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玲琳,拉弓射箭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1.1萬 字
「雛女大人,我取水來了」
早已到了天色暗下,漆黑覆蓋整片天空的時刻。
對借了鷲官訓練場一處角落一個勁射着箭的主子,莉莉將水遞給了她。
然而,握着弓的她連回頭都沒有。旁邊地板上,先前送來的飯菜與水還原封不動的在那,莉莉的聲音也因此粗暴起來了。
「你在做什麼啊!?剛纔不才說一定要喫飯的嗎!」
「…………」
但是對方依舊沒有回答,而是無言地射着箭。
梆,隨着強弓弓弦那震撼鼓膜的沉重音響。下個瞬間,箭矢筆直地射出,緩緩地隨着軌跡,落在了靶子下方。
「嗯、又偏了」
她懊悔地呢喃着,隨後,好像終於發現莉莉似的,猛然轉過身來。
「抱歉,莉莉。嗯,是在說炸番薯是蜂蜜派還是鹽派來着?」
「你先提升下對話的精準度吧!」
莉莉不由得用原本的語氣喊出聲,極其不愉快地說道。
「請好好喫飯了吧,說了吧。早飯過後什麼都沒入口了吧?更何況,還持續拉着這樣的強弓。即便是你也……說不定會倒下的啊」
「哎呀。是在擔心我嗎?謝謝」
「纔不是,在擔心你啦! 要是你倒下了,我會沒地方住的。只是如此罷了!」
面對微笑着的對方,莉莉迅速回答道。
「所以說啊……已經,差不多可以停下了吧?」
接着,莉莉怯聲怯氣地說出這句話。雙眼,注視着她握弓的手——微微顫抖着的纖細手腕。
持有破魔之力的神器有着與其威光相稱的莊嚴構造,即便朱慧月以女子而言較爲高大,也是連舉弓都很辛苦的。先前莉莉試着拿起來時,都被那過分的重量嚇了一跳。更何況,水氣強盛的弓就如同不喜歡被朱家之人觸碰一般,無論如何撥動弓弦,都只能得到僵硬的手感。
對於意外地用柔和的聲音說服自己的辰宇,她轉過頭來問道。
(可是……)
「說什麼呢。肯定是來告誡在那亂來的雛女的啊」
「欸?」
「鷲官長大人! 文昴大人! 聽說黃玲琳大人的燒已經退了!藥師說意識馬上就會恢復了」
「哪有這麼亂來的女人。弓我拿走了」
「是! 我是傻瓜!」
對失去言語的莉莉,她嫣然一笑。
「我不要」
被制服過的莉莉提心吊膽地問道,而辰宇則是哼了一聲如此回答。
「我、意外地……不如說相當地享受這個狀況」
「與其說收到消息,倒不如說自己好幾次來射場偷看,讓周圍人說出這句話比較準確呢——疼!」
——想變得輕鬆。
對方不知爲何不知所措地停下了動作。
恐懼也好,苦痛也罷,如此反覆終究會習慣。不,不是的,其實是心靈已經疲憊不堪罷了。
沒錯,莉莉的主子一刻不歇,只是一味地拉弓射箭,甚至到了觀衆都看膩的地步。
「纔不是在說這種事吧!?」
想到在焦慮不安地等待着的異母兄長,辰宇迅速踏上歸途。
「你……這是在幹什麼!? 手這不是都破爛不堪了嗎……!」
第九章 玲琳,拉弓射箭
(……慧月大人,抱歉。我、其實在那個時候虛榮心作祟了)
板着臉的鷲官長甩下這句話後,這次總算是轉身離去了。
「能適可而止嗎。都說了你的誠意已經傳達到了」
(我一定是、很累了)
辰宇轉過身去。
莉莉像是慘叫一般喊出聲,但玲琳對之置若罔聞,舉起弓來。
無論服用多少藥物也依然不斷卷席而來的高燒與噁心。一旦忘記保養馬上就會潰爛的皮膚,稍微有所疏忽便會失去意識。既不能喫喜歡的食物,還要注意是否讓別人爲自己擔心的每日。入夜就寢時,不知多少次想着自己可能在迎來清晨前便會死去。
確認到腳步聲已經遠去後,她立刻在手上又重新捲上布。
沒錯,自己現在很高興。
「爲何要阻止我? 鷲官長大人。我是個惡女吧? 我認爲就爲這樣的女人那麼一丁點擦傷便大張旗鼓是不妥的」
然而,在爲了監視而輪流造訪射場的她們,看到流淌着汗水拉着弓的朱慧月那身影后,都不由得瞪大雙眼,不久便陷入沉默,最後像是認輸了似的離開了現場。也許是看膩了,又或許是看到犯困了也說不定。
「等一下啊! 至少在接受治療後再說吧! 黃玲琳大人已經開始恢復了。已經夠了吧?」
「——正是如此」
「鷲官長大人! 爲何會在這? 是……是、是來抓我的嗎?」
「……請千萬不要勉強自己。女官啊。若有什麼事,立刻聯繫鷲官所」
注視着在靶子附近搖晃着的篝火,她想起了慧月。
(鷲官長大人也是個溫柔的人呢。但是啊)
「這是……」
「喂。讓我看看你的右手」
「沒有問題。遺憾的是,似乎早已被各方人士所討厭了」
而後,他望向依舊拿着弓的對方說道。
身爲狂妄惡女的朱慧月——不,玲琳微笑着目送他離去的身影。
「若是我的誠意傳達到了的話,請讓她喝下這藥」
這麼說着想要奪走強弓時,她迅速地轉過身去。
與因一直表示擔心而黏着自己的女官,導致行動受到限制的玲琳時期不同,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可以隨心而行去開拓困難的這個狀況。
「必須立刻通知殿下」
到底是連莉莉都忍不住感覺擔心。
文昴小聲地指出這點,但立刻就被辰宇踩住腳,強制性地閉上他的嘴。
(沒錯。實際上,雖然對慧月大人很抱歉不過……這真是個非常令人身心雀躍的狀況)
「是嗎。那麼,還得繼續拉弓呢。說到底,被命令的就是『一整夜』來着」
「說、說的也是呢! 要說的是隻顧不要弄髒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導致集中力變弱——」
辰宇焦躁地大聲說道,然而對方還是很頑固。
那麼她是真的,並非爲了表現出贖罪。而是爲了驅除黃玲琳的病魔而拉弓的。
恰在此時,傳來了低沉的聲音。
(雖然手已經麻木了,但精度卻慢慢提升起來。感覺弓正一點一點親近我似的。讓我感到很高興……這是一件奇怪的事嗎)
有着貴族女子特色,原本潔白無瑕的手,如今皮膚都已剝落,變得鮮血淋漓。
拉着強弓射箭。一次又一次。即便皮膚剝落,即便骨頭吱吱作響。
莉莉送來了「是個讓人爲難的人吧?」的視線,作爲代表的辰宇再次想要說服,但在這時,他突然皺起眉頭。
辰宇強行將她藏在背後握箭的手腕抓過來,而她則做出了像是嚥下慘叫聲似的的動作。
「那麼,我的藥有喝下嗎?」
「阿拉。溫柔的鷲官長大人。這是在擔心我嗎?」
「如今精力都集中在玲琳大人的看護上,無法空出人手來監視。因此,不需要再拉弓了,黃麒宮那邊也這麼說了。所以朱慧月啊。已經可以不用拉弓了」
「不、那個,額,讓殿下以外的男性接觸肌膚可如何……」
玲琳揉着已經麻木到不能再忽視的手臂,流淌着汗水微笑着。
(水氣很強盛這點,對我·而言也沒有任何問題)
正好在這個時候,一名太監從黃麒宮的方向跑了過來,高聲喊道。
雖說堯明的身份是可自由出入雛宮的本國皇太子。但要長期和病人在一起,萬一有所不適可就不得了了,因此他被送回了本宮。
「收到看不下去的女官和太監那邊的消息。說表達謝罪的拉弓已經看夠了」
其斷然的語氣,令辰宇與文昴失去了言語。
「沒、沒事的。我有小心注意避免血沾到神器上——」
意外地被以這般斷然口吻告知,辰宇也只能閉上嘴。
對於將好不容易纔學好的敬語給忘了,以前所未有的魄力逼近的莉莉,其主子很少見的一臉慌張地退了一步。
至於莉莉,則是在火把的光亮下所照出的景象面前臉色盡失。
一開始箭矢射得遍地都是,而現在,已經開始只射到靶子附近的稻草了。剛纔,有一根在靶子的邊緣擦過。能夠感覺到射中的手感——那之中,並無疲勞與放棄。
(乞巧節那日我最早許下的願望,與其說是『想變得健康』,不如說是……)
在生病的時候才更要鍛鍊,那也一定是爲了放空心靈。
正因正要恢復,所以才必須讓她喝藥。而且,
但是,在離開射場之前,他轉過身來。
「……若我說是,你會聽從嗎?」
玲琳環視着唯有篝火作爲照明的漆黑射場。
再這樣下去,感覺她真的會倒下的。
而她已經用這把強弓持續拉了三刻鐘以上的時間了。甚至,那還是剛在典禮上披露了胡旋舞,又匆忙趕回倉庫,爲黃玲琳煎好草藥送去黃麒宮之後。
所以,玲琳才決定放棄負面情感。什麼恐懼、痛苦呻吟、憎恨、憤怒與貪念等事物。這些都會急劇剝奪掉體力。
玲琳在內心裏致歉。三日前,與慧月隔着火焰交談的時候,玲琳稍微撒了些謊。
「狂妄的女人會被討厭的」
被這樣告知的藤黃女官們,一開始也只是冷淡回應罷了。
該說不愧是同族吧,絹秀所下令的課題,實在是令熱愛努力的黃家之血沸騰起來了。
「稍後,也會安排藥師到這。一定要接受治療。還有……在我下次回來的時候,一定要停下拉弓。即便你表情裝作很平靜,但那異常的汗水量也在述說着你的極限」
黃家乃是開墾大地,土氣強盛的一族,土克水。作爲神器的破魔之弓,一開始就像是討厭被「朱慧月」的手觸碰一樣緊繃着弓弦,但在玲琳百折不撓的堅持下,緩緩地鬆了下來。感覺就像是對生物「溝通說服」的現象似的。但或許也只是單純拉多了,弓弦也開始感到疲勞了也說不定。
「至少,已經向剛纔的黃家女官們傳達出雛女大人是真心想幫助黃玲琳大人了吧。我不知道這是否能成爲對以往的贖罪,但我認爲這是謝罪的一種方式了。已經,可以了吧?」
試着解開包起來的布後,辰宇他們說不出話來。
「確實,我是爲了傳達誠意而拉弓的,但要問爲何要傳達誠意,那就是爲了幫助那個人。若幫不到,便沒有意義了」
「纔不是! 你個傻瓜!」
先讓步的,是辰宇這邊。
手腕早已顫着,肩膀也開始發腫。恐怕也已經麻痺了吧。畢竟連弓道服都未換上,只是把典禮用的長袖切出來,用其將手包起來作爲護指之用。(弽:弓道中保護手指的手套,網上搜了下只找到「護指」這個稱呼,我也不清楚是否準確,有錯請告知好修改。順帶一提,弓道中這種手套是由鹿皮所制,用以保護手指。當然,要說中華風古代護指用具那自然不會是手套,而是「扳指」,最初稱爲「韘」,多爲象骨、玉製的類戒指型護具。不過這方面就不講究了,不能指望霓虹作者多瞭解這些,其他古代宮廷常理不符的點也一樣,講究起來是沒完的)
「……玲琳大人還未醒來,再加上也有藥師的藥,這都不是能喝你那藥的情況」
兩人之間短暫的,相互凝視着。即便在黑夜之中,也能看到那蘊含着強烈意志的黑色眼眸,辰宇微微地倒吸了一口氣。
這就像是向險峻的大地一味地揮下鋤頭一般。玲琳切身感受到,與其說絹秀是想要欺壓,不如說是爲了衡量誠意,自然而然地想到並選擇了這種方法吧。畢竟,要是玲琳的話也會下和絹秀同樣的命令。
對這番呢喃,對方微微睜大眼睛,而後微笑着,無言地搖了搖頭。
想着是誰而轉過身來,發現在那的是依舊板着臉的鷲官長·辰宇與拿着火把的其部下·文昴。
但是,朱慧月是會這樣獻身的人物嗎?
然而,對於臉色變得可怕的辰宇,
玲琳在內心裏點了點頭。
「朱慧月!」
「什麼」
可是,在乞巧節的那一夜。彗星賜予了她健康的身體。在朱慧月的身體裏,所謂健康就是這麼回事啊——玲琳每一日都爲此深深感動着。
能夠大聲笑着,能僅僅因爲想這麼做便投入到某件事當中。能夠感受痛苦,無需顧慮他人,以及發怒。每一日都很新鮮,有時,玲琳甚至會想要哭出來。
(慧月大人。我真的,非常感謝你。以及,也反省了)
過去慧月曾罵玲琳一人身居高處不可原諒。雖然不覺得自己是那種上等人士,但對周圍的人卻太過漠不關心這點,一定是事實。
(我說呀,慧月大人。我,如今有着相當多的體力。是能撥動我心絃爲之躁動不已的美妙力量。所以呀)
玲琳舉起吱吱作響的手臂,重新架好弓。拿起箭矢搭上。
(即便是難看的掙扎、亂來也好——請讓我拯救你吧!)
絕不會讓慧月、因那副身體而死去。
——咻……噔!

射出的箭矢,如流星一般於天際快速描繪出一條軌跡後,刺進了靶子。
「啊……!」
守望着的莉莉屏住了呼吸。
箭矢,射中了靶子的正中心。
「……! 做到了! 我做到了,莉莉! 」
玲琳也眼睛發亮着大聲稱快。
「你看! 你看呀!? 弓確實親近我了! 我、離停止還早着呢。還能、繼續。我、再來多少根箭,再過多少刻鐘,我都會拉着這把弓射給你看的」
她興奮地將手伸向下一根箭。
正好在這時候,遠處從黃麒宮方向,伴隨着夜風傳來了明快的歡呼聲。
玲琳與莉莉迅速交換了眼神。
想必是——「黃玲琳」恢復意識了。
(該死……)
他不認爲朱慧月是會如此獻身的人。
玲琳就像要抱住弓一樣,雙手合攏在胸前,悄悄地撫摸着發顫的手。
「那當然會照辦的,不過……總覺得……」
「據說一開始別說靶子,連稻草都射不中,箭射得遍地都是,但慢慢地精度有所提高。許多鷲官們似乎都爲之感到佩服。之前黃家也常有報告說病情每時每刻都在惡化,但在這半刻左右的時間裏,這樣的報告也停下了。這、並不一定是壞事」
「欸?」
感覺聽到的急切叫聲,與想要用手撐起自己肩膀的感觸漸漸遠去,時隔八日,玲琳再度暈倒過去。
堯明無言地眯細雙眼。
只見她皺起眉梢,像是要檢查什麼似的往這邊看過來。
並非信之與否的問題,而是純粹的事實。
「你說三刻鐘?」
而這也表明,至少比起堯明,她更能救得了黃玲琳。
「啊……」
儘管害怕在彙報中夾雜私見,但他還是慎重地補充上了一句。
「我要出去一會。備好照明」
堯明努力保持冷靜去回應,卻也無法抑制住感情,將爲了就寢而披下的頭髮弄亂。即便在這種狀況下,依然被侍童精心保養過的頭髮。沐浴過後的清爽感,被上品傢俱所裝點的寢室,以及焚燒着的最高級香料。
「紫龍泉? 說的是、禁域的……?」
「非常抱歉。不知是否是太過專注於看護之中的緣故,似乎疏忽了對這邊的報告……」
「向鷲官那邊申請借用射場後,到那的她最先做的是剪掉自己的禮服袖子。一邊的袖子是拿去擦拭射場。而另一邊則是作爲護指。因爲是連弓道服都沒有。於是將袖子包住手,連飯都不喫,一直在拉着弓。據說她的手都已經滲出血了」
「…………」
胸口與喉嚨,湧起了熾熱的東西。
若是有大方接受犧牲的冷酷,又或是沒能注意到這些苦痛的愚鈍,那或許堯明會過得很輕鬆吧。
「殿下,有吉報」
「雖說並非來自黃麒宮的報告不過……從鷲官所那邊,朱慧月大人一直拉着破魔之弓的報告,一直有呈上來」
「或許……每次絃音響起時,黃玲琳大人的病情,可能一點點地好轉起來也說不定」
「殿下。我明白您很着急,但要前去黃麒宮探望,至少得等到天明」
意想不到的目的地令原本冷靜沉着的鷲官長罕見地眨了眨眼。
「黃玲琳大人的高燒正在退去。根據藥師的診斷,很快便會恢復意識」
想起之前所看到的玲琳無力地躺在臥鋪上的身影,堯明用力地握緊了拳頭。
緩緩放下的手臂,像是突然想起疼痛似的,微微發顫。
「哎、呀……?」
作爲替代,她浮露出笑容,唰地轉過身面向莉莉。
但是,點頭的莉莉卻不知爲何突然閉上了嘴。
「……真沒出息」
大概是沒能聽清堯明小聲的嘟囔吧,太監慌忙地探出身子。
(欸……怎、怎麼這樣,難得的、連續八日不暈倒記錄被……)
(歸根到底皇太子就跟寵物一樣)
伴隨着莉莉的慘叫,無法忍受的疼痛襲向全身。
堯明焦急地問道,太監跪拜在地如此回答。這名太監,擔當的是在本宮與雛宮之間傳令聯絡的職位。
「怎麼了嗎?」
候在門外的太監誠惶誠恐地問道。
能夠感覺到在寂靜之中蔓延開的喜悅氣息,玲琳呢喃道。
繼承國家的男兒,看似被賦予了無上的權力,但實際上卻是被小心翼翼又畢恭畢敬地放在遠離紛爭與不幸的籠子之中。不論是母妃被殺害,又或是年幼的妹妹爲病所苦,不,正因危機越近,男人們才更會被趕到後宮之「外」。戰鬥、受傷、發出痛苦呻吟的一直都是女人們。
「是嗎……!」
(真沒出息啊。在喜歡的女人的危機面前,什麼都做不了)
「是嗎……太好了」
想要歪頭的玲琳,忽然注意到莉莉的步態相當蹣跚。
她已經撒過許多謊,正如自己所想的那樣,在當權者的面前裝好人的行爲也是屢見不鮮。
耳鳴、堵塞感以及微微的噁心。總感覺、是久違了的頭暈目眩。
堯明恨恨地看着全部都被「完美」整備齊全的自身環境。
(啊,糟了……因爲、突然、放鬆下來了……)
太監的神情中也浮現出藏不住的同情。
「莉莉。雖然不好意思不過,可以去鷲官所確認一下那個人是否醒過來了呢?」
想要側耳傾聽看看是否能瞭解到些許雛宮的情況,然而傳入耳膜的,除了夜晚的寂靜之外別無其他,堯明感到絕望而輕輕吐了口氣。而這般情景,早已不知是第幾次了。
感覺緊抓心臟的無形之手像是突然放開了一樣。
從被選中的女人那繼承的精悍美貌。卓越的體格,什麼都能做到的才能,集齊五家血統後擁有的龍氣,以及無上的身份。但這些東西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我明白。我要前往的是紫龍泉」
「殿下。若是睡不着的話,是否要小酌一杯……」
不,不對。是這邊的步態蹣跚纔對。
堯明搖頭回應說「沒事」,而後坐到臥鋪上。
(阿拉?)
在距離雛宮很遠的本宮寢室內,堯明抬頭瞪視着月亮。
「啊啊。幸運的是,我身體很潔淨」
他迅速地思考過後,向候在室外的侍童開口。
「是的。而且,還是一度返回朱駒宮、應該說是回到那一塊簡陋的倉庫中,爲黃玲琳大人煎好藥湯之後。報告中說,即便遞交藥湯時被藤黃等人冷冰冰地瞪着,那位雛女也只是深深地低下頭後守禮地離開」
即便能夠調派國內首屈一指的藥師,能將病牀的環境調整到最佳,但在對方最痛苦的時候,卻甚至連陪伴在其身旁都做不到。
「你……臉色這不是白得像紙一樣了嗎?」
中斷了啊——就在玲琳這麼想着的時候,膝蓋便已堅持不住了。
「——行吧。這不是你的過錯」
「欸?」
外形優美的嘴脣,閃過一絲諷刺。
超乎想象的狀況,令堯明不由得失去言語。
那個聲音都透露出些許興奮的人物,竟是鷲官長·辰宇。看來並沒有命人傳達,而是自己親自前來上報。
超脫現實的時長,令堯明睜大雙眼。
對於慎重地制止自己的辰宇,堯明平淡地回答道。
「…………」
「那個——」
要說出可說是堯明逆鱗的「朱慧月」之名,太監對此似乎是有所猶疑。
恰在此時,有人剋制而又快速地敲着門。
雖然眼睛很快就變得溼潤,但早已決定不會在人前落淚。
暫時閉上眼睛。
與皇后結伴前往黃麒宮探視的時間也是極爲短暫,在確認玲琳病情嚴重時,堯明立刻便被送回本宮。因爲「至尊玉體」不容有失。
從臥鋪上站起的堯明,忽然就這麼掃視自己的身體。
「從黃麒宮與鷲官處各自派了兩名左右成員前往監視,讓他們像這樣提交報告……至少,在這三刻鐘內,那位雛女一直都在拉弓」(說起來刻跟這邊的計算方式不同,應該用時辰纔對,一開始沒去管……等最後統一潤色時再一併改過來吧)
「——……太好了……」
(至少,現在一直拉着弓也是事實)
或許是看到堯明焦躁地緊皺眉頭吧,負責傳令的太監,畏畏縮縮地開口。
夜空中離得很遠的另一側,感覺女子不習慣地動手拉弓的絃音,變得越來越響似的。
這般強烈的情感,一眨眼的功夫便傳遍全身,眼中將要泛出淚珠,爲此玲琳慌忙眨了眨眼。
「不、不必了。比起這個,黃麒宮還沒有回報過來嗎?」
這個身體無論做什麼都沒事,因此不知不覺間就變得過於自信了,這麼說來,這幾天都沒怎麼睡一直在努力刺繡,今日午時前跳了胡旋舞後去煎了草藥,那之後便一直拉着強弓到了深夜。身體似乎早已超過極限,是單靠着毅力在堅持的狀態。
比起這些,堯明現在更想牽着玲琳的手給予她支撐。
沐浴過後的潔淨之軀。一塵不染的白色裝束。
「啊啊。真的、太好了……!」
在有所自覺的瞬間,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搖晃。
雖說下令的乃是這邊,但居然真的一直拉了這麼長時間的弓箭,恐怕就連皇后自己也預料不到吧。
堯明向窗外瞅了一眼。
但看着無言回望這邊的皇太子,他認爲暫時不會引其發怒,便以剋制的語氣繼續說道。畢竟這是能提供給在這的皇太子爲數不多的好消息了。
「欸、嗯……」
「等……!」
在這個國家、在這個後宮之中,一直皆是如此。
但是——
然而,渴望去愛人而非被愛,無論如何都想保護自己所接納之人的皇家之血,在這種時候總是激烈地攪亂他的心。
而後,再次於心中呢喃。
紫龍泉乃是隱藏在王宮最深處幾片森林與瀑布深處的小泉。乃是仙人所留下的泉水,其清澈如明鏡能映照出真實,據說用其清洗肌膚能快速治癒傷口,也因此受到嚴格管理,即便是皇太子也不能輕易前往取水。而堯明說要趁現在,天還沒亮就去取水。
「殿下。誠惶誠恐,紫龍泉之水雖對傷口有助益,但治病之功效卻很匱乏啊……」
太監誠惶誠恐地提出這點,但堯明卻靜靜地揚起嘴角。
「至少比起一般的水要有助益吧。就連那個朱慧月都爲玲琳的恢復做出一定貢獻,我豈能在這寢室悠哉悠哉地等至天明呢?」
既然以先前的彙報作爲回應,那太監也就不能再說什麼了。
將這納入視野的同時,堯明感覺到自己體內忽然湧現出什麼東西。
那是照亮前方道路,能夠踏足前行的力量。其名爲——希望。
而帶給他希望的,正是留在這個世界的玲琳自己與——愚直地持續拉弓的朱慧月這兩個存在。
(豈能落後於你)
用力踏出門外的堯明,對慌慌張張地跟在自己身後的侍童們一個接一個的發出指示。
「派出先行通知。準備好用以向陛下取得許可的硯臺與筆墨。再準備用無垢的布料與油包裹好的松明,以及供奉給泉水的酒,然後再備一個新桶」
說到這,堯明又稍微思索了一下。
一直拉弓到手都滲出血的朱慧月。
「——桶、準備兩個」
斬釘截鐵地宣告後,堯明威風凜凜地前行於月光之下。
「唔……」
從眼瞼處感受到窗外映入的月光,玲琳的意識慢慢甦醒過來。
(這裏是……?)
或許是經驗使然吧,已經習慣暈倒的她,極爲無意識地摸索着周圍的情況與自己的身體狀況,並熟練地掌握現狀。
(啊啊……是這樣呢,我在射場上暈倒了呢。現在還在……夜裏嗎)
疼痛,在消除緊張之後纔會到來。
「冬雪? ……啊不,黃冬雪、大人?」
尷尬了啊,玲琳貼着自己臉頰輕嘆了口氣,然而冬雪卻意外的沒有痛罵這邊。
「欸?」
看着被以不擅長的包紮法包裹上布條的右手,玲琳浮露出微微苦笑。
玲琳抬起手小心翼翼地解開布條,看到出現的傷口後便「哎呀呀」地嘆了口氣。
「您醒過來了嗎?」
淚水,唯有在放下心來時纔會湧現。
玲琳僅有這麼一次,允許自己露出嗚咽之態。
「您是……玲琳大人對吧!?」
「那個、止血布的包紮法」
(我說呀,慧月大人。果然我,不得不感謝你)
(慧月大人……)
因爲那是黃玲琳的隨侍頭號女官——冬雪。
對方似乎是位身份很高的女官,或許是個說話偏靜的人物吧,聽不到她說話聲。兩人似乎在倉庫門前停了下來,玲琳慌忙擦去淚痕。
冬雪像是要將燭臺丟掉一樣跪在原地,而後像是要抱住玲琳似的看向她。
認知到傷口的瞬間,不由得感到特別的疼。
這麼說來,當時就被她告知不要親暱地稱呼她的名字來着。這樣一來,又會被罵作一隻溝鼠了。
自己如今放下心來了。
光動着嘴的她,與含着眼淚的藤黃女官、一時間無言地凝視着彼此。
「阿……拉、啦」
總感覺這是,牢中那一幕的再現似的。
不管怎麼說,都是給她添麻煩了,躺着的玲琳垂下了眉梢。
(對慧月大人的身體做了很抱歉的事呢……)
玲琳一邊眯細眼睛,一邊想問爲何在此,卻又突然閉上了嘴。
面對以悲壯聲音投以的提問,玲琳的眼神動搖着。
「那個女人,將玲琳大人的身體與靈魂剝離,替換進去了」
(忙啊……非常忙的一日。這麼忙碌的日子,至今以來曾有過嗎)
第一次被人罵。第一次來到黃麒宮外。第一次自己煮飯、編織臥鋪、沉溺在興趣上忘了自制。遇到可愛的女官。知道親近之人意外的一面,憤怒、歡笑、頂撞、訓話,以及——
「冬雪……」
「道謝與致、歉……」
不知這是爲何而流下的淚水,玲琳困惑地皺起眉頭。思索了一會後,終於理解了。
玲琳就這麼保持躺着的姿勢,動作流暢地重新將布包紮上。
玲琳將包紮好的右手掌伸向天花板,目不轉睛地凝視着。
伴隨着冰如雪原般低沉的聲音、嘎吱嘎吱地打開門的那個人物,是身着藤黃衣的女子。
恐怕是對因自己身體的虛弱而奪去他人生命一事感到害怕吧。也可能是,連日裏一直亂來的這副身體,連帶着心靈一起發出了悲鳴。又或是,爲自己從自己都記不得的許久以前開始,一直頑強地繃緊自己的心活到現在一事呢。
她露出淡淡的笑容,輕輕將右手握成拳頭。
其實還行用清水與酒來清洗消毒的,但暫且還是以止血爲優先。幸運的是,對於布的包紮法,自己要比莉莉更有心得。
忽然、淚水從臉頰上流下。
設法起身向外搭話的玲琳,但那話語卻在中途停下了。
包一圈,包一圈——她一邊用布條包紮着,一邊心不在焉地回想起今日之事。還是說回想的、是這匆匆忙忙的數日呢,不,是自替換以來的日子嗎?
自己所做出的貢獻,或許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但即便如此,也還是一同爲了她的恢復而感到喜悅,這點她能夠諒解嗎。
不明白——但是,對至今前所未有、動搖的心境,玲琳覺得很好。
頭也還有些許暈眩。
像是要笑出聲般嘎吱作響的全身,像燃燒起來般熾熱的右手,正因疲勞而顫抖着。
不知爲何,她突然中斷了話語。
淚流滿面的玲琳如同鸚鵡一樣重複着同樣的話語——太好了、太好了。
玲琳今日、第一次知道這些。
「……真的、是這樣呢」
止不住的淚水、滴滴答答地落下。
一方的聲音像是莉莉。聲音很焦躁的,在向另一個人物搭話。
她那宛如人偶般的眼眸,忽然蒙上一層淚水。
看來是女性邊說邊走着,踏出速度不同的腳步聲慢慢地向這邊靠近。
能感覺到至今仍在滲血的傷口所帶來的疼痛,與自己的心跳一致。
靠燭臺那細微照明仔細一看,冬雪那原本應當打理得無懈可擊的束髮,此刻卻如同疲憊不堪般散亂着。纖細的眉梢微微皺起,嘴脣顫抖着。
燭臺的光亮太過刺眼。
「之後,剩下的熱度也進一步退去,臉色與呼吸都緩和下來了。因此,雖說皇后陛下說讓您拉一整夜的弓,但已經沒有必要再鳴響破魔之弓了。我想,恐怕陛下之後也會直接向您道——」
從月亮傾斜的角度來看,看來距倒下至今還未過多長時間,並且,自己現在是躺在朱駒宮倉庫內用草編織而成的臥鋪上。
(你能活下來真的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那毫無表情的臉上,唯有透明的水滴,啪嗒地流下來。
「報告由我來便可。大可不必由頭號女官大人親自出面」
大概是被莉莉送過來的吧。又或者,是跟鷲官所打了招呼,請鷲官們幫忙了也說不定。
(我也是該喫一塹長一智了呀……)
「——以啊……大人還……啊」
「作爲黃家頭號女官向您報告。事件中心的那位,已經恢復意識了。不可思議的是,真的是在能清晰聽到破魔絃音的時候——從您射的箭接近靶子的時候開始,高燒便漸漸退去了。剛纔已自己起身,還喝了您調配的藥」
(連治療都做了呀)
(我都不知道呢……)
她在這一日,終於將放手了的負面情感——以及痛覺給回憶起來了。
作爲無法呼出這個名字的代替,玲琳在心裏呼喚着。
「附和的方式。微笑的樣子。還有困擾的時候會將手貼到臉頰上的、習慣」
莉莉現在是去哪了呢?是去取水了,還是爲了求藥去找鷲官了呢。
「疼痛……」
要問爲何、
「哎呀,太好了……!」
「莉莉? 是有來客嗎? 我已經起——」
手掌上的皮膚基本都剝落了,皮下的肉至今還鮮血淋漓。
溢出的淚水,滑過太陽穴,拍打在耳朵上,染溼了頭髮、溶入了草制臥鋪。
繃緊的心絃突然鬆下來的這一現象,應該就是叫「安心」吧,雖然大腦多多少少是理解了,但自己到底身處在什麼樣的緊張之中呢,她還未能明白。畢竟這樣的感覺是第一次。
她只是,緊盯着玲琳貼着臉頰的手,淡然地說道。
雖然動搖的心境有些安不下心來,但卻猶如躍動的火焰一般溫暖。
這般、聆聽自己心跳聲的耳朵,捕捉到了倉庫外面的喧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