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1.6萬 字
「夠了,煩死了……」
午後時分的雛宮。
這幾天,原本秋風吹拂、涼爽宜人的涼亭裏,卻迴盪着一點也不清涼的聲音。
聲音的主人是正俯身在棋盤前的朱家雛女——朱慧月。
她先是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接着猛地抬起頭,用手指着對面而坐的黃家雛女——黃玲琳。
「你不是說這是指導對局嗎?指導對局!在你看來,所謂的指導,就是把挑戰者的信心徹底擊垮嗎?」
「哎呀,哪有這回事呢。我可沒小瞧慧月大人,怎麼會認爲您僅僅輸了十局就連信心都被擊垮了呢。」
「正常人都會被擊垮的啦,拜託你就小瞧這一點吧。」
慧月氣得臉都扭曲了,旁邊探頭張望的莉莉輕聲驚歎:「哇……」
「這次又是在開局沒多久就被打敗了呢。這種慘敗的感覺,連外行都能看出來。」
「可是剛纔我才被您教訓說『別先讓人期待能撐到殘局,結果卻輕易將人打敗』,所以我就吸取教訓……」
「能吸取教訓,然後進一步把對手逼入絕境,這纔是玲琳大人您的風格呢。」
莉莉露出乾巴巴的笑容,一旁正在換茶的冬雪驕傲地點點頭。
「不愧是玲琳大人。」
「哎呀,我可沒打算誇您呢。」
看着臉都扭曲了的莉莉,玲琳苦笑着轉向慧月。
「實在不好意思,慧月大人。今天我好像就是收不住攻擊的勢頭。要是您覺得不愉快,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但慧月聽了,哼了一聲。
「你本來就一直這麼有攻擊性,又不是今天才這樣。沒關係,繼續下。來,趕緊重新擺好棋子。」
「……明明可以回去的。」
多虧了堯明快馬加鞭提前向王都通報,一行人從外遊歸來後,案件很快就得到了調查並作出了處理。
慧月果斷打斷了這帶着悲哀的反駁。旁邊的莉莉一本正經地點着頭。
「恕我冒昧,慧月大人。」
她禮貌地在涼亭前停下腳步,做出一副猶豫是否要加入交談的樣子。
「不。我們剛下完一局,正打算休息呢。要是你願意,不妨一起在四阿這兒休息一下吧?」
「沒錯。而且啊,你要是胡來,知道會發生什麼嗎?不知爲何,麻煩總會找上我!」
這時,玲琳連忙提議道:
「喂,你剛纔是不是想說『麻煩』啊。」
「不……我本想這麼說,但說實話,當得知玲琳姐姐大人您越過先遣隊趕到邑的時候,我感覺心臟都要碎了。姐姐大人時不時就會做出些離譜的莽撞事呢。」
這是因爲十分重視事態的藍家家主雖然否認了林熙與事件有關聯,但卻稱「從做出引人懷疑的行爲那一刻起,作爲重視清正廉潔的藍家之人,這樣的行爲是不合適的」,並將他撤職了。
面對這意味深長的附和,慧月皺起了眉頭。
慧月一臉嫌棄地說完,玲琳沒有否認,只是輕輕聳了聳肩。
「我可沒打算去襲擊芳春大人。只是想和她稍微聊聊天而已。可卻遭到了兄長們和其他人的重重戒備,這……真是讓人難過。」
「哎呀,慧月大人,您把別人說得像失去理智的野獸一樣……」
「好了啦。在我們靜養期間,所有事件都已上奏給皇帝陛下,陛下也做出了裁決。惡人受到了懲罰。這起事件,已經解決了。」
「兄長們和殿下也太過分了。像我這麼溫和的人,卻被他們像發狂的野豬一樣對待。鷲官長也奉殿下之命,每天都來監視我,叮囑我『別做魯莽的事』。我怎麼可能會有魯莽的念頭呢?」
「是的。療養期間,殿下幾乎每天都到黃麒宮來看望我。讓殿下這麼爲我操心,我羞愧極了。」
「就像水從高處往低處流一樣,不知爲何,本該降臨到你頭上的災禍總會找上我。乞巧節那次是這樣,這次也是。這簡直就是某種詛咒。所以你絕對不許胡來。」
(也就是說,這其實是在暗戳戳地說「雛女跑到賤邑去,你腦子是不是糊塗了?」「還不是因爲你把自家親人置於危險之中」之類的話吧……?)
慧月氣呼呼地斷言,而玲琳只是靜靜地望着放在桌旁的香爐,微微一笑。
芳春微笑着喃喃說了句「真好」,但慧月從沒聽過這麼普通卻又讓人毛骨悚然的附和。
林熙辭去了被視爲晉升捷徑的軍隊副官之位,前往東領的療養地修身養性。由於沒有規定期限,恐怕他再也不會回到政治的舞臺中心了。
但慧月知道這兩人的本性,還有她們內心隱藏的強烈怒火,所以從剛纔起就止不住地打寒顫。
「是啊。回來之後還被要求好好療養……殿下真的很看重玲琳姐姐大人呢。」
她眯起眼睛環顧着秋日的梨園,然後盯着對面的玲琳。
被留下的慧月在心裏直撓頭。
「似乎有點晚了。」
傳言也僅僅流傳了一瞬間,此後便再也聽不到「藍林熙」這個名字了。
一邊是擔憂地抿着嘴脣,一邊是溫和地苦笑。乍一看,這是一幅溫馨美好的畫面。
莉莉猶豫地皺起眉頭,但冬雪應了聲「是」便退下了,最終她也跟着去了。
「那個,真是不好意思。你們正在下棋嗎?我好像打擾到你們了……」
慧月回頭看向她從容手指的方向,嘴角不禁抽搐起來。
她實在搞不明白,這兩人面對視如仇敵的對方,怎麼還能笑得出來。
莉莉不停地回頭,向慧月使着眼色。
面對面帶微笑卻隱隱透出煩躁的玲琳,慧月忍不住反駁道。
前哨戰就這麼結束了,玲琳把芳春領到涼亭處,讓她坐下。
「你好啊,芳春大人。」
慧月顧不上棋盤上的棋子被弄亂,探身趴在桌上。
這並非全然是挖苦或玩笑。黃玲琳一胡來,不知爲何,那些着急的監護人就會責怪慧月,或是讓她代爲處理,麻煩總會精準地找上慧月。
她自己也跑去支開了那位身着淡青色衣服的高級女官。
「哎呀,真是太榮幸了。對了,我房間裏應該還有德妃大人賞賜的點心。明明,能去拿過來嗎?總不能只讓玲琳姐姐大人破費。」
總之,藍家就是這樣的家族。
「差不多就是那樣!」
玲琳親切地伸出手,芳春頓時臉紅了起來。
就算慧月一臉無語地指出來,玲琳也只是報以楚楚動人的微笑。
——她上鉤了。
「謝謝您。還讓芳春大人您擔心了,我心裏十分過意不去。」
在此期間,被挾持的「朱慧月」和兄長被捲入其中的「黃玲琳」,因身心疲憊爲由,被皇太子親自下令靜養七天。這舉措可謂充滿了關懷。
冬雪、莉莉和慧月迅速對視了一眼。
不過藍家的人立刻就把房間收拾好了,後來長子便住了進去,一切都風平浪靜。
玲琳再次催促道。
慧月悄悄按住胸口。這對話讓聽的人心臟都受不了。
「玲琳大人一旦發起攻擊,那可真是毫不留情呢。」
這個女人,不管只是個普通百姓,只要重要的人受到傷害,就算涉足禁術也會親自去復仇。
實際上,這七天就是以靜養之名的冷卻期,更確切地說,是一種限制行動的措施。
從外遊歸來,已經過去七天了。
在此之前,爲了逃走她會主動讓人綁架自己,踏入偏僻村落的泥沼,連日從事農活,深入山林,狩獵野獸,日夜照顧病人,爲了救人甚至會考慮殺人。她哪裏只是有魯莽的因素,根本就是魯莽的化身。
(饒了我吧……)
「啊……!可以嗎?」
首先,參與逃亡、主導了這起事件的江氏,被剝奪了鄉長的身份,沒收了全部財產,還被處以流放之刑。在身負重傷的情況下,這樣的判決幾乎等同於死刑。
不過,真正的目的另有隱情。
「來吧,冬雪,莉莉。拜託你們了。」
「慧月大人什麼時候和小兄長關係這麼好了……」
「纔不是關係好呢!我是被利用了,你不懂嗎!」
這是在瞬間消除被禁足的印象,強調自己備受寵愛。
意識到這一點的慧月等人,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翻譯過來大概就是「去咆是皇太子的決定,你還想指責不成?」
「你這人啊,一旦做了決定就這麼難纏。我作爲當事人都說『事情已經結束了』,這樣不就好了嘛。總之,別再想些稀奇古怪的事去瞎折騰了,乖乖聽話。奇襲、特攻、暗殺、火攻,統統禁止。明白了嗎?」
其一,是爲了回到王都後解除替換,同時將再次疲憊不堪的慧月藏起來。
然而,慧月的極力勸說被玲琳溫柔的聲音打斷了。
慧月勸說着玲琳。
慧月察覺到玲琳正打算和藍芳春單獨交談,立刻想拒絕這個請求,但芳春更快一步,雙手一拍。
「正相反,我覺得你怎麼可能沒有呢。」
慧月運用最近苦練的「翻譯技巧」,試着解析玲琳她們的對話。
其二,則是爲了防止結束替換、重新奪回原本權力的玲琳立刻對藍家大打出手。
另一方面,參與綁架的邑里的百姓,由於是受江氏脅迫,而且他們自己收手並揭露了江氏的陰謀,更重要的是,「朱慧月」本人並未要求處罰他們,所以被免予處罰。
她把將棋盤挪到桌子一邊,轉而在芳春面前放上一個設計精緻的香爐。大概是想讓芳春在茶準備好之前,聞香消遣。
曾被家主看重的林熙,越過異母兄長——藍家長子,在王都置辦了宅邸。但後來藍家的人去幫他整理私人物品時,本應井井有條的房間,看樣子被林熙弄得亂七八糟。
至於形跡可疑的藍林熙,雖然沒有受到肉刑或流放等實際處罰,但也不能完全無罪釋放。
同時,如皇太子堯明所宣佈的那樣,廢除所有針對邑的歧視性條例,百姓非常感激。
「你們好啊。玲琳姐姐大。,慧月大人。」
玲琳微笑着回應,芳春頓時喜笑顏開,邁着小碎步慢慢走近。她身上的衣服,如同掌管春天的藍家雛女一般,是極爲淡雅的淺藍色。每邁一小步,那仿着小花樣式的髮簪就輕輕搖晃,十分可愛。
在慧月看來,只要沒被手腳綁住、關在黃麒宮,她就覺得堯明他們已經夠仁慈的了。
「不行啊,你怎麼能擅自——」
與此同時,黃家雛女和藍家雛女表面上正親切地交談着。
(我能怎麼辦啊!)
「我聽說了哦。你對江氏和藍林熙的懲罰還不滿足,還在那對過度保護妹妹的兄弟面前宣稱要報復藍芳春。結果害得景彰閣下莫名其妙地讓我來監視你。」
黃玲琳還說什麼「說不定我之前被芳春大人算計了」之類的,可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她們倆明顯在暗暗較勁。而且,芳春是刻意隱藏敵意,而玲琳看上去卻十分自然,這才更可怕。這個女人到底有多少話是有意爲之呢?
從不遠處向這邊打招呼的正是藍芳春。
「呵呵,黃家的人就是見不得自家親人陷入危機。讓您受驚了,真是不好意思。」
「就算是藍林熙,身處遠離王都的鄉下,也無能爲力了吧。雖說藍芳春逃脫了,但沒了搭檔,她也無計可施。如今,藍家那對腹黑兄妹已經沒什麼能耐了。」
「但願如此。」
「請一定別讓她胡來啊!」
芳春這話肯定是想說「你之後還被禁足了呢」。
「二位今天就結束療養了呢。那個,再次說一下,這次真是出大事了。衷心爲你們平安歸來和康復感到高興。」
慧月強硬地駁回了小聲的反駁,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實際上,據說林熙離開王都那天,藍家沒有一個人去送行。
「啊,有茶喝就更好了。冬雪,能去泡點茶來嗎?莉莉,不好意思,能去廚房拿些點心來嗎?你覺得呢,慧月大人?」
「一般來說,不是有木克土的說法嘛。木性的藍芳春,對你這個土性的人來說可是個棘手的對手。確實如此。像她那種腹黑又裝作軟弱的女人,頭腦簡單的你可對付不了。躲着她纔是上策——」
玲琳像是有些爲難地用手撐着臉頰,苦笑更明顯了。
「我知道藍芳春每天午後都會在梨園散步。你是打算裝作在涼亭休息,然後伺機埋伏她吧。剛結束靜養就來這一套,你這執着和行動力真讓我無語。」
面對玲琳輕聲的質疑,慧月氣沖沖地否認,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我不回去。直到我確定你不會去襲擊藍芳春爲止。」
這是要支開人啊。
「我一直擔心萬一慧月大人和兄長連同邑都被燒光了可怎麼辦,正發愁呢,殿下悄悄把我帶了出來。殿下真是可靠又暖心的人。」
香爐裏飄出沉香高雅的香氣。
「好香的味道……讓人心裏平靜下來了呢。這樣一來,就好像從一連串波折的日子裏解脫出來了,真讓人鬆了口氣。」
芳春開心地綻開笑顏。她那小心翼翼開始放鬆下來的模樣,就像一隻小動物,可愛極了,讓人忍不住想要保護她。
慧月明知芳春早就知道自己瞭解她的本性,可她還一直演下去,這讓慧月十分惱火,忍不住譏諷道:
「是啊。這次的事情,大家都喫了不少苦頭。我被抓走,黃玲琳大人連累了家人,而你呢,你哥哥還被處分了,對吧?」
慧月表面上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心裏卻想着,加害者不就是你們藍家嘛。
慧月本以爲這樣能戳到芳春的痛處,可芳春依舊保持着那副端莊的姿態,眉梢微垂,輕聲說道:
「一直沒機會見到二位,關於這次的事情,我一直想好好跟你們解釋一下……」
她緊緊攥着小拳頭,探身靠向桌子。
「我兄弟……藍林熙確實和江氏有過接觸。但並非像江氏所說的那樣,是他唆使綁架慧月大人。只是因爲有脫逃的嫌疑,他才聽從鄰邦的建議,考慮了一下自身的處境,僅僅是給了些忠告而已。」
她眼眶泛紅,悲傷地咬着嘴脣。
「然而,正因如此,江氏被逼入絕境,因害怕事情敗露,才做出了綁架和封口等惡行。如此一來,這場災禍的責任,兄長自然也有一部分。所以,即便藍家在法律上沒有責任,但從道義上講,還是讓兄長到邊境地區閉門思過了。」
慧月冷哼一聲,心想:原來如此,是這樣的說法啊。
先矢口否認罪行,再表示「主動」採取更嚴厲的處分。
這樣的立場,說不定還會有人同情林熙。藍家明知如此,還把這冠冕堂皇的說法四處宣揚,試圖讓世人相信這就是真相。
「兄長他善良、聰慧又正直。突然被趕到一個毫無關聯的窮地方,肯定喫了不少苦。雖說他是爲了承擔責任,但一想到兄長要過那樣的苦日子,我就心如刀絞。我真心希望世人不要再對他惡語相向了……」
慧月心想:還說什麼不要惡語相向。你們藍家的藍林熙把南領攪得一團糟,你們就只是讓他閉門思過而已,居然還好意思要求別人同情他。
(雖然我既不想和他們爲敵,也不想深究此事,但她這麼厚顏無恥地倒打一耙,真讓我火冒三丈)
事到如今,慧月不禁有些理解黃玲琳那種「必須反擊」的態度了。
不行不行,要是在這裏附和她,肯定會捲入可怕的事端。
嚴格來說,與其說是玲琳的話,不如說是看到芳春的臉色後,慧月有了反應。
這麼說,果然,藍林熙根本就沒打算老實待着。當然,藍芳春也是。
「吶,芳春大人。」
玲琳直直地盯着芳春。
芳春低着頭,沒有回答。
「這次外遊真的很開心,我詳細地跟皇后陛下講了遊玩的趣事,還向她請求也想要個療養地。陛下把這事告訴了德妃大人,德妃大人也覺得很有意思,欣然把那塊風景秀麗的土地讓給了我。」
「在被軟禁在黃麒宮的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想您的事。我在想該怎麼制住您。您討厭什麼,什麼會讓您痛苦,您最會爲什麼事發火……」
(她這是想幹什麼……?)
「就算會變也太離譜了吧!你得意個什麼勁啊!」
芳春略帶困惑地指出,玲琳鬆開了她的手,抬手撫了撫臉頰說:「哎呀」。
藍家東領內的柳雲,這次也成了黃家的飛地。
「不。請您務必向我們坦誠地傾訴您的真實想法。」
玲琳帶着如天女般美麗的笑容,溫柔地說道,這讓慧月感到困惑。
「是這樣嗎?乍一看離王都遠,但內陸有細細的運河,只要有小船,就能迅速往來。雖說無法籌集戰爭物資,但傳遞書信應該很容易。」
「那是個非常棒的地方。叫柳雲。」
芳春感動地抬起頭,玲琳輕輕地握住了她的雙手。
她伸手碰了碰文書箱,順着箱沿撫摸着,像是在引導對方的視線。
芳春做出了她那熟悉的動作,怯生生地把臉埋進雙袖之中。
「不然你覺得我什麼意思啊?」
沒錯。林熙藏身的東領邊境之地,正是柳雲。
「……」
「我就猜到您知道,芳春小姐。藍家東領的療養地柳雲,這次成了黃家的直轄領地。」
「你……你是叫我去死嗎!」
(這就是藍芳春……!)
「哎呀……那對芳春大人來說,也是件辛苦的事呢。」
她皺起眉頭,隨手撩了撩插着小花簪子的頭髮。
「芳春大人您呀,真像只小松鼠。明明長着可愛的臉蛋,逃跑的速度卻很快,還很兇猛,連比自己大的野獸都能獵殺。會啃柱子把房子弄塌,會翻耕地裏的莊稼,真是個麻煩的傢伙。」
慧月一直以爲裏面裝的是香具,實際上是個文書箱,打開蓋子,裏面裝着柳雲的地契——土地轉讓時簽訂的合同。
突然,芳春不耐煩地嘆了口氣:「吵死了。慧月大人你那刺耳的聲音,真的很讓人耳朵難受。能不能別大聲嚷嚷了。別張嘴說話,別呼吸了。」
一開始只是輕輕的笑聲,後來變成了咯咯的笑聲,最後她別過臉,放聲大笑起來。
「雲嵐——邑的首領作證說,林熙閣下上面還有發號施令的人。那個人,就是您吧?」
這番話充滿了敵意,完全不像是在描述小動物。
她毫不掩飾自己的倦怠,抬頭看着玲琳。
她粗暴地甩開玲琳的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在一旁看着的慧月皺起了眉頭。
「沒錯呀。那個老太婆就是個蠢貨。」
「……」
意思就是把所有真相都告訴了皇后,讓她脅迫德妃,從而奪走了土地。
這個動作看上去要麼是膽小,要麼是害羞,但慧月這時才意識到,這樣做能很自然地把表情遮住。
「……」
「我會向周圍人宣揚,這是因爲您多管閒事——把藍芳春變成『史上最愚蠢的雛女』。」
也就是說,玲琳接着說道:
聽到這溫和聲音的提醒,慧月不禁心頭一震。
慧月喉嚨裏發出一聲吞嚥的聲音,這時,玲琳緩緩地向芳春伸出雙臂。
難道,真的會被這個腹黑女的演技所打動,產生羈絆嗎?
被強行抬起臉的芳春,靜靜地回望着玲琳。
「哎呀呀。我之前說『芳春大人看起來內向,熟絡起來會有變化』,還真說中了呢。」
特別是黃玲琳,連毛毛蟲都喜愛有加,是個怪癖之人,所以,可愛又有些醜陋的芳春這個「生物」,有可能觸動了她那奇特的情感之弦。
「我想明白了。您一定是個自尊心極強、很傲慢的人。最讓您惱火的,應該就是被人輕視、計劃被打亂。所以,您每次惹我生氣,我也會讓您生氣。」
「這是地契。我本意並不想趕走原來的居民,所以上面寫着土地、建築和居民都保持原狀。」
「非常、非常討厭。」
雖然說得委婉,但意思就是,藍德妃比芳春好對付得多,也蠢得多。
玲琳輕聲地將文書箱遞給沉默不語的芳春。
她從沒聽說過有個別墅,也沒被邀請去什麼療養地。
「哎呀……」
慧月一方面覺得不可能,另一方面又知道,黃家的女性尤其喜歡這類小巧玲瓏的生物。
雖然慧月知道自己並沒有義務讓別人第一時間告知自己,但大家一直都一起行動。如果是出於各種感激之情去邀請朋友,難道不應該首先想到自己——朱慧月嗎?
「確實,偷偷準備昂貴的組綬和病衣,妃子比雛女更容易做到。這麼說,德妃大人才是真正的幕後黑手?……不過,她也太沒防備了。比芳春大人您可差遠了。」
然而,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怎麼了這是?」
「沒錯,芳春大人。如果憋悶的日子讓您難受,下次長假,要不要出去放鬆一下呢?要是回自己的領地,肯定會被允許的。」
過了一會兒,她稚嫩的聲音喃喃道。
「我也是有兄長的人,很能理解您的心情。一定是胸口憋悶得難受吧。」
「玲琳姐姐大人……」
「陛下提起這事的時候,德妃大人顯得格外慌張,既沒反駁,也沒驚訝,就把土地讓出來了。看來她心裏有鬼。也就是說——德妃大人也參與了這個陰謀。」
「……我很討厭這樣。」
她雖然還自稱「我」,好歹還用着敬語。但從語氣和表情裏透出的那股囂張勁兒,簡直讓人厭惡至極。
「……真是瘋了。竟然會想要東領中格外偏僻、離王都又遠的地方。」
「出去?呃……您是說去黃家的領地嗎?」
玲琳微微歪着頭,用魅惑的聲音說道。
「——……」
接着,那嬌豔的嘴脣說道。
(這是怎麼回事……)
芳春回懟着滿臉通紅叫嚷的慧月,然後手撐着臉。
「是的。那裏有個非常棒的療養地,我已經決定在那裏建個別院。雖然還沒告訴其他雛女們,但我想特別邀請芳春大人您。」
芳春的笑容難得地變得僵硬。
「所以,我想知道。這次的事件裏,誰參與了,參與到什麼程度,又是怎麼參與的。」
在驚愕的芳春面前,玲琳優雅地拿起放在桌子一角的漆盒。
「您應該知道,東領是我們藍家的管轄範圍。」
「我剛纔說了,柳雲。它的位置嘛,應該是在詠國相當靠東的地方。」
慧月用餘光瞥了一眼玲琳,不禁冒出冷汗,心想,莉莉偶爾說的「面對蚜蟲時的微笑」,指的就是這種情形吧。
「前夜祭上,是您主動引導對話。必要的時候還攔住了我兄長景彰,茶會上還操縱輿論,您總是隨機應變地行動。這可不是林熙閣下命令您的,而是您立刻主動去做的。」
然而,這種不愉快的感覺,被玲琳接下來的一句話驅散了。
「我會踐踏您的計劃,奪走您的土地。」
藍芳春這尖酸的言行讓慧月目瞪口呆。
「我忙着給蠢哥哥擦屁股,沒想到竟然會被老太婆算計。」
然而在一旁,黃玲琳向芳春伸出手,這讓她喫了一驚。
明白了其中含義的芳春,手撐着臉,突然嗤笑了一聲。
「可您又總是像騎在醜背上到來的孩子一樣,躲在大野獸身後,所以沒人會想到要除掉您。」
因爲玲琳滿不在乎地嘟囔着,慧月忍不住叫了起來。
「林熙閣下可以在黃家的土地上繼續療養。」
與東南西北位置固定的其他四家領地不同,開國時直接繼承皇族直轄領地的黃家,除了王都周邊的土地,還分散持有國內各地的土地。
「啊——啊,太過分了!」
慧月完全被鎮住了,但玲琳卻很冷靜。
「這女人是誰啊……」
一向清楚自己容易感情用事的慧月,拼命在心裏告誡自己。
她那微微泛紅的嘴脣,慢慢浮現出笑容。
白皙的指尖觸碰到了仍藏在袖管下的芳春的臉。
現在,在袖管之下,藍芳春會是怎樣的表情呢?
「解釋一下。」
「是的。一直以來,我都很掛念兄長……。可是,讓世間騷動的是兄長自己。特別是,要把這些事向受害者慧月大人和玲琳姐姐大人坦白,我實在是難以忍受……」
芳春眼眶含淚,輕輕地點了點頭。
對藍家的事,既不深究也不同情,這纔是最和平的解決方式。
玲琳猛地把芳春的臉抬起來,直視着她的眼睛。
「那又怎樣?玲琳姐姐大人脅迫老太婆,奪走土地,就很得意了嗎?我該怎麼做?」
「您是想說,如果我聲稱所有主意都是老太婆想的,對我的懲罰就能減輕嗎?」
「如果您說所有的謀劃都交給德妃大人了,那就意味着您的智謀還不如德妃大人。」
玲琳溫和地說着,芳春俏皮地揚起了雙眉。
「這挑釁太妙了!」
她不再撐着臉,又靠回了椅子背上。
這次,她抓起自己的頭髮,一邊看着髮梢,一邊說:「……從哪兒說起好呢。」
「……契機是皇后陛下的回憶。就是在玲琳姐姐大人探病的茶會上講的那個。」
「我的茶會?」
「是啊,您自己當然不知道啦。說是皇帝陛下外遊時生病了,被認定會成爲賢妃的皇后陛下因爲照顧他,一下子在後宮的地位飆升。」
芳春的講述很直白,但也帶着惡意。
「那個笨老太婆聽了之後就想出個主意。她想在外遊的地方準備好病衣,重演二十年前的事。不過這次,扮演靠照顧病人而提升地位的角色的,是我,藍芳春。」
她突然露出笑容,鬆開了手裏的頭髮。
「舉辦地點一確定,老太婆得意洋洋地把我叫去。您能體會我的心情嗎?她自己沒什麼腦子,還裝成謀略家,說什麼『哎呀,芳春醬。爲了你這個一直沒什麼起色的人,這次豐饒祭我就幫你一把』。」
據說德妃當時還一臉高興地跟芳春說了這些。
豐饒祭確定在南領舉辦。主辦方朱慧月肯定會表演才藝,那個討厭的金家肯定會準備儀式上最顯眼的衣服作爲供品。
所以就在這上面做手腳。在衣服里弄上致病的東西,讓朱慧月染上病災。再給衰弱的朱駒宮致命一擊。
然後由芳春去照顧她。這樣藍芳春就能以「拯救被所有人拋棄的雛女、心地善良又聰明的雛女」的形象一下子引人注目。
『你既不會跳舞也不擅長刺繡,像你這樣不會謀劃的人,也只能靠這種角色出出風頭了吧?』
德妃笑着說,讓芳春好好利用自己無害的容貌,表現出善良。
就算病衣被發現也沒關係。到時候就立刻把罪名推到金家頭上。爲了引導事態發展,讓芳春的禮武官由機靈的林熙擔任。啊,一想到那個傲慢的金淑妃被冤枉而身敗名裂的樣子,就忍不住想笑——。
芳春毫不掩飾,乾脆地說道。
然而。
「品行端正的『殿下的蝴蝶』,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但事實並非如此,對吧?江氏選擇隱瞞而不是坦白。百姓渴望報復而不是剋制。賤民老太婆是自願去偷東西的。不然的話,只是一件衣服弄髒了,事情也就結束了。被教唆的人才是錯的一方,不是嗎?」
總之,芳春似乎判斷「不能順着這個老太婆的計劃來」。
「不過,是芳春大人自己鬆開手,又弄翻了香爐,被教唆的人才是錯的一方,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對於照顧病人並不覺得特別痛苦的玲琳來說,這理由很新奇。每個人的價值觀確實不同。
聽到「像變了個人似的」這句話,慧月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玲琳姐姐大人。正如您所說,我既討厭自己的計劃被愚蠢的人打亂,也討厭被當作蠢貨一樣對待。不過,還有一點,我也非常討厭被蠢貨包圍,過着無聊的日子。」
最後,芳春咯咯地笑了起來。
「啊。這樣一來,藍家再也沒法拿回柳雲了。都怪芳春大人您。」
「我雖然尚不完美,但也是個惡女哦。」
被吹動的炭火漸漸燃起火焰,慢慢吞噬了地契。
「茶會的時候,我很喫驚。聽說您趕到邑里的時候,還有現在,我都很喫驚。您外表文靜,卻很兇猛;看似冷靜,卻又很情緒化。每次見到您,印象都不一樣……哪個纔是真正的玲琳姐姐大人呢?」
「……?! 」
只見芳春開心地捂住嘴,歪着頭。
「啊?」
這番話充分表明,她只把人當成可以操控的棋子,而不是有血有肉的人。
那是一種強烈的情感。
這個藍家的雛女,天真無邪地將雙手貼在胸口。
芳春朝着慧月,天真無邪地眨了眨眼睛,露出笑容。
「病衣?在豐饒祭的正式儀式上穿的衣服裏動手腳?正式儀式上,殿下和雛女是挨着坐的,說不定會有接觸。要是殿下被感染了怎麼辦?那個討人厭的慧月大人死了也就算了,但要是殿下染病了——萬一被發現是人爲的,那可就跟謀反一樣了。」
「屋裏瀰漫着香氣,可能不太容易察覺,但您仔細聞聞這墨,是不是能聞到像堆肥一樣的臭味?用手帕可能更明顯,您看。」
玲琳忍不住喃喃自語,芳春用手指彈了彈放在桌子一側的將棋棋子。
從被火焰吞噬的部分開始,灰燼一點點掉落。
聽到牙齒咯咯作響的聲音。
「芳春大人」
慧月聲音和拳頭都顫抖着站起身,芳春也雙手撐着桌子站起來,挑釁地盯着對方的臉。
玲琳輕輕蹲下,溫柔地對着從香爐裏灑出的炭火吹氣。
原本模糊、總是呈現出溫和模樣的世界,在強光的照耀下,輪廓逐漸清晰起來。那些無論如何都要保護的人,和那些絕對不能原諒的人。原本混沌的界限逐漸分明,走向了兩極。
「確實,您的行爲比較被動,也聽天由命,要從法律上定罪很難。那麼,我就以個人的方式,將您逼入絕境。哪怕違背秩序,哪怕是出於感情用事,我也一定會做到。」
「你說什麼,黃玲琳?」
芳春猛地抬起頭。與其說是害怕,不如說是被這直白的話語驚到了。
他們喜歡與謎團嬉戲,爲難解之事欣喜,享受將未知之物關進名爲「理解」的牢籠。
聽到玲琳接下來的話,芳春立刻鬆開了抓着文書的手。
「不……」
對重要之人被傷害的憤怒。對自己放任此事發生的憤恨。對難以理解的動機的震驚與厭惡。
她雙手合十,微微歪着頭,模樣可愛極了。
她用手帕小心翼翼地取出裏面的東西,遞給芳春。
「——啊,對了對了」
玲琳拿着接觸過文書的手帕湊近,芳春扭動着身體躲開。
她立刻聯繫了同樣捲入計劃的藍林熙。
「這張地契,如果您願意的話,就收下吧。」
但不久後,她的臉上漸漸浮現出喜色。
「不能讓病傳染到殿下身上,所以我們決定把病衣弄髒。這樣一來,就沒人會想穿了。不過,我也想着要滿足老太婆想徹底扳倒慧月大人的想法。」
「玲琳姐姐大人說話還挺直接的嘛?」
被玲琳近距離直視着眼睛,芳春像要躲開似的,用雙袖遮住了臉。
「——……哎呀,好可怕。」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轉變,玲琳皺起了眉頭。
「寫這張地契用的墨,是用一種特殊的水研磨的。就是泡過病衣的泥水。」
「所以,我通過兄長掌握了江氏的弱點,打算讓慧月大人被賤民侮辱。」
「……」
他是個優秀的男子,也是德妃的寵兒,但實際上,比起那個愚蠢的妃子,他更喜歡自己的親妹妹。容易被聰明的人吸引,這是藍家的天性。兩人很快就一邊假裝順着德妃的計劃,一邊開始謀劃自己的方案。
「什……」
「要是必須在那個笨老太婆手下繼續當雛女,我還想着要麼把德妃趕走,要麼我自己辭去雛宮的職務……但我現在改變主意了。
一直安靜傾聽的玲琳不禁眨了眨眼。
「您想說的不就是這個道理嗎,芳春大人。就算知道里面被弄了致病的東西,就算知道這麼做會不利,但只要是自己主動去做了,就得承擔責任。」
「……那部分,本就該捨棄吧?從做人的角度來說。」
「是嗎?我只是提出了選項而已。選擇了這種發展的,不正是你們嗎?」
最後一片紙燃燒的瞬間,玲琳鬆開了手指。
「我可絕對不想照顧別人的嘔吐物和下身。」
——哐當!
此刻,玲琳清楚地將藍芳春視爲敵人。
「……芳春大人?」
芳春驚訝地指出,但很快又露出愉快的表情,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能拿到的東西,我就先收下了。」
「爲什麼?」
「哎呀,這下糟了」
「這……簡直不是人……」
她那雙大眼睛裏閃爍着好奇的光芒。
「所以我決定用我自己的辦法讓慧月大人身敗名裂。果然啊,對雛女來說,比失禁更糟糕的,就是失去貞潔。」
「姐姐大人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完美無缺、品行端正。我本以爲您就是個無聊的優等生……但最近的姐姐大人,有時候就像變了個人似的,變得很情緒化。」
「棋盤上要是有個弱得馬上就要死的棋子,你會先把它喫掉吧?」
「你說什麼?」

「啊?怎麼啦?您那表情就像米農發現了稻飛蝨一樣。黃家的人不是喜歡被晚輩仰慕嗎?」
她拿起放在桌上的文書箱,優雅地站起身。
面對驚愕的慧月,芳春露出了甚至可以說是妖冶的笑容。
「因爲,如果江氏真的清正廉潔,我們也沒辦法接近他們。如果你真的是深受百姓愛戴的雛女,也不會被侮辱。如果那個賤民老太婆不貪心,憑那點誘惑,她也不會偷走那件沾滿泥的衣服。」
「地契被燒掉了。上面還寫着,損壞這份文書的人要拿出一千兩黃金來賠償呢。」
玲琳撿起漸漸化爲灰燼的地契,站起身。
「順便,讓賤民把病衣帶回去,把病傳開,既能堵住他們的嘴,又能達到兩個目的。只要是離我遠的地方,慧月大人和那些卑賤的人,不管受多少病痛折磨我都無所謂。」
(心中的怒火,肆意燃燒,無法遏制)
「惡女……」
玲琳慢慢勾起嘴角,撥開芳春的袖子,強行抬起她的臉。
接着,芳春突然坐直身子,一本正經地補充道:
「我已經完全喜歡上玲琳姐姐大人了。」
「什……」
「討厭啦,玲琳姐姐大人,你真是太棒了。」
慧月驚訝地叫出聲,玲琳卻苦笑着看向芳春。
「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從剛纔開始,我就完全聽不懂您在說什麼。說實話,我覺得很噁心,甚至想到讓您哥哥住的地方變成黃家的領地,我都覺得難受……」
「呵呵,說我品行端正……」
這源於藍家骨子裏對探索的熱愛,他們以聰慧的頭腦爲傲。
被捏住臉頰的芳春,愣了一會兒,直直地盯着玲琳。
芳春長嘆一口氣,茫然地望着四方的天花板。
被徹底激怒的慧月還沒說話,玲琳先開了口。
面對緊咬着後槽牙的芳春,玲琳上前一步,輕聲低語道:「我呀,最討厭您了,芳春大人。」
她揚起的手碰到了桌上的香爐,精緻的陶器發出巨大的聲響,正好落在掉在地上的地契正上方。
他們憎惡愚笨,尊崇智慧。
聽起來,這對芳春來說似乎是最重要的動機。
(原來是因爲這個嗎?)
「您肯定發自內心地這麼想『這人是不是傻?』吧。」
玲琳心想,確實如此。連她自己都沒想到,自己會對別人懷有如此強烈的敵意。
但芳春沒注意到,只是直直地盯着玲琳。
就算玲琳一臉嫌棄地撇了撇嘴,芳春也只是微笑着不當回事。
她看着散落在地上的灰燼,遺憾地皺了皺眉,但很快又聳了聳肩。
「柳雲被奪走了,我很不甘心,但就當是交了昂貴的學費吧。要是能和玲琳姐姐大人較量,就連在雛宮爭寵這種無聊的遊戲,也一定會變得有趣起來。」
就在這時,從房間那頭傳來一個女官的聲音:「讓您久等了,芳春大人。」一個端着托盤的女官走了過來。
拿着點心回來的,是芳春身邊的縹女官。
「芳春大人,我給您拿了花糕。」
「哎呀。謝謝……」
突然,芳春又恢復了往常那怯生生的語調,像小動物一樣轉過身。
「不過,不好意思。是我把玲琳姐姐大人的香爐弄翻了……點心就不用了,能幫我叫個打掃的人來嗎?」
「哎呀! 玲琳大人、慧月大人,實在是非常抱歉。」
女官立刻臉色煞白,馬上向玲琳她們道歉,但並沒有責怪芳春。
「芳春大人您沒受傷吧……! 啊,您的裙襬被灰弄髒了。我馬上給您拿件新的來。」
「不好意思……不過,我得先向玲琳姐姐大她們道個歉。」
「那當然。我們會正式給黃麒宮和朱駒宮送去賠禮的物品。不過,芳春大人您要是被碎片割傷手指就糟了。」
女官一臉焦急地說着,像護崽的母親一樣,把手放在芳春背上,帶她離開了涼亭。
芳春轉過身,深深地向玲琳她們行了一禮:「請原諒我的失禮。」然後又抬眼補充道:
「還請您多多包涵……今後也請多多關照。」
說着,她邁着輕盈的步伐離開了涼亭。
直到那小小的背影完全消失不見,玲琳才終於鬆了口氣。
「……芳春大人還真是個愛鬧彆扭的人呢。」
(但願她們別喫太大的苦頭。)
雖然被稱爲蝴蝶讓她有些不自在,但被當成惡鬼或者野豬一樣對待,也讓她感覺怪怪的。
絹秀對着架子喃喃自語,然後垂下目光,用極小的聲音補充道:
「玲琳! 今天是回來後的第七天,你應該還在靜養期。你怎麼去了梨園?」
「我怎麼覺得這話一點都不讓人安心呢……」
作爲疼愛侄女的姨母,她自然要全力以赴。她讓人準備了一級品的筆墨紙張,就連研墨用的水,也是特地讓人從清澈的河裏打來的。
「哎呀,藍芳春是個邪惡又危險的女人,但你是個有心機的危險傢伙。你稍微好那麼一點,放心吧。」
(她也太隨心所欲了吧。這樣下去,她的腹黑心思恐怕連德妃都會察覺到。)
如果雛女們太過囂張,妃子們可能很快就會爲了「讓她們認清自己的地位」而採取行動。
看着女官伏地接過文書,絹秀伸了個懶腰,朝窗戶走去。
她已經聽說了外遊時發生的所有事情。即便是性格大膽的絹秀,也覺得那些日子波瀾壯闊得「簡直了」。而這些經歷,似乎也強烈刺激了玲琳的內心。
「陛下,實在抱歉,您剛纔說什麼?」
「唉,畢竟是可愛的侄女提的請求嘛,我可得加把勁。」
而芳春這邊,似乎把德妃當成「沒腦子的老太婆」而輕視她。但德妃畢竟是在後宮中艱難生存下來的妃子。隨着年齡的增長,她的強勢和狠辣也與日俱增,還是不要小瞧她爲好。
「您都不用動小拇指,就能把周圍的人耍得團團轉,您這個大惡女。」
她隨意地將臉頰靠在窗框上。
看着那些被毫不留情地堆在桌上的文件,絹秀一下子被拉回了現實,不禁皺起了眉頭。
因爲無聊就動手,有機會就「順手」把人搞垮。
曾經只是個漂亮的紙娃娃,如今卻彷彿被注入了生命,成了有血有肉的人。
「陛下,如果您有閒暇乘涼,實在不好意思,還請您過目一下這份文書。『敬仰禮』的內容,也該儘快確定了。」
不過,比起重要的人被她傷害,這或許還算好一點。
「這算什麼呀。她人格都分裂了。那丫頭腦子有問題!」
「皇后陛下,您心情很不錯呢。」
「至少,土地已經奪過來了,也給她點了教訓,就到此爲止吧。她應該不會再去招惹別人了。」
回想起侄女請求自己幫忙從德妃那裏奪得土地時的模樣,絹秀嘴角不禁上揚。
從一般的道德標準來看,她的內心似乎正朝着邪惡的方向發展——但絹秀卻爲此感到欣喜。
「玲琳大人。正如您所見,殿下就在這兒。請您考慮用溫和的方式報復。」
「呃,我還沒明確的目標,但大概就是……輕輕動一動小拇指,就能讓城池崩塌,讓周圍的人團團轉之類的……?」
在藍德妃所寫的「將柳雲之地連同居民一併轉讓」的內容之後,絹秀又加上了「損壞此地契者需作出賠償」之類的約束條款。
「……越來越像你了,靜秀。」
上面擺放着玲琳做的香囊、信件,還有繡着花的手帕。
「哎呀呀,慧月閣下。這種時候你就算用強也要把玲琳攔住啊。」
爲了保護自己和重要的人,就應該有憤怒的情緒。不能被仇恨吞噬,但也不能害怕厭惡敵人。
但對於那些妃子來說,被自己「調教」的雛女們看不起,肯定是難以接受的。
慧月一臉無奈地小聲嘟囔着。
正坐在書桌旁研墨的藤黃女官搭話道,絹秀聞言,不禁抬起頭來。
她不僅有溫柔的微笑,也經歷過悲愴的絕望和激烈的憤怒,所以才如此美麗。
「惡女的修煉是指什麼呀?」
「那個,要是會動刀動槍的,我覺得還是交給專業人士比較好,所以就把人叫來了!」
「你們把我當成食人魔或者猛獸了嗎……」
「看起來是這樣嗎?」
玲琳小聲嘟囔着,接着又因爲複雜的心情皺起了眉頭。
從莉莉西邊位置,一臉嚴肅地走過來的是辰宇。
絹秀輕輕揚起文書,遞給女官。
「那你打算怎麼辦?」
景彰對着慧月大大咧咧地耍寶,景行肩上還停着一隻鴿子。
***
「你女兒真是太棒了。」
在物品不多的房間裏,只有這個架子上擺滿了這些瑣碎而又多彩的東西。
(唉,後宮裏到處都是害獸和討厭的傢伙,也不缺刺激。)
在抬手摸臉的玲琳旁邊,
「唉……只能努力了。」
她體會到了絕望,感受到了憤怒,學會了厭惡他人,也懂得了反擊。
「我居然被一個『邪惡又危險』的人喜歡上了。」
玲琳一邊蹲下身子,收拾散落在地上的香爐碎片,一邊得出了一個很黃家風格的結論,那就是用努力和堅毅去解決一切問題。
絹秀望着梨園,思緒飄遠。
「啊?」
除了罰金數額較大之外,這約束條款並無特別之處。也正因如此,德妃並未警覺,便同意了添寫這句話——可玲琳到底打算怎麼利用它呢?
「怎麼辦呢?」
「是指物理上的嗎?」
「真嚇人,真嚇人。」
「哎,你這麼說,我都有點懷疑你說的對不對了。」
「是的。陛下今日的筆跡,格外舒展呢。」
絹秀寫完最後一筆,目光落在了房間牆壁上的裝飾架上。
爲了不破壞精心佈置的花園之美,周圍被打理得乾乾淨淨,連一隻害獸或害蟲都看不見。對於喜歡動物和昆蟲的絹秀來說,這多少有些冷清。
看着從四面八方冒出來的男人們,還有心腹女官們,紛紛喊着「冷靜點,別急,要做就冷靜地做」,玲琳困惑地皺起了眉頭。
難得地,玲琳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絹秀正在一份地契上添寫着字句。
慧月雙臂抱在胸前,一臉茫然。
(藍芳春似乎是個隱藏的自信者,金清佳也毫不掩飾對淑妃的輕蔑……唉,這次的雛女們都很有個性啊。)
既然她認定玲琳「有意思」,那麼今後她的目標恐怕就會只針對玲琳了——真倒黴。
感受着輕柔涼爽的微風,她想起了被自己評價爲「小松鼠」的藍芳春。
對藍芳春來說,陷害別人就像遊戲一樣。
聽到這含糊的解釋,慧月忍不住追問,這時房間那頭傳來一個聲音:「我回來啦!」
「敬仰禮的內容?我不久前纔剛整理好草案啊。」
「別急。你把性命當什麼了?」
冬雪和莉莉都沒拿點心和茶,相反,她們身後跟着好幾個人。
比縹女官回來得稍晚一些的,是冬雪和莉莉。
絹秀笑着,將毛筆在硯臺上輕輕蘸了蘸。
「呵呵。不知道這丫頭加了這句話,是打算做什麼呢。」
「要和這種本性惡劣的人對峙,我只能進一步修煉成一個惡女。」
「越來越讓人移不開目光了啊。」
沒聽清主人話語的藤黃女官,慌張地探出身來,絹秀只是微微一笑,擺了擺手。
毛筆被隨手一扔,落地的聲音輕易地掩蓋了她的低語。
「是啊……我真是沒想到世上還有這麼奇特的人。」
送文書回來的女官剛退下,另一位藤黃女官便抱着一大摞信件走進了房間。
這可是很少依賴監護人權力的玲琳,第一次開口提的「心願」。
梨園裏,秋日的花朵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哈哈哈哈,冷靜點,玲琳。今天早上收到雲嵐送來的信鴿,信裏還有他們『別爲了我們爭鬥』的請願書呢。」
此外,看樣子是在去問候皇后絹秀的路上,玲琳的兄長們也來了。
「——但也糟透了。」
絹秀並不討厭這些雛女們輕視監護人妃子的青澀勁兒。
「沒什麼。好了,地契寫好了。你把它給玲琳送去吧。」
一直以來在對話中完全被壓制的慧月,終於忍不住叫了起來。
從冬雪身後東邊位置出現的,是堯明。
(沒有憤怒和復仇之心,就如同沒有獠牙的野獸。)
年長的女官微笑着,指了指攤開在桌上的文書。
實際上,藍德妃確實考慮不周,金淑妃也很粗俗。
看到玲琳受傷的表情,慧月不懷好意地皺起了鼻子。
明明剛纔還深有同感,突然被反駁,玲琳喫了一驚。
「那種籠統的詞可概括不了她的性格,不是嗎!」
無力、無害、善良而又敏感的生物。作爲寵物,這是再好不過的優點——但絹秀希望侄女能作爲一個有堅定自我的人,好好地活下去。
此前,德妃似乎一直以爲藍芳春是個「內向又沒什麼用處的雛女」。但如果芳春如此獨斷專行,德妃想必會改變看法。
「實在抱歉,陛下。『天下第一武鬥會』『飲酒比賽』『瀑布修行』『抄寫千本佛經』『全程農耕』這些內容,都不適合作爲敬仰禮的項目。這可是對雛女資質進行中期審查的儀式啊。」
熟悉絹秀行事風格的藤黃女官,毫不客氣地回應道。
「爲什麼不行?玲琳肯定會兩眼放光地參與的。你們也不會討厭這些項目吧。」
「我們覺得有趣,可在其他家族的人看來,這簡直是荒謬至極。要是舉辦這樣的敬仰禮,其他家族的妃子們肯定會強烈反對的。」
不愧是有見識的上級女官。
當然,絹秀自己也沒指望那些半開玩笑的內容能通過,於是乖乖地決定重新構思。
「唉,又是唱歌又是跳舞的老套活動,真是無聊啊。」
「把這些活動變得有趣,不正是陛下您的拿手好戲嗎?加把勁,想出個像樣的方案吧。」
「嘿嘿。」
絹秀嘟囔着,這語氣可不像皇后該有的,然後回到了桌前。
她戀戀不捨地回頭看了一眼窗外,在梨園吹來的冷風中,輕輕眯起了眼睛。
「——暴風雨要來了。」
在柔和的陽光照耀下,秋日的花朵溫柔地搖曳着。
然而,在這份寧靜的背後,暴風雨的氣息已經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