔心「黃玲琳」就太奇怪了,考慮到周圍人的目光,這樣做也沒錯。
「好了,我們也順利見到玲琳姐姐大人了,是不是可以告退了呢?都已經這麼晚了。」
這是朋友的身體。無論怎麼呵護都不爲過。而且,既然已經和董約定好了,明天就必須再一次前往烈丹峯。最好還是先調整好身體狀態。
說實話,慧月是希望得到玲琳的誇獎的。
「玲琳大人剛纔在說什麼呢?您一切都安好嗎?哎呀,好不容易來到涼亭的玲琳大人,就這麼被無情地打發回去了。」
明明自己一直以來都那麼渴望得到周圍人的追捧。
一停止動作,腳立刻就開始隱隱作痛。
可如今,就算沒到被追捧的程度,好歹也得到了一定的認可,心裏卻半點波瀾都不起。
「『慧月大人』!您來了呀。要不要在這裏稍微喝杯茶——」
雖然把她惹生氣了,但這可全是大實話。
「不管什麼時候都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那樣子,一點兒都不像『朱慧月』嘛。」
身體的反應總覺得有些奇怪。
然而,面對趾高氣昂說話的清佳,慧月不禁皺起了眉頭。
當時她害怕極了,差點哭出來,還在心裏無數次呼喚黃玲琳的名字。
「也想一起聊聊今晚發生的事情呢。」
「就算被你扭扭捏捏地誇獎,我也一點都不高興。」
慧月嘟嘟囔囔地說完,金清佳像是喫了一驚,瞪大了眼睛,接着,又像是要掩飾自己的表情,猛地別過臉去。
慧月自己壓根就不想和那些一見面就開始互相試探的雛女們打交道,但即便如此,不就是因爲玲琳這麼說了,才努力去應付這並不習慣的社交場合嘛。
(慧月大人即便沒有我在,也能和大家相處得很好)
可爲什麼現在,胸口會這麼疼呢?
她希望黃玲琳能爲自己在沒有依靠一直以來信賴的她的力量的情況下,成功度過這次危機而感到高興。
在返回昏暗迴廊的路上,玲琳心想,還好慧月待在火把通明的涼亭那裏。
現在玲琳該做的,是避免道術暴露。也就是說,要和慧月保持距離。
本應是爲可靠的摯友感到驕傲和喜悅的場景,不知爲何,玲琳卻感到心口一陣陣地疼,她不禁歪了歪頭。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要是接觸了,肯定會被懷疑的。」
***
說不定那女人終於開始認真對待這生疏的演技了。
(哼,本以爲她會瞪大眼睛說「好厲害!」呢。)
這裏是雲梯園的一處,是分配給「朱慧月」的房間。
「剛纔多謝你們幫忙了。」
在對方做出反應之前,她低下頭,轉身快步離開。
她模仿不在場的玲琳的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纔好不容易度過了這個難關。
「是啊。原本計劃明天就出發前往王都,可陛下既然來了,說不定還會有視察之類的活動。我們得保持最佳狀態纔行。」
(我和其他家雛女們相處融洽的樣子,她也看到了吧?)
(難道一點都不擔心我嗎?連其他家的雛女們都一起爲我擔心呢。)
在連蠟燭都沒點的昏暗房間裏,月光從爲了通風而敞開的窗戶傾瀉而入。
說是爲了慧月才使用道術,結果卻陷入了危機,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爲什麼還不吸取教訓呢。
「沒什麼。我不過是不想聽你那蹩腳的歌罷了。」
慧月一邊坐到石椅上,一邊轉念想「算了算了」。
即便如此,她還是逞強說「沒有你我也沒問題」,是因爲她想展現出自己獨立的一面。
慧月一年到頭也沒幾次會說這種道謝的話,但要是黃玲琳,肯定會爲了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就不停地表達感謝吧。
自己一直以來都希望慧月能得到周圍人的認可和喜愛。每次看到冬雪和莉莉莉誇她,自己也彷彿沐浴在春風中,體會到幸福的感覺。
回想起慧月那融入被溫暖光芒籠罩的涼亭人羣中的模樣,玲琳再次翻了個身。
「……真是可靠啊」
她把這句話說出口,彷彿是在自我安慰。
即便如此,自己一直以來都無比希望慧月能和周圍的人友好相處。
她是個很有魅力的人。雖然也有容易被人誤解的地方,但自己知道,只要她稍微敞開一點心扉,很多人就會發現她的魅力,想要和她交流。
實際上,一旦她陷入困境,不就有包括別家的雛女在內的各種各樣的人向她伸出援手嗎?
(沒錯,沒錯。慧月大人就是有那樣招人喜歡的特質呢。讓人忍不住就想向她伸出援手)
玲琳一邊輕輕握着那已經留下抓痕的手掌,一邊點頭稱是。
這位朋友一直身處不幸的環境,沒能得到應有的關愛和認可。
要是現在情況正在改觀,那可沒有比這更讓人開心的事了。
一旦堅硬的外殼出現了裂痕,種子一定會裂開的吧。一直蜷縮着的芽,不久也會展開葉子,綻放出名爲社交性的花朵。
玲琳說到底,不過是慧月偶然結識的第一個朋友罷了,她一定會漸漸不再需要自己了。
那就是成長,而成長是值得期待的變化。
不是摘下美麗的花朵放在手邊,而是祈願它在綠意盎然的原野上茁壯成長,這纔是真正的友情。
體弱多病的自己,說不定遲早會拋下慧月離開人世,所以就更應該如此。
(但是)
忽然間,想起慧月轉身朝涼亭走去的身影。
充滿歡聲笑語的圈子。熱鬧的場所。
看到慧月要拋下自己離開,那時,其實自己差點就伸手拉住她的衣袖了。
請等一下。求你了——。
堯明立刻明白了玲琳是在詢問慧月的情況,俊朗的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
「說清楚經過。」
身爲皇帝的弦耀要留在這片土地,皇太子也不能先回京城。
「等等,別含糊其辭。」
「殿下!您怎麼了?這麼晚了,還沒帶侍從。」
玲琳一邊轉移話題,一邊真心實意地關切詢問。
「陛下看到了這些可靠的雛女們,現在似乎在考慮別的事情。」
一直想着要趕得上鎮魂祭而行動,沒想到本人卻允許缺席,真是讓人意外。
他大概是擔心皇帝那邊會有什麼刁難。
(真沒想到自己性格這麼惡劣)
玲琳目光斜向一旁試圖矇混過關,但敏銳的表兄長立刻皺起眉頭,步步緊逼,強硬地讓她與自己對視。
「不行!」
弦耀曾一度懷疑「黃玲琳」身份有假,還使用了道術。
「陛下真是心繫百姓啊。」
(殿下?)
玲琳略微思索了一下。
「這話該我問你。」
(不行!玲琳!這可是該爲朋友的幸福和自立感到高興的時刻!怎麼能想着去拖她自立的後腿呢!)
「……在崎嶇的路上,挑夫們不小心把貨車弄翻,丟失了一部分食材。不過很快就從別處補上了。有個女官態度不太好,我稍微提醒了她一下,她就知錯了。還有些調皮搗蛋的孩子擾亂隊伍,挑夫們一起把他們抓住了。」
半量也能說是「一部分」,對可晴的懲罰也只是讓她在鍋前站了站,山賊也能歸到「調皮搗蛋的孩子」這一類。沒關係,這不算說謊。
向他報告情況的景彰也一樣,自己沒辦法親自確認妹妹的狀況——畢竟,黃家的武官深夜拜訪朱家的雛女實在不妥——肯定也心急如焚。
反正皇太子的一舉一動始終都在衆人的監視之下。堯明似乎沒打算偷偷來訪,爲了就算被人偷聽也沒關係,他把玲琳當作「朱慧月」來對待。
估計過不了多久,那輛只載着莉莉的轎子就能趕到雲梯園。從長遠來看,這點時間完全可以算作「馬上」。
「總之,絕不能做出拖慧月大人後腿的事。」
心跳劇烈地紊亂起來。
長兄景行還算好,就算玲琳身體不好,他也會說「能走多遠就走多遠,加油!」然後放手讓她去嘗試。但二兄景彰和表兄長堯明,只要她稍微任性妄爲一點,就有要真把她軟禁起來的架勢。
察覺到自己無意識地像在描摹剛纔的情景般伸手在空中揮舞,玲琳猛地從牀上坐了起來。
這話倒也不算說謊。嚴格來說,去程她可是好好坐在轎子裏的。
她在心裏反覆唸叨,把這些話刻在靈魂深處。
的確,換作一般的貴族小姐,要是沒等到馬來接,通常都會一直坐轎子或馬車出行。那樣的話,沒和挑夫、挑夫們一起到達才奇怪呢。
而且,雖然經歷了食物丟失、女官反抗、山賊出現等一系列狀況,但仔細想想,並沒有造成實際的損害。
不過嘛,既然弦耀警戒到追到宿營地來的程度,要趁着鎮魂祭混進去解除替換也很困難吧。如今,玲琳她們也沒必要急着回去了。
「途中我下了轎子。我當時心急,想着無論如何都要趕在陛下的『款待』開始前到雲梯園……結果還是沒趕上。」
這位皇帝淡泊名利,對政務也不執着。但另一方面,他又執着於追查道術的使用。他心繫百姓。
「不提及陛下的名號,把重症受災者和遺體召集來……」
「哦?」
現在看來,他的注意力已經轉移到別的地方了。
有那麼一會兒,玲琳按着胸口,喃喃自語:「太喫驚了……」
玲琳微微皺了皺眉。
「是『賜言』。陛下明天還會留在雲梯園,他打算把附近受災地區的盲人、殘疾人、重病患者都召集過來,親自對他們進行慰問。而且,如果有餓死的百姓,他想親自去祭奠。看來他這次突然來訪,也有這個目的。」
在歷代皇帝中,弦耀以頻繁視察受災地區和戰場而聞名。
這意味着慧月成功地扮演好了「黃玲琳」——沒讓別人察覺到身份的替換。
玲琳驚訝地打開門,藉着月光,看到站在門口的是皇太子堯明。
身爲皇帝,親自去看望身份低微、身有殘疾或重病的百姓,並給予他們鼓勵,這是極爲罕見的慈悲之舉。據說得到賜言的百姓會感動得熱淚盈眶。
「——『朱慧月』。在屋裏嗎?」
玲琳儘量說得好像這些都不值一提。
「那麼,慈粥禮那邊情況如何?沒出什麼亂子吧?」
但是,會不會是想得太多了,覺得他是把雛女們當作掩護,想做些什麼呢。
玲琳隔着冷敷布按着發燙的臉頰,不斷地告誡自己。
堯明向若無其事地整理裙襬、遮住腫起雙腳的玲琳投去欲言又止的目光,但或許是警惕有人偷聽,他換了個問題。
「那個,陛下應該會在鎮魂祭當天回去吧?」
自己真是從各方面都讓自己失望啊。
既然如此,宣揚他的慈悲之舉就好了,但弦耀總是不提前預告,反而像是在隱藏自己的善舉,甚至不讓人記錄下來。
「目的是賜言……?」
說到底,慧月被皇帝看中,是因爲在敬仰禮上,玲琳讓她展示了一場大張旗鼓的法術。
玲琳強顏歡笑,冷汗都快下來了。
本來就已經給她添了麻煩,絕不能再做出妨礙她幸福的事,連想都不能想。
「啊。關於這件事,陛下說『雛女不必參加王都的鎮魂祭』。要在極陰日之前留在這片土地,在這裏獻上捧歌。據說鎮魂歌在陰之地獻上會更有效果。」
想必,堯明是揹負着景彰的那份擔憂,纔來到了這裏。
此刻,自己竟想着,要是慧月能多依賴自己一點就好了——不,是相當希望她能這樣。還想着她不用和其他雛女們相處得那麼好。
就在這時,房間的門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
自己到底在想什麼啊。
堯明像是覺得無需處理似的嘆了口氣。
「烈丹峯的慈粥禮進行得如何?」
確實如此,畢竟這裏連一個侍奉的女官都沒有。
堯明有氣無力地點點頭,接着說道。
「陛下希望雛女從各自負責的受災地區把接受賜言的人都召集來。說是想讓重症患者在雲梯園接受治療,也想祭奠餓死之人的遺體。另外,爲了不讓百姓害怕,千萬不要提及皇帝的名號,就當作各家的善舉來處理。」
(啊……原來是因爲沒能用剛蹄馬來接我,所以他在擔心啊)
「嗯……」
(和慧月大人保持距離。徹底演好這場戲。並且要嚴格避免可疑的言行)
弦耀原本就不喜歡引人注目。
「陛下似乎對雛女們的表現很滿意。尤其對『黃玲琳』,陛下還說她一如既往地聰慧端莊,看起來十分認可。」
她流暢地抬手,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
不過,如果要延長外出遊玩的時間,到鎮魂祭當天就回不了王都了。
一道清冷低沉的聲音傳來。
之後,她發覺自己的臉頰滾燙,慌慌張張地開始找冷敷布。明明這是慧月的身體,自己卻用力地打了下去。
她希望他們能多關心慧月,而不是自己。她不想因爲加強了對烈丹峯的守護,而導致對慧月的守護有所疏忽。
「現在王都想必也大亂了吧。不過,陛下的意志就是國家的意志。那麼,接下來。」
或許應該告訴他禮事受到了干擾,但她不想讓堯明他們徒增擔憂。
玲琳謹慎地附和着。
從表面上看,也可以理解成是讓五家做好事。
「我自己走了一小段路,真的就一小段。轎子也很快就會追上來,馬上就能到雲梯園。」
弦耀的行爲似乎缺乏連貫性,讓人捉摸不透他的真實意圖。
雖然難以捉摸皇帝的真正意圖,但雛女再次前往受災地區是個離開弦耀的好藉口,所以暫且聽從安排。屆時,要讓堯明、景彰和辰宇——自己人好好保護被皇帝盯上的慧月周圍。
玲琳很快就明白了對方提問的意圖。
「陛下到底在想什麼啊……」
玲琳立刻讀懂了堯明流暢說明背後的意圖。
真沒想到,黃家的人居然會否定他人的自立和努力。
「總體來說,沒什麼問題。」
「剛纔景彰慌慌張張地來報告,說『朱慧月』一個人去了雲梯園。我擔心出了什麼事,就來看看情況。」
因爲沒能去接玲琳,只能直接前往雲梯園,這位生性多慮的表兄長想必是憂心不已。而且,爲了讓堯明先去,玲琳還找藉口說「慈粥禮還沒結束」。他肯定是擔心自己在受災嚴重的危險地帶遭遇了什麼麻煩。
「要是在後天出發,還來得及,我想陛下也是這麼打算的……但也說不準。就剛纔的談話來看,陛下對賜言相當有熱情。說是想和很多百姓交談。」
「沒問題。」
必須負責地把道術這件事隱瞞到底。
「聽說你一個人穿過了山門。爲什麼沒坐轎子回來?我雖然不願這麼想,但你該不會是一個人下山的吧?」
「讓您爲我操心,實在是惶恐。比起我,其他雛女們情況如何?陛下突然駕臨,我卻沒能好好招待,心裏很過意不去。」
黃家的男人們都太護着自己了。
玲琳有些不知所措,打算先請他進屋,他卻嘆了口氣,輕輕制止了她。
那麼,就有可能出現皇帝、皇太子和雛女都不參加本應是國家大事的鎮魂祭的情況。這可是前所未有的。
「所以,明天要讓雛女們再次前往受災地區。另外,不止禮武官景彰,我和鷲官長因爲擔心體弱的『黃玲琳』,會陪她一起去受災地區視察。」
「別的事情是指?」
看來,他似乎打算避免深夜踏入雛女的房間。
「這個嘛……」
玲琳能聽出,這簡單的三個字裏包含着比字面意思更多的內容。
想想以前,自己好像還更有自知之明一些。
玲琳熱情地點點頭說:「我覺得這是件好事。」
「我也一直很擔心『黃玲琳』大人。請殿下一定要保護好她。」
「『朱慧月』,你要再次前往最危險的地方,而且護衛武官只有景行。請見諒。」
「根本沒有讓您道歉的道理。」
玲琳當場行了一禮。
最讓人擔心的是慧月的安全,如果有人能保護她,這邊就算不派人手也完全沒問題。
而且,玲琳自己也一直想盡早再次前往烈丹峯。
「正好,今天有些食材沒能分發到位,我正爲此惱火呢。如果能得到殿下准許再次前往,那真是無上的幸運。」
「要是大米的話,我也作爲慰問品帶了一些。作爲補充,多帶些去比較好。比起煮成粥分發,直接把大米給百姓,能讓他們更長時間抵禦飢餓。」
「萬分感謝您如此深厚的情誼。」
對於毫不吝嗇地提供所需物品的堯明,玲琳由衷地表達了謝意。
這樣一來,受災地區的救濟工作會更有進展。
既然不用再受必須在鎮魂祭前趕回王都的限制,就可以全力以赴地投入工作了。
「其實,恕我冒昧,我一直擔心僅僅施粥一天,很難稱得上是真正意義上的救濟。我一直在暗自思索,有沒有更根本的辦法能改善百姓的境遇。」
「哦?」
見堯明似乎來了興趣,玲琳便把白天想到的內容和盤托出。
「原來如此。這想法挺有意思,試試看吧。不過——」
就在堯明探身向前時,他突然停住動作,回頭望向迴廊。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清澈的音色。
「這是……笛子聲?」
與剛纔慧月她們所在的池上涼亭相反,池塘邊有一座仿造山巒而建的人工山丘。
(難道只是看過樂譜?可又是在哪裏看的呢?哪怕只知道這首曲子是爲了什麼而演奏的也好啊)
那旋律如同漣漪與波浪緩緩交替,像水一樣,悄然滲透到心靈的最深處。
身爲兒子的堯明似乎也捉摸不透父皇的心思,皺起了眉頭。
明明對旋律有印象,卻想不起在哪裏聽過,真是奇怪。
在堯明的眼神示意下,玲琳決定直接回到分配給自己的房間。途中,她只回頭看了山丘一次。
「啊……」
(徵、角、徵、角、宮、羽——)
玲琳因難以弄清自己所聽曲子的真面目以及弦耀的本性,不禁皺起了眉頭。
玲琳也和他一起凝神聽了一會兒,不久後與堯明對視一眼,兩人便不自覺地走出了房間。
他們彷彿被這哀傷的旋律吸引着,沿着迴廊前行,漸漸朝着笛聲傳來的方向靠近。
他靜靜地佇立着。
正因爲如此,人們纔會不由自主地側耳傾聽那靜謐的聲響。
兩人相互使了個眼色,輕手輕腳地返回迴廊。
(對了。陛下喜愛音樂)
包括兄長景彰在內,有些武官雖是習武之人,卻也愛好音樂,但能演奏出如此精彩樂曲的人應該不多。
從這哀傷的旋律推測,它或許是在送別宴會上演奏的,又或許是爲了慰藉厭世者的寂寥而創作的。
看到旁邊的堯明也目瞪口呆的樣子,想必他也是同樣的感受。
也就是說——
在距離滿月還差幾日的月光下,當玲琳她們意識到吹奏笛子之人的身份時,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自幼就親近音樂的玲琳,耳朵不自覺地捕捉起了音階。
(究竟是在哪裏聽過呢)
「我感覺自己知道那首曲子。」
玲琳感覺到記憶深處有什麼東西隱隱浮現,不禁抬手撫上臉頰。
竟然是皇帝弦耀。
那聲音纖細,彷彿融入了空中。宛如女子的抽泣,悲傷而又隱祕。
(這首曲子,好像在哪裏聽過……)
「不,應該沒聽過。」
玲琳也因自己記憶模糊而感到煩悶。
「陛下吹奏的……是鎮魂歌,對吧?」

是爲了百姓嗎?如果是,那他果然是一位發自內心希望百姓安寧、慈悲爲懷的君主嗎?
如果把太陽高懸天空、光芒萬丈的正午視爲陽之極,那麼此刻與之相反,便是陰之極。
要是這首曲子有歌詞,哪怕是再小的孩子,也能輕鬆記住吧。
堯明像是被意外擊中,抬起頭,然後靜靜地頷首。
「日期變了啊。」
「是嗎?」
吹奏者技藝相當高超。能吹出如此高貴的音色,必定是行家。但這宿營地應該沒請樂團來。
「有可能。」
子時整。
吹奏笛子的弦耀,面容依舊端莊,讓人看不出他的情緒。
「究竟是誰在吹呢?」
聽說,喜好精緻優雅之物的弦耀,比起軍事演習更喜歡歌舞宴會,比起刀劍更熱衷於收集樂器。但親眼看到他演奏,這還是第一次。
在陰之地,於陰之時演奏樂曲,以安撫慰藉靈魂。
這曲子着實美妙。自然而然地讓人聽着順耳,忍不住想要跟着哼唱。
她一邊思索着,一邊默默地沿着迴廊走着,剛走到房間門口,就聽到鐘聲響起,於是停下了腳步。
「陛下在想些什麼呢……」
順便一提,旁邊同行的堯明,雖說文武雙全,但實際上在音樂方面稍有欠缺,甚至都不願意在人前彈琴。
循着樂聲前行,兩人不久後走出迴廊,來到了被月光照亮的池塘邊。
但是——他吹奏出的笛聲,聽起來彷彿在盡情傾訴着悲傷。
「——……!」
或許是得益於擅長藝術的母親的血脈,玲琳能夠準確地記住聽過一次的演奏。
聽到堯明不經意的呢喃,玲琳突然反應過來。
如果是這樣,那是爲了誰呢?
對音樂不太自信的他,這次的回答比平時更加含糊。
此前,從未聽人吹奏過這首曲子。但奇怪的是,旋律一傳入耳中,便立刻讓人產生一種「自己知道這首曲子」的感覺。
在那佈置着姿態優美的松樹和奇形怪狀岩石的地方,有一個人影。
「只是,想不起來在哪裏聽過了……殿下您聽過嗎?」
雛女們出入倒是方便,但這個時候應該已經睡了。而且,她們擅長的大多是琴、二胡等絃樂器,很難想象有人能把笛子吹得如此精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