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護明的葬禮，在弦耀等人返回王都後，於陽樂丘迅速且祕密地舉行了。

弦耀將盛放遺體的棺木埋在了丘上最爲明亮的地方，然後對着隆起的土堆，久久地磕頭。

沒人知道他在心裏對兄長說了些什麼。

不過，參加葬禮的玲琳、慧月、堯明、辰宇和黃家兄弟，還有阿基姆，也就是參與了此次事件的所有人，都覺得自己能想象出弦耀的心情。

清晨的陽樂丘，滿是耀眼的光芒。

而這，對弦耀來說，是最爲重要的事。

「黃玲琳，還有朱慧月。現在可以解除替換之術了。」

祈禱完畢後，站起身的弦耀，溫和地對身後磕頭的兩位雛女說道。

「我的夙願已了。你們不必再有所顧慮。」

慧月她們擔心若使用高深法術消耗氣，可能會影響痰盂的運送，所以一直將解除替換之術的時間推遲到返回王都之後。

「那個……」

「要在這裏解除嗎？」

有着玲琳面容的慧月和有着慧月面容的玲琳，有些遲疑地對視了一眼。

「要是現在在這裏解除，恐怕會出現某種異常現象……」

「無妨。」

玲琳謹慎地確認時，弦耀果斷回應。

既然大仇已報，他似乎已沒有理由再疏遠道術。

玲琳她們再次對視一眼，然後堅定地點了點頭。

「啊，感謝陛下的仁慈。」

「真是令人欣喜的消息。」

「您、您過獎了。」

但願這音色能融入光芒，傳至遠方。

然而，玲琳只是茫然地喃喃自語，毫無反擊之力。

一人表情嚴肅，一人則綻放出如花般的笑容。

玲琳優雅地行了一禮說「沒有」，但稍作思考後，她決定這樣回答。

她沒有任何值得誇耀的東西，唯一能壓倒他人的才能，一旦展露就會遭人厭惡。從懂事起，她就多次因此而詛咒自己。

「此次之事，多謝你。」

施展解除替換的高深法術時，最好能觸碰對方。

他竟直接向慌慌張張回頭的雀斑臉雛女鄭重地道了謝。

「我只是暫且接受了這裏沒有鐵鍬這個事實而已。」

「喂，你現在什麼心情？」

面對毫不吝嗇的讚譽，慧月連禮儀都忘了，雙手捂住嘴。

兩人久久地沉默着，一邊望着隨風飄舞的紙片，一邊望着隆起的土堆。

「神清氣爽。」

他往上面猛地蓋上土，把笛子完美地埋好後，開始翻找懷裏的東西。

「父皇。雖說這是事實，但把別人的妻子說成野豬之類的，不太好吧。」

「說的也是。黃玲琳與其說是惡女，或許更準確地說是頭野豬。」

兩位雛女緩緩睜開了眼睛。

機靈的兒子早早離開了陽樂丘之後，弦耀仍在丘上佇立了許久。

吹完最後一個音，細細品味完餘韻後，弦耀就地跪了下來。

時而輕柔的風拂過，翻動着佇立者的衣袖。

「什……！」

上面寫着彼此的名字、報酬、要求的職責。

他將那沾滿血污的髮飾連同笛子，輕輕放在隆起的土堆上。

只是，雖然言辭辛辣，但語氣卻很輕鬆，慧月不知不覺間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哎，你這樣對陛下說話，是不是有點太隨意了?! 」

他取出飛鏢，輕鬆地挖了個深洞，毫不猶豫地把笛子放了進去。

在那個弒殺先帝的早晨，他們成了皇帝和密探，時過境遷，如今這份羈絆也即將結束。

儘管慧月心裏這麼想，但並未說出口，只是向皇帝點了點頭。

但弦耀卻嘆着氣，像是很無奈地說「真是個大膽的丫頭」，還不知爲何用調侃的眼神看向慧月。

「……注意你的言辭。」

沒錯，直到二十五年前，他們不過是一個普通皇子和一個普通商人。

接着他展開給弦耀看的，是不知何時弦耀和阿基姆交換備忘錄時的背面紙張。

「這裏沒有鐵鍬呢。」

「啊，那、那個，陛下！您這是要做什麼！」

看樣子，在堯明他們離開時，他假裝一起下山，實則躲在了樹後。

玲琳笑眯眯地看着因感動而哽咽的朋友。

玲琳憤怒不已，堯明也出面調解。

被大陸第一掌權者感謝，慧月一時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一直靜靜凝視着法術的弦耀，輕聲開了口。

「嘛，你這人執念挺深的，說不定能開心三個月呢。」

「你想說什麼？」

弦耀忽然看向玲琳，皺起了眉頭。

「是你個子小啦。話說，能不能趕緊把手放開？」

等下次再開口時，兩人的靈魂已然各歸其位。

火焰翻卷着衣袖，吹動着髮絲，熱風甚至吹到了周圍觀望的人身上。火柱瞬間衝向天空，隨即消散不見。

還有契約期限——直到兩人的復仇達成。

「好的，慧月大人。」

「——……」

阿基姆俏皮地聳了聳肩，湊到弦耀身旁蹲下。

弦耀終於能舒暢地吹奏出那位失明之人喜愛的鎮魂歌。

「不必行禮。二十五年來我的夙願，沒有你的幫助就無法實現。我對你的道術才能表示敬意。你無疑是當代第一的道術師。」

「是。雖然我尚不完美，但至少會注意不變成那樣的惡女。」

玲琳也心領神會，輕盈地站起身，握住對方的手。

這兩人對替換和解消之術都已十分熟悉，動作流暢地爲施法做準備。

弦耀取出插在腰間的笛子，從容地將它舉到嘴邊。

不久後，率先開口的是用臉頰撐在膝蓋上的阿基姆。

懷着這份祈願，他格外緩慢地編織着旋律。

（陛下，只要在她身邊，我就只會感到幸福）

要是得寸進尺地說，玲琳希望弦耀能爲曾懷疑並迫害這位可愛朋友爲術士相關人員、像對待溝鼠一樣愚弄她的事道歉，但既然慧月本人正欣喜若狂，她終究還是沒說出口。

國家最尊貴的人認可了慧月。

「你居然還把這麼一張破紙當寶貝似的留着。」

「哼。不過這種感覺，三天就會消失哦。」

「……」

「不要嘛。畢竟現在我和你已經不是主僕關係了。」

溫暖的陽光灑在俯瞰着國家的小高丘上。

——嗶……

「呵呵。這視野也久違了呢。果然慧月大人個子很高啊。」

「那麼……」

「朱慧月。你雖然有道術才能，看人的眼光卻不怎麼樣啊。和這樣的惡女在一起，可不會有什麼好事。趕緊和她斷絕關係吧。」

在悠然高懸於天空的太陽之下，站在山丘上的人們，情緒此起彼伏，心潮澎湃。

「恭喜你。這樣，你的復仇也告一段落了。」

說話的人是阿基姆，他坐在不遠處的樹幹上。

「反正你自己也挖不動土吧。所以說，養尊處優的皇帝大人就是這樣。」

說完這句話，阿基姆瞥了對方一眼，像是怕對方介意似的，又改口道。

對於那些不知道決戰前夜這番對話背景的人來說，這回答完全讓人摸不着頭腦。

——轟！

原本有些高傲的眼眸瞬間溼潤，開始溢出滾燙的淚水。

「就算是事實又怎樣。喂，堯明。」

「那當然，我本來就是商人。僱傭契約書還是要留着的。」

「我把這個還給你，皇兄。」

她一直被罵作無才無能。

弦耀抬起一隻手製止了急急忙忙想要磕頭的慧月。

慧月被弦耀嚇了一跳，弦耀突然把被視作雛女典範、也被稱爲下一任皇后頭號候選人的黃玲琳喚作「惡女」。

不過，她的臉上大概還是不自覺地流露出了「您不打算道歉嗎？」「慧月大人即便遭受迫害還是向陛下伸出援手，您就只這樣稱讚一下就夠了嗎？」「您可是國家最高掌權者啊？」之類的想法。

「這根本算不上安慰。」

「『事實』？」

「哎呀，慧月大人，您太過分啦。您說我哪裏像惡女了？」

「朱慧月。」

然而，毫無疑問，是這位朋友一路引導她走到了這一步。

阿基姆依舊蹲着，把備忘錄撕毀，讓紙片如落花般隨風飄散。

徵、角、徵、角、宮、羽。

慧月集中精神，剎那間，一道巨大的火柱沖天而起，將兩人團團圍住。

那旋律如同漣漪與波浪緩緩交替——那是曾經護明刻在靈廟中的曲子。

「可是慧月大人，這纔剛剛邁出第一步呢。」

兩位雛女一邊用手肘輕碰對方的手臂，一邊用手託着臉頰，小聲地竊竊私語。不久後，慧月輕咳一聲站起身，向玲琳伸出雙手。

「——你好像有話想說啊，黃玲琳。」

這對父子終於開始有了些家人間的交流。

如今，是弦耀表揚了慧月。

看到像貓一樣悄然走近的阿基姆，弦耀皺起了整齊的眉頭。

「這就算是額外的幫忙啦。」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聲音，他不由得抬起頭。

「——那，是不是該好好把它埋起來呢？」

皇太子和皇帝之間如此隨意地交談，這還是頭一遭。

弦耀氣呼呼地嘟囔着，阿基姆晃着肩膀笑道：「要相信前輩的話哦。」

不過，不久他就收起笑容，輕聲說道。

「這次啊，和那些雛女們打交道之後，我有個想法。現在的年輕人……復仇手段還挺高明的呢。」

弦耀沒說話，只是皺了皺眉。

因爲沒被制止，阿基姆便接着說了下去。

「是行動迅速吧。一旦被人算計，馬上就會反擊。尤其是那個雛女。你擊沉她的船，她就擊沉你的；你騙她，她就騙回來。嗯，這可能也不是因爲年輕，而是因爲她們是黃家的人。」

他想起黃景行在鴿子被殺後立刻就找自己算賬的事，又補充道。

弦耀默默地點了點頭。

的確，出身黃家的護明也是如此，要是有個日益得勢的弟弟皇子，他會當場把筆一扔，毫不留情地羞辱對方；要是有人想取他性命，他也會毫不猶豫地處決對方。

「要是被人算計，他們肯定會馬上反擊吧？然後迅速進入下一個階段，一定要讓自己幸福纔行。看到他們這樣，我就想，原來如此啊。」

阿基姆想起那些歡快地離開山丘的雛女們，默默地笑了。

「心地善良的人常說『報復不會帶來任何結果』，還說『讓自己幸福纔是最好的復仇』。我以前只當這些是廢話，左耳進右耳出，現在總算明白了，這兩句話都是對的。」

「……你是想說，事到如今，報復已經沒有意義了嗎？」

「不。報復絕對必要。這兩句漂亮話，得結合起來纔對。先完成報復，然後讓自己也幸福起來，這樣復仇纔算圓滿。」

阿基姆雖然說話繞圈子，但條理很清晰。

光靠報復，什麼都得不到。自己不幸福，那就不算復仇。

所以，一旦有了敵人，就得立刻反擊，然後，一定要讓自己幸福起來——

「這麼看來，我自以爲已經完成的復仇，其實只做到了一半。我殺了敵人，卻沒好好生活下去。」

風吹起阿基姆的頭髮，露出了刺着紋身的太陽穴。

他每次執行任務都會換一張臉。沒人會起疑心。畢竟阿基姆從不允許任何人走進他的生活。

「這算什麼啊。就像兩個老頭在聊天。」

「說不定，你接下來也會走上同樣的路。」

阿基姆回想起法託瑪那清脆活潑的聲音，不由得鬆了口氣。

「……就說『今天天晴了呢』然後喝喝酒，說『今天好暖和呢』然後一起開心開心之類的？」

「沒錯。能多少回報一些敬仰禮上的恩情，我都覺得很開心了。」

「——阿基姆」

在鎮魂祭的練習期間一直配合慧月表演的這三位雛女，看樣子已經完全習慣了彼此間的相處。

「無聊。都到現在了，在我們這樣的關係下，提什麼朋友，這能有什麼用？」

「還真是。」

同時，他在心裏默默道歉。

「你願意做我的朋友嗎？」

冷不丁被喊了名字，阿基姆停下了腳步。

這種一本正經的開場方式，弦耀會不會意識到，這是在回應他們曾經的交流呢？

「這不是你說的嘛。」

「茶泡好了哦。」

「……是啊。得帶點酒來慶祝一下。」

——要把瑣碎的小事大肆慶祝一番哦。就說「今天天晴了呢」，然後喝喝酒；說「今天好暖和呢」，然後歡呼一下，怎麼樣呀。

阿基姆並不喜歡勉強別人。

——比如說……要是在附近交到朋友，一年到頭都能和對方見面呢。那肯定特別有意思。

五家雛女全員一起放鬆，這還是自爲敬仰禮制作鏡子那會兒以來的頭一遭。

「再次感謝大家此次的協助。要是各位沒有幫忙隱瞞替換一事，我們早就被處決了；要是沒有各位指導唱歌，百姓們的靈魂恐怕也被術士奪走了。」

然後，像是在感受灑下的陽光一般，抬頭望向天空。

「哼，這就是明前茶啊？有股清新的香氣呢。」

而旁邊跪着的弦耀也是如此。

而且，他自己也不是玩「交朋友遊戲」的人。

她捏起一顆花形糖果，帶着怒氣用指尖把它捏碎了。

「各位看起來已經完全熟絡起來了呢。能像這樣一起喝茶交流，我真是無比開心。」

就連性格乖僻的芳春，雖然還是帶着些情緒，但也沒有再要求更多的禮數。

但正因爲這樣，反倒有種像是在上課時偷偷聊天般的背德感，讓人興奮不已。

那天，那個早晨，弦耀是以怎樣的神情來邀請自己做密探的呢？

他用玄家男子特有的漆黑眼眸，毫不猶豫地凝視着阿基姆。

「哎呀」

下了山丘，他就要離開王都。

「哈？別裝作沒看到我精彩的演技啊。我當時簡直就是黃玲琳本人。再說了，剛進宮那會兒也就罷了，都一起相處了一年半，你還不瞭解這個女人的本性嗎？」

當然了，玲琳無視形式地「喝茶」，這還是頭一回。

在雛宮的一個房間裏，玲琳歡快地跟正各自愜意放鬆着的雛女們搭話。

那位烏卡姐姐，早就料到自己會輕易放棄人生。儘管她爲此操心不已，可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阿基姆還是如她所擔心的那樣，放棄了讓自己幸福的努力。

「沒辦法啊。我也想不出別的說法了。我老婆說，要想享受人生就得交朋友。」

被當面懟的慧月，終於拍着桌子站了起來。

但是。

她特意站起身，朝着坐着的雛女們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過這也沒關係。因爲從今往後他們要建立的關係，已經不再需要什麼契約書了。

二十五年前的那種方式，肯定不再適合今後的他們。

「那個，我帶了茶點來。」

「我獲得了寶貴的經驗。」

「可那都是事實啊。像你這樣既沒才華又情緒化的人，要去演玲琳大人那樣多才多藝的淑女，本來就很難嘛。」

但仔細想想，就連這個答案，也是妻子告訴他的。

畢竟要是舉辦盛大的茶會，準備起來反倒麻煩，所以這次特別安排，連女官都不帶，就雛女們自己到雛宮來。

一直單手撐着臉的慧月，板着臉嘟囔着。

被弦耀追問，阿基姆一時心想「我也不知道啊」。

清佳急忙說道，歌吹也飽含熱情地附和。

「我有個提議。」

「聽好了。這個女人可不是你想象中那種楚楚可憐、弱不禁風的花朵。要是用植物來比喻，她就是生命力驚人、四處蔓延的紫蘇；要是用動物來比喻，她就是一頭直直衝向懸崖的野豬！」

既不用茶會專用的桌子，也不裝飾鮮花，完全不講什麼規矩。

話雖這麼說，弦耀卻還是脫口而出，接着苦笑起來。

她們自己把上課時用的書桌拖過來，五張桌子拼在一起相對擺放。

阿基姆意識到，這並非只是緬懷護明的話語，而是弦耀版的「今天天晴了呢」的問候，不由得放鬆了臉頰。

「嘛，我也就是說說而已。」

「無聊。這是閒人做的事。」

那時即便生着火爐，呼出的氣還是會變白，可如今，敞開的窗戶里正悠悠地吹進春風。

「玲琳閣下，不用挨個分發了，我們自己來傳着喝。」

＊＊＊

——你說什麼？

看着這三人自然又愜意的樣子，玲琳嘴角上揚。

清佳像是被這番告狀的話弄得有些慌亂，用扇子遮住嘴，瞪着慧月。

既生硬又刻意。

他當時遞出紙張的動作，還有那淡然講述的態度，自己明明很想精準地回憶起來，可就是不行，怎麼也想不起來。

接着他拍了拍膝蓋，站起身來。

原本面無表情地站了一會兒，突然，他舉起雙手。

於是，當阿基姆在佛頂面上走到這位朋友身旁時，兩人並肩走下了陽樂丘。

「您這說的什麼話。說到底，幫忙隱瞞替換也是爲了自保，後來協助指導唱歌也是因爲陛下的命令。玲琳大人您根本不用鞠躬。」

阿基姆擦着開始泛起淚花的眼角，這時弦耀說了句「行了」，然後轉過身去，阿基姆急忙叫住了他。

「哎呀，連辣味和醋味都察覺不到的慧月大人，居然能辨別出明前茶的香氣，真是讓人意外呢。」

「哼。對黃玲琳就擺出一副讓人喫驚的低姿態。可對我，卻總是滿腹牢騷。」

回頭一看，弦耀也站了起來。

「……你說什麼？」

（『親愛的』。不行啊，法託瑪。我和這傢伙的想法好像太像了））

「等等，弦耀。」

——我有個提議，你要不要做我直屬的密探？

「今日冒昧行事，我採集了朝露，爲大家泡了明前茶。」

妻子那充滿喜悅的焦茶色眼眸，在他心底閃閃發亮。

「嗯……我也不太清楚。」

「這裏今天也滿是陽光啊。」

最後阿基姆嘟囔了這麼一句，然後轉身準備離開。

「你這奇怪的比喻是什麼意思啊。到底是誰不瞭解事情的本質啊。」

這個一本正經皺眉的男人，實在是太好笑了。

阿基姆終於忍不住，抱着肚子大笑起來。

「真讓人無語。『朋友』，這說法也太幼稚了。」

「太好了——」

「你之前還說什麼『你根本演不了殿下的蝴蝶』，還有『可你卻要瞞天過海，這簡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說了那麼多風涼話呢！」

慈粥禮的鎮魂祭等所有活動都結束，回到王都之後，已經過了十天，到了午後時分。

弦耀那脫口而出的話語，和從前自己說過的話如出一轍，阿基姆忍不住笑噴了。

雛女們在包括登山在內的長途旅行中早已疲憊不堪——慧月更是加上了使用大術的勞累——她們各自在自己的宮中閉門不出了好幾天，如今好不容易恢復了些，這才說起要一起喝茶。

他爲復仇傾盡一切，從不輕信他人，甚至和親生兒子都沒什麼交流。

看着陷入沉默的弦耀，阿基姆微微一笑。

這裏已經沒有需要守護的約定，也沒有要見的人。

然而，厚臉皮的密探首領、多年來複仇的合作伙伴，此次還成了朋友的阿基姆，卻堂而皇之地把他的名字說了出來。

「今天很暖和呢。」

沒能第一個拿到茶的清佳鬧起了彆扭，歌吹沒理會她，起身幫玲琳的忙，芳春則趕忙遞上了花形糖果。

受到感謝的三人，像是踢開椅子般站了起來。

一邊說着「這個女人」，一邊指着玲琳，而玲琳本人則像是有些害羞，微笑着說「原來是紫蘇科啊」，至於清佳，則不悅地揚起了眉毛。

玲琳端上用初春新芽泡製的明前茶，慧月一臉新奇地品味着茶香。

直呼已成爲皇帝的他的名字，這可是隻有曾經的護明才被允許做的事。

然後，她突然轉向玲琳，微笑着說道。

「我一直覺得，玲琳大人就像被白露打溼的蓮花一樣。」

「不敢當。那麼清佳大人就如同在清風中搖曳的蓮葉咯。」

玲琳立刻優雅地點頭回應。

聽到回答的清佳噗嗤一笑，驕傲地回頭看向慧月。

「慧月大人，您明白了嗎？我剛剛引用了『露白蓮衣淺，風清蕙帶香』這句古詩，玲琳大人自然也領會了我的意思，馬上就做出了回應。這就是玲琳大人是知性淑女的證明。而這，才叫淑女之間的對話呢。」

清佳似乎因爲能和對方進行這樣旗鼓相當的對話而開心不已。

在挺胸抬頭的她身後，歌吹一邊小聲嘟囔着「清佳小姐還挺愛解釋的，真是熱心腸」，一邊給大家續着茶。

「怎麼樣？人的本質就是這樣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而要理解這種不經意的表露，沒有相當的知性可不行哦。你有嗎？」

「我不清楚有沒有知性，但我很清楚現在從你身上散發出來的陰險氣息！」

「住口！」

而另一邊，入座的玲琳手撐着臉，一直盯着還在爭吵的清佳和慧月兩人。

「慧月大人和清佳大人相處得可真是融洽啊……」

雖然她倆自己說合不來，但在旁人看來，她倆簡直默契十足，這讓玲琳很是羨慕。

（慧月大人還對着清佳大人盡情地翻白眼呢。啊，感覺要把茶具扔過來了……我明明都做好帥氣接住茶具的準備了）

就在玲琳嘴角快要撇起來的時候，她慌忙地搖了搖頭。

（糟了，不行。慧月大人都親口承認和我是一等的友情了，我還想獨佔她，這也太貪心了）

朱慧月最好的朋友是自己。

玲琳有想向世人宣揚這件事的想法，慧月也沒有輕視她，但最近她感覺自己的任性在不斷滋長，這讓她有點害怕。

以前的自己可比現在懂事多了。

（最近，我自己的身體也完全沒有倒下呢）

「真是的，吵死了。」

「太棒了！」

「啊———?! 你在說什麼啊，黃玲琳?! 」

耳鳴陣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她站立不穩。

在玲琳的記憶裏，牀榻總是和與病魔鬥爭的經歷聯繫在一起。

星星啊，求求你。我不想放棄一切，只求輕鬆度日。

「我不說啦！」

白皙透明的肌膚，纖細的手腕。

看到芳春意外地乖巧重複了一遍，玲琳感動不已，雙手捂住了鬆弛下來的臉頰。

很少有人會這麼認真地直視自己並搭話，芳春一臉詫異。

正因爲她一直都是獨自躺在牀榻上，所以她無比憧憬能和別人並排枕着枕頭，或是互相扔枕頭這樣的事。

「啊？」

被夕陽吸引而停下腳步的玲琳，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彷彿在追逐那紅色的陽光。

她曾想着找機會問問慧月，可總是被各種事件纏身，就把這事擱置了。不知不覺間，又像往常一樣被病魔侵襲，根本無暇顧及。

從遠處御廚傳來女官們做飯的香氣，讓人有些沉醉，可同時又因想着得趕緊回去而心急，心情變得十分奇妙。

玲琳全然不顧這些，喜上眉梢，衝動地拉住了芳春的手。

各個宮殿的首席女官多次前來催促她們離開，但每次雛女們都不理會，一邊竊笑一邊開心地聊天。

「………因爲慧月大人始終堅持『只有自己最瞭解黃玲琳』的態度。」

她緊緊握住迎着陽光的雙手，輕聲在心裏默唸着平日裏儘量不提及的話語。

玲琳感覺心臟彷彿被一隻巨手緊緊揪住，不禁一個踉蹌。

畢竟直到十天前，她還一直被監視着，根本不敢在門禁時間後外出。

僅僅是在腦海中浮現出這句話，她的心跳就開始劇烈加速。

就在慧月她們開始探身趴在桌子上爭吵的時候，芳春從袖下悄悄搭話。

這種事還是第一次。

那些愉快的約定，那些充滿光芒的時光，彷彿從指縫間悄然溜走。

她用微弱的聲音喃喃自語，就在這時——

（怎麼會這樣）

一個微弱的聲音。

她似乎擔心周圍的人聽到自己直白的發言。

她掰着手指，數着自己想做的事。

噁心的感覺湧上喉嚨，玲琳的眼眶溼潤了。

她慌慌張張地用雙手捂住差點笑出聲的嘴。

她喘不過氣來。

纖細而不可靠，如同剛剛萌生的心願。

（但是，這次已經過了十天。好像比以往都要久。難道）

「再來一遍！」

「請把主語好好地補上『慧月大人』，再重新說一遍。」

腦袋昏昏沉沉，思緒也漸漸混亂。

（下次一定要提議去某人的宮殿裏辦個留宿會。帶上枕頭！）

——咚……

「……『因爲不肯放下「只有我最瞭解黃玲琳」這種態度』」

「再說一遍。」

夜空中，第一顆星星已經浮現。

然而，她的手臂早已沒了力氣，沉重得抬不起來。

（好難受，好難受）

「在興奮些什麼呢？」

許願比接受現實並放棄更需要勇氣。因爲必須同時承受期待落空的恐懼。

正因爲懷抱的希望如此耀眼，絕望才更加洶湧地將她吞噬。

「怎麼了？」

玲琳無可奈何地癱倒在地，拼命伸手想要抓住扶手。

「芳春大人，請再說一遍剛纔那句話。」

在意識逐漸模糊之際，玲琳迷迷糊糊地想着。

她像在給自己找藉口似的組織着語言，這時，玲琳感覺自己聽到了內心深處響起的一個聲音。

在從雛宮回來的路上，玲琳心情愉悅地走着。

（可是，實際上替換的時候，我確實非常健康，直到現在，都好像還維持着慧月大人的身體狀態，一直都很有精神）

沒有任何人陪伴，獨自走在路上。夕陽正緩緩西沉。

更不用說，不帶着女官，只有雛女們在白天齊聚雛宮，這也是頭一遭。而且以共同的回憶爲談資，說着「那時陛下的表情讓人不寒而慄」「騎馬趕來的殿下英姿颯爽」之類的話，甚至連家事也毫無保留地聊，這同樣是第一次。

就在芳春臉頰抽搐的時候，慧月的怒吼聲響徹了房間。

（難道——我真的已經恢復健康了）

（抬起頭，大聲說出來）

玲琳一臉嚴肅地探身湊近，芳春像是被壓迫到了，縮了縮下巴。

「我想恢復健康，好好活下去——」

她緊緊咬住嘴脣，試圖將痛苦和情緒一併嚥下，但根本做不到，她實在忍受不了了。

日子光彩奪目，充滿了色彩。

「不是，是後面那句。您明白了吧？」

芳春冷淡地嘟囔着「真麻煩」，玲琳不禁直直地盯着她。

穿過這條迴廊，回到黃麒宮時，肯定會因爲過了門禁時間而被冬雪狠狠斥責，但現在光是想象一下，她就滿心期待。

她歪着頭，思索着這如同燒荒般神奇的現象。

她猛地倒吸一口氣，喉嚨裏發出聲響。

（每次解除替換狀態後的幾天，都會不可思議地精神呢）

玲琳無法原諒自己因爲下不了決心而說話結巴，猛地用雙手撐着臉，抬起頭來。

爲什麼。就在剛纔，她還渾身充滿力量。

（這次一定要通宵暢聊。揹着女官偷偷喫喜歡的點心，爲無聊的話題放聲大笑，然後）

「怎麼了？是『真麻煩』這句嗎？」

由於氣氛太過熱烈，大家一直聊到了傍晚。

她若有所思地反覆彎曲、伸展手指。

「是『趾高氣昂的清佳大人』這句嗎？」

（求求你）

「芳春大人。我長久以來一直誤解您了，芳春大人，您真的是非常出色的人啊！」

面對這毫無顧忌的要求，芳春不禁提高了嗓門，清佳她們被這聲音嚇了一跳，猛地轉過頭看向兩人。

不，就算追溯到小時候，因爲身體孱弱，她也很少能出門。

（好開心啊！太開心了！）

求救的話語。

雖然這副身子依舊脆弱，但自從解除了替換狀態之後，竟然一直沒有發熱，也沒有嘔吐。只有一次不小心摔倒扭傷了腳，但很快就痊癒了。

自己竟然能度過如此令人心疼到揪心的美好時光，她至今都難以相信。

面對羞紅了臉遞來答案的芳春，玲琳毫不客氣地要求她重新回答。

玲琳迎着斜射的夕陽，忽然湧起一股想哭的衝動。

（好難受）

在心中默默許下這個心願，向來都需要莫大的勇氣。

「不是，是之前那句。」

她以前對裏杏說過的話，此刻彷彿又原封不動地反彈到了自己身上。

對言語敏感的她，似乎也不喜歡太大的聲音。她皺着眉頭。

「清佳大人那麼趾高氣昂，您隨便應和幾句敷衍過去就好了。慧月大人也是，一直端着個架子，『只有我最瞭解黃玲琳』，就不肯放下這種態度，所以纔會鬧成這樣。」

但這也無濟於事，很快她的臉頰就又放鬆下來。

（火生土。是因爲火性能夠助益土性嗎？還是說，慧月大人靈魂散發的火焰，幫我驅散了體內的病魔？）

（真的，好幸福啊……）

終於，玲琳對着那顆星星許下了心願。

「……啊。」

（這種時候……到底該說什麼纔好呢）

「求求你——……哼，我可是黃玲琳！是黃家的女性啊！」

從第一次替換開始她就心存疑惑，和慧月替換後，不僅在擁有她健康身體的時候，就連替換解除之後，自己也能過得很有精神。

向他人求助的話語。

不放棄，不把痛苦都憋在心裏，向他人伸出援手的話語。

（到底該怎麼說）

直到她撲通一聲重重地倒在冰冷的地上，她還一直在思索着。

＊＊＊

潮溼的石壁上，響起「咔嗒、咔嗒」硬底鞋的腳步聲。

這不是粗莽男子的腳步聲，緊接着還有衣物摩擦的聲音，是女子的腳步聲。

在層層封鎖的地下牢房，最深處黑暗的角落裏，一個手持麻袋的女子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

「哎呀呀，這防備可真嚴密。」

看到紫檀臺上那個被鎖鏈纏繞得看不出原本模樣的東西，她笑了。

那是低沉而輕柔的聲音。

「真是個難纏的男人啊。」

她帶着幾分無奈地嘟囔着，毫不畏懼地伸手去解那些鎖鏈。

嘩啦……隨着最後一道鎖鏈被解開，裏面露出了一個痰盂。

這是一個曾奪取黃家皇子身體、逃亡了二十五年之久的術士的靈魂所寄居的痰盂。

皇帝弦耀因痛失重要的異母兄長，即便奪回兄長的身體後，也不肯饒恕術士，便將這痰盂一同安置在地下牢房，似乎打算夜夜折磨它。

證據就是，痰盂旁邊放着像是用於火烤的鍋和炭等物。

「嗯——」

女子拿起痰盂，放在耳邊搖了搖。

她閉上眼睛，側耳傾聽，探尋「裏面」的氣息，然後緩緩睜開了眼皮。

「……罷了，還行。」

似乎有某種決心在她心中已然篤定。

她像是自言自語般宣告着，從隨身攜帶的麻袋裏取出一個一模一樣的痰盂。

「不好意思啦，先借我用一陣子。」

她將兩個痰盂掉包，重新把鎖鏈纏好，把拿出來的那個痰盂用布嚴嚴實實地封好口，放進了麻袋。

「我這次可是出了力的喲。給我點小獎賞也不爲過吧？」

她打趣地說着，這位女子——詠國皇后黃絹秀，從容地離開了牢房。

在那彷彿默默譴責着她的痰盂前，她俏皮地聳了聳肩。

完成這一系列操作後，她瞥了一眼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