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玲琳，被替換

「妳稱呼我爲……什麼？」

看着茫然地呢喃着的玲琳，不，「朱慧月」，冬雪恨恨地哼了一聲。

「裝什麼糊塗。不就是您，毫無自知之明地嫉妒玲琳大人，趁衆人注意集中在彗星時將纖弱的玲琳大人推下高樓的嗎？甚至吐露出「討厭的女人」這般粗鄙之語，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到了。」

「那是……」

確實是，聽到了。

沒錯，慧月披散着頭髮，逼近過來時的喊聲，玲琳確實聽到了。但是在那之後，記得身體彷彿被彗星的閃光灼燒一般，回過神來時已經倒在那裏了。

然後——對了，在意識逐漸消散的時候，有聽到「玲琳」發出悲鳴，以及撞擊在屋頂上的聲音。

（也就是說……那個瞬間，我和慧月大人的身體，互相替換了嗎）

雖然難以置信，但只能這麼認爲了。

玲琳抓住欄杆，向冬雪那邊探出身子。

「那個，妳也許不會相信，但我是——」

但是，在想接着說出「玲琳」的那個瞬間，聲音卻發不出來，令她喫了一驚。她一次又一次地想說出自己的名字，但每一次聲音都會突然消失，這讓玲琳困惑不已。

（怎麼回事……！？）

想着至少向她傳達「我並非朱慧月」，但嘴脣依舊編織不出話語。不只是名字，想說出「身體互換了」、「體內是別人」等，能夠說明這個狀況的話語，喉嚨都發不出聲音。

冬雪是如何看待這樣不停光張着嘴不說話的玲琳呢？只見她猶如看着髒東西般緊鎖眉頭。

「並不打算加害她，妳想這麼說嗎？連藉口都圓不出來，有夠滑稽的。」

看來，冬雪是打從心底裏蔑視着「朱慧月」。

（要怎樣才能告訴她我是玲琳啊……）

突然想到什麼的玲琳，開起了口。

「冬雪！冬雪，妳喜歡喫甜點的對吧。最愛的是月餅，還是花豆餡的。魚的話最愛鯵魚。雖然酒量不好，但當女官後應酬又必須得喝而喫不消。對吧？」

「那個」

玲琳非但不纖細，還一直迴避着不同尋常次數的死亡危機，是位擁有着鋼鐵般精神的女子。

但是，無視着玲琳的驚訝，冬雪不耐煩地繼續說着。

『爲了糾正哦。』

呼呼呼，她愉快得不禁發出聲來。

「欸……！？」

「我，做了這般令慧月大人討厭的事情啊……」

「玲琳大人即便全身跌傷，發着燒，也還是告訴了我們日記被盜一事。『原本沒說是因爲不想讓你們擔心，但朱慧月有可能會以日記爲線索，試圖傷害或是懷柔我親近的人。事到如今我不能再保持沉默了』。」

但是，那被冬雪以與以往無可比擬的低沉聲制止了，這令玲琳倒吸了一口涼氣。

慧月爽快地回應，而後用玲琳的面容笑了。

（不、不不不！畢竟是父母所賜之軀。直至臨終之日，必須負起責任以自己的身體活下去纔行。）

看來這位名爲慧月的人，很擅長道術，與看着令人不安的言行相反，似乎有着相當厲害的陰謀詭計。

因爲是初次見到道術所以缺乏現實感，但還是能明白自己被捲入了嚴重事態之中。

「糾正？」

『所以，我想要看妳變得非常悲慘。被人辱罵，被扔石頭，誰也不會相信妳。對了，這個身體，施加了無法說出與替換相關的言語。而且「朱慧月」還盜取了「黃玲琳」的日記。所以，妳絕對無法證明自己的真實身份。』

剩下的玲琳，像是追尋着火焰的殘影一般注視着蠟燭沉默了一會。

「膝蓋沒有顫抖……手腕沒有麻痺……呼吸……沒變急促……脈搏……推測是六十！」

「那個……還是躺下吧？冷敷一下額頭和大血管附近應該會好些。具體位置是脖子和腋下——」

玲琳以雙手捂住了嘴，小聲地叫了起來。

『吵死了！　妳，知道自己的處境嗎？』

「妳以爲讀了日記模仿言行，就能成爲玲琳大人了嗎？誤會也要有個限度！」

興許是對騷動起了反應吧，角落裏的老鼠騷動起來。

「妳想嘲弄清純的玲琳大人嗎！妳這隻溝鼠！」

（明明我是本人啊！）

「……事態嚴重了啊。」

「啊，便所蟲先生髮現。老鼠先生的食物必須要確保呢」

「妳這感想真的合適嗎……啊不，沒事。」

玲琳幾乎是無意識地，吱吱的發出聲音，用指尖撓起了靠近過來的老鼠。作爲「不懈的努力」中的一環，她很擅長讓老鼠親近。

吐露出最後的話語後，慧月猶如火焰熄滅一般閉上了嘴。就在那一瞬間，玲琳所注視着的蠟燭的火焰也熄滅了。

（這不是，非常輕鬆嗎……）

不經意間給出了建議，但慧月像是要將之拋開一般發出了粗暴的聲音。

『妳，從來未曾體會過被討厭吧。也從未被人看不起，被人冷落過吧。一直被人保護着被衆人所愛……我是不會原諒妳的！』

『替換掉就行了。我會得到妳的位置，妳已經準備好的最棒的座位。而妳也能體會我至今爲止所遭受到的不幸。』

（怎麼辦啊，忠誠心太強了，完全沒注意到主子的危機……）

擁有虛幻，不殺蟲子的纖細公主評價的黃玲琳。

不由得如此呢喃，對此對方猶如敗興一般揚起眉頭。

「已經和看守談過了。獸尋之儀不到半刻便會執行。在這支蠟燭熄滅之前，好好反省自己的罪行吧，就這樣。」

細心地一字一句劃分清楚，強調。

『永別了，黃玲琳。被骯髒的老鼠所圍繞，忍受着死亡所逼近的腳步聲，在恐懼中度過就好了。』

平時裏表情都沒咋變化，還以爲一定是個冷靜的人呢，但實際上她很喜歡玲琳。又或是，因爲玲琳的身體纖弱，纔會因虛弱補正而被美化了呢？

「冬雪……？」

「多麼健康的身體啊……！真、真讓人羨慕啊……」

「我會因爲傷了我自己的罪而死嗎……？」

「像妳這般……無貌無才無度量，毫無自知之明的溝鼠，敢用玲琳大人一樣的口吻說話。聽好了。妳前幾日潛入玲琳大人的閨房偷走日記一事，我已經從玲琳大人那聽說了。」

這般激昂地叫起來後，或許是怕被人看見吧，這次又屏息小聲說道。

「再說一遍，妳就如沾滿煤灰的溝鼠，居然敢嫉妒可愛又聰慧，心懷慈愛，猶如天女下凡的玲琳大人，這件事本身就不可理喻。」

被大喝一聲的玲琳，十分的困惑。

（……哎呀？）

順帶一提，冬雪的魄力，或者說，對玲琳的愛太過厲害。讓她不由得重複了辱罵。

『呼呼呼，啊哈哈哈！真是活該！』

這是，何等諷刺。

畢竟，爲了進行藥草的實驗而飼養了老鼠，對於每次生病病情都會加重的玲琳而言，這幾乎就是日常。

此刻，冬雪揚起眉梢。

唯有在最後取回平靜語氣的冬雪，將從燭臺上取下的蠟燭遞進牢內後，立馬轉身離去。

「住口！妳這個根性腐爛的惡女。」

沒錯。慧月似乎沒能察覺到，「黃玲琳」的身體發燒，並非是因爲從樓上摔落。簡單來說，單純是三天一次發燒的纖弱體質，在懈怠了「不懈的努力」的當下，像平常一樣發作罷了。

粗暴的語氣是一回事，但更重要的是，那話中內容令玲琳感到驚訝。

驚訝得提問的玲琳轉念一想，對着火焰所映照出的女子，含住嘴脣。

原來如此，剛纔的現象是這麼回事啊，玲琳理解到了。

「有一個弟弟。名爲昂雄。與妳年齡相差略大，可愛到妳特別溺愛他。是呢，正好和我是同齡。所以，一開始妳在雛宮侍奉我時，妳總把自己當姐姐——」

「那、那個」

玲琳動起手，觸碰起身體的各處檢查了一遍。

在條件反射下接下蠟燭的玲琳，束手無策地皺起眉頭。

「是，我是一隻溝鼠！」

『嚇到了嗎？這是炎像之術。火乃我朱家的眷屬。只要注入念力，任何火焰皆可傳遞術者的身姿。』

以習慣了黑暗的眼睛低頭看着開心地跑來跑去的老鼠，玲琳以奇妙的表情這麼想着。

被老鼠所圍繞，忍受着死亡所逼近的腳步聲，被這麼說過。

（總覺得）

『誒，沒錯哦。但如今的我纔是「黃玲琳」。』

『溫柔卻又無力的朱貴妃大人。壞心眼的女官。不足以引起殿下注意的容貌。我受夠了。不過，我想出了個很棒的方法。』

（我從來都沒寫過日記啊！？）

「欸……？」

（我，還有·意·識·的嗎……！？）

雖然難以置信，但如今在「玲琳」體內的恐怕是朱慧月的靈魂。對於她採取這種行動——不讓她證明這個「朱慧月」的真實身份是玲琳——這點，令她感到強烈的惡意。也就是說，這次的互換並非意外事故，而是她爲了取代玲琳故意設計的。

順帶一提，這確實是第一次被投以如此強烈的敵意，臉上都有着淡淡的淚痕。深感抱歉到快暈過去了。

慧月似乎認定一旦被關入牢內馬上就會瘋掉，但她有着一個重大的誤解。

雙手交叉，緊皺着眉頭，嗯嗯地點了點頭。老實說，有一種自己會輸給誘惑的感覺。

『聽好了。妳馬上就要死了。告訴妳件好事吧。這次的獸尋之儀，是由無情的鷲官長負責的。也就是說妳肯定會死。當然，即便服下冬雪給的毒藥，自殺的卑劣之徒也會被拖到儀式場所，被人向屍體丟石頭。妳會受盡觀衆的輕蔑與嘲笑，悲慘地死去哦。』

『沒錯。因爲很奇怪啊，只有妳得天獨厚。出身爲最大勢力的皇后的侄女，深受堯明殿下寵愛，爲女官們所仰慕。而我卻是這般不走運——啊啊，身體好熱。全身都好痛。』

不久後，她孤零零地呢喃道。

不會吧，這麼想着的她環視起周圍，蠟燭的火焰搖曳着，那之中，映出浮現着笑容的「黃玲琳」的身影。

甚至一不小心都忘記了當前狀況，在那一瞬間覺得「替換了真是幸運」。

「您是……慧月大人嗎？」

（怎會有這種事！ 一直以來，明明是一鬆懈就會暈過去的！）

「因此，此乃玲琳大人的慈悲。服下吧。」

「術者……？您是會使道術的道士嗎？不，比起這個——」

「天、天女……不，那個，再怎麼說也言過其實了吧——」

『啊啊真是的，雖然聽說過如虛幻一般，但這不只是虛弱了吧。只是摔了一下就發起燒來。』

嚇了一跳的玲琳抬起頭來，不，聲音聽起來是在很近的地方。

只要展示出只有冬雪和自己才知道的信息。以沉着冷靜著稱，聰慧的冬雪一定會馬上察覺到情況的。

其他家知道此事的人很少，玲琳並非「身體有些纖弱」，而是「身體超乎尋常的纖弱」。自年幼時起至今，因熱、冷、累、外出等瑣碎的原因，到底有過多麼頻繁且嚴重的身體不適呢？話雖如此，最近數年來，由於玲琳自身的不懈努力，在病情加重前幾乎都能恢復過來。

「爲何，要做這種事……」

不過，果然以發着燒的玲琳的身體無法熟練使用嗎？她的身影開始搖晃起來。

然而，她突然眨了眨眼。

「按照後宮的規矩，身爲嫌疑人的妳已經預定了獸尋之儀，並且身爲被害者的玲琳大人也必須在場。玲琳大人說了，髒兮兮的鮮血飛濺場面令人不適，不想看到……多麼細膩又慈愛的發言啊。」

『而妳，是「朱慧月」。是企圖殺害「黃玲琳」的大惡女。如何？雛宮的地牢。老鼠與蟲子滿地爬，平常女子不消片刻便會瘋掉吧。』

在被強壓怒濤般忠誠心的期間，終究是連小小的藥丸都被強加了。無需想象，便知此乃毒藥。

這正是玲琳所渴望的。

以爲會暈過去，反過來說就是現在並沒有暈過去。

她突然將手從頭髮上移開，眼中浮現出光芒。那微笑與抬起嘴角的表情，如同眼前有隻老鼠的貓一般。

慧月憤恨地將頭髮向上攏，而後放寬領口。看來此時，玲琳的身體正在發着燒。

在那一瞬間，聽到了這般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