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幕間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4865 字
江氏依舊跪着,憤恨地抬頭望着漸漸逼近的暮色。
「可惡……」
這裏是建在鼓樓旁邊的祠堂。
總體而言,信仰虔誠的南領百姓,常常會不由自主地向神明祈禱。身爲鄉長的他也一樣,在領地各處修建祠堂並前往參拜。
如今,他更是爲了祈禱朱慧月平安歸來,連飯都不喫,整日都在祈禱——表面上是這樣,但他內心根本沒有一絲誠意。
「可惡,可惡,可惡……」
他心中只有對事情無法如自己所願發展的焦急。
「爲什麼皇太子一點兒動靜都沒有?」
平日裏總是言辭恭敬的他,此刻的聲音因焦躁而變得沙啞。
這也難怪,江氏把朱慧月被綁架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可皇太子堯明卻依舊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絲毫沒有改變態度。他若無其事地待在府邸裏,甚至還饒有興致地和百姓拉家常。
面對這種意料之外的情況,江氏急得彷彿臉上「溫和寬厚統治者」的面具都要被扯掉了。
(自己的雛女被綁架了,他爲什麼不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這件事上?要是他一直待在府邸裏,萬一去查賬本可就糟了……)
他因擔憂而差點扭曲了面容,好不容易纔忍住。
賬本已經處理好了。而且,周圍安排的都是關係密切的親戚。
自己虛報鄉民數量、參與人口逃亡這種事,絕對不會暴露的——他這麼想着。
(可惡……要是沒有冷害,一切原本都會很順利的)
江氏跪着,抬頭望着暮色中依舊陰沉的天空,忍不住咂舌。
江氏科舉成績不佳,被派到了這個偏遠之地。
他自尊心極強,卻沒有對這個安排表示異議,是因爲這個鄉離中央恰到好處地遠,是個中飽私囊的絕佳之地。
稅賦是根據上報到王都的戶籍數量來確定的。所以,江氏花時間減少了登記的戶籍數量,讓鄉里繳納的稅比原本應繳納的少了很多。
江氏勉強維持着禮貌的語調,但因爲強壓怒火,聲音變得比平時更低。
他舉止優雅,宛如一位風度翩翩的貴公子,拿起香,放入爲農耕神供奉的香爐中。
「那麼,鄉長。我希望你裝作偶然的樣子,召集玄家和金家的禮武官。就說有這樣的恐嚇信,爲了不給殿下添麻煩,想私下裏完成交易,但鄉里的護衛靠不住。讓他們一起來交易的地方。到時候,不知情的賤民前來訴說病情——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雛女會因爲被賤民玷污而絕望自殺。景行閣下會因爲沒能保護好她而追隨她而去。」
因此,和其他領地相比,這裏的粥根本不夠分發,鄉民們開始心生不滿。要是他們把怒氣發泄到王都也就罷了,但要是察覺到他的不正當行爲,恐怕會引發叛亂。
「過獎了。」
「呵呵。前夜祭那天,我誘導賤民,讓他們把疫病之源運進了邑。他們應該不知道傳染源是什麼。說不定現在疫病已經開始蔓延了呢。」
(本以爲會順利……計劃全亂套了)
的確,雛女最應看重貞節。被賤民綁架,還染上了病,自殺也不足爲奇。武官也是,眼睜睜看着雛女被侵犯,還放任疾病傳播,肯定沒臉面對皇太子。
「那沒問題。」
聲音的主人是一名身着以藍色爲主調衣服的武官。他身材修長,眼角的痣十分顯眼,是個美男子。
「看來皇太子殿下意外地冷靜呢。就算雛女被綁架,外界傳言他無情,但他依然沉穩地指揮着。你好不容易製造的那些線索,他根本不上鉤。」
「該怎麼辦纔好啊。要是事情敗露,你也脫不了干係。要是我被治罪,作爲共犯的你肯定也會身敗名裂。」
「我已經把疫病散播開了。」
要是被他仔細調查這個地方,要是自己的違法行爲被國家知曉……
這位皮膚白皙的美男子愉快地笑着。這個「解決辦法」,似乎在前夜祭的時候就已經想好了。
他在樹上鑽孔,讓風穿過發出詭異的聲音,還在附近放置許多野獸愛喫的果實,讓人更容易受到野獸襲擊。最初幾年,他還派刺客把進山的人弄暈,在他們全身塗上毒藥後再放回去。如今,不管是邑還是鄉鎮,都沒人敢進入「禍森」。
正常情況下,他會把賤邑的人當作替罪羊,以轉移鄉民的不滿。畢竟他一直留着那些下賤的傢伙,就是爲了這個目的。
樹木繁茂的東領與歉收無緣。聽說那裏的百姓溫順聽話,容易統治。
據說,憑藉他的能力,在藍家的繼承人之爭中比長子更具優勢。
本想抬高他的自尊心,可林熙只是微微一笑。
名義上的居民數量少,平時能少繳稅,算是佔了便宜,但反過來,鄉里遭遇糧食危機時就會很艱難。因爲從王城發放的救濟物資,如粥、鹽、衣物等,數量也是根據戶籍數量來定的。
「喲,又在祈禱啊,還挺有精神的嘛。」
然而實際上,只瞭解文官世界的江氏,低估了武官們的能力。
「……什麼?」
說着,林熙在江氏身旁跪下禮拜。
被威脅之後聽到這樣的報酬,在江氏聽來格外誘人。
「這是綁架朱慧月的賤民寄來的威脅信。」
「不是你教唆我綁架朱慧月的嗎?」
若慎重地詢問,林熙就會笑眯眯地眯起眼睛。
聽到這話,江氏感覺自己彷彿突然被扔進了黑暗的深淵。
然而,他帶來的卻是意想不到的威脅和交易。
林熙從懷裏掏出一塊手帕,想擦擦被香弄髒的手,突然靈機一動,把手帕繞在臉上。
江氏正一邊呼氣一邊自言自語,突然從背後傳來聲音跟他搭話,他不由得身體一僵。
雖然心急如焚,但卻無計可施。
然而,近兩年來旱災和冷害接踵而至,糧食產量大幅下降。
「哪裏哪裏。與其說是我,不如說是主人的主意。」
「……」
「……你……」
這時,林熙彷彿察覺到了他的反應,突然睜開眼皮,衝江氏微微一笑。
其一,要轉移百姓的不滿,就把朱慧月塑造成壞人。把這次的冷害和粥少的問題,都歸咎於她的無能。
(得在黃景行和鷲官長沒察覺到字據存在之前,把整個邑「處理掉」)
「可是,賤民們會那麼湊巧地來訴說病情嗎?」
本來,江氏對這個邊境的鄉鎮,除了覺得便於人口逃亡之外,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感情。他很自然地認爲,自己的才能應該在更廣闊、更富饒的土地上施展。
江氏滿臉疑惑地歪着頭,林熙補充道:「是這麼設定的。當然是僞造的。」
他那理智的眼眸中,似乎隱隱透出一絲輕蔑,是自己的錯覺嗎?
——還有,今年這個地方被選爲豐饒祭的舉辦地。咱們的皇太子殿下可是個認真的人。對於被選爲舉辦地的鄉鎮,他會仔細調查其來歷。到時候……會怎樣呢?
他一方面減輕鄉民的稅賦,另一方面卻對賤邑徵收重稅,甚至對他們的穿着和頭髮長度都加以規定,強化這種差別意識。遇到歉收之年,他就把賤邑的女子帶來,任由那些快要鬧事的鄉民男子爲所欲爲。就靠這一招,溫蘇鄉鎮已經有二十年沒發生過叛亂了。
他萬萬沒想到,當時黃景行會跟着保護雛女一同前去。他本以爲只要亮出組綬,搜查就會立刻轉向針對玄家。而且,明明自己引導了搜查方向,卻還有消息說鷲官長辰宇獨自前往了邑。
於是,他說了出來。
現在要是賤民們突然死去,反倒會引人懷疑。
雖說那是其他領地,但畢竟原本就有交流。他覺得自己一定能把那裏治理好。
「沒錯。有他們那樣的身份和信譽,正適合當證人。帶着眼尖的殿下會有諸多不便,有他們這樣好應付的人就不錯。尤其是被冤枉的玄家,肯定會積極到場的。」
事到如今,他後悔不已,後悔當時爲了把事情推給首領的兒子,匆忙僞造了字據。他原本以爲事後封住對方的口就行,可如今皇太子時刻關注着,自己也不能有什麼奇怪的舉動。
「您果然厲害。」
對於連共犯江氏都沒把底牌亮到這種程度的林熙,江氏心中湧起一絲淡淡的惱怒。
江氏移開視線,林熙步步緊逼,繼續說道:
皇太子堯明的優秀,就連邊境的鄉長也有所耳聞。
下手的人比江氏的計劃提前了好幾倍,眼看就要敗露。
雖然兩個領地被山隔開,但與遙遠的王都相比,物資往來要頻繁得多。所以,當藍林熙悄悄來到這個鄉時,江氏恭敬地接待了他。
沒錯,當初因歉收而開始焦慮的江氏,有一天迎來了這位藍林熙。
心中湧起的只有安心和感嘆,絲毫沒有良心的譴責。
——你操縱戶籍來減少稅收。豐收的時候還好。但今年遭遇了冷害。戶籍數量比實際少,王都發放的粥就會減少,百姓會捱餓,不滿情緒也會蔓延吧。
「我雖然不是個虔誠的信徒,但看在咱們是相鄰領地的份上,一起祈禱吧。」
他叫藍林熙,是藍家雛女芳春的禮武官,此次隨其外遊。他是藍家的次子。
林熙把手放在沉默不語的江氏肩上,笑眯眯地繼續說:
聽着林熙流暢的解釋,江氏不住地點頭。
那是一封折得小小的信。
經過多年的經營,江氏積攢了不少金子。
「哎呀呀,你也別這麼瞪着我嘛,我可是好不容易纔想出個解決辦法。」
「這是……?」
「原來如此,如果暗中封口有困難,那就堂而皇之地編造一個解決的理由就好了。」
「就是讓禮武官們成爲邑里疫病蔓延的證人吧。」
但林熙的重點在接下來的部分。
但一想到正是他這種深謀遠慮才能幫到自己,也就只能靠向他了。
所以,這次他原本也打算用同樣的方法來渡過難關,但大約半個月前,卻出了個意外狀況。
江氏一開始對突然冒出來的「疾病」說法感到詫異,但很快就明白了林熙的意圖。
江氏深知南領百姓情緒化的性格,一旦被逼到絕境,就會立刻找人來責怪。所以他才提供了賤邑這個「出氣口」。
「沒錯。不能讓帶着疾病的人進入有尊貴之人的鄉鎮裏。之前出於憐憫留着的賤民,現在也保不住了。所以,深明大義的鄉長只能狠下心,放火燒了邑。」
——我們是合作關係。你能維持清廉的名聲,我們能陷害朱慧月。事成之後,我們會讓你成爲東領一個比這裏大得多的鄉鎮的鄉長。
「呵呵,不過說真的,如果綁架事件很快解決了,你可就完蛋了哦。」
——你在進行人口逃亡,對吧。
多出來的糧食自然就進了江氏的口袋。他把這些糧食先流通到相鄰的東領換成金子,然後藏在深山裏霧氣瀰漫的洞穴中。他還特地編造出「禍森」的迷信,防止有人靠近。
「會來的。爲此,我用糧食換他們來山裏彙報情況。」
那聲音年輕又有氣質。
「信裏寫着綁架犯的訴求。因爲冷害,邑里變得貧困,疾病蔓延。所以才綁架了雛女。要是捨不得雛女的命,就寄些藥來——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都怪那個討厭的傢伙盯上了我——」
他薄薄的嘴脣愉悅地揚起。
「是藍家家主嗎?果然是傳聞中做事果決的人。您這位藍家公子也如此頭腦清晰,藍家看來穩如泰山啊。和凡事都依賴朱貴妃——女人的朱家可大不一樣。」
「原來如此……是要製造一個火燒邑的正當理由啊。」
一開始,江氏不爲所動。畢竟他有賤邑這張消除不滿的王牌。
只要抓住藍林熙遞來的這根稻草,就能避免毀滅。不,何止如此,還能得到東領富饒的土地。
「願朱慧月大人能早日被找到並獲救。」
「原本以爲在豐饒祭期間會一直被綁架事件困擾,看來這算盤打錯了。要是繼續進行冷靜的調查,說不定在這個過程中,你的人口逃亡之事也會暴露哦。」
江氏一邊迅速地琢磨着計劃,一邊突然皺起了眉頭。
「那朱慧月和武官黃景行閣下他們……」
比起凡事依賴女人的朱家本家,江氏更看重藍家。
——看在相鄰領地的份上,我給你出個好主意吧。
他就像在聊家常一樣,這樣開場。
「但是……賤民們通常是不會寫信之類的。僅以恐嚇信爲依據就焚燒村落,殿下和其他家族不會起疑心嗎?萬一黃景行活了下來,證明邑里並沒有流行疾病之類的呢?」
「什麼……?」
江氏焦急地抱怨着,林熙輕輕聳聳肩,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
林熙閉着眼睛,面不改色地說着言不由衷的話,江氏嘴角不禁一歪。
原本南領邊境的溫蘇鄉鎮,有一部分與藍家統治的東領接壤。
其二,在豐饒祭期間綁架朱慧月。殺了她或者折磨她都行。總之,把大家的注意力引到她身上。這樣一來,皇太子也不得不把精力放在這件事上,對稅收的調查自然就會鬆懈。
「『啊,你終於來了啊,雲嵐!』」
他這副模樣,再加上那尖細的聲音,顯得格外膽小。
他拿下手帕,喫喫地笑了起來。
看着這個年輕人深不可測的樣子,江氏不禁脊背發涼。正好這時,一隻在空中飛舞的鳥兒沙沙地扇動着翅膀,江氏便決定結束對話。
「那麼就這樣吧。那我這就去召集武官。」
「嗯,拜託了。哦,不過,黃家的禮武官就別叫了。他們和殿下關係密切。」
「明白了。」
簡單地說完,兩人禮貌地行禮後便離開了現場。
從遠處看,一定只會以爲是鄉長和武官在爲雛女的平安祈禱,一直跪着。
江氏沒注意到,一隻在空中飛翔的鳥——鴿子到達的地方,鼓樓高處,有個人突然回頭看向這邊,便回府邸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