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辰宇和雲嵐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2.4萬 字
「期待您再次光臨。」
「嗯。」
辰宇感覺到店員在身後深深地鞠躬,他微微點頭,又把斗笠往下拉了拉遮住眼睛。
到拴馬的地方,步行大約三刻鐘。時隔許久混入人羣之中,辰宇默默地在北市走着。
已經快到巳時末刻。很快就到中午了,周圍以飲食攤爲中心,十分熱鬧。
「烤栗子!烤栗子,來一份怎麼樣啊——!」
「剛煮好熱乎的螃蟹哦——!最適合當伴手禮啦!」
「從西方採購來的胭脂哦!能讓內宅的夫人小姐們心情大好!怎麼樣——!」
辰宇身材出奇高挑,體格勻稱,好在他有着一頭黑髮,只要用斗笠遮住藍色的眼眸,要混入人羣倒也不算太費勁。
他裝作只是個普通旅人,對四處傳來的小販招呼聲充耳不聞,只是悄悄按了按懷裏。
(不愧是「銳月堂」。就算是短刀,工藝也相當精湛啊)
此刻,辰宇懷裏正收着一把一個月只售賣十把的名刀。
沒錯。當然,他也是被行家才知曉的「銳月堂」兵器所吸引,滿心期待着每月新款名刀發售的人之一。
畢竟,玄家是掌管水戰的家族。在北領,武器製造行業十分興盛,更進一步說,「銳月堂」的主人也是北領出身。對於玄家血脈的辰宇而言,「銳月堂」是一家熟悉的店鋪。
名刀購買先到先得,所以他把愛聊天的黃景行託付給藤黃女官,就匆匆離隊了。既然順利拿到了短刀,雖說現在就回驛站也可以,但嫌麻煩的他打算傍晚在皇城附近與隊伍會合。
(「銳月堂」……好不容易一直低調行事,最近在王都也聲名遠揚,真是麻煩)
辰宇回想起排在自己後面的顧客,微微皺起了眉頭。
比如說黃家的人,會希望自己喜歡的對象「能得到更多人的喜愛」,但玄家的人想法卻恰恰相反。
對於喜歡的東西,只想把它藏在自己手中。不想讓任何人看到,想要獨佔。
這樣的處事方式,即便對象是一家店鋪也會體現出來,「銳月堂」莫名其妙開始大受歡迎的這種狀況,讓他多少有些不悅。玄家的男子,向來獨佔欲很強。
「真不敢相信。一塊鄉下農民大掃除纔會用的破布居然要十兩銀子?王都的物價都亂成什麼樣了。而且你居然還打算就這麼爽快地付錢。」
(如果是玲琳閣下狀態的玲琳閣下,就不需要了吧)
「不可能!」
辰宇基於「還是大一點、結實一點的東西在各種情況下都會比較方便」這種沒什麼情感因素的理由,縮小了選擇範圍,接着開始比較顏色和圖案。
沒錯,就是處於替換狀態的黃玲琳。
「女性?嗯……那樣的話,我覺得還是選更花哨一點的比較好……」
就在辰宇毫不猶豫地準備按店主報的價格付錢時,店主不知爲何戰戰兢兢地報出了價格。
這不是家族顏色,而且紅黑色比起單純的黑色,血跡更不容易顯眼。布上還有些看不懂的漩渦圖案,不過這樣熱熱鬧鬧的也挺好。
誠意是什麼。這絕不可能是求婚用的物品。
不過雲嵐可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一邊輕蔑地駁斥着驚訝地回頭看的雲嵐,一邊坐到桌子旁,辰宇又是說了一遍。
「……」
(反正短刀又不會壞掉,多幾把也沒什麼問題吧)
後續的話語怎麼也想不起來,辰宇不禁皺起了眉頭。
辰宇從來沒有送過女孩子禮物。所以,他根本想象不出收到禮物的女孩子通常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雲嵐被帶到這座兩層建築的二樓房間,像個十足的鄉巴佬似的,一直在四處打量房間,辰宇不禁皺緊了眉頭。
「別急,別急,男人面對面喝茶有什麼樂趣啊。我還以爲這是一種妓樓纔跟來的呢。騙人嗎?」
然而,等真正到了皇城才發現,能見到皇帝簡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事,他們只能把書信和貢品交給門衛,然後就被迅速趕走了。
只是,這把線條利落的細長刀具,對於手很大的辰宇來說,多少有點不夠稱手。
(她可是刺繡高手)
原本這種隨意的態度是絕不可能被允許的,但不太受規矩束縛的雲嵐輕易地得出「畢竟是在溫蘇一起並肩戰鬥過的夥伴」的結論,甚至連敬語都省去,直接和辰宇搭話。
確實,用這些包起來送過去,開封后這些布料還能派上用場,似乎很方便。
「最好別選太像實用品的,選帶點顏色的吧。」
他攤開雙手,一副「真是拿你們沒辦法」的樣子,身姿輕盈靈活。
「坐下。我並不喜歡和別人一起享受茶。快點轉移到正題上吧。」
自己只是——。
(這是回禮)
邊境的百姓並沒有太多機會前往王都。被寄予厚望的雲嵐滿懷期待,大家湊錢準備了一番,換乘船隻來到了王都。
大概是看辰宇的打扮,認定他是位貴客吧。店主立刻轉變了推銷話術。
要是問起本應遠在溫蘇的他爲何會在王都,他說因爲皇帝誕辰這個時期,邑受到了「恩澤」,他是來呈送頌揚皇帝仁德的書信的。
「呃……小哥,您是打算買包袱皮嗎?是自己用嗎?」
「顏色」
這是因爲他對眼前這個宛如王都戲子般的美男子有印象。
一想到「收到短刀的她」,各種反應就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裏,而且每一種都讓他覺得很有趣,不知不覺,嘴角就上揚了。
畢竟那個雛女,稍微一不留神,就會立刻被擄走、被襲擊、掉進泉水或是落入井中,多些防身的準備應該沒壞處。
(只是?)
僅僅只是這樣而已。
就這麼思索了好一會兒,辰宇終於得出了結論。
身爲黃家的至寶、「殿下的蝴蝶」的黃齡琳,身邊總是圍着一大羣護衛,包括精心訓練的冬雪和她的兄長們。她自己手握利刃這種情況,應該是不會出現的。
但辰宇在這時縮回了手。
(就選包袱皮吧)
——哎呀,太感謝啦!要不要馬上用它切個芋頭試試鋒利程度呀?
「哎呀,小哥!您眼光真好!這可是一流裁縫繡的手帕哦。」
那聲音即使在責備別人時也很輕快,聽起來十分悅耳。
只見那裏站着一個青年,帽帶掛在脖子上,穿着一身隨意卻又透着幹練的旅行裝扮。
「欸——,就是這裏啊。雖說很豪華,但比我想象中要窄呢。嘛,只要有能做事的房間,也就不需要多大空間了。傢俱給人的感覺也很老氣,有點意外。啊,牀鋪是在門的裏面嗎?這麼說的話,那邊纔是私密空間啊。」
然而,辰宇聽了這話,反而把手從披帛上縮了回來。
對於南領的人來說,北方的一切都格外有趣。
辰宇一直在從「野外露營也方便使用,容易撕開還能當抹布」這類角度挑選看起來結實又幹淨的東西,聽到這話,店主一臉爲難地插了句嘴。
就算是朱慧月本人,也不可能揮舞短刀吧,但處於變身狀態的黃玲琳,感覺會喜歡這樣一把出色的短刀。
贈送寶石和詩歌難免會讓人聯想到男女之情,但若是獻上武器,以鷲官長和雛女的身份來看,倒也不算太過突兀。
毫不猶豫握緊短刀的女子。時而用它破除蠱毒,時而用它斬裂毒蛇泡入藥酒的女子。
想到「身材高大的女子」,辰宇腦海中突然浮現出某個人物。
辰宇從沒送過別人禮物,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不過仔細想想,女孩子們送來的「慰問品」和「禮物」,總是用好幾層布包着,或是裝在盒子裏。
「陛下和殿下對我們賤邑有提拔之恩。我帶着感謝信,還恭恭敬敬地帶着特產前來進貢。」
想必禮物的樂趣就在於打開的那一刻,爲了增添這份喜悅,確實應該好好包裝一番。這點他還是能想象得到的。
「不,是送給一位女性朋友。」
(……要讓出去嗎?)
多虧了「朱慧月」在敬仰禮上的盡力協助,玄家的仇怨才得以化解。
背後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大喊,兩人猛地轉過頭。
辰宇一臉無奈地對東張西望打量室內的雲嵐說道。
「哎呀,您喜歡沒有圖案的呀?也是呢,比起太過花哨的東西,這種素色的反而更顯誠意,感覺挺不錯的。這簡直就是求婚用的佳品呀。」
——感覺用來投擲也很不錯呢。哎呀,那邊有隻小鳥。看招!
擁有皇帝血脈的鷲官長,和僅僅是一個小鄉邑首領的雲嵐。
辰宇突然想到,就這麼直接遞上短刀,搞不好會被懷疑是要拔刀相向,想到這裏,他默默眨了眨眼。
據說,這是江氏的繼任鄉長拜託他這麼做的,目的是討王都歡心。
明明自己被部下文昴評價爲「面部表情肌壞死男」「鐵面人」,可奇怪的是,只要和她接觸,嘴角就老是不自覺地上揚。
「遺憾,這裏畢竟是茶樓。你無論怎麼看,也不會出現牀鋪。別再徘徊了,快點坐下。」
但是,也不知道爲什麼。
他決定去逛逛王都最北邊的集市,就在閒逛的時候,他發現了一個眼熟的男子——辰宇。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雜貨店老闆大聲叫賣起來。
他們在北市相遇,纔不過半個時辰之前。
辰宇停下腳步,低頭看着攤位上一溜排開的布製品。
「用包袱皮、手帕,還有絲綢披帛怎麼樣啊——!這可都是一流裁縫精心縫製的高級貨哦!」
作爲玄家血脈的人,下意識就想穩妥地選黑色——畢竟黑色百搭,就算沾上血跡也不顯眼——但要是選了代表家族顏色的物品,可能會被解讀爲「揹負着家族的心意送出」,說不定會讓對方格外珍視,所以還是避開爲好。
他怎麼也沒想到,僅僅是選一塊用來包裹物品的布,竟要費這麼大的心思。
(但就這麼直接遞過去,會不會反而顯得不敬?)
雲嵐這才終於明白,對自己而言這是一生一次的榮耀,可對皇帝來說不過是誕辰衆多助興活動中的一個罷了。
「你挑選東西的品味,簡直絕了!」
看着對方誇張地皺着眉頭,臉上帶着一絲輕浮的模樣,辰宇難得地瞪大了眼睛。
說得更確切些,感覺更適合身形稍小一點的男子——也就是詠國標準身材的男子——或者身材高大的女子拿在手中用於防身。
他很快調整好心情,打算用剩下的錢在王都好好遊覽一番。
(那就按照對方的喜好來選,黃色……不,考慮到她現在的身份,選硃紅色?可這也太喜慶了。也沒有選其他家族顏色的理由,或許還是避開所有家族顏色比較好?)
「行了,趕緊坐下。」
送這種蹩腳的東西,說不定反而會讓她覺得遺憾。
旁邊的小販湊過來搭話,辰宇沒有理會,這次他將手伸向了絲綢披帛。
「話說回來,這是什麼老氣的顏色。這圖案也太土了。這居然是要送給女人的禮物?」
是的,他們之所以會來到茶樓,是因爲雲嵐低聲說「有話要說」。
對着用手指輕敲他額頭、一臉戲謔的男子——本應是南領鄉邑首領的雲嵐,「你怎麼會在這裏?」辰宇低聲問道。
刀鞘沒有蒔繪等裝飾,而是用漆精緻地打造而成。刀柄刻意沒有纏皮革,而是刻上細密的凹槽以方便握持。拔刀出鞘,刀紋優美,看得出是精心鍛造的。
對方既然是女性,應該會喜歡閃閃發光的漂亮東西,這麼想着,辰宇首先伸手去拿那條繡有刺繡的手帕,
辰宇重複了一遍,拿起一塊顏色只能說是紅黑色混雜、髒兮兮的紫色的布。
正好自己手頭有一把雖與自身身份不太相稱、但品質上乘的短刀,又有承蒙關照的對象,而且覺得那把短刀很適合對方。
代替購物技巧拙劣的辰宇,雲嵐瞬間重新挑選了商品,還價成功,入手了一條非常精緻的手帕,這時他才終於回頭對辰宇,「這個,是『借』的。」一邊帶着得意的笑容。
越想,辰宇眉間的皺紋就越深。
「雲嵐」
——這可不得了。這刀太鋒利了,我都沒注意芋頭都被切碎了呢。
從北市轉移到西邊的歡樂街後不久,在其中一角有一家茶樓——「白爐」。
環顧四周,有不少和雲嵐境遇相似的鄉下人。
「呃……這個,十兩銀子怎麼樣?」
「就選這個了。多少錢?」
看起來很結實的包袱皮、繡着精緻刺繡的手帕、用有光澤的布料製成的披帛。
話說回來,辰宇從懷裏稍稍抽出已入手的短刀,心滿意足地低頭端詳。
是這繁華都市浮躁的空氣使然嗎,辰宇做出了對他而言頗爲罕見的決定。
「身份低微,竟然還能說出如此傲慢的話。而且,妓樓會在白天就開門嗎?」
「能在這裏相遇也是一種緣分。我這觀光資金也不多,你就帶我在王都開開眼界吧。之前借你的錢,希望你能馬上還我。」
雲嵐一把拉住正準備匆匆離開的辰宇,毫不猶豫地開口說道。
對辰宇來說,總是被愛佔小便宜的部下文昴纏着請客,他早就習以爲常了,所以請一頓飯對他來說也不算什麼。
因爲面子上過不去,所以只交了錢,自己則想要離開那個地方,但云嵐卻又一次叫住了辰宇。
就這樣,他提出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要求。
「既然都來到王都了,就這樣只喫個飯就回去嗎?既然來了,我想被漂亮的地方所包圍。」
「什麼?」
他毫無顧忌地說,要把自己帶到妓樓去。
與雲嵐不同,對女色不感興趣的辰宇,無法理解白天就想要女人侍奉的願望。
他斷然拒絕了,於是雲嵐壓低聲音,這樣告訴他。
「這只是在這裏說說,關於雛女大人——朱慧月,我有極祕密的事情想要商量。拜託了,請帶我們去一個不會被兩個人男人包圍而引起懷疑,也不會被偷看或偷聽的地方。」
說的就是這件事。
雲嵐所說的「朱慧月」,是指處於替換狀態的黃玲琳。
替換涉及到禁忌的道術,不能置之不理。
然而,白天並沒有營業的妓樓,而且以商談爲名的請求,也沒有接受的義務。辰宇這麼想着,於是沒有帶他去妓樓,而是去了茶樓。
在現皇帝將賣春行爲嚴懲化之前,茶樓也曾默許過賣身的行爲,所以,也不能說是完全被騙了。
「白爐」是一家相當有檔次的茶樓,一樓有一個可以容納很多人的寬敞房間,如果支付額外費用,還可以在二樓的私人房間裏放鬆。
辰宇像往常一樣,沒有討價還價,直接扔了一大筆錢,因此,兩人很快就被眼神變了色的樓主帶到了二樓最裏面的,看起來最豪華的房間。
機敏的樓主試圖清場,但辰宇擔心太過私密反而會引起不便,所以拒絕了——畢竟他有着皇族的血統,如果被懷疑謀反那就麻煩了——他隨便找了個緊張的初級服務員,點了一些茶,直到現在。
過一會兒,侍女會帶着茶再次來到房間,如果要「祕密商量」,那麼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他只是藉着當時的氣氛拋出一個大家熟悉的概念,但話一出口,他覺得這說法似乎還挺有說服力的。
但如今的他,甚至毫不掩飾自己沒什麼學識,有着虛心詢問字的讀法的坦率和認真。
辰宇自己也說不清楚爲什麼要如此強硬地否定,情急之下只好補充道。
「哈?」
之後,看到他拼命守護城鎮的樣子,辰宇理解了他那執拗的性子,但即便如此,他還是覺得最初的雲嵐身上有種外露的惡意,還有拒絕他人介入的氣場。
「還有這句『道理我都懂,可堅守卻很難』?這句話既可以理解成『道理我懂,但還是忍不住寫信』,也能理解成『我明白世間常理,卻還是被身份低微的男子吸引』,不是嗎?」
「這是因爲……」
「啊?」
這封信的內容相當意味深長,或許是爲了在有限篇幅內表達完整意思,所以惜字如金。
「你聽聽啊,這個老古板男人,就算收到有點露骨的信,也完全不想去理解其中的意思呢。」
「哦?那『煩惱要不要放進懷裏』又是什麼意思?」
誰也不知道從什麼事情上就會暴露替換或者道術的事情。況且,她身爲皇太子的未婚妻,就算是自家人,也不該和別的男人通信啊。
雲嵐毫不猶豫地回答道。看樣子他對辰宇也沒什麼好的第一印象。
「什麼怎麼看?」
辰宇淡淡地解釋完,雲嵐抬起頭,直直地盯着他。
「不懂嗎?一開始要傾盡全力,時間一長就中斷一次,出現裂痕時就稍微滋潤一下。也就是說,初戰要投入大軍壓倒敵人,戰事拖久了就撤退一次,之後每當局勢緊張時就要謹慎部署,就是這個意思。她最近癡迷於將棋,大概是爲此煩惱吧。」
(話說這傢伙,連雛女大人最近的愛好都瞭解?)
一般來說,大多數女人都會站在雲嵐這邊,所以每當處於劣勢時,他就習慣把她們拉進話題。
辰宇再三催促,雲嵐便聳聳肩應了一聲,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說明書。
「不是的,不是這樣!她希望你能看看信的內容。」
「這是兵法。」
這聲嘆息,其實是衝着黃玲琳去的。
「最後還來了句『就此放棄』!哎,這難道不是說希望對方解開衣帶,希望被對方擁抱嗎?從字面看,又是『滿溢』又是『浸溼』的,太曖昧了。肯定是這個意思!」
「哈啊?」
「也就是說,要不要把敵人……。要不要拉攏敵人,就是這個意思。」
辰宇不自覺地露出困惑的神情,抬頭看去,只見雲嵐單手掩着嘴,撐着臉頰,眼神有些不自在地望向別處。他的臉頰微微泛紅。
辰宇一臉平靜,雲嵐則帶着一副像是有所隱瞞,又像是希望對方聽自己說,還十分糾結的樣子解釋着。
雲嵐粗重地喘着氣,長嘆一口氣,猛地回頭。
道理我都懂,可堅守卻很難,我甚至煩惱是否該就此放棄,爲此焦慮不已。
「哪有這種事!」
「不是這樣的!首先她『愛意滿溢』地說着甜言蜜語,等對方心動了,就故意『中斷』交流,再把關係維持在快要破裂的微妙狀態,這不是讓異性着迷的常用手段嘛。這信的意思不就是『我就是這麼打算的』嘛!」
雲嵐最初只是問「你怎麼看?」,現在卻用十分篤定的語氣說着,辰宇斬釘截鐵地回應道。
實際上,他給辰宇看這封信是有特殊原因的。
「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辰宇眉頭緊皺,有些生氣,雲嵐則俏皮地張開雙手,然後輕聲笑了起來。
「……那個,你怎麼看?」
「這……這不就是所謂的戀愛中的欲擒故縱嘛?」
「哎呀,就是說嘛。稍微詳細講講情況,最近有陣子通信突然完全中斷了。這封信呢,是我發了『怎麼了,很擔心你。是不是有什麼煩惱?』之後收到的回覆。」
或許這正是「朱慧月」帶給他的最大改變吧。
「現在才意識到不合適,在糾結要不要停止通信?那我就直說了。沒錯,就該立刻停止。信鴿我會幫你還給她。」
他說道。
「——『金壇雀舌』。」
信紙上的字跡端莊工整,與真正的朱慧月的筆跡毫無相似之處。
「稍有見識的人都能想到這點。連這種事都看不出來還激動不已,太愚蠢了。」
「哈?」
不用想也知道,這只是這個男人的主觀臆斷。而且還是極其離譜的猜測。
雲嵐,你怎麼看?
爲了緩解對方的緊張,雲嵐興致勃勃地跟少女搭話。
「……」
想必現在的他,一定毫無隔閡地融入了那個雖然粗野卻很溫暖的城鎮。
「是是是。更正一下,是那個一直幫忙燒熱水的男人。」
對辰宇來說,雲嵐給他的第一印象,就是「對着被擄來的雛女拔刀相向的男人」。
(這傢伙,變化還挺大的)
那是一張巴掌大小、被反覆摺疊了好幾層的紙。
「問一百個人,一百個人都會這麼回答的,小姐,對吧?」
「我想讓你看看這個。」
雲嵐在被當作賤民遭人輕蔑的時候,憑藉英俊的容貌和精心算計的甜言蜜語,把村裏的姑娘們耍得團團轉。正因爲他對這些手段瞭如指掌,纔會這麼想。
辰宇有些出神地看着像剛學認字的孩子般認真描摹着文字的雲嵐。
據他所說,「朱慧月」起初真的是「愛意滿溢」,寄來了大量信件,但不知何時通信突然「中斷」,在雲嵐擔憂詢問後,纔好不容易收到這一封簡短的回信。
「這是——兵法。」
雲嵐煩躁地輕輕敲打着桌子。
信中寫道,起初愛意滿溢,長久之後便會有一次中斷,若出現裂痕,便要如淚水般將其浸溼。
「這就是那種茶的讀法。一般來說,地名和茶名會一起寫出來。所謂雀舌,就是用像雀舌一樣細小的嫩芽製成的茶。要是想再點一杯,選這個就行。」
「老老實實地解讀。不管從哪裏怎麼看,都是一個爲滿溢的愛慕之情而煩惱,糾結要不要獻身的女人的心境吧。」
說着,「我真的希望你能懷着一顆熱忱的心聽聽我的事。」他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
就在這時,身後的門打開了,侍女戰戰兢兢地端着茶進來了。辰宇大概是覺得這已經不是需要隱瞞的話題了,也不掩飾。這種根本不相信自己說法的態度,又讓雲嵐火冒三丈。
「一個面無表情,動不動就打人、揮劍的可怕傢伙。」
男人回答得如此流暢,讓人差點就信了,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他那雙藍色的眼眸微微偏移了。
「真雅緻……一下子就有貴族範了。說你有一半皇族血脈,原來是真的啊」
「喂。要是有人跟你說『起初愛意滿溢』『長久之後便會有一次中斷』『若出現裂痕,便要如淚水般將其浸溼』,你會怎麼想?要是說『道理我都懂,可堅守卻很難』『我甚至煩惱是否該就此放棄』,你又會聯想到什麼?小姐,你會想到什麼呀?』
「信啊。雛女大人託我照顧信鴿。她說很珍惜在南領結下的緣分。其實,我還幫她修改信件內容,已經和雛女大人偷偷通信好多次了。這可不是什麼客套話,是真的,王都的雛女大人給我這個曾經的賤民寫信啊。」
要是想省字數,直接寫成「懷裏」就好了。
辰宇看着雲嵐,彷彿在觸碰易碎品一般輕輕撫摸着信件,不禁暗自哼了一聲。
「這是?」
辰宇沒想到自己的回應會如此乾脆利落,連自己都喫了一驚。
或許是被這冷淡的目光逼急了,雲嵐像要辯解似的伸出雙手。
「真的啦,我還是很感激你的。一開始我還覺得這傢伙是冰塊還是什麼的,不過現在嘛,至少覺得你已經算是個不會被熱水融化的正常人了。」
「啊……」
但做個小小的夢,總該被允許吧。
他也明白,高高在上的雛女大人,不太可能對他這樣的鄉下小子傾訴愛意。
「呃……這是酒的名字?還是茶的名字?鳥的名字?搞不懂……這個字怎麼唸啊?」
先暫且拉攏看起來是女性的人,這是雲嵐在坎坷人生中培養出的處世之道。
但也沒辦法。
雖說自己不是認真的,但被人直接否定還是會生氣——。
辰宇斬釘截鐵地說完,雲嵐便探身過去,打開了信件。
辰宇低頭看着這一行行優美流暢的字跡,不禁皺起了眉頭。
雲嵐被這個微微冷笑的男人徹底激怒了。
「你倒是說得頭頭是道,可根本牽強附會嘛。」
(一般來說,哪有女人會突然搬出兵法這一套啊!)
「別這麼大火氣嘛。這種事啊,其實要是有點酒在,開口就容易多了。你能喝酒嗎?」
他知道她接納並寵愛雲嵐。也能想象她是因爲雲嵐拼命守護鄉邑而對他讚賞有加。但回到王都後還一直規規矩矩地通信,這就太過分了。
「沒有的事。」
綜合信中的內容以及她的態度,雲嵐得出了這樣一個假設。
雲嵐用手肘撐在桌上,身體朝着故作鎮定的英俊男人探過去。
雲嵐的觀點聽起來實在太荒謬了。
說不定她是因爲對方是自己,纔開這種玩笑的吧,真是服了她,都能拿這事來炫耀了。
「啊?」
「從這段內容裏,到底要怎麼解讀才能讀出兵法啊。啊?」
這位大約十五歲的侍女——或許是考慮到辰宇,又或許是因爲紅頭髮的外國人很引人注目——被搭話後喫了一驚,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啊?」
雲嵐立刻氣沖沖地回瞪過去。
(真是的,要是被懷疑不貞怎麼辦)
「要是你說因爲來這兒很方便,那我現在就請你立刻離席。」
「還不是因爲你擄走了那個雛女。不過在照顧鄉邑和復仇的事情上,我也幫了不少忙吧。」
雲嵐眯起眼睛,歪着頭。
「啊……」
少女瘦巴巴的身體藏在侍女裝裏,她拽着袖子,低着頭。
「那,那個……」
「嗯,什麼呀?說吧。啊,難道是不明白這些話的意思?」
雲嵐毫無惡意,湊近去看少女的臉。
他擅長不着痕跡地拉近到能親吻的距離。
「苗……」
少女倒抽一口氣,往後退,一把抓住托盤當作盾牌。
「苗……」
那聲音微弱得彷彿在說,只要回答了就放她離開這個地方。
「在,在發芽之前,一開始要充分地澆水……。等長大了,就停一次水,之後只要保持土壤不裂開的溼潤程度……大概是這個意思吧。」
然而,少女的回答內容讓人大喫一驚,雲嵐和辰宇不禁對視一眼。
——苗。
這次辰宇像是被勾起了興趣,開口問道。
「那麼,『放進懷裏』是什麼意思呢?」
「因爲暖和的話,種子容易發芽……。心急的農戶,會把種子放在懷裏捂暖,強行催芽,這種情況也是有的。」
「……」
雲嵐和辰宇即便沒有交流,也都意識到彼此已經找到了真相。
——明知道理卻難以堅守,甚至煩惱是不是乾脆放進懷裏捂暖算了。
也就是說,「雖然知道催芽的理論,但等待太煎熬了,所以煩惱是不是乾脆捂暖算了」。
「你是怎麼回答的?」
雲嵐忍不住拍了下桌子,辰宇則悄悄地拿起了茶具。
「朱慧月」可能使用了道術,正在被調查。
「什麼意思。所以,現在的雛女大人是個能夠拯救困境中的鄉邑的出色人物,所以編寫傳記,讓百姓瞭解她啊?」
「別撒謊!」
這很奇怪。
與之前將情書解釋爲兵書的時候不同,他帶着強烈的信念這樣想。
雲嵐似乎不理解問題的含義,皺起了眉頭。
「你倒是說點什麼啊! 我這樣子像個傻瓜一樣。自說自話地興奮起來。嗯,你剛纔提到兵法什麼的大概也是一樣吧。」
不讓人察覺到與黃玲琳或朱慧月的關係,在關鍵時刻,才能更好地保護她們。
他無法想象一個會不擇手段地下達命令,擁有如此熱情的父親皇帝。
樓主悠閒地點頭,深深地鞠了個躬。
「那個,話題——」
雲嵐開始自暴自棄地糾纏,辰宇則煩躁地皺起眉頭說「不至於吧」。
「特別是,以賣春爲目的的貧農買賣,懲罰非常嚴厲。一旦動手就會被立刻逮捕。不過,這裏不是妓樓而是茶樓,所以這與你無關,只是隨便聊聊而已。」
辰宇感到脊背一陣發涼,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他熱愛學問和音樂,總是很平靜,但看起來又好像把這個世界的一切都置之度外。
表面上,「朱慧月」在城鎮中漫步時負責警衛的鷲官長辰宇。她可能會回到休息的旅店,但如果完全朝着相反方向的酒肆走去,那就太奇怪了。
啊,真是太符合她的風格了。
他這樣說着,用親切的聲音告知後,搖晃着肥胖的肚子離開了現場。
雖然認爲在皇宮外應該是安全的,但如果隱祕的行動已經開始了——如果他們甚至願意跑到鄉下的鄉邑去,那麼在王都中就沒有安全的地方了。
「不必了。」
「……你被問到了什麼?」
考慮到理想的雛女是一個支持丈夫的神祕女性,辰宇稍微提高了朱慧月的聲望。
(正因爲無法想象,所以……如果真的如此,那就太可怕了)
「…………」
「啊啊,是嗎是嗎。那我也知道啊。就算那是情書,我也覺得那是個玩笑,足夠冷靜了!一邊是曾經的賤民,一邊是傳記都被人編寫的那麼傑出的雛女大人!」
既然外出的事情都在被調查,那麼自己也可能被監視。
但是,辰宇只是默默地啜着茶,沒有回應一句話。
反而,如果特意在城下會面,可能會給對方提供使用道術的確定性。這可能是他們的目的。
(要聽取關於『奇蹟』的彙報?由官員來?)
「嗯? 所以,是關於『奇蹟』的。突然下雨或晴天,傷口互換等等一系列的事情。」
當一行人制定使用道術的作戰計劃時,他的意識已經模糊不清,這也算是幸運的了。
雲嵐還是以平淡的語調告訴辰宇的那個時刻。
這個穿着高級衣物、留着漂亮鬍鬚、體態勻稱的男人,就是剛纔引領辰宇他們進入包間的茶樓樓主。
「不過說起來,你也是和我一樣程度的傻瓜。你之所以那麼積極地否定,是因爲你一開始就相信那是情書,對吧?嗯,是不是?」
藍色的眼睛裏充滿了疑惑,直視着對方。
「我從一開始就明白,那不是什麼情書。」
因爲這動靜少女又被嚇得一哆嗦,於是雲嵐趕忙轉移了話題 。
「在這家『白爐』裏,除了菜單上列出的之外,還有很多特別的菜品,如果您有興趣的話,請隨意告訴我。只要您搖響桌上的鈴鐺,我就會過來詢問,請隨意享用。」
「那是什麼意思?」
「所以我說不要把人當作妓樓的人對待。畢竟,貧農賣身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自從陛下頒佈了恩農令之後,農民得到了比商人還要周到的保護。」
雲嵐看着樓主的背影,歪了歪頭。
「嗯? 當然是照實回答。『雛女大人所帶來的,與其說是奇蹟,不如說是意識的改革。天空放晴,傷口互換,都是因爲殿下的祈禱。也就是說,都是龍氣的恩惠。雛女大人也一直這麼說,讚美殿下。』」
「對,對,如果有什麼認爲是雛女大人帶來的奇蹟,他們希望我一定要告訴他們。比如說,傷口互換不是因爲她觸碰才發生的,之類的。還有,突然火焰沒有燃燒起來,之類的也問了嗎。有沒有異常現象,之類的。」
在完成敬仰禮之後,據說皇帝下達了監視雛宮的密令。
雲嵐忍受不了這種尷尬,開始用力地撓頭。
辰宇停下來,環顧室內,低聲問道。
皇族成員去世後,太史令會收集他們過去的偉業並記錄在史書中,這是有的,但是爲了記錄一個還活着的,甚至只是雛女的事蹟而動用官員,這是不可能的。
「對不起。即便如此,小姐,你真是瞭解得很多呢。難道你是農家出身?經常聽說貧窮農家的女兒會被賣到妓樓,你也是這樣的情況嗎?」
然而就在這時,突然捲起御簾,一個年歲已高、體態肥胖的男人走了過來。
「哼。我從一開始就這麼覺得。」
「爲什麼又這麼突然……。啊,是因爲我問你『有沒有煩惱』嗎? 所以就把最近的煩惱都傾訴出來了? 徵求我的意見,也是因爲我是農民?」
樓主稍微壓低聲音,美雨這個被稱呼的女孩立刻臉色大變,向後退了一步。
(如果我跑到酒肆去,那也會引起懷疑吧?)
她顫抖着搖頭,當被指示「快回『廚房』去」時,她的臉色更加蒼白,腳步無力地走出房間。
他在戰場上磨練出來的直覺激烈地敲響了警鐘。
沒錯,這纔是雲嵐所認識的「她」。
雲嵐終於把椅子背往後一靠,大聲喊道——就在這時,辰宇突然抬起頭來。
雲嵐並不理解事情的嚴重性,輕鬆地靠在椅背上,「是什麼呢」,回想着記憶。
對於以對策爲名而下町的堯明等人,他甚至覺得有些誇張。
「……」
政事祭典上對這方面不太熟悉的雲嵐,被辰宇指出後眼睛眨個不停。
今天正午,黃玲琳和朱慧月將會在西市的酒肆會面,解除替換。
「……」
必須儘快中止作戰——正當辰宇朝門口走去時,他突然停下了腳步。
一直低着頭的少女迅速抬起頭來,抱着盆子身體前傾。
辰宇的父親,弦耀,是一個難以把握的男人。
「那個」
至少在這個茶室裏,沒有其他人的氣息。但是,一旦出到人多的外面,察覺追蹤者就會變得困難。
美雨離開後,樓主立刻露出微笑,開始說話。
(必須阻止)
辰宇和雲嵐不禁對視一眼,然後同時簡短地回應。
「哎呀,真是對不起。因爲侍女的教養不夠,所以打擾了你們的談話。我總是告訴他們不要插嘴客人的對話,但似乎沒有聽進去。請問有什麼失禮的地方嗎?」
「你說什麼?那是你的願望嗎?」
聽到解釋後,辰宇的臉上立刻露出了緊張的表情。
「雖然我不太相信——你們是在聊天嗎?」
這不僅僅是爲了自保,也是爲了在調查中佔據優勢。
萬一,「朱慧月」親自的活躍被流暢地說出來,她可能就已經走到了盡頭。
這個年輕人擁有世俗的智慧,真是幸虧。
向年紀相仿的異性傾訴自己在園藝方面的煩惱的女子。
「……雲嵐。你役使的那些鴿子,現在能召喚嗎?」
辰宇懷疑地看着他,雲嵐則困惑地低下了下巴。
儘管是密令,但他卻堂堂正正地在文書上提及,而且他知道尊重先帝時代的舊臣的風潮,所以辰宇原本以爲,那只是爲了讓家臣們安心而形式上發佈的命令,也就是所謂的假命令。
「對侍女的要求真是嚴格啊,這茶樓。」
「稍微聊聊天而已,沒關係吧。嗯? 因爲這樣,我這邊的謎團才得以解開。哎呀,那孩子真是厲害呢。一般人都會認爲是情書,可她卻能想到是苗。」
這樣補充說明後,雲嵐帶着世故的笑容看着辰宇,辰宇則撫了撫胸口。
在戰場上,有時會有這樣的預知般的直覺。雖然有時是錯覺,但大多數情況下,遵循直覺會更好。辰宇就是這樣,避免了生命的危機。
(比如,皇帝陛下)
雲嵐整個人癱靠在椅背上。
「那就請您隨意。」
「是作爲『皇太子殿下創造的奇蹟』來問的嗎,還是作爲『雛女創造的奇蹟』來問的?」
「……傳記?」
辰宇忍不住,踢開椅子站了起來。
「不是願望。你們不是在做這樣的事情嗎?特意派遣官員到鄉邑去。我作爲當事人,關於『奇蹟』被問了多少次,真是被問得煩死了。」
這是因爲,如果有人能夠在偏遠鄉邑割捨人力,探查道術的參與,那麼這個人一定是相當有權勢的人。
「啊,真的嗎?」
但是——如果真的已經,隱祕的行動已經開始呢?
(我不表現出對「朱慧月」她們的道術有所掌握,可能更好)
對這個回答,辰宇感到一陣寒意從脊背上升起。
「那不是有點不對勁嗎?皇太子殿下祈禱,雛女大人跳舞,然後農耕神感到滿意從而創造了奇蹟,對吧?嗯,官員也一直問這方面的事情。」
「沒有。」
「哈哈……」
「喂,美雨。你這不是太慢了嗎?」
雖然被譽爲賢君,但那並不是因爲他對政治有強烈的意志,而是因爲他不夾帶私情,淡然地管理國家,因此實現了最無爭議的治理。
那麼,不如就在這個場所不動,通過聯繫來取得消息。
例如,通過——讓雲嵐和「朱慧月」聯繫的鴿子。
比起辰宇自己穿過人羣移動,讓鴿子在空中飛行,更能祕密且迅速地傳達消息。
「哈? 如果鴿子在附近,我吹響鳥笛它們就會來的。」
「快召喚。我有緊急的事情要告訴「朱慧月」。」
「怎麼突然這麼嚴肅。」
雲嵐雖然露出困惑的表情,但因爲正好是餵食的時間,他還是吹響了鳥笛。
他朝着窗戶,吹響那隻木雕的樸素鳥笛。
但是,等了一會兒也沒有反應,所以他歪了歪頭。
「啊。大概是在附近飛的時候吧。還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做了嗎?」
爲了以防萬一,他大大地打開窗戶,再次吹起口哨。
「好吧,這樣最多半小時內——」
從窗戶框探出身子的雲嵐突然臉色嚴肅起來。
「看那裏。」
「什麼?」
「這個茶樓的下面。廚房附近。那個……剛纔的孩子和樓主不是嗎?」
順着指示的方向看去,確實在看起來像是廚房的隱蔽處,可以看到一個紅髮的印象深刻的少女和一個肚子大大搖曳的男人的身影。
即使是遠遠看去,美雨也是一副害怕的樣子蜷縮着,樓主則在那樣的她腳下踩踏。
「——的事情……!聽着,如果……的話,就……!聽着,……在這裏,安靜地……哦。……哦。」
在這個距離上,辰宇無法清楚地聽到男人的發言。
雲嵐立刻就要大聲呵斥,但看到樓主把酒放在桌上,冷酷地眯起眼睛,便把話嚥了回去。
大概是在壓抑着悲鳴吧。只有嘴巴在動。
「這可真讓人爲難啊。您僅憑無端的臆想,就要給小店挑刺兒。我們可是一直奉公守法的。我可要去官府告您妨礙營業了。我跟官府的關係可是很不錯的喲。」
少女猛地抬起頭。
「——……!」
她按住袖口往後退縮,拼命想把自己縮成一團。
來人正是拿着酒進來的樓主。
要是求救,說不定會遭遇更可怕的事情。所以她連呼救都不敢。
很快,樓下的樓主慌張地跑了上來。
「哎呀呀,您可真有氣勢。不過,還是隻要一罈比較好吧?」
暫且先擺脫當下的局面,之後再來救助,這就是正確的做法?
這個女人毫不猶豫地向徹底自暴自棄、連求救都放棄了的雲嵐伸出了援手。
「她求救了嗎?她喊了嗎?她沒有喊,她想在這裏適應。」
「啊? 哦哦……您看上她了嗎?好的好的,我這就去叫她。」
「什麼?不揍那個混蛋不行嗎?那孩子被虐待了,還被賣到茶樓去了!? 」
「……」
看到這一幕,雲嵐還是覺得「這不可能行得通」。
「喂。」
「能聽見嗎?」
「不尋求幫助是因爲放棄了。因爲誰都沒有來幫過我。周圍的人——是你造成了這一切。明明肯定是想得到救助的,肯定很痛苦不是嗎!? 」
「我不走了。」
這個女人看透了一直舉止惡劣的自己深藏在內心深處的情感。
她是害怕。因爲被樓主威脅,只要多說一句話就會被割掉舌頭。
雲嵐低聲咒罵,迅速回頭看向美雨,可她完全被恐懼籠罩,連看都不看這邊一眼。確實,現在想從她口中得到證詞或申訴太難了。
(喂)
雲嵐傲慢地對臉上堆滿諂媚笑容的男人斬釘截鐵地說道。
「光喝茶多沒意思呀。我這就去拿酒來。這姑娘身材出衆,相信一定能讓您這位異國客人滿意。」
「我會如你所願,買下那孩子的時間。喝酒的時候,就和她『聊聊天』。這樣你就沒話說了吧? 當然,錢我會付的,就這小子付。」
雲嵐推開辰宇,拿起桌上的鈴鐺,用力搖響。
雲嵐一旦握緊拳頭,便打斷了樓主的話。
「——……」
突然出現的陌生男子們到底能不能真正救自己,她心裏沒底。
辰宇像是要搶過雲嵐的話頭,迅速把事情做了個了結,這讓雲嵐瞪大了眼睛。
「如何管教服務員,那是店家的自由裁量權。在茶樓賣淫雖然是違法的,但取締不是我們的職責。如果覺得不妥,可以聯繫政府部門,讓他們事後調查。」
充其量,只要在遵守法律的範圍內進行調查,實現正義即可。
「我想見剛纔那個侍女。」
「喂。你是在這裏被賣身爲奴的嗎?」
樓主不知作何想法,臉上諂媚的笑容愈發濃厚,趕忙帶着美雨過來了。
拼命忍住聲音的樣子,馬上站起來拉下袖子,搖搖晃晃地抓住托盤的樣子,可以窺見這是日常的光景。
這個女人堅信雲嵐,對他說一定會保護他,讓他站起來。
「……!」
「等等。」
取而代之的是他承認了。
「你……」
「而且,對於向客人撒謊的壞侍女,也必須予以懲罰。」
「不用了,不用她陪了。」
「來了,來了。請問有什麼吩咐?」
看來他是個心思縝密的商人,他歪着頭這樣回應道。
看到這,雲嵐明白了。
「不可能。」
在只執着於特定人羣的他看來,茶樓少女的不幸根本無所謂。
樓主從旁邊的火盆裏拿起燒焦的筷子,硬是按在美雨的手臂上。
這一次,視力好的辰宇也能很好地理解了。
沒錯。雲嵐和美雨重疊在了一起。
他對着一臉茫然回頭看向自己的男人,冷哼一聲,大聲說道。
被威脅得無影無蹤,該發出的悲鳴也嚥下去的她,曾經被當作賤民窮追不捨的自己。
出乎預料,她臉色變得慘白,全身開始瑟瑟發抖。
辰宇詢問時,雲嵐差點點頭,但看到接下來的情景時,他倒吸了一口冷氣。
樓主毫不掩飾從白天就提供酒食,還充分暗示可以隨意使喚少女,說完便離開了。
「無端的臆想?不對,那孩子——」
這就是王都之人看似明智的處事方式嗎?
他意識到這纔是自己原本的本性。
「你想幹什麼?」
「哎呀,這樣啊。那真是遺憾。期待您下次光臨——」
但云嵐不同。黃家以慈愛著稱,雖然他不認爲任何人都應該去救他,但作爲火性很強的人,他不能對自己受到的侮辱視而不見。
「來一罈酒。不,把店裏所有的酒都拿過來。」
「你說待會兒,現在那孩子被燙傷死了怎麼辦!」
美雨似乎已經心力交瘁,她雙手捂住耳朵,緊緊地縮成一團。呼吸急促,全身顫抖。
面對充滿憤怒的叫聲,辰宇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看來您不瞭解王都飲酒的禮儀。在這種地方,點的酒必須全部喝完。要是客人爲了顯擺花錢點了大量的酒卻喝不完剩下,就算被投訴也沒理由反駁。」
聲音可能有點沙啞了。
人們生病倒下,她會在災禍蔓延開來之前遏制病魔。若是領地受到侵犯,她會迅速迎擊敵人。她從未有過片刻的等待或拖延。
不知爲何,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女人的身影,她伸出沾滿鮮血的手撫上臉頰。
「……不發出慘叫,並不是因爲自己能夠應付。」
「至少,你正遭受暴力對待吧。不好意思,剛纔我都看到了。喂,我可忍不了這種事。我這就把那傢伙揍飛——只要你說一句『救救我』,行不?」
然而,
相比之下,通知「朱慧月」緊急情況更爲重要。
「聽着,我可是個出手大方的好顧客,讓你拿酒過來。把那孩子留在這裏,你就像狗一樣搖着尾巴把酒罈拿過來。」
「哎呀,您能理解真是太好了。不過呢,我剛纔準備的可是特別的酒,所以價格會貴一些。如果客人指名侍女服務,就得準備這種酒。」
「我明白了,樓主大人。其實我們並沒有懷疑貴店。這全是這傢伙的臆想。我們這就告辭。這酒錢我們還是會付的。」
「嗯,大概——喂,騙人的吧。那傢伙……!」
雲嵐狠狠瞪過去時,樓主像女人一樣抬手掩住嘴角,喫喫地笑了。
只要她開口求救,自己就有理由行動了。也能當場向官府告發。
辰宇若無其事地繼續交談着。
自從與她相遇後,雲嵐不再隨意傷害女性。
其實自己並不想玩弄、輕蔑女性。其實自己想幫助那些被過分欺凌的弱者——想拯救曾經受傷的母親,想拯救曾經陷入困境的年幼的自己。
「你竟如此卑鄙——」
畢竟朱慧月曾經面對襲擊自己的男人,會立刻將利刃抵在對方咽喉予以回擊。
「哈哈,您真是位通情達理的客人。您看,要是您願意,還可以按原來的『要求』,讓這姑娘來服務。一罈酒配四刻時間,她會一直陪着您。」
「『不要說多餘的話。聽着,如果說一個字,就割掉你的舌頭。你在這裏,註定要向男人敞開大腿。不要想逃走。』」
——我一定會保護你。所以請你作爲首領守護好這座鄉邑。
而另一方面,樓主的威脅很可能會變成現實。
雲嵐緊握拳頭強壓怒火,等樓主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見,纔開口跟美雨搭話。
正因如此,在她停留的短短几天裏,他們難道不是徹底被拯救了嗎?
在雲嵐的預想中,美雨應該會立刻點頭。會鬆一口氣,覺得救星來了,馬上就會緊緊依靠過來。
「沒關係。照你開的價付就是。」
雲嵐氣得頭皮發燙,正準備往廚房走去,辰宇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
先暫且擱置那些飽受欺凌的人,日後再伺機巧妙地施以援手。
被輕易捲入此事的辰宇面無表情地嘟囔了一句,但此時雲嵐可顧不上這些。
「哎呀呀。我還以爲您看上她了呢……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更糟糕的是,就在這時,有人走進了房間。
——你不是很想念父親嗎?你不是很心疼母親嗎?
但是,在鄉下培養了敏銳聽力的雲嵐,巧妙地捕捉到了這些話。
雲嵐怒火中燒,一把揪住辰宇的前襟,辰宇卻冷靜地把手抽了回去。
眼前就有一個極度虛弱、徹底絕望的人。
有這種規矩嗎?他困惑地皺起眉頭,旁邊的辰宇嘆了口氣說「是事實。」
「那是妓樓的伎倆,假借禮儀之名,讓客人大量喝烈酒來打發客人,既可以延長妓女的時間,又可以刁難客人留了酒,讓保鏢把不合適的客人處理掉。」
原來如此,如果把酒喝得太猛,客人就會瞬間倒下。這種時間,就算把美雨留在客人身邊,也不會說出對她不利的真相吧。
「你很瞭解啊。」
「很普通。」
辰宇皺起眉頭,「反正沒必要接受這種無理的要求。」打算結束談話。
雲嵐打斷了樓主的話,轉向樓主。
「是嗎?那就一滴不剩地喝吧。話說在前頭,我酒量相當大。」
「喂!」
面對主動挑起事端的雲嵐,辰宇毫不掩飾自己的焦躁。
「爲什麼要參與這種荒唐的賭局?這種店裏的酒大多是劣質燒酒。喝多了可是會死人的。又沒人求你這麼做,爲什麼要幹這種蠢事?」
「說不定會有人因此而產生求助的想法呢。要是眼前有個爲了自己不顧一切的人。」
面對辰宇的指責,雲嵐的話語斬釘截鐵。
「既不是自己人,又沒有什麼好處。但要是知道有個像傻瓜一樣真心想救自己的人——說不定就會產生求助的想法了吧。」
一直在一旁發呆聽着的美雨,眼睛微微睜大了。
辰宇也眨了眨藍色的眼睛。
這是因爲眼前的青年明白了,這人在這一行爲中,將某人的身影重疊在了一起。
——「朱慧月」。
雲嵐直直地盯着辰宇,大聲說道。
「要是那個人的話,絕對會這麼做。而且,既然只要喝酒就能救人,那就喝唄。別囉嗦了。」
「談不上了解,只是被部下強行配合而已。」
「如果太追究那方面的話,會被鷲官殺掉的。因爲很多人都在隱藏他們的自卑感。」
說話的是辰宇。
辰宇大言不慚地說完,便把樓主打發走了。雲嵐則目不轉睛地盯着這個男人。
雲嵐豎起兩根手指給他看,不知爲何辰宇也「嗯」地回應,同樣豎起兩根手指,看起來就像是在點酒一樣。
「你就喝便宜的茶吧。」
「可笑的」
「話說回來,你果然還是會去妓樓之類的地方吧?畢竟你不太瞭解這些吧?」
「看,就該這樣。這麼點酒,一甕哪夠啊。趕緊把下一甕拿來。」
「……」
「咦?可是,你的部下是什麼?沒有啊?這樣也要去妓樓嗎?去了幹什麼?……啊哈哈,幹什麼啊!我都說了嘛!」
「那是我的。」
他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不一會兒,對着驚愕不已的樓主,優雅地將酒罈倒轉過來。
看來,剛纔自己的一番話,不知觸動了他哪根神經。
「你,這是第幾杯了?我……應該是二十杯了吧。啊,終於感覺身體暖和起來了。」
看來他終於要取代似乎快要達到極限的雲嵐,承擔起這場比試。
「啊?真的嗎?你看起來可真顯老。你臉上的肌肉都僵了吧。」
「你,果然喝得相當醉了吧!? 」
他搖搖晃晃地伸手去抓下一罈酒的時候。
「你的眼睛是瞎的嗎?連這種喝法都看不出來。」
特別是雲嵐,喝醉了會變得更加開朗,從剛纔開始就覺得一切都很好笑,哈哈大笑。
「我們年紀差不多。」
兩人一邊互相鬥嘴,辰宇一邊坐到桌前,雲嵐則走到角落裏的美雨身邊,向她伸出手。
對於一直以美男子著稱的雲嵐來說,這種挑釁是最難以忍受的侮辱。
但他還是堅持要維持酒宴的禮儀,因爲他深知這是讓客人安靜下來的最有效方法。
他將杯子重重地敲在桌上,拉過酒罈,然後不悅地給辰宇的杯子倒滿了酒。
他一邊想,一邊用沉重的語氣和美雨說話。
雲嵐下定決心,迎向抱着酒罈匆匆返回房間的樓主。
「……呵呵。那麼,恭敬不如從命,我這就去拿下一甕來?」
「喂,停下來……。我們爲什麼要互相豎手指」
只見他竟然連杯子都不用,直接抱起酒罈,開始大口喝了起來。
到那時,只要守在美雨身邊,就能用信鴿求救。到那個時候,她或許也會敞開心扉了吧。
接下來,爲了給少女爭取時間的工作開始了,僅僅四分之一刻。
「吶,讓你一下子就相信我們,確實有點勉強。那這樣,稍微陪我們喝點酒。我們喝,你就坐在這兒就行。要是你覺得可以了,就把事情告訴我們。」
「哦,你那邊還沒好嗎?喝得真斯文,小姐。」
樓主似乎對雲嵐超乎想象的酒量有所警惕,微微眯起了眼睛。
儘管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理智似乎在不知不覺中放鬆了,這讓人感到有些混亂。
順便一提,樓主爲了給不知道第幾個甕裝滿酒,跑到廚房去了。
一直以自己在邑里酒量最好而自豪的他,確實也是第一次喝這麼多的酒。
在互相爭執的同時倒酒,很容易手忙腳亂。

店方沒有任何責任。
「這麼淡的劣質燒酒根本沒法喝醉。你不會不知道,北方的漢子靠喝酒抵禦嚴寒,酒量可是大陸第一。」
「嗯?你這樣的人,有嗎?周圍也很複雜吧。嗯?等等,你真的,確定嗎?看你的臉,太漂亮了,看來果然沒有。」
算了,就這麼辦。
「水循環好意味着醉得也快。剩下的我來喝。你就去服侍別人,或者表演個節目吧。」
他嘴角抽搐着,特意倒滿了杯子,然後一口氣喝乾。
他像是要提醒美雨「你懂的」,瞪了她一眼,然後迅速朝廚房走去,就在這時,有人叫住了他。
「一次拿三甕過來。」
但云嵐對此一聲不吭,只是輕盈地把杯子在空中翻轉了一下。
確實,這酒看起來酒精含量相當高,喉嚨有種火辣辣的感覺。
「啊啊。我要兩根。」
(不過,如果在這裏停下來,就不再是男人了)
雲嵐還在糾結該說些感謝之類的話時,辰宇卻冷淡地告知他。
「你……」
他隨意地把酒倒進杯子,然後一口氣喝光了裏面的酒。
爲了緩和氣氛,雲嵐刻意炒熱話題,但藉着酒意,態度變得越來越輕鬆,結果,現場的主旨幾乎變成了單純的酒宴。
雲嵐急忙將嘴湊向差點灑出來的杯子,不知爲何卻撞到了鼻子上,發出「咕嘟」的怪聲,辰宇則平靜地用食指戳了他一下。
「哎呀,真是的。我們爲什麼要比酒量?不是要幫助美雨嗎?啊,已經喝了大概十壇了吧。這麼說來,美雨,你已經自由超過兩個時辰了」
「是的,讓您久等了。我給您拿來了下一罈酒。」
他在轉過身來的樓主面前,做出了出人意料的舉動。
雲嵐一邊掛着得意的笑容,一邊在心中承認。
「半個時辰以內。在信鴿來之前我們都沒法行動,就陪他們玩玩而已。」
「別加碼了。而且,你纔是在數每一杯吧!」
只聽得噗通一聲,僅有一滴酒落下,顯然裏面已經空了。
感受着冰涼桌面的時候,美雨有些遲疑地低頭看着他。從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恐懼稍微減少了一些。
「這酒罈也太小了點吧。」
「我沒醉。」
辰宇露出坦率的表情放下手指,停頓了幾拍之後,突然表情變得嚴肅。
「那麼,怎麼樣呢?南方的漢子因爲經常出汗,身體水分循環好,喝酒完全不會上頭。大叔,你可別明天哭鼻子哦。」
(這傢伙怎麼回事。一臉淡定,骨子裏卻是個死要面子不服輸的傢伙。)
雲嵐不禁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我會殺了你。」
頭腦昏沉沉的,感覺很好,但另一方面,手腳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你……」
是辰宇。
「誰讓你點餐了」
就在這時,氣喘吁吁的樓主拿着大量的酒罈回來了。
雲嵐丟下沉默不語的辰宇,從樓主那裏奪過酒罈。
他把酒罈重重地放在嘴邊,一口氣喝乾,然後隨手把茶壺推給雲嵐。
辰宇依然面無表情地回應後,一口氣喝乾了杯中的酒。
雲嵐也笑得連筷子都拿不穩了,兩個男人一邊豎着手指一邊對視,聲音顫抖,最後仰頭大笑起來。
雲嵐輕輕拍了拍微微顫抖的她的肩膀,儘可能溫柔地輕聲說道。
信鴿大概用不了半個時辰就會飛來。
「別胡說,你醉了。你的行動總是慢半拍。這個手指,看起來有幾根?」
店方只是提供了酒,是客人自己醉倒的。
不知爲何——感覺再稍微喝一點,就像是極樂般的心情會突然變成地獄般的感覺。
「你就出點錢,乖乖等着不就行了?等事後我會通過鴿子轉告你,說『我代替你這個連酒都不敢喝的軟弱傢伙努力了』。」
畢竟在耍嘴皮子方面,南方人裏還沒人能勝過他。
「哼。你那麼認真地數,真是小家子氣。我……應該是二十二杯吧。」
雲嵐因爲一點小事就拍桌子大笑,美雨投來畏畏縮縮的困惑視線,辰宇則淡淡地喝着酒。
(確實,我開始覺得有點難受了)
他將空杯子在雲嵐面前揮了揮,然後突然露出了冷笑。
他看起來完全不高漲,但似乎已經喝得相當醉了。
「等一下。」
全身感到沉重,不由自主地把一邊的臉頰貼在了桌子上。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突然把酒罈搶走了。
「太誇張了!」
「那就三十杯。」
不過,這樣倒也正好。
他嘴角上揚,又補充了這麼一句。
「什……麼?」
雲嵐他們一直沒倒,他似乎開始焦急,計劃失敗了。
儘管臉色沒有變化,依然保持着冷靜的姿態,但——他其實也已經喝得相當醉了。
雲嵐把下巴放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抬頭看着辰宇。
「……你,意外地還挺會照顧人的嘛。」
「很普通。」
「不是的,絕對很棒。你承認吧。別人也這麼說過你吧?」
雲嵐一邊喝酒一邊追問,辰宇則一如既往地停頓了一下,眨了眨眼,歪了歪頭。
「纔不是。我沒和別人深入交流過,所以別人不會評價我的性格。從出生開始,我就一直被人嫌棄。」
他的語氣很平淡。
不是因爲醉了而裝作悲傷,而是純粹陳述事實的語氣。
異國奴隸的兒子,卻流淌着皇帝血脈的男子,辰宇。
他處於一個複雜的立場,在後宮做粗活,勉強維持生計。
他也許和雲嵐一樣,因爲出身的原因,從一開始就放棄了想要的東西。
他身上流淌的血液的一半,本應承諾至高無上的榮耀,但他不被允許渴望那些。他自己也不渴望。
他在一個冰冷的世界,就像被冰封了一樣生活。正因爲如此,一旦心中的火焰被點燃,他就無法控制地內心騷動。
「……」
靜靜地注視着,辰宇察覺到視線,不悅地轉過頭來。
「別看了。有空就去搞點餘興節目。」
「……好的。」
雲嵐露出笑臉舉手,決定順從辰宇的意思。
於是——他一邊撐着臉頰,一邊開始唱歌。
美雨因爲她的異國風貌,被認爲不是農民而被帶到這裏。
她一直拼命壓抑的情感,這是唯一允許的宣泄。
她開始信任雲嵐他們了。
「不行。絕對不能弄髒。」
雲嵐突然注意到,旁邊的美雨開始一滴滴地掉眼淚。
而且,除了醉酒之外,還有很多有趣的事情。
美雨雖然多次咬住嘴脣,但還是回答了所有問題。
——而且,確實,很容易生氣。
即使自己做出不合理的行爲,也要贏得信任。
「這隻鴿子,原本不是雛女大人的,而是黃景行的。正如你所知,他幫助了我們的城鎮……在那之後,也經常通過鴿子來支援我們的城鎮。所以,我是代替他,被請求的。如果有機會來到王都,請在那時,探查一下你的真實意圖。」
或許連辰宇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是他第一次如此執着。
突然,他用力猛地敲碎了酒罈。
(你剛纔已經說出來了,求救了)
「哈,哈哈哈……」
(……太好了)
「嗯,好的。」
他不顧周圍的一切,迅速地寫着信息。
「你被黃景行追尋着哦」
思維逐漸變得散漫,同時,手腳也像是在生根一樣,越來越沉重。
他嚇了一跳,樓主立刻撲向他,雲嵐用一隻手掰開被敲碎的壇口,把尖銳的碎片塞了進去。
他帶着隱祕的熱情注視着即將成爲皇太子妻子的女人。
雲嵐輕鬆地將手伸向空了的酒罈——。
辰宇似乎對雲嵐握着碎片和短刀一動不動感到惱火,他在樓主的頭上踢了一腳,毫不猶豫地把他踢昏了過去。
據說白天只有兩個人在看店,所以雲嵐他們首先通過美雨將他們叫到房間裏,像樓主一樣將他們擊昏。接下來,只需要叫來官員就可以了。
「……那個」
然後,就是這樣。
被騎在身下的樓主,一邊掛着涎水,一邊懇求雲嵐離開,雲嵐則搖晃着頭部,抱怨起來。
「怎麼,突然之間」
確實,他從她那裏學到了很多。
「雖然我猶豫過是否應該告訴你,但作爲代替我喝下一罈的回報,我還是會告訴你。」
(因爲這傢伙,意外地還挺會照顧人的)
「哈哈哈」
「所以,我一開始就這麼說了。」
雲嵐知道的插秧歌和美雨知道的,一定也有很多相似之處。
樓主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立刻改變了臉色,站了起來。
即使沒有明確地求助,證據不充分,只要判斷情況緊急,就要「迅速處理完畢」。
那是把非常優雅美麗的短刀。
「啊。全身都軟綿綿的。手都快要失控了……」
他想着也許是這樣,便輕聲唱出接下來的歌詞。
「嗯!」
「這個可以用嗎?會弄上你的涎水和血跡的。」
「…………」
「『別動。你想要從內部刮破喉嚨嗎?』」
由於賭場派遣的強壯保鏢在場,她們無法逃脫,被迫嚐盡了苦澀的滋味。
她們都是工匠和商人的女兒,茶樓方面可能是爲了不讓她們觸犯法律而精心策劃的。
——沙沙沙——
不要推遲,要迅速向弱者伸出援手。
「因爲你看起來好像在單戀雛女大人。請探查一下,這份感情到底有多深。」
「你打算這樣僵持到什麼時候。讓他昏迷不醒不就好了嗎?」
「來吧,迎接,稻田之神啊」
如果能夠證明美雨是農民出身,那麼逮捕樓主就會變得容易許多。
「——……」
「出來吧,出來吧,黃金的收穫」
但是,雲嵐打斷了他的話,大聲說道。
這個男人雖然難以接近,冷酷無情——但偶爾會一邊嘆氣一邊幫助別人,這也算是有幾分人情味。
「一時興起參加了喝酒比賽,但越想越覺得,其實沒必要這麼做呢?」
雲嵐和少女的事情,本以爲他會毫不猶豫地放棄,但他卻這樣一直陪伴着。
但是——。
「別弄壞器物。使用合適的工具。」
據她所說,這家茶樓是由被稱爲「三界樂」的賭場經營的,被當作債務抵押的少女們被聚集在這裏。
終於,鴿子來了。
「對對。這邊,這邊。那個人的教誨是」
她知道這首歌,這個插秧歌。
這個男人,從浴缸中舀起雛女溼潤的頭髮的那一刻。
「不過,我剛纔在想」
誠意換誠意。
這無疑意味着她是農民。
辰宇緊鎖眉頭,撕破了自己剛買的手帕,用從茶樓借來的筆迅速寫下信息,雲嵐靜靜地注視着他。
雖然不同地區旋律有些不同,但插秧歌的歌詞幾乎到處都一樣。
是的。有一天,黃景行給雲嵐傳來了這樣一條信息。
「從一開始我就是這麼說的」
不應該知道這些。
「因爲這傢伙,一看就是壞人。美雨小姐,一看就是受害者,是農民。我努力模仿他,想要讓受害者能夠大聲呼救,但是……想想看,那傢伙在我求助之前,是不是就已經主動伸出手來了?」
辰宇轉過頭來,皺起了整齊的眉毛。
「說可以用,又說不能用……這是在問答嗎?」
不必遵循敵人的規矩,從一開始就捲入這個男人,迅速解決樓主就好了。
「美雨。在客人面前哭起來,多麼無禮。別哭了。快,去廚房——」
「……什麼?」
「騙人。你一開始是想放棄這些孩子吧。所以我才一個人努力,結果白忙活了。」
「啊,真是的,爲什麼我一開始就捲了你進來,沒把這傢伙們解決掉呢?」
在身體無法完全動彈的情況下,能夠展示的才藝只有唱歌。而且,對於像他這樣的鄉下人,不知道流行歌曲,只能唱唱插秧歌之類的。
雲嵐稍微猶豫了一下是否應該婉轉地傳達,但最後還是直接說了出來。
雲嵐嘟囔着,但漸漸地,連這種爭論也變得有趣起來,他還是笑了。
就在那時,輕柔的羽翼拍打聲響起,兩人迅速轉向窗戶。
「呼……,呼……!」
雲嵐模仿着熟悉的話語,嘿嘿地笑了起來。
美雨是農民出身,而且地方官員之上的辰宇出現在現場,勝利幾乎是肯定的。
雛女和鷲官長等人,就像是遙遠雲端上的人,他們抱有什麼樣的心情,交流着什麼,對於只是一個邑人的雲嵐來說,是無法知曉的。
美雨恢復了精神,提水出去,離開了房間。
並沒有特別深刻的思考。
「砰!」
雲嵐一邊笑着,一邊在心中補充了一句。
這時,辰宇扔過來一把短刀,雲嵐「嗯」地一聲,單手接住了它。
但是,雲嵐曾經親眼見過。
啊,對了。
在綁起來的男子們旁邊,他們一邊喝着醒酒的茶,一邊輕鬆地開着玩笑。
於是她便在淚水溢出的同時,隨着節奏點了點頭。
「不好意思,借用一下。我有急事要告訴『朱慧月』。」
簡短地說完,辰宇抬起頭,認真地看着這邊。
他們詢問了受害的實際情況、被帶到這裏的經過,以及是否還有其他麻煩的男子。
他們讓茫然的美雨坐在房間的一角,然後解下樓主身上的帶子,酒後搖搖晃晃地迅速將她綁起來。
樓主露出「你在說什麼?」的疑惑表情。
「排列,排列,黃金之花啊」
農民的人口販賣是重罪。
想要保護重要的人,無論如何都想傳達——這種急迫的心情,明顯地傳達過來。
如果萬一有不貞的謠言傳出,那麼重要的雛女大人的頭上就會籠罩上一層陰雲。
他請求雲嵐能否幫他把這層陰雲驅散。
「雖然我不明白爲什麼黃家的人會擔心朱家雛女大人的醜聞,但我……無法違背恩人,也不希望雛女大人捲入醜聞。」
黃景行總是笑得很開朗。但偶爾,也會露出難以捉摸的神色。
他本來就是拯救了城鎮的人。雲嵐不可能違抗他。
「那麼,你是爲了這個才把我引到茶樓去的嗎?關於信的事情也是假的嗎?」
「來到北市是有意爲之。能見到你是偶然。我確實因爲信而興奮自滿。但……我也認爲可以利用你的反應。所以,我展示給你看了。」
「那麼,你打算向他報告什麼?」
「這取決於你。」
雲嵐拿起旁邊扔着的短刀,遞給辰宇。
「你出人意料地樂於助人,又容易生氣。所以,你無法忽視任性的雛女大人,總是照顧她——我可以這樣報告你的行爲。但是,如果你連昂貴的禮物都送的話,那也許就有點過分了。」
「…………」
辰宇默默地注視着遞出的短刀。
「如果你要送的話,那就包在更漂亮的手帕裏,我重新選了一個。」
「嗯。」
「說送,又說不送。這是在問答嗎?」
「……對不起。」
雲嵐輕聲道歉,辰宇嘆了口氣,接過了短刀。
「沒關係。反正,我已經不打算送了。手帕也破了。單戀?太可笑了。只是因爲職務需要,不得不在一定程度上接近而已。」
他將短刀放回原處,隨意地補充了一句。
美雨一邊喘着氣,一邊提着水桶走過來,儘管她驚訝得目瞪口呆,雲嵐卻毫不猶豫地跟着辰宇,輕盈地從窗戶跳了下去。
他在鄉下對雛女投去的目光中包含了多少熱情,只有他自己沒有察覺。
「對不起,我稍微出去一下!繩子綁着呢,但如果樓主他們醒來吵鬧的話,用水桶扣上也讓他們昏迷!」
「因爲雛女大人有危險,所以不管怎樣都要跟着鴿子走。」
「哎呀,別嚇唬別人的寵物鳥好嗎?」
但是,鴿子大力拍打翅膀,掙扎着,就是不讓布條綁上。
「啊啊啊……」
「那個……既然如此,不如試着把短刀刺進樓主的喉嚨吧?」
辰宇迅速地轉身。
總之,只要不引起諸如不貞的謠言這樣的麻煩,喜歡那個雛女——也就是說,願意幫助自己的人越多越好。
(嗯……他意外地很會照顧人,看起來也很認真,所以,說不出也未必,沒有也未必?沒有也未必?不明白)
雲嵐忍不住苦笑着打斷了這個語氣平淡卻可怕的威脅。
我自己也喜歡那位拯救了城鎮的雀斑雛女,如果她陷入困境,我會不惜一切伸出援手。這是我對她的敬慕和忠誠。
「什麼?」
但是,如果這份感情無法被接受,那麼最好是讓它一直沉寂下去。
「騙人吧。這是緊急情況的聯絡。」
「…………!」
「你在發什麼呆。你的鴿子吧。我去追了。」
儘管那封親密的信件讓我有些飄飄然,但誰不想被自己所喜歡的人喜歡呢。
——沙沙沙!沙沙!
然後他放飛了鴿子,爲了不丟失鴿子飛行的方向,自己也立刻把腳搭在窗框上。
在窗框上停下來拍打翅膀兩次。在空中旋迴兩次。再次停下來拍打翅膀兩次。
雲嵐猶豫地提出建議,辰宇露出非常不悅的表情,然後似乎轉換了心情,開始將寫有文字的布條綁在鴿子的腳上。
雲嵐轉向抓住他肩膀的辰宇,喉嚨裏發出一聲響。
雲嵐自己,對於女性相當迅速的行動有着自覺,所以如果被問到男女之間是否能夠成立純粹的敬愛之心,他無法自信地回答。
因爲他想到了一個可怕的的可能性。
雲嵐突然想要開口,但又把話吞了回去。
雲嵐混亂地搔了搔頭。
「詢問飼養方法的時候,一起告訴我的。如果這隻鴿子重複拍打翅膀和旋迴兩次的話,那意味着——」
「哎,等等。你最好保持一點距離。」
現在不是爲戀愛問題煩惱的時候。
鴿子停在窗框上,然後飛起來,又停下來,反覆這樣做。
「我去。」
他真的可以完全將其歸因於職務上的理由嗎?
從樓下被催促,他慌忙地回應。
「讓您久等了。水來了——呀啊!小哥,你幹什麼!? 」
然後,他重新觀察鴿子的樣子,突然瞪大了眼睛。
——或許,已經有人祕密地接近了「朱慧月」。
醉意和尷尬都一掃而空。
老實說,雲嵐認爲,無論辰宇是否被雛女吸引,只要這是他內心的感受,那就隨他的便吧。
辰宇的臉上也瞬間消失了情感的波動。
他之前對少女的態度是「後面調查一下就可以了」,但現在面對朱慧月面臨的危險,他卻想要不顧一切地趕過去。
「別這樣做。」
看來他還沒有完全清醒,思緒完全無法集中。
「哦,哦!」
雲嵐不由得結結巴巴地說,辰宇平靜地回答他。
「這只是職責範圍內的事。」
「這……」
「黃景行也是,想得太多了。」
「喂。別亂動。不履行職責的鳥就烤來喫了!」
(不過,如果是貴族的話,可能就不會這麼簡單了吧?或者說,畢竟男女有別,如果一不小心衝動起來,伸出了手……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