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玲琳，移居樂園

於是，結束了獸尋之儀的玲琳，正思考着接下來該怎麼辦的時候，一位有着一頭會令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紅褐色頭髮的年輕女子過來，面無表情地喚了一聲「慧月大人」。

（淡洗硃色的衣服……是朱家的隨從人員吧。）

女官們要穿着符合各自所侍奉的家族五行的顏色衣物。其身處級別越高，顏色便越深，所以這位披着淡朱色板着臉的少女，應該是負責洗衣做飯的下級女官吧。想必是放心不下一直在梨園不動的「朱慧月」，纔來催促她回房的吧。

然而，

「貴妃大人有命，要幫您更換住房。需要在黃昏前整理好新住房。請抓緊時間。」

從她的口中說出了意料之外的話語，令玲琳眨了眨眼。

「換房？」

「……貴妃大人說了，即便是無罪，對於在後宮引發如此騷亂之人，也不能如從前那般對待。」

由此推測，應是降低住房級別，亦或是幽禁在反省室一類的地方吧。

「嗯……」

後宮爲了不被他家干涉而嚴格地劃分開來。身爲黃家的自己是否可以踏進朱家宮內呢，玲琳有些困惑，過了一會才怯生生地點了點頭。

「是呢。勞煩你了。」

雛女們，只有在白天才會在雛宮研習，早晚與假日皆是在各自宮中，在被賦予的住房內度過。換言之，若不寄身於某個宮中，連牀鋪都無法確保。在這種情況下要是恬不知恥地到黃麒宮露面，被冬雪喊着「這隻溝鼠啊！」砸毒丸子過來都算好了。

（首先，就以向朱貴妃大人說明情況爲方向進行吧。）

對於禮貌回應的玲琳，女官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但不久後是切換意識了嗎，她說着「請往這邊」在梨園內移動。

「謝謝。那個，你的名字是——」

「……我是莉莉。」

問答中間有着些許間隔。

因爲她走在前面所以只能看到背影，但從那壓抑感情的低沉聲音中，可以感受到難以言喻的敵意。

「這一年來，我在您身邊咬緊牙關侍奉着，但對您而言，也就只有這種程度的認知罷了呢。」

「——啊啊，是哦。」

「玲琳大人！ 已經十天沒發過燒了。爲了慶祝我摘來了一朵花。」

「……啊，不行。慧月大人是因爲憎恨我才替換了身體的。要是我對此感到高興，那便是踐踏了她的意圖。」

而被留下的玲琳，目送着颯爽離去的嬌小背影，而後，再次轉向倉庫。

據說是日光還是溫度原因，這一帶的雜草很容易就滋長起來，因爲管理起來過於麻煩，所以放棄將其作爲糧庫去使用。背後蔓延開的圍牆，是與藍家坐擁的藍狐宮交界。換言之，這裏可以說是位於朱駒宮盡頭之地。

注意到這點的她，一下子放下了雙手。

莉莉像是要轉換心情似的大口吐出一口氣，轉過身去。

黃家自古以來便是供奉土神，一手承擔起這個國家開墾事務的一族。面對險峻的土地，仔細又努力的他們，總的來說就是謳歌着耐心與努力，順帶還負責照料。比起被愛，更想去愛。

步行在越走越暗的小道上，辰宇皺起了眉頭。

雖是這麼想，但提及朱貴妃，任誰都會想到那溫柔的下垂眼與平和的笑容，怎麼想這印象都對不上。況且玲琳初到雛宮不久，便曾見過貴妃在梨園中親自伸出手輕輕地移動蟲子。從她對蟲子投以的溫柔視線，果然無法想象她會是個冷酷的人。

得到的回答，是語氣粗暴的肯定。

他環視着隨着離開朱貴妃的宮室後映入眼中保養不齊的梨園，眯起了眼睛。

玲琳順着指示的方向望去，睜大了眼睛。

「好像有黑老鼠和紅老鼠，共兩隻呢。」

「玲琳大人！ 下次昏倒的時候，請把我壓在身下吧。我肉多您可以安心地倒下來。」

（再、再稍微「不記得我？你，看着像是假的呢？」這麼懷疑我也可以喲！？別在這裏放棄呀！）

自立爲何呢，這麼邊思考邊走着，忽然，發現周圍變暗下來，在前面走着的莉莉停下了腳步。

但是，若是這個健康的身體，以及這個不爲人所見的環境。

「然後是——自由！」

「……這是？」

因爲沒有比較對象所以沒能注意到，現在回想起來，她們應該是相當的過度保護了吧。尤其是後者那位。

有着基本想回應別人期待性質的她，啊了一聲，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

「……要在這裏，生活嗎？」

「已經，不用再剋制也可以了……」

對嚇了一跳的玲琳，莉莉猛地轉過身去，憤怒地用拳頭砸向倉庫的牆壁。

看來前景相當多難呀。

明明會像這樣很親切地和我搭話的。

（在爲光輝火焰所愛的朱家宮內，居然也有這般陰鬱的地方。）

能自由地度過——最重要的，是不用被誰擔心這一點，對此她打從心底裏感到高興。

如果這裏，是玲琳所居住的黃麒宮，那即便是身着藤黃色衣物的上級女官也是

「醜話說在前頭，這宮裏的女官們誰都不會幫你的。一直以來受你欺虐的我們，知道你沒落了都在拍手叫好呢。」

「你想沒落是你的自由。但是，別把我也捲進來！過了期限就能領到俸祿了……我就是相信着這點，才一直忍耐着到現在。可是，卻要在這樣的廢屋裏，照顧墮爲罪人的女人……簡直就像叫我去死一樣！」

玲琳比起內容更驚訝於語調，領會到這一點的莉莉，抬起了嘴角。

「新的住房，就在這裏。」

「肥沃的泥土！」

「但是……這樣啊。這個梨園，全部都是我的……呼呼呼」

她無意識地在胸前捂住雙手，微微顫抖着。

（這樣一來……也就是說，這意味着慧月大人在這個朱駒宮只是個如鴻毛般的存在。）

現在，他只帶着可信的太監·文昴，來到朱駒宮監察。

慧月說過替換一事並非「無法說」而是「無法表達」。還在牢裏時，也試圖用手指在手掌上寫下玲琳的名字，但連這樣做都令手動彈不得，所以與替換相關的文字也是寫不了的吧。

下個瞬間，被兇猛的大自然奪取目光的她，恍惚地將手放到臉頰上。

（說不了，寫不了。這樣一來……嗯，用尻文字*嗎……）

穿過塗成硃色的門扉，走在有着炫目白色的卵石路上。自門上睥睨一切的，是以繽紛彩色勾畫的勇猛駿馬——朱駒。此乃有着與治理南領，自古供奉火炎的他們相配的，整體華麗充滿彰顯力量設計的宮殿。

「真的呢，是不是有老鼠跑到附近了呀。」

她們感到厭惡似的以袖子遮住臉，又或是偷偷看向這邊發出嘲笑。

在小道上，已經沒有人在了。有的只是濃郁的綠色與完全寧靜的約定好的單間。令人驚訝般的豐富，且不被任何人監視的自由時間。

對於有罪人嫌疑的雛女，連臉都不想看到。

不久，她孤零零地呢喃着。

溼潤帶有溼氣的土壤，能支撐這麼大量的植物，讓人感受如母親般的豐饒。

「這地方原本是糧庫。話雖如此，在廢棄的現今，這地方已經是昆蟲和菌類的溫牀了。」

「難道，是這裏……？」

玲琳，輕輕地吐了口氣。

看來她並不是下級女官而是側近——是應該要記得名字的對象。

（唔……即便見到朱貴妃大人，要怎麼說明事態呀。）

但是——

「在這麼棒的地方……！？」

「欸……」

「莉莉。那個，不去向朱貴妃大人請安沒事嗎？」

雙手掩住嘴，當場輕快地跳了起來。

若是皇后——黃絹秀，無論玲琳有着怎樣的嫌疑，她都會先聽下是什麼情況的吧。但是，如果玲琳真的犯下罪行，她應該會親自處置玲琳吧。黃家的人基本都很耿直，愛着彼此堅固的緣分，如果親人犯下罪行，那就要承擔責任親手殺了對方。

玲琳也是其中的一員，不，倒不如說身爲血脈最濃的本家之人，她是有着相當熱血思想的人——但無可奈何，因爲黃家那罕見的虛幻風格，很容易被認爲是「被保護的一方」。

「你在驚訝什麼啊。明明就是你，因爲我是卑微的舞女之女而把我當傻瓜的人。不管怎麼掩蓋，引誘男人的母親的血也不會消失……像這樣踐踏我努力的，不是別人，不就是你和這朱家的女官們嗎！？一旦我實際表現出本性來就感到害怕，這不是很奇怪嗎？」

她像是無法忍受似的，嘀咕着補上了這句話，令玲琳在心裏抱住了腦袋。

「莉莉？」

這般一個勁踩着卵石的玲琳，被迴廊上的女官們俯視着。

「一片草叢！」

（難道朱貴妃大人，其實是個冷淡的人嗎……）

雖然屋頂勉強還在，但牆壁已朽塗漆已破，可以窺見腐爛的木樁。在不能稱之爲道路與梨園的空間內，遍佈着苔蘚與雜草，那濃郁的綠色氣味令人窒息。

並非哀嘆——而是

喜

悅

。

看着隨意滋長的雜草，玲琳的聲音沙啞，微微顫抖。

「聽好了。事到如今我也不會再客氣了。先說好了。我纔不會照顧你。我還留有女官生活的房間。住在這裏的只有你。除草，清潔，煮飯，全都由你一個人解決。」

玲琳也是這個年紀的女孩。感情的起伏也和常人一樣，但如果大聲說話的話女官們就會擔心，而且貿然興奮起來也會一不小心就昏過去，所以極力剋制情感流露就成了習慣。

（雖然我有着內心足夠堅強的自負，但沒怎麼傳達給她們呢。不，這是自然而然傳達過去的事情，如果我能更加自立自強的話呢。不如說……真想嘗試一次呢，自立。夢幻般的自給自足努力生活。）

流放。要形容如今的玲琳，不，「朱慧月」的狀況，這句話是最貼切的。

（……哎呀？ 因爲太過日常化所以就這麼過去了，仔細想想，那樣也有些異常吧。）

「……要住在這裏是嗎？」

沙沙作響的強力感觸。多麼有拔除的價值呀。沒想到這麼快就能得到充分發揮這「朱慧月」體力的機會。

雖然想着不行，不是這種場合——但是對玲琳而言，眼前的環境，感覺就像是個閃閃發光的寶箱一樣。

她那殘留有天真的眼中寄宿苛烈的色彩，用手指指着玲琳。

「都是你的錯。你這個傲慢，蠻橫，想傷害『殿下的蝴蝶』的超級蠢女人，所以纔會被趕到這裏來的！」

身爲側近的女官的她，卻身着最下位——洗硃色衣物，察覺到那原因的玲琳皺起眉頭。對方不知是如何理解這行爲的，激動起來，又敲了一次牆。

就這樣，吐出會置玲琳於不顧的話語。

「啊……已經，不用再遏制聲音了呢！」

「那我就走了。對了，都是因爲你，雛宮這七天要進行消災除厄禁止入內，你要在這裏禁閉。朱貴妃大人說了，期限過後的中元節之儀你也可以不用出席了。明白這意思嗎？換言之你會一直在這裏沉淪下去。時間還很充裕——還請，慢用。」

那是相當的——不，對於玲琳是第一次聽到的，輕佻的語氣。沒錯，那簡直就像是被城外平民百姓操縱了一樣。

（呀！呀！我，可以在這裏生活嗎！？隨心所欲地種植草藥，做實驗，睡覺！既不用被擔心飯量，也不會被確認臉色，也不會每次咳嗽就會有人趕過來，能讓我過上這樣的生活嗎！？）

（怎麼會……妃子與雛女，在後宮應該結成了等同於母女的關係纔是。）

玲琳認真地考慮起來，但完全看不到在說明完這複雜的事態前，對方能耐心地一直注視腰部的氛圍啊，尻文字計劃摒棄。恐怕，就算使用尻文字，也會因爲封口之術而限制住動作吧。

最後，她迅速地轉過身來。

然後，撥開草叢，觸摸泥土。

瞪着這邊的眼睛，有着接近琥珀的顏色。深紅的頭髮，淡色的眼睛。像老百姓一樣的說話方式。既然能成爲女官，肯定是和五家有關聯的人，恐怕是朱家的哪個人和舞女發生關係而誕生的孩子吧。

就在黃麒宮的情況，即便玲琳不願向女官們撒嬌，但只要一咳嗽女官們就會「哎呀不得了！」的趕了過來。玲琳對這份忠誠心很欣慰，但其實是想要少許的——不，殷切地，想要更加自立。

「……領受貴妃大人之令，不可於宮中散播諱忌，即刻幽禁。」

一定是朱貴妃，將住房和大量的女官，從「朱慧月」身邊取走了吧。話雖如此，如果連一個女官都不給雛女，就相當於放棄了身爲夫人的職務。因此，像挑選犧牲者一樣，被挑選出來的便是在女官中處於弱勢地位的莉莉。

玲琳猛地跑了出去，張開雙手衝進茂密的草叢中。

雖然想要晃她的肩膀勉勵她，但是，畢竟當前境遇連「朱慧月」這名字都說不出。

通告的內容讓玲琳受到打擊。

即便如此，莉莉馬上就「啊啊，反正也沒在記呢」接受了這點也令人在意。

「啊啊，真臭。」

對。從剛纔開始她就在，對突然降臨的「幸運」感到困惑。

＊＊＊

黃家是土之一族。是對以一己之力立足於大地之上感到自豪，熱愛睏難的人。

穿過大門，有着最爲宏偉的反曲屋檐下的宮室，那正是這座宮殿的主人——朱貴妃的居室。然而，莉莉並沒有走向那邊，而是默默走在一條縫隙般大小的小道上。

雖說是在後宮裏引發騷動，但還真是被狠狠地數落了一番。她們穿的也不過是比莉莉濃一層級的鉛丹色。連中級女官都明顯輕蔑這邊的情況，讓玲琳非常在意。

因爲在那裏的，是可以稱之爲廢屋的破舊倉庫，猶如被大樹掩埋般立在該處。

獸尋之儀是嚴正的，其判決爲絕對。被判定無罪的朱慧月，應當與其他雛女有相同待遇，動私刑絕不合理。身爲取締後宮風紀之人，辰宇爲了確認是否存在過頭的制裁，而前往這個地方。

「無需擔心，朱貴妃大人是在四位夫人中，被評價爲既溫柔又善良的人。說到底，都將那個朱慧月作爲雛女收養了。因此……長官，請不要輕易使用鷲紋，未經許可便進入妃子宮中哦。」

太監與嬪妃，絕非一直保持良好的關係，有結黨的，也有相互議論對方的失敗，扯對方後腿的。

在這種情況下，真怕跟四位夫人中也是穩健派，以太監爲對象也成熟應對的朱貴妃爲敵，文昴這麼哭訴着。

「但是，所謂的溫柔，也正是統治力弱。即便不是朱貴妃的意願，女官們也可能會失控。」

「那時候就是那時候的事了。說到底長官，您有那麼熱心工作的嗎？請快點變回那個說着世間一切皆無趣，拋棄人生，冷酷至極的長官吧。」

「……哦。你是這麼看我的嗎？」

「看啊！看啊，這種看待垃圾的眼神！ 請您將之發揮到自身職務上去。」

辰宇冰冷地俯視他，但這小個子的太監卻哭哭啼啼地「嗚嗚嗚」着，也不訂正發言。

雖然是個輕浮又想敷衍了事的人，但即便如此文昴也是個思維敏捷，很有才幹的人。辰宇嘆了口氣，轉身面向眼前的小道。

卵石鋪墊的道路逐漸斷絕，道上的雜草也越發顯眼。兩側都是草叢，走起來狹窄又不方便，不久後，鬱鬱蔥蔥的樹木和塗漆脫落的倉庫進入了他們的視野。

「……真的，把雛女趕到這種地方來了嗎？」

「這是女官對着鷲紋的證言，所以應該是這樣吧。嗯，是故意被趕到這麼悽慘的境遇中，想得到周圍人同情的計謀呢，還是說，是傳聞中討厭朱慧月的女官們，看見獵物變弱了而一齊露出了獠牙呢。」

「不管怎麼說，這都過頭了。」

雖然與牢房不同有光照，但建築物幾乎都腐朽了。看到蟲子在泥巴和潮溼的鞋子旁爬行的辰宇，無意識間將之踩碎。

兇猛滋生的草叢，昆蟲。以及看那顏色都令人毛骨悚然的牆壁，恐怕也有菌類吧。

怎麼看都不是一位貴族之女可以居住的環境。

在倉庫旁，或許是爲了迎接即將到來的朱慧月吧，一個像是女官的女子背向這邊，一個勁地拔着草，能看見的傭人也只有她一個。

她孤零零地坐在草叢中，纖細的背上滲出薄汗，偶爾擦拭額頭的身影，甚至令被稱爲冷血的辰宇也皺起眉頭。

「朱慧月並非罪人。這並不是一個正經的人居住的地方。」

「那個……什麼。有什麼，想要的用品嗎？」

對辰宇低聲的詢問，她微微遊動着視線回答道。不出所料，看來是被女官拋棄沒錯了。

但是同時，她對繼承移民舞女之血的莉莉也很疏遠。

「欸！這麼簡單就行了嗎？」

辰宇叫住了想要輕描淡寫結束掉對話的少女。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這次真的令辰宇他們說不出話來。

「茶水」

（媽媽，纔不是妓女。是技藝卓越，貨真價實的舞女……！）

明明是被叫到名字的她，不知爲何開口後又閉上，然後曖昧地點了點頭。

「想要的用品嗎？」

但是，注重血統的五大家，不允許異國百姓成爲家族的媳婦，因此她成爲了情婦，被賜予了平民區的宅邸。但是，即便如此，正室也依然對她頻繁地刁難，最終她早早地離開了人世。父親爲她的死而嘆息，儘管想接莉莉進入本家，但正室並不允許，結果，莉莉被作爲朱家的女官送進了雛宮。

「……啊啊」

「那個，我被告知要住在這裏，所以爲了能過得舒適些想整頓一下。」

「朱慧月。有什麼想說的嗎？」

「什麼？」

若只有鷲官長還好說，但請太監喝茶的雛女，就只有被稱爲天女的黃玲琳了。沒想到，在雛宮惡女之名高掛的朱慧月，居然會有這般發言，實在是意想不到。

「求求您了，尚食長大人。料理都由我來做。慧月大人和我，只要兩人份的食物，放到這邊的籃子裏就行了，拜託您了。」

看着總是開口諷刺人的部下，完全老實下來的樣子，辰宇無意識地揚起嘴角。

途中，雖然覺得話題搞錯了，但被浮現出懇求的神色這般詢問，所以辰宇也只能點頭了。

「想、想說的嗎？那個，有是有的……難得來梨園……還要拔草……嗯，天也馬上要黑了，不是今天也可以吧。」

實際上尚食長，不僅不想給慧月，連莉莉的食物也不想給，這點從她眼中浮現的輕蔑神色就能明顯知道。

對於文昴嘰嘰咕咕的回答，女子喫驚地捂住嘴。

「不過啊，莉莉。雖說是兩人份，但對方卻是被執行獸尋之儀的朱家之恥。雖說是雛女，但這樣的人真的可以算作是一人份嗎？那麼有需要的就只有你一人的份了。可是啊，主子沒得喫，身爲女官的你也不能喫呀。所以結果就是連你那一人份的食物也沒必要了啊。」

「不，藉助鷲官長大人等人的幫助，難得的樂趣就沒了……」

「你究竟，在這裏做什麼……？」

「欸？」

莉莉的母親，是漂流到號稱大陸第一榮華的詠國的戲班子成員。擅長鬍旋舞，其如蝴蝶般華麗的舞姿，射中了朱家男子的心。

被稱爲尚食長，掌管飲食的年長女官，從剛纔開始就抱着不耐煩的態度，完全不肯給莉莉食物。她也是被朱慧月辱罵，撞倒，孕育着對慧月的憎恨之人。

「嗯……是呢，她有事出去了。」

「是的。非常幸運的是，這裏雨水與番薯都能確保，但是鹽就，果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精煉出來的……」

看到對方抬起來的視線，文昴就像說着「看吧，果然」似的將目光投向辰宇。

對於驚訝得皺起眉頭的這邊，她禮貌地搖了搖頭。

「嗯，因此呀，是呢，一天……不，幾個月……不不不，請再給我幾天的時間，那之後我會跟您講的。能原諒我嗎？」

「是呢。本人也說過和以前的自己不一樣了。恐怕是在牢裏被逼瘋，很好地反省過了吧。」

莉莉保持着深深低下頭的姿勢，狠狠地咬緊牙關。

「事實上，我從今早開始就在想這個。」

肌膚上散落着輕微的雀斑，緊緊抬起的眼角。像個農民一樣包起頭髮的她，看多少次都只能看出是「朱慧月」本人，對此兩人難掩動搖。

平民區的宅邸也被搶走了。但是，如果能在這裏工作三年，就能得到房間與住食，以及俸祿。因此莉莉爲了活下去，下定決定前往雛宮。

「朱慧月，將玲琳大人推開的嫌疑應該是無罪的吧，但並不是所有的行爲就可以不過問了。她是一個愚蠢、傲慢、對弱勢地位的人們毫無猶豫地施虐的人。太監，絕不能傷害雛女——她仗着這條荒謬的規矩，我的同僚，或是被治罪，或是被寄予懲罰，因爲她而喫了多少苦頭。」

對她的欺凌，從她作爲女官到雛宮上任的第一天就已經開始了。原本作爲中級女官應該會給她一件鉛丹色衣物的，但扔給她的卻是洗硃色的衣物。

憤恨地訴說着的他，指向拔草的少女。

比起到任半年，而且有着鷲官長身份的辰宇相比，工作資歷更長，只是一介太監的文昴，似乎對朱慧月有很深的怨恨。

察覺到詫異視線的她，像是在找藉口似的舉起雙手。

「拔草」

就這樣，他從能說會道的部下這裏，罕見地取得一分。

那是因爲拔草的女子突然轉過身來，笑容滿面地行了一禮。

對流放者的境遇都表示「這麼簡單」的她，文昴嗖地轉過臉來，鬼鬼祟祟地向辰宇耳語。

文昴戰戰兢兢地看着農民打扮的女子，呢喃道。

「喂」

這樣的她，很乾脆地想趕走特意尋訪的鷲官長，出人意料也要有個限度啊。

（所以啊，纔不是這樣吧！）

對於流露出憐憫之意的辰宇，文昴歪着嘴聳了聳肩。

如狐狸般眯細的文昴的眼中，浮現出一股冰冷的情感。

（畜生。從跟那女的一起被趕出來我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這個，真的是朱慧月嗎？」

「鹽？」

「現在就放着別管吧。不管朱慧月會怎麼樣，那都是她自作自受。如果看到長官，她一定會像往常一樣獻媚，難纏地粘過來不肯放——」

辰宇如是說道。

「——朱慧月！？」

這次讓文昴都說不出話了。

對於突然拋出不像是朱慧月會有的殊榮發言，兩人再次面面相覷。

「嗯」

白皙的臉頰完全被泥土弄髒了的女子，像是聽到了意料外的發言一樣歪了歪頭。

「欸？正如您所見的一樣，在拔草……」

「請不要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殿下的蝴蝶，柔媚又纖細的玲琳大人，怎麼可能會有製鹽之類的想法呢！」

「欸？不……啊啊，嗯、是、呢……？」

「好了，那麼，耗費百忙之中的兩位的時間我也於心不安，我就此失禮了——」

辰宇老實地點了點頭，微微眯細眼睛。

一遇到上位者就獻媚，無論何時都高聲主張着自己不幸的朱慧月。

「能給我鹽嗎？」

這也難免，畢竟爲了得到至多一籃子的食物，她已經長至半刻鐘低着頭了。

「雖然還沒到正午」

「嗯？」

鷲官是取締後宮風紀的官吏。如果被施行了過頭的制裁，那這次也可以由朱慧月來控告朱家。辰宇這麼催促道，但不知爲何她很慌張似的捂住臉頰。

對眨着眼的她，辰宇與文昴不禁面面相覷。

實際上，辰宇也沒想過虛幻而低調的「殿下的蝴蝶」會展現出這般粗枝大葉的言行，因此輕易地收回了自己的發言。

伴隨着，這般輕蔑的話語。

在削弱對方反感的基礎上，是想要求女官還是金錢，還是要找朱貴妃說情——

「樂趣？」

但是，不久後女子還是怯生生地提出要求。

「……鹽和油，火種和水瓶，連被判處流放的罪人都會給的。無罪，還是貴爲雛女的您，我想應該不至於這都不給的吧。」

莉莉很焦慮。

眼前這個，典型的蠻橫與懶惰的女子，到底打算做什麼。

「我說錯話了。我是說若是藉助您的力量，我就太沒面子了。」

「那麼，文昴。這是在除草的雛·女·本·人·的要求。打賭輸了的你，去把鹽、油和水瓶，以及火種帶來吧。」

＊＊＊

「兩位安好。今天是有什麼事嗎？」

「看，現在，因爲她的愚蠢，那個孩子要爲此支付代價。而本應被幽禁的本人，卻看不見人影。多半是躲在原本的房間裏，發出不想出去的尖叫不是嗎？我可以跟你打賭哦。」

（是爲什麼呢。當扯上這個朱慧月時，只會發生愉快的事。）

「地牢的力量可真偉大……？」

「只是……雖厚顏無恥，但如果能承蒙鷲官長大人的溫柔」

「啊啊……現在無需勞煩鷲官長大人和文昴大人出手，就是這個意思啦。你、你看，畢竟是這樣的打扮，所以若是還能有機會談話，改日，屆時定當給兩位準備茶水！」

「哎呀，鷲官長大人！ 以及，文昴大人？」

果然，這一連串的舉動都是演技。

一針見血的發言，被非常喜歡玲琳的文昴即刻否定了。

「我啊，看到這樣的景象，比起悲傷更覺得焦躁哦。」

看到那張臉的辰宇和文昴，都睜大了眼睛。

「長官似乎挺同情朱慧月的，不過，這也是沒辦法吧？」

因爲她回答得過於自然，令這邊不知不覺就複述了一遍。

「你不覺得那就像黃玲琳一樣恬靜和謙虛守禮嗎？」

「中級以上的女官，能跟後宮外的文官取得交流也是很少見的情況。可不能讓一見到男人就去誘惑的舞女之女，還是連語言的不懂的異國百姓，作爲朱家的代表站出來呢。」

但是，文昴想要繼續訴說的忠言，卻意外的突然中斷了。

「……側近的女官怎麼了？」

雖然在旁人看來，被趕到廢屋裏，被女官拋棄的遭遇相當的悽慘，但如果本人沒有求救的話，辰宇也就沒有行動的理由。

但是，實際又如何呢。

在性格要強之人居多的朱家，朱貴妃卻是以溫柔知名的人物，但那也正是懦弱，也不會規勸宮中的欺凌行徑。雛女傲慢，女官蠻橫，正因如此，這些女人爲了避免自己成爲目標，時常尋找着比自己弱的獵物。而淪爲餌食的便是莉莉。

（我纔沒有賣春。也從來沒誘惑過男人。我是詠國人，是名副其實的女官之一……！）

身爲努力家的莉莉，在成爲女官的準備上，付諸了自身最大的努力。從母親那繼承的高身體能力，無論什麼樣的舉止都很快學會了，靠從父親那得到的書籍，就那樣精通了五經。（五經：一般指儒家典籍《詩經》《尚書》《禮記》《周易》《春秋》的合稱。）

話雖如此，朱駒宮的女人們看到莉莉那深紅色的頭髮，以及與年紀不相応的膨脹胸口，只會嘲笑她是「只會誘惑男人的無能女人」。

（不甘心……）

莉莉心想着，這裏只有敵人。只有些玩弄弱者，蔑視異端，猶如雜碎的女人。

（但是，現在，必須要確保下食物。）

一直在平民區過着節儉生活的莉莉，清楚食物要比自尊更爲重要。

雖然對慧月像那樣子厲聲說了，但其實並沒有肯和莉莉分享住食的女官。如果在這裏得不到食物，那麼比起身爲雛女的慧月，會餓死的是莉莉這邊。

但是，拼死的祈求也不過是徒勞，尚食長到底還是講着「不去準備晚膳不行了呢」離開了。

抓着對方襦裙的莉莉，最後還是被粗暴地甩開。

「……畜生」

被獨自留在迴廊的莉莉，低沉地吐出一聲。

沒法指望朱駒宮施捨了。那樣的話，就只能去別的宮殿祈求慈悲了。

最近的，以宮人的人格而言是很想去依靠西鄰的黃麒宮，但在這種情況下，實在不認爲黃家的人會肯幫助朱家的女官。這樣一來，就是東鄰的藍狐宮了吧。

要去其他家宮殿，有必要先通過中央的雛宮。基本上是禁止其他家的人進入的宮殿，要怎麼才能進入呢？莉莉一邊苦惱着一邊走着。

「喂」

纔剛能看見雛宮屋頂，就被人從背後叫住了。

回頭一看，在那裏的是身着一身白練色衣服的女子。

這也是意料之外的發言，對此莉莉皺起眉頭。別家的人，爲何想爲黃玲琳報仇呢？

只聽過她尖叫或辱罵聲的莉莉，被她那流露出品性良好的可愛笑聲嚇了一跳。

其語氣毫不動搖。

「因爲各種各樣的蔬菜和水果混在一起了，所以按科目進行了移植。從這開始從左到右依次是番薯啦，韭菜啦，瓜啦，還有油菜——」

「別家的人是不能進入他家宮內的，而雛宮還有七天消災除厄的儀式。這期間，對朱慧月的欺壓只能交給朱家的人。但是」

「啊，歡迎回來，莉莉！你回來啦。」

原本長期浮現獻媚神色的眼睛如今閃閃發亮，女子，一臉恍惚地注視着自己的雙臂。

「不，你那堅韌的想法是從哪來的！？」

女子感慨地點了點頭，對衣服下襬被弄髒毫不在意似的彎下腰來，憐愛地撫摸着土地。

「……要是制裁過度，會被鷲官大人問罪的。」

女子滿意地笑了笑，迅速地轉身離去。

她就這樣振奮着，前往慧月等候着的倉庫，但是——

那麼，是被怨靈附身了嗎，還是失去理智了？不，纔不會有如此生命力溢出的怨靈呢，恐怕是後者吧。若是尋常女子，被關入牢內，無需幾個時辰便會失去理智變得奇怪。

（這並不是，什麼壞事……）

「啊唔！」

靠眼淚來調味什麼的，這離譜的思考迴路根本理解不了，莉莉不禁叫出聲。

「黃玲琳大人乃是『殿下的蝴蝶』。殿下深深地寵愛着她，這點連幼童都能明白。但是，像你家主子那般嫉妒傷害她的行爲，乃是下策中的下策。若是真想博得殿下寵愛，主動向玲琳大人屈膝，向她效忠便是。」

她小聲地嘀咕着些什麼。

「啊？」

女子，將頭上插着的髮簪拔出，推給莉莉。以銀爲基礎鑲嵌着珍珠。從五行思想來看，的確是金家女子會喜歡的設計。

剛炸好的，一口大小的番薯一個勁的熱，用牙尖將之咬開，轉瞬間，口中便充滿了黏糊糊的番薯的感觸。略微下多了些的鹽，番薯的味道與油的美味牢牢融合在一起，令莉莉不由地睜大雙眼。

「……是的。」

「請看。青菰那漂亮的菰角！既可以喫，又能做成眉筆，真是謝天謝地。好。今天把這個也炒了吧。」

莉莉的計劃，自踏入這個場所一秒不到的時間就崩塌了。

（這傢伙……是怎麼了嘛。簡直就像是另一個人……）

「……哈？」

「欸？」

「我是金家的雅容。明日開始每逢這個時辰，若是你能在這裏彙報朱慧月的待遇，那就給你獎賞吧。七日之後，便會賜予你白鼠衣。」

「好啦，莉莉。啊——」

「菌！對了，菌！黑穗菌又起到了很棒的作用——」

「都已經把人家趕到廢屋去的你們，事到如此還說什麼呢。沒事的，鷲官那邊給點小錢就能了事。」

金家，顧名思義，自古以來便一手承包了黃金的產出，以此鞏固了詠國經濟要領的地位。如同天生的商人一樣，他們中許多人喜歡以理性與現實行動。

「爲什麼，能從荒廢的廢墟里，拿出番薯和瓜啊！你，用了道術嗎！？」

究竟是爲什麼，本應哭喪着臉的朱慧月，會熟練地做着料理呢。

目送着消失於雛宮陰暗處的背影，莉莉抱緊了小麻袋。

「明日會準備多一倍的量。要收下嗎？」

「……始祖神喲。在您伸出救援之手之前，還請原諒如今無論如何都想喫炸番薯的我吧。」

莉莉並不知道，特定的草幼苗被黑穗菌感染後，會變成猶如竹筍一般口感的蔬菜。雖說是出身平民區有生活能力的人，但她也從未參與過蔬菜的栽培。

對她那驚訝的樣子，白練女官像是蔑視她理解力差似的哼的一聲，而後又以柔媚的語氣開口說道「聽好了」。

「話說回來，你是怎麼弄到鹽和油的……？」

再說了，欺壓朱慧月這種事，對朱家的人來說就算沒被拜託都會幹的。莉莉早已放棄照顧她了。將之一天一次，猶如閒話一般跟其他家的女官說一遍。若是因此能逃出朱駒宮，甚至能得到白鼠衣的話。

在不知道名字的時候，將對方身着的顏色作爲官職名來稱呼是習俗。

意料之外的勸誘。

「對朱慧月的處分我已經聽說了。你，被捲入其中了吧？雖爲舞女之女，但這份出身也並非你所願……太可憐了。我家雛女，聰明的金清佳大人對此感到痛心。」

白練女子在團扇後呼呼呼地笑着。

莉莉剛想追問，但在張開嘴的瞬間，對方就把炸番薯塞了進來。

「番薯！」

「白鼠……？」

（白練色……金家的上級女官嗎，爲什麼？）

「啊啊。我能有機會一個接一個實踐至今爲止從書上學到的知識，這是何等的幸福呀。這便是，挑戰的喜悅……啊啊，無盡的體力……」

天快黑了。最好是在那之前把米煮熟。

「只是，極好的幸運重疊在一起而已。這裏，是原食料庫對吧？在這裏被丟掉的食料，在陽光和溼氣的幫助下，暗自發芽了。」

真不敢相信眼前的女人就是朱慧月。

「哈！？」

「畢竟天也快黑了，所以我只說一件事。可憐的洗朱呀，你，不想成爲金家的女官嗎？」

爲了慎重起見才問了句，但對方不知爲何，尷尬地移開了視線。

「真的是，不管哪一個都有着驚人的生命力呢……這個地方也是跟掌司木的藍家交界地，或許，充滿了能培育植物的氣吧。真是個猶如樂園的地方呢。」

「等一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見莉莉保持着沉默，女子流利地繼續說着。

「好了，會冷掉的。早點開動炸番薯吧。我，即便如此也要使用油，拋開理性撒上鹽，不去在意胸悶的問題，隨心所欲地大喫特喫，這就是我的夢想。來吧，莉莉！與夢想一同開動！」

「很簡單的事哦。只要欺壓你家主子，朱慧月就可以了。」

莉莉最終還是收下了。

「啊！還有呢，還有呢，請看！梨園的整備已經完成一半了。」

因爲用團扇遮住了臉，所以不知道是誰，但從對方的衣服判斷是上位者的莉莉，迅速地跪下。

要說爲何，那是因爲本應在雜草與廢屋前絕望的女人，正笑嘻嘻地取下包住頭髮的布向這邊打招呼。

換言之，此乃通過強力打壓朱慧月給別人看，以此演出來表明金家是玲琳派。

「你，真的是朱慧月嗎……？若是有什麼企圖，勸你吐露乾淨了。」

「哈？」

莉莉像是要甩去思緒似的吐出一口氣，迅速地踏上歸路。

（我能靠自力生火所以還算好。那個女人，現在正被草叢和蟲子包圍的地方放聲大哭了吧。）

「哼哼，把以前的帳一起算上，要讓她哭喪着臉。」

莉莉馬上甩開了她的手。

「包括整套廚具在內，是親切的鷲官長大人賜予的。鹽嘛，雖然覺得到時候擠點眼淚就會有鹹味了所以不應該要鹽的……但還是想好好地撒一次鹽，果然在這點上撒嬌是對的呢。」

袋中，有着兩合*左右的米。那是不亞於白練衣的美麗的精米，是上等的米。（合：日本度量衡制尺貫法中的體積單位，1升的十分之一或坪或步的十分之一。）

莉莉腦中環繞着挖苦的思緒，揚起了嘴角。這麼說來，也曾被她以不喜歡這眼神爲理由，趕到冬日的梨園來着。

看着髮簪陷入沉思的莉莉，見此女子「對你而言，這個比較好嗎？」說着，這次又從袖子裏拿出一個小麻袋。

心情不錯。米煮熟了，一定要在那個女人面前喫。如果肯把頭貼到泥土上道歉的話，倒是可以分她一口。

莉莉驚呆了。

「在乞巧節之夜的最後，我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現在，能從我口中說出來的，便只有這些了。」

「等、等會！」

「我剛把番薯炸完。之後呢，油菜也要炒一下。好了，快趁熱喫吧。」

不，不僅如此，連樹枝都被整理出來，按粗細分類好，土地上也隔三差五地作成壟。（壟：埂子，田埂，乃是田間種植作物的土行中間以土高高填起來，高於兩側土地）

然而，女子咯咯地愉快地笑了。

雖然她強有力地伸出手來，但老實說，不知該作何反應好。

「哎呀，莉莉真是的。對·我·來·說·，道術是用不了的啦。」

「哈？」

這麼喊了聲，慌慌張張地轉身面向莉莉。

說到白鼠色，那是金家中級女官所着顏色。雖然因這破格的提議而睜大眼睛，但更在意的是「條件」那邊，莉莉小心翼翼地開口。

因爲過於動搖而閉上了嘴，對方就像是體諒這樣的她一樣開始說明。

而後又嚇了一跳似的，

「什……什、什……」

甚至於，午前還荒廢的用地，如今已有一半除草完了。

看到莉莉咕嚕地嚥下口水，女子輕蔑地笑着，將髮簪放入袋中，強推給她。

「因此呀，以某件事作爲條件，給你一件白鼠衣吧。你，也不是對朱家抱有強烈的忠誠心的吧？」

眼前的女子驕傲地挺起胸膛，牽着莉莉的手引路到壟處。

女子滿臉笑容，跑到一片潮溼泥濘的地方去。回來時那手上，握着莖部特別肥大的草。

白練女子於團扇的另一邊呼呼地微笑着。

「請問，條件是什麼呢？」

「有什麼事嗎，白練大人。」

雖說只要是個女人都會仰慕文武雙全的堯明，但若是金家的雛女，確實會在冷靜的計算基礎上，敢於去瞄準第二寶座，理解了這點的莉莉點了點頭。

「怎麼可能……因爲這裏是，有名的昆蟲和恐怖的菌類滋生的地方啊……」

「說什麼呢？喂——」

雖然對於對方一開始就看不起母親職業的態度感到反感，但對那內容卻很在意。

「當知道這一切，都是出於金家之手時，朱家的女人們，以及錯失先機的其他家女人們，會有多懊悔呢。」

畢竟，這是爲了活下去。

「嗯——！不、不得了呢……！這個，比預想的還要……！」

對方也剛喫了番薯，雙手貼在臉上搖動着。

「啊，至福……就算聞到油的味道，胸口也不會難受！多少都喫得下……！不，我能猛灌！我，能猛灌炸番薯！」

看來是相當鐘意的樣子。

臉頰泛紅，眼睛溼潤着，點了好幾次頭的女子，莉莉無語地看着她。

（到底是怎麼了……）

完全不知道朱慧月身上發生了什麼。

要說唯一知道的，那便是——

（我……能讓這個女人絕望嗎……？）

白練女子吩咐的，本應很簡單的任務，看着似乎非常困難。

「接下來是油菜哦！來吧，打起精神來！」

在精心整備的梨園的一處角落裏，爲了顯擺而帶來的米飯，已經失去熱氣完全變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