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慧月,怒吼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1.7萬 字
「統籌的董先生在哪裏?」
聽到妹妹的問題,火焰那頭的景行說着『就是那個……』並皺起眉頭。
『我本想打聽情況,聽說他去山裏採藥去了。嘛,據說他經常這樣,再過半天左右——』
說到一半,他突然大驚失色。
『……難道是他?』
「是的。他膝蓋受了很嚴重的傷,卻還能走路,而且把本不該相像的大兄長您和我稱作『兄妹』。恐怕他就是那個佔據了護明皇子身體的術士。他是在刻意掩飾,用法術來彌補行走能力和視力的不足。」
『他一直是在用法術裝作能看見的樣子嗎……!』
景行氣得直撓頭,弦耀站起身,探身湊近火盆。
「你說叫董是吧。那個人容貌如何?身高多少?年紀多大?」
『他穿着邋遢,臉也被鬍子遮住了,但牙齒整齊,沒有雀斑,確實是一副富貴相。身高比我稍矮一點。年紀大概五十歲左右。』
「把他抓起來!」
弦耀咬牙切齒地命令道。
「錯不了,一定要把他抓住。我也要去烈丹峯。」
話音剛落,他便轉身去拿擺在臺上的劍。
他那雙黑色的眼眸閃爍着憎惡的光芒。
「得趕緊行動。那傢伙說不定已經察覺到我們了。他從山賊身上奪取生氣,是爲了逃跑嗎?」
他連馬車和轎子都等不及,恨不得立刻進山。
衆人也迅速起身,這時,沒想到慧月卻攔住了他們。
「請,請等一下。陛下您意氣用事地靠近烈丹峯,反而可能會引起術士的警覺。」
弦耀追問她什麼意思,她雖然在衆人齊刷刷的注視下有些緊張,但還是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轉眼間,旁邊的玲琳突然容光煥發,雙手一拍。
沒想到那裏竟有幾位意想不到的客人——金清佳、藍芳春和玄歌吹三人,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站在那裏。
「別鬧了!」
「粥,而且還是儀式上施與的粥,是模仿上天恩寵的神聖之物。卻被混進了痰盂裏的東西——總之,被玷污了。」
「否則,殺無赦。」
「看來你果然在道術方面有天賦啊。之前拷問道士們都問不出的道術知識,從你嘴裏卻能一個接一個地說出來,父皇肯定也喫了一驚。」
宣佈了期限,弦耀拋下這句話。
「那、那是,我只是偶然有過很多替換的經歷而已!」
「目前,沒有關於有人試圖下山離開烈丹峯的報告。也就是說,術士肯定還在烈丹峯上。」
「要說逃到遠處的話……說不定,這種可能性並不高。」
「那你說怎麼辦?難道要我眼睜睜地看着那傢伙逃得遠遠的嗎!」
「粥?」
「您真是考慮周到!那趁着還熱乎,我去拿——」
「你說什麼?」
爲了一臉詫異的弦耀等人,慧月再次將目光轉向施展炎術所產生的火焰。
阿基姆笑着總結「多虧雛女大人讓我提高了警惕,真是感謝。」
「我養這些密探是幹什麼用的?原本爲了應對針對『朱慧月』的變故,我就在烈丹峯的路上安排了好幾個手下。而且前天,這位雛女大人從懸崖下去探了路,之後我就把人手增加到了五倍,把山腳圍了個水泄不通。」
「陛下。想必術士吸入了污濁之氣,正痛苦不堪。他應該無法逃到遠處。依微臣愚見,與其陛下親自行動,讓氣息暴露身份,不如派其他人去搜尋爲好。」
「都被威脅說『下不爲例』,犯了叛國罪了,你怎麼還能這麼看待這件事啊!」
被阿基姆用大拇指指着,玲琳眨了眨眼睛。
「在衆人都畏縮不前的時候,您冷靜地陳述意見。您那敏銳的觀察力,還有連皇帝陛下都不知道的知識,把真相都挖掘了出來,我真是打心眼裏佩服慧月大人!太耀眼了!」
「我的氣息很濃郁嗎?」
「從剛纔起我就覺得奇怪……這些屍體,隔着火焰都能看出,充滿了污濁之氣。他們活着的時候或許還好,但死後陰氣增加,就……」
「喲,積累了常人無法企及的經驗的天才道士!冬雪、莉莉,給這位天才道士閣下續杯茶。」
對於這個問題,阿基姆舉起一隻手回應。
她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這麼說來,我邀請董先生來雲梯園的時候,他一開始還挺感興趣的,可我一說『還能見到尊貴之人』,他立刻就拒絕了。看來他對和皇族接觸相當警惕。」
『謹遵聖意。』
「沒錯。他們可不止是普通的山賊。他們是我爲了攪亂慈粥禮而安排的一羣重罪犯。他們罪孽深重,這一點我可以保證。」
「說不定,術士現在正痛苦着呢。」
但玲琳急忙伸手去拉門,結果「哎呀」一聲,眼睛瞪得溜圓。
慧月戰戰兢兢地點了點頭。
「啊,這畢竟只是我根據自身經驗做出的推測。」
玲琳沒有反駁,靜靜地行了一禮,目送着拿着笛子離開房間的弦耀的背影。
「從之前的情況來看,我覺得術士是以氣息爲線索來『看』事物的。也就是說,如果殿下您帶着龍氣,或者陛下您散發着過於濃郁的水性氣息靠近,會引起他的懷疑。」
「因爲慧月大人堂堂正正地做了別人都做不到的事,那模樣太颯爽了。」
「哎呀,三位,這是怎麼了?」
「是的。在慈粥禮上,有個女官把痰盂裏的東西混進了粥裏。後來七七八八的,就決定用那粥潑山賊來擊退他們……」
「奪取生氣的對象,某種程度上和『祭品』是一樣的。祭品必須純淨。否則陰氣會增加,祈禱就會變成詛咒。但這些山賊,污濁得很。」
「他吞噬了極其污濁的生氣——可以說,是喫了腐壞的誘餌。」
一直在一旁聽着的堯明也附和道。
慧月一臉嫌棄地用袖子遮住嘴,同時用手指向齊腰高的屍體影像。
「是啊,慧月大人!您太了不起了!」
「誒,說的是我嗎?」
「是的,非常濃郁。」
「也需要有人去端茶呢。小兄長,要讓人做芝麻球嗎?」
「啊,天賦?! 」
慧月展示了一直被禁止使用的道術,還頂撞了皇帝,緊張得彷彿度過了一生。
「一下子奪走了十個山賊的生氣,怎麼還會不夠!就算把他包圍起來,也有過被雛女那樣的人突破包圍的先例。實在讓人放心不下。」
「隨着極陰日的臨近,陰陽平衡逐漸被打破,連我都很難控制法術了。那位術士想必也是如此,平時的氣量已經不足以維持法術的運轉,所以纔去襲擊山賊。正因爲這樣,才陷入了『餓犬連腐肉都喫』的境地,我是這麼想的。」
聽到後半句慧月不太確定地喃喃自語,旁邊一直在聽的玲琳探出身來。
「你是說他們品性卑劣?」
面對黃家兄妹爭着誇讚慧月的樣子,慧月不禁聳着肩大喊起來。
慧月先做了一番鋪墊,深吸一口氣後,終於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弦耀怒聲叫嚷着,「啊,那個……」慧月雖然害怕,但還是探出身。
弦耀雖然不像堯明那樣散發着耀眼的龍氣,但或許是因爲他濃厚地繼承了玄家血脈母親的血統,正釋放着壓倒性的水性氣息。
可那個野豬靈魂的蝴蝶卻一副輕鬆愉快的樣子。
「怎麼了?您這麼問……」
「啊,天才,你可別亂說啊!你這話也太隨意了!」
「陛下,請您冷靜一下。」
慧月這輩子還從未被評價爲有什麼特別出衆的地方。
「會不會是粥呢?」
「啊?別傷我心啊。來,冬雪她們,多倒點。多倒點。」
「但那傢伙藏了起來。會不會是察覺到了我們的行動,正打算逃走呢?」
「什麼意思?」
「丹,你先前往烈丹峯。一邊搜尋那傢伙,一邊加強對山的包圍,務必不讓他逃脫。黃景行,你繼續搜查烈丹峯這座山,把辰宇也叫上。」
玲琳回憶起和董的對話後說道,弦耀氣得捶了捶牆壁。
就算慧月用手指着他,景彰也滿不在乎。
***
聽到玲琳這種含糊不清的經過說明,慧月下意識地皺起了臉,但仔細琢磨內容後,她點了點頭說「這樣啊」。
「沒事。其實我已經讓廚房做芝麻球了。」
「啊」
行動迅速的男人們,有的從窗邊消失了身影,有的吹熄火焰,中斷了炎術。
「那術士若在極陰日混進來,奪了別人的身體,那可就全完了。既然我已表明不便親自出手,你們就想出個萬無一失抓住那傢伙的辦法,報給我。限時到正午。」
看着這個笑着坦白自己陰謀的男人,玲琳等人皺起了眉頭。
不久,他輕輕吐出一口氣,放下劍,轉而拿起了裝飾着的笛子。
「上面斑駁地浮現着污濁之氣。就好像被什麼東西淋過一樣。這污濁……難道是他們自相殘殺,濺上了血?」
房間的門一關上,慧月便吐出憋了許久的氣,搖搖晃晃地用手撐着桌子。
「我可真是狠狠地回懟了陛下……」
當時趕到雲梯園時,只是單純因爲優先選擇了直線距離,所以才下了懸崖,誰能想到結果竟躲過了密探的監視。
「是是。」
「確實。想必父皇也是覺得你有理,纔在那個時候退下的。」
「這是什麼意思?」
弦耀背對着火盆,用冷峻的目光看向雛女們。
「即便如此,他還沒逃走。大概是正拼命做着準備吧?看樣子他隨時都得『補充』氣,不然就寸步難行,要逃到遠處的話,這點氣可不夠。」
聽到這乾脆的發言,一旁的堯明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像是頗爲欽佩。
慧月漲紅了臉,一邊擺手,這時靠在牆邊的景彰搭話道。
「還有,朱慧月和黃玲琳。」
慧月也狠狠地瞪了一眼密探,但很快又說道「前科是一方面,但我在意的是」,然後將視線轉回火焰中映照出的那些男人黝黑的皮膚上。
二十五年的復仇大計在即將實現之際被擱置,說不惱火那是假的。
弦耀做出沉思的樣子。
靠在牆邊的景彰也若有所思地凝視着慧月,女官們則雙手在胸前緊握。
「太過分了。正因爲原本是純淨的粥,被玷污的程度才更嚴重。」
「——好吧。」
代替被嚇到的女眷們,阿基姆慢悠悠地開口了。
或許是想象到了那場景,慧月狠狠地皺起了臉,接着向弦耀啓奏。
面對接連下達的指示,密探們習以爲常地回應着,景行也隔着火焰拱手領命。
聽到這出乎意料的話,弦耀瞪大了眼睛。
「說起來怪難爲情的,痰盂裏還有獸血和人吐出的髒東西。」
玲琳用手託着臉頰,三人一臉爲難地對視着。
不久,金清佳率先行了個禮。
「向殿下以及各位雛女大人問好。」
其他兩位雛女也跟着清佳行禮。
「很抱歉我們做出了偷聽這種事。」
「剛纔看到神情嚴峻的陛下和殿下往這邊走來,我們就忍不住擔心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芳春耷拉着眼角道歉,歌吹有些拘謹地說明情況,聽到這些,玲琳她們終於理解了她們的心情。
這三位雛女一直都在協助隱瞞道術之事。在她們看來,好不容易躲過了皇帝的追查,可「朱慧月」卻突然在山裏失蹤了,「黃玲琳」和堯明也沒從視察地回來,接着又看到衆人氣氛緊張地被帶進皇帝的房間。
她們會覺得弦耀的道術最終還是暴露了,並且正在被皇帝斥責,這也情有可原。
「所以,爲了能確切瞭解到底在談些什麼,清佳大人覺得還是在門口等着比較好……」
「芳春大人,您別把人說得那麼愛湊熱鬧。不就是因爲擔心才提議去看看嘛。」
「要是陛下正在氣頭上,我作爲玄家之人,想着說不定能幫着說上幾句話,所以就在這兒等着了。不過陛下已經先離開房間了。」
聽了三人的回答,大家終於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想必清佳是真的出於擔心纔過來看看,歌吹是出於使命感,而芳春則是跟着湊了個熱鬧。
雖然她們在門口等着,但還沒等進去,弦耀就出來了,可能是在磕頭送別他的過程中,錯過了進屋的機會。
「讓你們擔心了,雛女們。朱慧月使用道術以及替換的事都已經暴露了,但我剛剛和陛下好好談了談。我們會協助陛下實現他的夙願,而一旦夙願達成,陛下就會停止對道術的鎮壓,我們已經確認了彼此的想法。」
堯明簡單地解釋着,隱瞞了爲了讓弦耀坐到談判桌前經歷了生死博弈,以及反過來被威脅說如果夙願無法達成就要被殺掉這些事。
「是夙願嗎?」
被清佳她們這麼一問,玲琳和慧月一下子對視了一眼。
這是因爲她們在煩惱能把皇帝相當私人的事情透露到什麼程度。要是說起事情的來龍去脈,就必然要提到後宮裏盛行着殘忍的兄弟相殘,以及身爲皇太子的護明被人用道術奪了身體並殺害的事。這些可都是被下了封口令隱瞞起來的事。
「我也這麼覺得。男人一旦專注於某件事,就算女人在說話也會注意不到,但就算會冷落了雛女們,我也不能不留意父皇的動向。」
在這種情況下幫慧月說話,反而只會進一步強化「朱慧月是加害者,黃玲琳是受害者」的局面。
「是法術嗎?」
「可、可是,編這條腕帶的是一個叫裏杏的女孩啊。」
她剛想幫慧月說話,可就在這時,看到清佳她們三人一臉擔憂地側耳傾聽,她反倒把話嚥了回去。
大家紛紛表達安心之意,不知爲何歌吹還開始誇讚玲琳,一旁聽着的慧月不禁皺起了眉頭。
「我又沒求她幫忙。」
雛女們都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說到底就是責任感而已。要是你替我死了,我會良心不安的。僅此而已。換做是誰我都會這麼做的。我也是有那麼點良心的。明白了嗎?金清佳!」
慧月一看到遞過來的腕帶,立刻伸手奪過,扔進了火盆裏。
玲琳閉上了嘴,這次換成芳春出來打圓場。
「與其說是聯手,不如說如果報仇不成功,我們就會被殺,這樣說才更準確。」
「人家幫了您,您還挑刺。用道術的是您,施展彗換之術的也是您。被陛下鎮壓的,不就是慧月大人您一個人嗎。可您非但不覺得自己有責任,還去批評願意幫忙的玲琳大人。您這簡直就像個客人似的。」
「不管怎樣,現在不是說這些蠢話吵架的時候。我們必須在正午之前想出抓捕術士的辦法。不然的話,這次真的會被陛下處死的。」
「其實,陛下一直都想報仇。」
玲琳換了個表情,在腰帶內側摸索着。她取出一條比自己手腕上的腕帶粗一圈、顏色相同的腕帶,遞給了慧月。
慧月大聲吼道,其他雛女們也開始擔憂地開口。
「慧月大人」
「至少,在收下這條腕帶的時候,要是能更懷疑他就好了……」
「那用短刀割斷不就行了!把法術切斷。」
「可是,這個結很特別,好像解不開。他說讓我等着它自然斷掉,這說明它相當結實——」
「好了好了,清佳閣下。慧月閣下與其說是看不慣做法,不如說是單純擔心玲琳閣下吧。確實,玲琳小姐有時候會做出些離譜又莽撞的事。」
「啊,這麼說來,至少不會馬上被殺了。」
即便堯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不能輕易泄露弦耀的過去。
就連皇太子也不能正式撤銷封口令。儘管如此,堯明還是用這樣的方式,默許了雛女們瞭解後宮的陰暗面。
剛一急得粗聲叫嚷起來,慧月就覺得自己是不是有點說過頭了。
「原來是這樣啊。」
「哎呀,慧月大人。就算您不大喊大叫,您的心意我們也能明白的。」
「那、那個……」
「別用那種肉麻的說法行不行!」
慧月猛地抓住對方的手腕,對方驚訝地眨了眨眼。
就在慧月衝動地想把話一股腦說出來時,歌吹像往熱水裏加水一樣,出來打圓場。
「是這條嗎?這是他爲了感謝我們的慈粥禮而準備的腕帶。是村裏的一個女孩編好繫上的,非常漂亮。但現在想來,他說不定是想拉攏我們——」
「快拿給我看看!」
三雛女和玲琳都愣住了,連一直望着窗外的男人們也都回過頭來。
「慧月大人,您怎麼了?」
「就是因爲這個女人談判的方式太強硬,我好幾次都嚇得肝兒顫。這種事,有幾條命都不夠用。」
金清佳的話總是很在理。她的話冠冕堂皇到慧月常常覺得滑稽,但同樣頻繁的是,她總能精準地戳中要害。
突然,皇太子一邊望着外面一邊開始自言自語,景彰一副全都明白的樣子點了點頭。
炭火的熱力蔓延開來,腕帶漸漸開始燃燒。
她既不想被人焦急地仰望,也不想被人憐憫地俯視,只想像慧月和大家相處那樣,輕鬆自在地交流。
「是啊……」
「她當時說『是董先生硬把材料塞給我的』……」
實際上,她是硬逼着皇帝坐下來談判,又是軟硬兼施,又是威逼利誘。即便現在暫時免去了立即處決,但如果不在正午前上奏抓住術士的辦法,還是會被殺。
看到神情憂慮地低下頭的玲琳,還有支支吾吾、撇着嘴的慧月,堯明突然轉過身,靠在了窗邊。
「也就是說,這是祭品的標記。即便陰陽失衡,氣息難以探尋,但只要以他自己的血爲媒介,就能輕易『看到』佩戴者的位置。說不定還能遠程奪取對方的生氣,或者進行替換。戴着這種東西太危險了!」
慧月本來只是想開個小玩笑,卻被正面指責,一下子火冒三丈。
她隱瞞了二十五年前發生的事件的詳細情況,只說了個大概,但深諳後宮規矩的三位雛女也明白了其中緣由,並未追問下去。
玲琳也接着說。
但現在,在安全的室內,湊近一看這條腕帶——從那染成紅色的絲線部分,隱隱約約能感覺到一股不明來歷的氣息。
「報仇?」
「哎呀,我正想着父皇出了房間去哪兒了,原來去了池邊的亭子。沒帶侍從,一個人去,看樣子是相當惱火啊。真讓人擔心啊,景彰。」
「我推測,他一直在尋找合適的身體,想趁着極陰日奪舍。這次,他想要一個健康、能看得見東西的身體。他在護明皇子的身體裏待了這麼多年,氣息也沾染了不少土性,所以下次最好也找個土性強的身體。你們來到這裏,簡直是正中他的下懷。換做是我這個術士,也會盯上你們的。」
慧月揚起眉毛,想必是回頭看向了玲琳。
慧月把之前的糾結都拋到了腦後,不由自主地盯着那手腕看。
「放心了。」
玲琳剛要反駁,突然皺起眉頭,喃喃自語。
「是啊」
「對,就是這樣——」
就這樣,終於,玲琳——在旁人看來還是「朱慧月」的模樣——輕聲開口。
慧月指出這些後,玲琳「哎呀呀……」地一臉尷尬地捂住耳朵,看到這一幕的金清佳卻像是要護着玲琳似的探出身,手指着慧月。
「居然能和一直鎮壓的對象聯手……這是玲琳閣下的計策吧,果然厲害。」
「是啊,殿下。作爲誠心誠意侍奉陛下的人,實在讓人擔心,不得不留意着。」
「那條腕帶……是什麼東西?」
「你發什麼呆呢。趕緊把那腕帶摘下來!」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搭在臉頰上的手微微一動,袖子也跟着滑落了一點。
看着他們故意反覆說着擔心的樣子,玲琳她們明白了。
「所以我才說她的方法太莽撞了呀。」
「沒錯。慧月大人只是擔心而已。畢竟,一聽說玲琳姐姐大人在山裏失蹤了,她就不顧危險趕來了呢。她是個很重友情的人。」
紅色的腕帶。
看來她是想到了什麼。
明明她本質上和暴躁的野豬沒什麼兩樣。
「沒錯。雖然不集中精力很難察覺,但有不屬於你我二人的『氣』滲透出來。就是這條紅色腕帶的部分……。恐怕是用術士的血染的。繫上它,法術就會發動。」
「就是讓人擔心嘛。」
「這上面施了法術。」
然而,這反倒讓慧月喊出了否定的話語。
「啊!」
玲琳最近對此感到很憋屈。
「其實,他一直強烈要求我把這條腕帶也交給大兄長。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看到露出來的手腕上纏着紅色的腕帶,玲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輕輕撫摸着它。
她有着當今皇后侄女的身份,還有「殿下的蝴蝶」的外號,身體又病弱。
一直守在牆邊的冬雪不知爲何顯得很着急,張嘴想說什麼,卻又把話嚥了回去。
「是標記。」
說起來,從今天早上被阿基姆綁住雙手開始,她就覺得這腕帶很陌生。
不過,從昨晚開始,這裏一直很暗,大家只顧着交談,又忙着和絃耀周旋,根本沒心思去留意這些配飾。
「是的。陛下至今一直在鎮壓道術,並非是擔心有人謀反,而是出於私怨。陛下憎恨某個術士,長期以來一直在尋找他。慧月大人之所以被監視,是因爲被懷疑與那個術士有關。」
黃玲琳手搭在臉頰上,像往常一樣靜靜地笑了。
「啊?」
「慧月大人,您爲何總是用這種指責的態度呢?玲琳大人不只是爲了幫您四處奔走嗎?」
「在烈丹峯的時候,沒能察覺術士混在其中,實在是我的失職。現在想來,當時明明有很多線索的。」
「是的。對陛下來說,比起鎮壓道術,向那個術士報仇纔是首要之事。所以我們以道術專家的身份提出協助。如果此事成功,陛下會一併停止對道術的鎮壓。」
她一邊尖聲叫嚷,一邊把想到的話一句接一句地扔出來。
「那這個法術,究竟是什麼樣的呢?」
當慧月試圖轉移話題,掩飾尷尬時,玲琳溫柔地點點頭,配合了她。
不知道主要是因爲哪點,但人們總是對黃玲琳投以過度的關注。大家拼命側耳傾聽,立刻領會她的心意,小心翼翼地對待她。
「什麼,那是什麼?」
畢竟,自己可是不惜違抗皇帝的旨意,趕到對方的困境中來的。
連她自己都對自己爲何要虛張聲勢感到喫驚,但另一方面,她又覺得要是換做黃玲琳,會把這種程度的惡語當作「撒嬌」而不予計較。
但除了大喊大叫,她不知道還有什麼辦法能掩飾自己那不由自主發燙的臉頰。
要是這樣對方都還不能確信自己的擔憂和友情,那她可就有問題了。
趁堯明背過身去的時候,她們把三位雛女拉進了房間深處,然後小心地關上了門。
要是自己的行爲被用友情啦、擔心啦這類冠冕堂皇的說法來修飾,她會坐立不安的。
沒錯。慧月口是心非地叫嚷,而她又對此不予計較,這實在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了。
這三個人總是立刻就把黃玲琳捧成「殿下的蝴蝶」之類的,這讓慧月很惱火。
「哼,我、我纔沒擔心你呢,你這個像野豬一樣大膽的女人!」
「是啊,玲琳姐姐大人。這麼危險的東西。」
「要是需要短刀,我去拿。」
「那我去。」
芳春用袖子遮住臉,歌吹和清佳正準備出門去取刀具。
「不用了,各位,不需要。」
玲琳制止了她們,一邊按住自己的手腕,一邊說出了驚人的話。
「我覺得還是不割斷比較好。」
「啊?」
在場的四位雛女異口同聲地發出疑問。
被大家一起反問,玲琳爲難地歪了歪頭。
「既然這是標記,那就意味着術士能通過這條腕帶掌握我的情況,對吧?那麼,如果突然把腕帶處理掉,會不會引起對方的懷疑呢?」
慧月一時沒明白她的意思。
「話是這麼說,但一直戴着的話,術士可能會通過腕帶施展法術啊。」
「哎呀。要是那樣的話,到時候說不定反而能順着腕帶找到術士的位置,或者把他引過來呢。」
玲琳眼睛發亮,彷彿想出了一個好主意。
「那麼,就繼續戴着這條腕帶,讓我來當誘餌就好了。這樣抓住術士的概率會更高,不是嗎?」
「……那個……」
慧月的聲音越來越低。
這個女人,爲什麼總是這樣呢?
「你不明白會被術士施展法術意味着什麼嗎?最糟糕的情況下,別說生氣了,連靈魂都可能被奪走啊!被抽走的靈魂要麼會被術士收入體內,要是運氣不好,就會灰飛煙滅,我可是這麼跟你說過的。」
黃玲琳對自己的生命實在是太不在乎了。
想起弦耀用劍指着她時,她因恐懼而尖銳的叫聲。
她這麼問,大概是因爲想起了之前那次敬仰禮的情景。
被單方面宣告絕交後,她先是弄掉了月餅,接着打翻了墨水,任由房間一片狼藉,最後甚至還任由歌吹攻擊自己,真是狼狽不堪。
彷彿她不知恐懼,也感覺不到疼痛。
然而,慧月的怒火可不會這麼輕易平息。
她總是衝在最前面,一頭扎進危險的漩渦。替慧月受過,與危險的刺客對峙,在皇帝面前冒生命危險。
玲琳的勸解還沒說完,就戛然而止了。
注意到對方一臉虛弱地望着自己,慧月猛地一甩裙襬。
「不,我覺得她應該沒給過您那樣的許可吧……」
——剛纔,我是真的很害怕。
「你啊……」
一直以來無意識壓抑着的情緒,如決堤的洪水般傾瀉而出。
「那個,玲琳大人……」
慧月明明趕過來證明了她們之間的友情。她全身心地傳達出自己的擔心,讓對方別再胡來了。
因爲過於謹慎,莉莉的表述繞了好大一個圈子。
讓身爲側侍的女官都退下,只留下雛女和皇太子獨處,這可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行爲。
「這種時候……強行介入不太好吧。」
「是、是的。」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命令,莉莉她們面面相覷,十分困惑。
「女官們聽着。我有話要和玲琳說。你們先回避一下。」
過去她還曾被沉到井裏,被壓在柱子底下。
原來是慧月猛地一揮,把桌上的茶具掃落了。
的確,正是因爲她有着連加害者都能原諒的自我犧牲精神,曾經的慧月才接納了她。
(爲什麼會這樣呢)
她尖聲叫道。
「那個,慧月大人。當然,我會盡全力保證這具身體的安全。但另一方面,爲了確保抓住術士,還是需要做出一定的……」
「景彰,你去勸勸她。」
「那個……如果是那樣的話,會消失的是『我黃玲琳』的靈魂,對吧?那麼……」
要是她其實已經開始害怕死亡,只是在從容的微笑下壓抑着痛苦。要是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
(況且,我該幫誰好呢)
——沒關係的。
旁觀者都能明顯看出兩人彼此牽掛。可現實卻是,一切都如景行所預見的那樣發生了。
冬雪對人心的微妙之處不太敏感,實在想不明白究竟是什麼讓他們之間產生了隔閡。
「您、您沒事吧?」
慧月一害羞就立刻惡語相向,事情不順心就馬上發脾氣,說實在的,冬雪覺得她太情緒化了。而另一方面,她也希望那位輕易就想放棄生命的主人能改掉這個毛病。
「爲什麼,你總是這樣?」
最先浮現在腦海中的,是剛纔在皇帝面前慷慨陳詞的玲琳的模樣。
(這個女人……!)
或許是因爲已經吵過不止一次,所以都習慣了吧。
那聲呼喊裏,真的沒有一絲真心嗎?
與聲音顫抖的慧月形成鮮明對比,長着雀斑臉的黃玲琳天真無邪地歪了歪頭。
然而,玲琳只是眨了眨眼睛。
這當然是因爲她滿腔怒火。
她剛開了個頭,就像突然回過神來似的捂住了嘴,但接下來的話很容易就能猜到。
「那就好——」
那也是個危險的辦法。弦耀的劍能一擊斬斷層層繩索。只要走錯一步,被砍斷脖子的可能就是她。
但在兩人建立起友情的現在,黃玲琳這種本應是美德的獻身行爲,卻讓慧月無比惱火。她總覺得,在那溫柔的笑容背後,黃玲琳捨棄了一切,獨自望向遠方。
她總是這樣說着,如花朵綻放般微笑。
——雖然很感人……但光知道哭着喊着讓人擔心,問題就能解決了嗎?
她當時也點頭答應了啊。還保證絕對不會忘記。
——那麼,不就沒什麼問題了嗎。
她溫柔地微笑着,顯得十分冷靜。
莉莉鬆了口氣,輕輕撫了撫胸口。
這麼想着,三人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悄悄地離開了房間。
「呀啊!」
在如今這個爲了抓捕術士連片刻都不能鬆懈的節骨眼上,她大概是擔心又會陷入同樣的境地吧。
「您沒事吧?」
——還沒受傷就喊疼,不是很浪費體力嗎?
(昨晚的爭吵算什麼呢?)
雙眼燃燒着怒火的她,這次握緊拳頭,狠狠砸在桌上。
三家的雛女們嚇得縮起身子。男人們也探出身來。
慧月咬牙切齒。身後傳來三雛女們微微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她當然以爲問題已經解決了。
就在這時,看到冬雪順利收拾完的堯明下達了這樣的命令。
但堯明對想要靠近的她們這樣說道。
她大概就是這麼想的。
「你總是這樣。『我來做』『我去死』『所以沒關係』。總是搶着採取最危險的辦法。」
她說想起了恐懼。
「失禮了,我來清理一下您腳邊。」
「嗯?」
慧月自己的聲音也劇烈地顫抖着。
當時,玲琳爲了救慧月跳進紫龍泉,結果卻惹惱了對方。
就算靈魂被抽走,受影響的也只有她自己。只要在術士附身之前,慧月趕緊回到原來的身體就行。就算來不及,慧月也能以「黃玲琳」的身體繼續活下去。那可是她曾經羨慕到甚至想奪取的、「殿下的蝴蝶」的身體。
「啊,那、那個,玲琳大人。」
她根本無法忍受。
「沒事的。等慧月大人冷靜下來,我會好好去跟她賠罪的。」
那真的只是演技嗎?
玲琳忍不住輕笑出聲。
「讓女官們來收拾碎片。不好意思,能不能請你們三位回房去呢?」
(可是)
雛女自言自語般地嘟囔着,堯明實在看不下去,便朝景彰使了個眼色。
「哎呀,莉莉你呀。沒事的啦。慧月大人可是允許我『可以隨意解讀她的任何辱罵之詞』呢。就算她說『超級討厭你』,我也已經習慣啦。」
作爲女官前來收拾殘局的冬雪,雖然手腳麻利地收拾着碎片,但還是忍不住冒出冷汗。
因爲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晚和景行的對話。
可爲什麼她又輕易地做出捨棄生命的舉動呢?
「好的,包在我身上。」
這時,一直在仔細查看玲琳身上有沒有被碎片濺到的莉莉,小心翼翼地開了口。
「慧月大人——」
看着地上碎成一片的茶具,三家的雛女們紛紛關切地問道。
——嘩啦!
「夠了!我最討厭你這樣的女人。我不想再和你說話!」
「所、所以呢,那個……慧月大人說了那個以『だ』開頭以『い』結尾的話,您也知道的。」
「沒被碎片劃傷哪裏吧?」
——我不願意!我不想死……!我不願意啊!
雖說發火的是慧月,但這畢竟也關乎玲琳的顏面。想必是不想讓太多人牽扯進來吧。
「慧月大人!」
只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人全然不顧禮儀,猛地衝出了房間。
腦袋發熱,嗡嗡作響,話語不受控制地湧出。
一旁的玲琳下意識地伸手去攔,但回過神來,又急忙縮回了手。
慧月握緊了拳頭。
「我昨晚不是說了『你要記住』嗎!你還說『絕對不會忘記』!可你卻——!」
景彰像是一直在等着指令,行了個禮,立刻穿過門追了出去。
正在燒焦腕帶的火盆裏,炭火噗地一下躥起火焰。
「每次看到這樣的你……你難道不明白我是什麼感受嗎!」
但這可是寵愛黃玲琳的堯明。大家心想,他肯定是打算溫柔地安慰被無理責罵的玲琳,於是便決定乖乖聽從命令。畢竟,女官是不能違抗皇太子的。
「遵命。」
兩人行禮之後,正打算悄無聲息地退出去,沒想到堯明竟把她們叫了過去,低聲快速地交代了幾句。
冬雪她們先是一臉驚訝,但很快就堅定地點了點頭,這次迅速地離開了房間。
最後,房間裏只剩下堯明和一臉茫然的玲琳。
「那、那個,殿下,您說的話是……」
「坐下。」
堯明打斷了她帶着疑惑的話語,拉着她的胳膊,讓她坐到椅子上。
「那、那個,殿下還站着,我一個人坐着不太好吧。」
「聽話。」
堯明輕輕按住想要起身的表妹的肩膀,隨後猛地湊近她。
「在我允許之前,接下來我說的話,你只能回答『是』。」
「啊?」
「不是『啊?』,是『是』。」
堯明立刻糾正她下意識說出的話。
「是、是。」
未婚妻眨了眨眼睛,一臉困惑地抬頭看着他,這位英俊的皇太子斬釘截鐵地說。
「從現在起,我要開始說教了。」
***
雲梯園裏分配給「黃玲琳」的房間,偏偏位於與皇帝房間完全相反的位置,因此慧月不得不沿着迴廊跑了好長一段路。
看着這個邊流淚邊毫無禮儀地奔跑的雛女,護衛武官、正在更換蠟燭的僕人、端着膳食的女官,都驚訝地回過頭來。
慧月沒辦法,只好趕緊把芝麻球嚥下去,漲紅了臉怒吼道。
但所有東西都完好無損地被景彰接住了。
「喲,挺熱鬧嘛。」
「好了,你發泄得差不多了吧?接下來,輪到我了。」
——啪!
她條件反射地用牙齒咬住,好歹沒讓它掉下去。可就在她嘴被堵住的時候,兩隻手又被不停地塞了好多點心。
那個能輕易捨棄自己的她。無論慧月在背後如何聲嘶力竭地呼喊,她都只是輕盈地笑着揮手,然後朝着危險的懸崖縱身一躍,那是多麼的危險啊。
但過了一瞬,她嚐到的是芝麻的香氣和麻糬的甜味。
冷不丁地被近身,還被人往嘴裏塞東西,慧月以爲是被下了毒,不禁尖叫起來。
「唔……」
慧月心裏明白。但她還是忍不住這麼想。
「啊,要我喂到你嘴裏嗎?來,啊——」
最後,慧月用盡全身力氣大喊着,扔出了厚重的茶壺,景彰終於忍不住喊了聲「哎呀」,靈巧地抓住壺把接住了茶壺。
「哎呀,這要是換做別人,可接不住呢。」
「嗯,這憤怒的情緒倒是很強烈地傳達出來了呢。」
自己的感情傳達不出去,對方根本理解不了,這種隔閡讓她難受。
不管睡覺姿勢多差的慧月把牀鋪弄得多麼皺巴巴,第二天早上,牀單都會被重新鋪得平平整整,那潔白的牀鋪就像那個女人一樣。不管自己心煩意亂,還是大聲怒吼,她都不爲所動。
慧月感覺自己的憤怒被無聲地化解了,越發煩躁起來。接着,她抓起一個大枕頭,用力砸了下去。
她這纖細的手臂,本就不是用來一次次舉起重物的。
慧月扯着嗓子大聲叫嚷,景彰笑着聳了聳肩。
「我現在沒心思跟你說這些!」
她猛地轉過身去。
然後他利落地反手把門關緊。
(爲什麼,那個女人!)
伴隨着懊惱的情緒,剛纔玲琳的話又浮現在腦海,慧月再次淚如泉湧。
但現在卻起到了反效果。對方越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慧月就越煩躁。
正當慧月喘着粗氣,四處尋找下一個可以砸的東西時,突然從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她嚇得尖叫一聲,跳了起來。
「喲,這可不是那種能讓你那麼輕易消氣的問題哦。我可是真的、真的在生氣呢。」
眼淚就像呼吸一樣,當吸入了討厭的現實,就必然會排出來。要是一直忍着,她會憋死的。
慧月這下徹底沒了退路,這次她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小花瓶,揮舞着砸了過去。
「啊?」
殿下的蝴蝶可不會裙襬凌亂地奔跑,更不會在人前流淚。
和那個女人一樣。
「呀啊!」
總之現在,但凡映入眼簾的東西,不,只要是能讓她想起那個女人的一切,都讓她無比惱火。
然而,畢竟接連不斷地扔了太多東西,慧月已經完全喘不上氣了。
慧月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完全亂了陣腳。這時,景彰說着「那麼,怒髮衝冠芝麻球之後,輪到下一個啦」,把手伸進袋子裏,接二連三地往慧月嘴裏塞甜食。
「那個女人,到底想怎樣!」
「現在咱們是『兄妹』,所以不用擔心傳出什麼不好的風評哦。」
自己的心意,沒有一絲能傳達到她心裏。不會對她產生任何影響。
衝動之下,慧月拔下頭上的簪子,狠狠地砸向牀鋪。
去他的這些規矩。
「生氣的時候就該喫點甜的。來,請喫!」
不顧一切地跑了很久之後,慧月終於找到了分配給「黃玲琳」的房間,一頭衝了進去。
「我是叫你別再單方面地硬塞給我了!」
不夠,這樣根本不夠。
「不好意思,爲了不影響別人,我把門關一下哈。我不會做什麼出格的事。」
景彰慢悠悠地說出自己的來意,慧月一下子火冒三丈。
大多數時候,景彰那副悠然自得、不爲所動的態度能讓慧月安心。
看到景彰毫不猶豫地撿起差點從她手臂上滑落的月餅,又要往她嘴裏塞,慧月尖聲叫道。
是黃景彰。
「爲什麼總是這樣——」
不,拋開這些道理不談,總之,淚水和怒火不斷地從心底湧出,根本止不住。
他拿起不知何時掛在門把手上的袋子——緊接着,迅速地將袋子裏的一樣東西塞進了慧月的嘴裏!
「……!」
「嗯!」
這些糟糕透頂的情緒一股腦地湧上心頭,腦袋都快炸開了。一想到又會有人拿自己這副醜態說三道四,她甚至想幹脆跑出雲梯園,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不是叫你別管我嗎!」
不過,要是被他沒頭沒腦地訓斥一頓,慧月肯定會更生氣;要是被他柔聲安慰,她估計會把對方一把推開。
大部分點心都用油紙包着,不過裏面還有裝在壺裏的蜂蜜之類的,挺沉的。
「你是不是傻!」
「你自己不也在單方面地宣泄情緒嗎?」
景彰笑眯眯地把接住的東西哐噹一聲放在桌上,不知爲何又折返到門口。
憤怒、焦躁、無力感,還有對自己發脾氣的厭惡。
「怎麼?來勸我了?是不是殿下吩咐你,讓你來說服我向他的寵妃道歉啊?」
儘管慧月在怒吼,對方卻毫不在意地靠近過來,於是慧月撿起原本放在牀上的枕頭,使勁朝着對方的臉砸了過去。
「別鬧了!」
「你這純粹是多管閒事!」
這時,對方瞬間收起了嬉皮笑臉的神情,靜靜地微笑着。
「來,喫月餅!來,喫烤栗子!來,喫山楂糖!還有花糕、饅頭、龍眼糖!」
景彰那從容的模樣讓慧月想起了黃玲琳,憤怒和煩躁瞬間交織在一起,激烈地碰撞出火花。
既然如此,慧月又扔出了鏡子。
「還有呢。梅餅酥、紅豆糕,還有杏幹、糖蓮子、蜂蜜、麥芽糖……」
(這……是芝麻球!? )
慧月心裏想着「別在那兒得意洋洋地說話啊!」,要是能喊出來就好了
然而,金屬簪子落在柔軟的被褥上,只發出了輕微的聲響。
但這也被對方接住了。
「咕!? 」
「你瞧,這就開始了。」
那種毫無反饋的感覺,只有輕柔聲音的寂靜,讓慧月哭得停不下來。
發出了沉悶的聲響。
「你那是什麼態度啊!我不是說過你那樣的做派會讓我煩躁嗎!」
慧月剛想張嘴大喊,剛纔被塞進嘴裏的芝麻球差點掉出來。
壺、扇子、硯臺、茶托、有着精美描金裝飾的盤子。只要是能看到的東西,慧月全都扔了出去。
「我和殿下都沒指望你道歉啦。不過嘛,沒錯,我就是來勸你的。」
「我不是說過了嘛!叫你別再那麼莽撞了。可你爲什麼就是不改呢!我的話——我對於那個女人來說,難道真的是完全沒有意義的存在嗎!別開玩笑了!」
但即便如此,連一片花瓣都沒散落,花瓶還是被對方穩穩接住了。
——嘩啦!
「爲什麼?」

「你也是!她也是!都一副讓人討厭的悠閒模樣!根本一點都不理解我的心情!」
看到那收拾得整整齊齊的牀鋪,她的怒火更旺了。
看來用枕頭是不行了。
「你爲什麼就不明白呢!爲什麼要那麼莽撞,像個傻瓜一樣自我犧牲!你難道不知道你真的死了我會有多痛苦嗎!我的心意難道就一點都傳達不到你那裏嗎!」
在看到對方之前,慧月就從聲音聽出了來者是誰。
然而,景彰卻輕鬆地接住了枕頭,把它抱在了身側。
慧月被這突如其來的話驚到了。
看到慧月沉默下來,景彰把月餅拿開。
他緩緩地,用如同陽光傾灑大地般溫暖的聲音開始說道。
「從旁人的角度看,你很擔心玲琳,這是一目瞭然的,你的這份心意,真的很讓人感激。」
景彰把之前硬塞給慧月的點心一個個從她手臂上拿下來,然後仔細地擺在桌上。
「但是呢,關鍵的當事人卻沒能完全接受這份心意。那孩子一直以來都沒有一個能承接他人關心的容器。」
桌角放着剛纔慧月扔出去的裝飾盤子,還保持着被扔出後的樣子。
景彰一邊撫摸着那盤子光滑的描金,一邊喃喃道:「以前啊。」
「大概是玲琳六歲的時候吧。親戚送了我們好喫的杏子,兄長提議把杏子泡在酒裏。說我們三個人分別泡一些,等成年的時候互相分享。」
慧月對這突然的往事講述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但她覺得事情本身倒也有可能。
黃家兄妹從小關係就好,一直受親戚疼愛,也一直喜歡自己動手做些東西。
「你爲什麼突然說這些……」
「然後呢,玲琳把自己的杏子讓給了兄長。她笑着天真地說『要是等到成年,我怕是等不到啦』。」
聽到後續內容,慧月愣住了。
因爲這是她完全沒預料到的話。
不,不對,正因爲這太像那個女孩會說的話了。
景彰帶着悲傷的笑容,看着慧月瞬間失色的臉。
隨後他移開視線,漫不經心地把桌上的杏乾重新擺了擺。
「……我啊,比起這話的內容,更被她那若無其事又開朗的表達方式所震撼。該怎麼形容呢,就好像在笑着指出『太陽不可能一直掛在天上到晚上』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一樣。」
對黃玲琳來說,死亡是如此貼近的事情。
(我大概也是……?)
再往前回憶,趕到對方快要被沉入井裏的時候,還有看到對方落入紫龍泉的時候,慧月都是先被衝擊和憤怒衝昏了頭腦,只會衝着對方怒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這不是很荒唐嗎。」
「正是因爲察覺到了這一點,妹妹才捨棄了恐懼和留戀。而我們卻稱讚她『下定決心了』,接受了這一切。玲琳變得那麼麻木,也有我們的責任。」
「是啊,我們也很憋屈。但抱歉,雖然這麼說,我們卻一直讓她維持着那樣的狀態。」
看到雛女一臉疑惑的樣子,女官們像要說悄悄話似的,用一隻手擋在嘴邊,探出身去。
慧月把月餅放回盤子裏,害羞地用袖子擦了擦指尖,大聲說道。兩位女官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算了。先喫這塊月餅。」
「順便說一下,裏面是芝麻餡和胡桃仁哦。」
妹妹把一直深陷泥潭的自己比作彗星,哥哥卻把她比作月亮,真是的。
景彰漆黑的眼眸直直地凝視着慧月。
慧月下意識地抿緊嘴脣。因爲如果不這樣,那股湧上心頭的衝動就會化作嗚咽脫口而出。
等慧月反應過來,已經接過了遞來的盤子。
「嗯?怎麼了,說『你看嘛』?」
「所以,到底是什麼事?」
在精美又寬大的盤子上,恭敬地擺放着一塊月餅,看起來無比美味。
這個強行闖進房間,甚至硬要往別人嘴裏塞點心的男人,他的話卻能輕易地走進心裏,讓人完全不想抗拒。
在慧月說出這番話之前,門的另一邊傳來這樣的聲音,她拿着月餅的手停住了。
「……」
「你是想說我脾氣暴躁嗎?」
用月餅好好犒勞一下自己後,就主動去找那個女子談談。
「慧月閣下。對妹妹來說,你的存在比暗夜中突然出現的滿月還要耀眼。只有你的話,能撼動玲琳的心。」
「別……別開玩笑了,我可沒起到什麼影響。」
那個年僅六歲的女孩,一直帶着自己的人生即將終結的想法生活着。
慧月下意識地別過臉,景彰卻緊盯着她。
「沒錯。和我們打着關心玲琳的幌子,實際上卻對她不管不顧不同,只有你總是對玲琳發火。你會說『你真奇怪,要更害怕一點、更憤怒一點、更貪心一點!』」
慧月忍不住緊緊攥起了拳頭。
她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之後——」
「……所以,你是想讓我原諒你們嗎?」
感覺自己之前也下定決心,下次吵架要自己主動邁出第一步。
「不荒唐哦。」
「既然如此,現在似乎應該告訴慧月大人了。」
「我就是討厭那個女人的……這點。」
「不、不是的。你很耀眼。」
聽到女官們在耳邊說的內容,慧月眨了眨眼睛,然後像在尋求解答一樣,抬頭看向景彰。
景彰一臉疑惑地皺起眉頭,想要湊近,慧月卻一下子轉過身去。
這句話如同黑暗中突然出現的燭火,隱隱約約照亮了慧月的心。
「其實——」
本不必尖聲叫嚷,只要那樣好好說出來就好了。
黃家兄妹,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後半句與其說是對慧月說,更像是在問自己。
「你看嘛!」
就去向黃玲琳道歉。
討厭到忍不住落淚。
慧月終於徹底泄了氣。
明明自己小時候被母親單方面怒吼時,應該很清楚那種被怒吼是多麼可怕、多麼讓人感到無力。
聽聲音,好像是冬雪和莉莉。
「雖然心疼她,但另一方面,或許也因爲她能鎮定自若而感到鬆了口氣。畢竟,就算她哭着說『不想死』,我們也無能爲力。要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妹妹因爲怕死,每天哭天喊地,我會變成什麼樣呢……會變成什麼樣啊。」
「不,就是你。」
「對於剛剛纔開始覺醒的妹妹,能不能慢慢地只說一句話給她呢。你的話,對妹妹來說,是值得細細品味的重要話語啊。」
——你會擔心的。所以重新想想辦法吧。
「只有你,給那個內心已經扭曲固化的妹妹,帶來了裂痕。」
他的語氣十分認真,讓人無從反駁。
景彰打開門,那兩位勤快的女官動作利落地走進房間。
景彰輕輕伸出手臂,用袖子溫柔地爲慧月拭去眼淚。不過,他的聲音裏滿是懊悔。
「所以啊,慧月閣下。你的話比誰的都更能傳達到她心裏,所以我覺得你不用像剛纔那樣一個接一個地扔盤子,大聲地宣泄那麼多話語。」
爲什麼呢。
慧月一邊下意識地低頭看着月餅,一邊突然想到。
「沒什麼啦。」
意識到自己的過分,慧月扭扭捏捏地動了動身子。
「我等從殿下那裏帶來了口信。」
景彰笑着回應,然後轉身面向桌子,開始重新收拾散落在上面的東西。
「那就好。」
原本雜亂堆放的茶具和雜物很快就被整理好了。
「哎呀,我一直把門關得嚴嚴實實的呢。」
送點心來的男子笑眯眯的。
「不。接下來纔是重點——」
總覺得,那說不定,說不定是——。
不用照鏡子也知道自己嘴角已經上揚,她可不想被對方察覺到。
景彰斬釘截鐵的斷言,讓慧月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所以啊,就像對小孩子說話那樣,得認真地看着對方的眼睛,慢慢地說纔行呢)
「我?」
(我好像從來沒說過「我很擔心你」這句話呢。)
「冒昧打擾了。能否允許我等進入房間呢?」
對方很有可能並沒有惡意,只是單純地沒能理解自己的意圖。
景彰把剛纔硬要往慧月嘴裏塞的月餅重新放在裝飾盤上,優雅地遞給慧月。
「那個,看起來很好喫吧?芝麻球是剛纔讓廚房做的,其他的我想着找個時間給你,就爲旅行準備好收起來了。」
「怎麼回事,說什麼口信。我可先說好了,別再旁敲側擊了。等會兒我會好好去向黃玲琳道歉的。」
剛纔還怒氣衝衝地責問道「你爲什麼不明白!? 」,看到對方不知所措的樣子,又拋下諸如「我最討厭你」「我不想再和你說話」之類的話,然後揚長而去。
肯定是他,這月餅的內餡一定是慧月最喜歡的芝麻餡和胡桃仁。
仔細想想,昨晚明明打算讓對方保證「再也不胡鬧了」,結果自己中途卻哭個不停,還像恫嚇一般地逼着對方「你給我記住」。
景彰緩緩搖了搖頭,微微彎腰,讓自己的視線與慧月平齊。
(說起來)
而且對方是個剛剛開始有情緒感知的、某種意義上如同嬰兒般的女子。
「自從妹妹和你開始有了交集,她變了。她會生氣、會沮喪、會吵架、會迷茫,開始做十六歲女孩該做的事了。我打心底裏感激你。」
色澤豔麗的月餅沉甸甸的,一看就很好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