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慧月,恐嚇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1.5萬 字
在距離敬仰禮·終之儀僅剩五天的那個午後,冬日的天空晴朗澄澈,而風卻冷得刮臉。
陽光雖在,但這冬天的梨園卻透着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寒意。
金清佳抱着包裹,默默無言地在寂靜的空間裏繼續走着。
(多麼美麗的梨園啊。和金家被雜草佔據的那個完全不同呢)
等距栽種的庭木,利用石頭紋理建造的亭子。石板路自然地彎曲延伸,實際上卻是精心計算的軌跡,通向梨園的各個角落。
看到精心打理的梨園,清佳感嘆不已,但很快又低下了頭。
(……通往亭子的路,要是被雜草覆蓋就好了。石板路崩塌,有蛇出沒,讓人無法行走就好了)
對於這不切實際的願望,她不禁自嘲地笑了。
清除金家的低俗野草,讓純潔的花朵綻放,一直是清佳的目標。
可如今,她卻希望這梨園變得亂七八糟。
(通往邪惡的道路,爲何如此平坦)
面對精心鋪設的石板路,清佳忍不住停了下來。
爲什麼一個人都沒有呢?
要是有女官或者鷲官出現,發現自己就好了。
要是有人指責、警惕正要靠近別人家亭子的清佳,那清佳就可以對自己說「被發現就完了」,然後馬上回頭走這條路。
但是,無論站多久,周圍都沒有一個人經過。大概是剛喫完午飯,女官和雛女們都在休息吧。這是探望的最佳時間。
所以淑妃才下令在這個時候行動。
在清佳走的路的前方,應該有黃玲琳正在休息的亭子。
「哎,清佳小姐。玲琳大人好像很長時間都沒什麼精神,希望你去探望一下。」
平時早上總是不高興的淑妃,唯獨今天早上心情格外好,帶着清佳來到梨園,用她一貫的甜膩聲音說道。
聽到報告的堯明暫且判斷玲琳她們已經轉移到了安全的地方。
「嗯。請擦掉嘴角的餡料。『黃玲琳』大人可不會喫得掉渣。」
那時,黃玲琳嚇得一哆嗦的樣子,還挺好看的。
那可怕的笑容和內容,讓清佳倒吸一口涼氣。
「哎,清佳小姐。我這也是出於好心呀。一直都很客氣地拜託你吧。我可是妃子,你一個雛女?如果連這點事都分不清,是不是得讓別人來管教管教你了?」
清佳用力咬住嘴脣,狠狠地盯着前方。
慧月一臉疲憊,眼神空洞。
等得不耐煩的慧月,還有冬雪和莉莉,正要連接炎術的時候,
只命令慧月「如果有玲琳的聯繫就傳達」,然後把她送回了後宮。
清佳緊緊按住裝着人偶、與裝點心的包裹分開的口袋。
既然如此,能阻止自己的只有自己。
「不,我不明白,所以希望你從一開始就全部講清楚」
(她因過於激怒殿下,擔心萬一被殿下寵幸,我的賢妃之位就會確定下來……但最近不知怎的,甚至對殿下有了「乾脆算了」的想法……)
撲通、撲通,心跳越來越快。
問她到底之前在做什麼,她悠閒地回答說在玄端宮和賢妃、歌吹聊天。
說完,就匆匆出去了。
(不要了)
清佳緊緊閉上眼睛。
這條被惡意填滿的道路。
雖說最終麻煩可能還是會回到自己身上,但慧月甚至想爲堯明喊「再加把勁!」
對於淑妃這意外的品味,清佳感到驚訝,但她接下來的話,讓這種不適感一下子轉變成了警惕。
「嗯。強行施恩也令人討厭吧?」
誰來阻止。誰來搗亂。求求誰來破壞這條順暢通往毀滅的道路。
那是在黃玲琳被下令避難大約四分之一個時辰之後的事。
不過,這一點慧月也確實佩服,堯明出色地控制住了怒火。
關於「在雷雨之夜外出走動,若有處於危險中的雛女則加以保護」這一最優先事項,因爲沒有看到任何雛女的身影,辰宇等人就直接散會了。
慧月在心裏狠狠地貶低着這個無比大膽、厚臉皮、運氣又出奇好的女人。
「嗯,過程有點複雜……從結論來說,就是五家的雛女決定合力,將敵人一網打盡」
是爲了切分點心而準備的短刀,和詛咒人偶放在一起。
「我躲在天幕後面,請放心。」
雖然是詢問的語氣,但這其實是命令。連時間都指定好了。
不知昨晚到底喝了什麼酒,從她身上散發出一種獨特的花香,但比起這個,清佳更因被告知的內容可疑而皺起了眉頭。
「哼。別說掉渣了,我還聽說月餅都掉了呢?」
慧月聲音變大也不無道理。
在四周掛滿毛皮的亭子裏,只剩下慧月一人,她深深地嘆了口氣。
慧月無意識地揉着太陽穴,重新回想昨晚的事。
她大概是太困了,直接把臉頰滑到桌子上,用迷離的眼睛抬頭看着清佳。
(這個人偶,恐怕被做了什麼手腳……是爲了陷害玲琳大人的手腳)
「啊,慧月大人。您還沒睡啊」
本以爲讓她乖乖道歉,堯明的怒火或許會平息。可那個女人居然說「就騙到底吧」。
(但是,也許沒用。本以爲她會受到教訓,可完全沒有那樣的跡象)
但是,本應「轉移到安全地方」的玲琳,卻一直沒有回來。
被裹上薄布,在閨房裏成爲玩物。時刻恐懼着肆意的暴力。
「據說你未來的丈夫喜歡用鞭子呢。」
慧月發怒時,黃玲琳慢悠悠地,用手託着臉頰。
用力抱緊包裹的手臂,感覺到懷裏有硬物窸窸窣窣作響。
「等等——」
「這個亭子的白幔和鷲官也會撤下。不會有人看到。探望的禮物就是這個。對了對了,在終之儀上獻給陛下的玉器,也讓工匠準備好了。一切都安排好了。」
聽到冬雪平靜的通報,在亭子裏悠閒地喫着月餅的黃玲琳——其實是慧月,差點噎住了。
被稱爲冰之女官的她,淡淡地說道。
***
「金清佳大人正在靠近這邊。」
淑妃和德妃都堅稱「兩人只是在加深交情」,沒有證據的鷲官也無法進一步追究。
「……」
然而聲音中蘊含的輕蔑,尖銳得足以刺痛心臟。
「但是——」
麗雅紅着臉回應。
「裏面放着由靈驗的祈禱師製作的平安符。不過,就像很多許願一樣,願望不能被人知道。所以,希望你悄悄地把人偶放在亭子,不要讓玲琳大人發現。」
本應避難,爲何會變成這樣。
清佳正要反駁,麗雅用唱歌般的語調打斷了她。
但如果不這麼做,被拖入深淵的就是自己。
本應可愛的小玩偶,卻讓人感覺散發着惡意和惡臭。
淑妃似乎完全掌握了黃家女官們離開亭子的時間段。
總是失控、折騰周圍的豬,理應被關進堅固的籠子裏。
「玲琳大人如果收到太貴重的東西,會有所推辭的。所以想送上合適的點心,還有祈求康復的人偶。」
然後命令她,比起懲罰和報告,優先避難。
堯明派去的辰宇等人迅速趕到望樓,結果發現呂律醉得不成樣子的兩位妃子。祈禱師似乎察覺到了動靜,已經離開了。
「什麼都按照你的設想進行,黃玲琳。」
(乾脆)
紅撲撲臉頰的少女洋溢着溫柔的笑容,如果是別人送給自己,清佳也會由衷感到高興的。
「……探望的禮物,要不讓本人發現地送過去?」
自恃豔麗的妃子,像誘惑清佳似的探過頭來。
「特意呢,還來了封信。帶着軟膏當禮物喲。說是希望新娘有白皙柔嫩的肌膚。不然的話,鮮血滴落時的樂趣就減少了,之類的。真是殷勤呢。」
昨晚,她代替黃玲琳「被保護」,輕易就被堯明他們識破了身份。被他們圍着的時候,慧月出了大量冷汗才勉強施展炎術。
手撐在石桌上,突然換了一種慵懶的聲音。
一想起那個瞬間,站在身後的堯明散發的寒氣,慧月就忍不住顫抖。
淑妃一邊擦着眼角的淚水,一邊說「所以」,慵懶地看着清佳。
如果前進或後退都會弄髒自己。
不過,還是狠狠地警告了一句「敬仰禮之後,給我等着」。
說着她遞出的,是一個可愛的木雕人偶。
她抱怨的對象,是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黃玲琳。
「遇到這麼照顧你的妃子,你很幸運吧?」
「別忘了那原因在您。那麼,我先退下了,之後按計劃行事。」
「你會去探望的吧?我覺得午後過去比較好。那個時間,好像女官們都在休息。」
「來了?真的?」
黃玲琳歡快地回到了黃家的亭子。獨自一人。
慧月一邊用手帕擦嘴一邊回嘴,但冬雪不爲所動。
黃玲琳應該更清楚適當的恐懼。應該學會自制。
「什……」
(乾脆……)
感覺比以前溫和了許多,但一有機會就嘮叨的習慣還是沒變。
然而,石板路上沒有人出現。連一根雜草都沒有。
看樣子她堅信自己的理由是說得通的。
咯咯笑了一陣,又打了個大哈欠。
如果把這個人偶放進黃家的亭子,在不久的將來,肯定會有對黃玲琳不利的事情發生。
會有什麼把那位美麗、慈愛、高貴的女性拉下馬。
短促地呼出一口氣,然後毅然決然地開始走向通往亭子的道路。
玲琳依然溫和,追溯到轉移到藏身處之後解釋「過程」,但慧月越聽臉色越陰沉。
「首先呢,歌吹大人的情況,慧月大人您也聽說了。是爲姐姐報仇。我聽說了這件事,對歌吹大人感到生氣,所以決定幫忙」
「一開始就別裝糊塗了。爲什麼『生氣了所以』要幫忙啊!」
「因爲,姐姐給歌吹大人寫了『要好好生活』,可歌吹大人完全沒有好好生活啊。這樣我不是喫虧了嗎」
雖然是完全無法理解的理由,但在玲琳看來卻是有條理而且非常重要的道理。
面對未知的思維迴路,慧月盡情地怒吼。
「說這種話,結果只是發揮了老好人的性子吧!別開玩笑了,我救你,可不是爲了原諒玄歌吹——」
「是的。您救了我」
但是,被玲琳認真地握住手,慧月無言以對。
剛剛還在死亡邊緣徘徊的女子,用甚至可以說是虔誠的動作,將手疊在慧月的手上。
「您,是我的彗星。這雙手總是能有力地將人從絕望中拉起。所以我也想,配得上這雙手——『朱慧月』。」
彷彿在細細品味着感謝的語氣。
被當面給予毫無雜質的好意與敬意,慧月完全動搖了。
另一方面,玲琳非常平靜地繼續說明。
「然後,形勢發展,我們去到了可能有祈禱師大人在的宴會場所。」
「結果,查明幕後黑手是祈禱師大人,而且還查明瞭淑妃大人和德妃大人也有參與。」
「她們也在針對『黃玲琳』。」
對於接連披露的進展感到頭暈目眩,應該不只是慧月心思細膩的緣故。
「然後在和慧月大人完成炎術之後不久,我和歌吹大人一起,被某個人強行從那裏帶走了。那個人,是喬裝想要殺死祈禱師大人的玄賢妃大人。」
但是,也許正是這隨口補充的話語,讓慧月最爲驚訝。
「別把人說得像惡的展覽品一樣!我先說清楚,越是禁止殿下插手,之後的反彈肯定越厲害。你懂嗎?」
「我什麼都還沒準備。」
話題進展得越來越快,慧月跟不上節奏。
「再,再詳細一點……」
「抓住這個把柄威脅她們,讓她們倒戈到我們這邊怎麼樣?」
「慧月大人。陛下的誕辰禮物,您已經準備好了嗎?」
話說回來她果然還是討厭芳春嗎。
「實際上賢妃大人,和歌吹大人一樣甚至更甚,對姐姐的事情心懷怨恨。她也一直壓抑着狂暴的憎惡,等待着向祈禱師大人復仇的機會。」
「遇到困難就借皇后陛下的威風。這也是慧月大人教的惡女之道之一」
「那,那怎麼辦呀。只剩五天,不對,只有四天了。哎呀,黃玲琳,都怪你。我本來想早點商量的,都是你不理我才變成這樣——」
對於這個反應,慧月有點驚訝。
「如果可能的話,希望明天之內就讓她們倒戈,所以說服工作我們分頭進行吧。慧月大人您負責金清佳。我嘛,芳春就行。」
慧月急切地希望有人,比如堯明能來牽制一下,可不知爲何,連他的一個使者都沒來。
原來,她在給玄家陣傳授作戰方案時,通過賢妃向皇后疏通「希望讓雛女們全權負責」。
「……是這樣嗎?」
「是啊,您說得對。都是我的錯。」
看着玲琳筆直豎起的食指,慧月再次感覺到她的憤怒之深。
最近,她一點點地開始表露感情了。
「可怕呢。」
真是的,每次都被那個披着蝴蝶皮的豬的大膽所震驚。
「首先,祈禱師大人和淑妃大人、德妃大人是共犯,如果能查明祈禱師大人的罪行,就能一起揭發。在初之儀上,她們把慧月大人也捲了進來,讓您有了不好的經歷。必須好好反擊纔行。」
面對因慌亂而開始指責他人的慧月,玲琳絲毫沒有慌亂,恭敬地回應道。
緊緊握住慧月抽搐着臉的手,玲琳的臉容開朗。
「呃,等」
「如果是出於自己的意志攻擊我們,那就只需要擊潰他們,但如果是被人逼迫的,那就太可憐了。要解放她們,讓她們服從我們這邊。」
本該精明的眼睛不安地遊移,臉色蒼白。
不體面又怎樣。
這不正是活得有生氣嗎?
「是的。慧月大人您的話,一定能做到!」
「兩個惡女齊心協力,就沒什麼好怕的。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們五個都當惡女,團結一致打倒敵人吧。」
玲琳鄭重地點了點頭。
「總之,賢妃大人不願意歌吹大人被捲入復仇,歌吹大人責怪賢妃大人『爲什麼不告訴我』,兩人的氣氛越來越絕望。」
(黃玲琳也有點變了呢)
敬仰禮·終之儀的課題是「準備適合皇帝誕辰的禮物」。
然後想到。
「第二點。這也許是我想多了……我擔心清佳大人和芳春大人。」
那到底是什麼樣的內容呢?
那句話裏,不只是單純的蔑視,難道沒有包含怨恨嗎?
就是這樣。
不久後深有感觸地嘟囔道。
「但是要實現這個,需要清佳大人和芳春大人的協助。」
這和以前像天女一樣的她相比,肯定是墮落的變化。放棄了平和,心開始動搖,染上了憤怒和怯懦。
「抓住弱點,讓她們背叛。嘻嘻,我們的惡女做派也越來越像樣了。這都多虧了惡女大家,慧月大人您的薰陶,我很感激呢。」
「但是……拖延的期間,對方也有可能忘記憤怒不是嗎。一定有……有的話就好了,之類的……」
但是慧月覺得,比起一心接受一切、高貴地微笑着赴死的黃玲琳,現在的她更讓人喜歡。
那段時間,希望外人不要插手的願望,絹秀似乎覺得理所當然,她爽快地接受了。也就是說,禁止了堯明的一切插手。
難道迷惑人心的妖異之聲,就是這樣的嗎?
明明那麼擔心玲琳的魯莽。
不顧慧月翻白眼,玲琳緊緊握拳。
慧月思考了一會兒,然後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
「殿下的蝴蝶」一直都泰然自若,以爲在任何人面前都不會心虛。
「嗯」
「所以,我會負責的。如果您能協助我的提議,慧月大人您只需付出五分之一的努力,就能準備好一份極好的禮物。」
面對這個出乎意料的問題,慧月呆住了。
彷彿在說自己根本沒有人向自己伸出援手。
「恐怕明天,清佳大人和芳春大人會帶着人偶或者毒花之類的東西來陷害『黃玲琳』——」
在尖叫的慧月面前,玲琳愉快地舉起一隻手。
慧月威脅時,玲琳像是退縮了一樣縮了縮下巴。
明明是個腹黑女,卻流露出真實的恐懼。
將傲慢的祈禱師、麻煩的淑妃、德妃一網打盡,而且在終之儀上準備極好的禮物的策略。
慧月一邊輕撫嘴脣一邊喃喃自語,玲琳也露出了憐憫的神情。
「啊!? 所以,爲什麼在那裏你要幫賢妃大人!」
「那是當然……」
想起那個淡然、十足有着玄家女子氛圍的玄賢妃·傲雪,慧月一時呆住了。
會因爲無理的責罵而受傷。會因爲錯過而悲傷。被襲擊就生氣反擊,開始害怕被重要的人責罵。
「因爲無辜的女性被殺卻不了了之,太過分了。而且這不是慧月大人您討厭的『老好人』行爲。對我們也是有利的事情。」
「啊?」
「然後是第三點。」
——明明有人拼了命向你伸出援手。
慧月不知是第幾次結束回憶,同樣不知是第幾次嘆了口氣。
「……什麼?」
原本敬仰禮既不屬於男人,也不屬於妃子,而是雛女的職責範圍。
「威脅……?」
因此,在敬仰禮結束前的四天,玲琳她們能夠從容地應對危險的報復。
「極好的禮物?」
「爲什麼賢妃大人要殺祈禱師!? 」
對着連連點頭的玲琳,冬雪一臉意外地皺起眉,莉莉則浮現出溫和的微笑。
「玄家,真可怕……」
接着豎起的手指,稍稍有些猶豫。
「啥? 啥……?」
閃閃發光的眼睛,彷彿在向慧月訴說「快誇我」。
「堅毅!」
——別多管閒事,可以嗎?
「是的。肯定能與國寶相媲美的東西。而且慧月大人您只需提供材料就行。我已經爭取到歌吹大人的協助了。」
此後,黃玲琳送來的作戰方案……
「所以,是喬裝想要殺死祈禱師大人的賢妃大人。」
爲什麼連自己都被派去說服金清佳。黃玲琳到底在謀劃什麼。
「……是啊。」
眼神遊移的樣子,就像藏起了調皮弄壞的壺的孩子。
那時慧月突然想起在藍家亭子看到的芳春的身影。
在無意識中身體前傾的慧月面前,玲琳微微一笑。
她可愛地歪着頭。
雖然句尾上揚,但不是疑問句,幾乎是肯定的語氣。
覺得可疑去問玲琳,她誒嘿一笑「其實,我拜託了皇后陛下」。
黃玲琳是個極其寬容的人,但如果自己珍視的人被牽扯進來,她就是個毫不猶豫進行報復的女人。
「其實我也沒有。」
帶着笑容拍了拍手。
本應是關乎家族威信,四處尋找最上等物品的時期,卻因爲捲入爭吵和陰謀,準備工作完全被疏忽了。
「所以,我提議別再煩惱了,乾脆復仇怎麼樣。我會協助的。」
「實際上在天幕倒塌之前,我收到了芳春大人類似忠告的東西。中之儀之後,清佳大人來探望的時候,始終一副在苦思冥想的樣子。恐怕她們兩位都違背自己的意願,想要陷害我。如果能阻止兩位妃子,應該就能解放她們。」
黃玲琳如此自然地有王者的想法,或許是因爲她身上流淌着黃家的血液吧。
不顧慧月的困惑,玲琳莊重地豎起了第三根手指。
雖然還不清楚她的真正意圖,但在被指出懸而未決的事項後提出的這個提議,在慧月聽來格外甜美。
也正因有這樣的想法,現在也無法推開黃玲琳——。
(一旦事情就這樣在她的掌控下發展,不知怎的就覺得生氣)
慧月面對逐漸靠近天幕的氣息,皺起了眉頭。
「——您好。我是金清佳。玲琳大人,現在方便嗎?」
清佳終於來了。
「嗯」
慧月輕輕咳嗽一聲,努力用端莊的聲音回應。
事已至此沒辦法。只能執行作戰計劃了。
下定決心,把清佳請了進來。
「請進」
「謝謝」
把四面的毛皮中,面向石鋪地面一側的毛皮稍微掀起,清佳優雅地走了進來。
「一直擔心玲琳大人身體不適……前幾天拜訪時沒帶點心,所以再次前來探望。」
「哎呀,勞您費心,真是不好意思。」
慧月面帶微笑,實則警惕地接過包裹。
據黃玲琳說,清佳是受金淑妃之命,來放置作爲反叛證據的人偶的。
看到清佳微微鼓起的懷裏,慧月猜到「在那裏吧」。
(說不定這點心裏面也被下了毒什麼的)
實在不想馬上打開包裹,就先把它放在桌上,讓清佳坐在對面。
華麗的金家雛女環顧四周,嘟囔。
「因爲就是這樣吧?淑妃大人覺得你作爲雛女沒什麼用處,所以至少想賺點錢回本。我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想法。」
「我從心底尊敬您。」
金清佳,已做好了不惜自殺的決心——。
「和玲琳大人一起度過的這些日子,是我的寶藏。您是我的理想。我無法親手玷污這個理想。」
「淑妃她,那個貪婪的女人命令我陷害玲琳大人,否則我就會被趕下雛女之位……被賣給好色的男人,做個淫婦。被關進閨房,隨心所欲地用鞭子鞭打我……」
「嗯?」
然而,聽到清佳悲壯的決心,慧月無法掩飾自己掃興的心情。
「我泡的茶,可能不太好喝呢。抱歉。」
清佳呆呆地看着這邊,但好像並不在意。
看起來一邊煩惱一邊準備動手的對方,突然一臉認真地開始說話。
一邊說着這樣下去會被賣掉之類的話,卻不知道自己擁有多麼有利的籌碼。
「我打算主動辭去雛女之位」
是熟悉的情況。
「淑妃大人真的是那樣說的嗎?黃……非要誣陷我,把身爲雛女的女子,嫁到別的男人那裏去?」
「……」
但是,清佳完全不顧慧月的困惑。
金清佳對黃玲琳幾乎懷着崇拜的感情是知道的。
也就是說,只要她願意,就可以避開競爭,即使嫁給了好色男人,也可以利用容貌操縱對方。
像蚊子叫一樣的聲音。
連那個選擇,都無法留在心裏。
(不錯啊,第一次受挫。盡情沾染醜惡的行爲,去痛苦吧)
她拼命抑制聲音的顫抖,懇切地訴說。
雙眼閃耀着強烈的光芒,清佳凜然說道。
帶着刀的她,真正想說的意思很明顯。
清佳摸索衣服找了一會兒,但是突然抬頭望天,閉上了嘴。
看到清佳像是在衣服各處摸索的樣子,慧月敏銳地眯起眼睛。
制止冒失的舉動,伸出手說一起想想辦法。
那個女人總是那樣。說模仿慧月之類的話,但那無疑是她原本的性情。
她笨拙地握着短劍,緊緊地抱在自己胸前。
真正想死的人,不會像這樣在衆人面前宣稱。
驚訝的是慧月。
(哼,不管怎麼煩惱裝好人,既然來到這裏,你就是實施者)
她長得美。雖然和黃玲琳那種激發保護欲的美貌不同,但有吸引人眼球的魅力。
是用來切分花糕的短刀。
如果好好利用那美麗的聲音和清澈的嗓音,男人應該很容易就被玩弄於股掌之間吧。
一直渴望仰望的蝴蝶之羽,如今自己卻要親手毀掉,這在清佳看來是多麼醜惡的行爲啊。
細長的眼睛裏,開始浮現出淚珠。
比如,彎腰的時候。
(清佳大人只是喝醉了而已,只是她自己的悲劇)
清佳喫了一驚,否定道,然後輕輕低下頭。
清佳聲音顫抖卻堅決地宣告,慧月輕輕瞪大了眼睛。
(你以爲會得到「好啦好啦」這樣的安慰? 可惜,這個「黃玲琳」不會這麼做的)
(是不是傻啊?)
詢問的聲音中,不知不覺帶上了諷刺的色彩。
如果在清佳面前的是原本的黃玲琳,她肯定會皺起眉頭,親切地傾聽。
「嗯。那樣的話,用錢解決不就好了嗎?」
被這樣告白,自己既不能高興,也不能謙遜。
沒錯。現在的金清佳,被朱貴妃逼得絕望,向黃玲琳哀求「殺了我」,和曾經的自己——慧月一模一樣。
將絕望隱藏在微笑之下,甚至無法好好哭泣,忍耐着,忍耐着,有一天悄然消失。誰的手也不牽,獨自一人。
白色的手指取出的,本以爲是人偶,結果不是。
她舞跳得好。好到能得到皇太子的直接稱讚的才能。就算不嫁給誰,也能一個人立足。應該也能賺大錢。
「誒……?」
「很慚愧,在自己領地的時候,我自負地認爲自己是擁有最出衆容貌的女子。所以,第一次見到玲琳大人您的時候,您的美麗、才能、聰慧,給了我如遭雷擊般的衝擊。」
「玲琳大人。我有話要私下跟您說。」
或者,假裝掉落了什麼東西,趁機混入其中。
那就是說要背叛淑妃嗎?
金清佳是個清高的女人。喜愛美好的事物,毫不避諱地厭惡醜陋的東西。
「拿去拍賣什麼的,某種意義上很徹底呢。如果用錢就能滿足的話,你自己把自己拍賣掉不就好了嗎。你作爲雛女有給的俸祿,也有作爲本錢的舞蹈才能,還有漂亮的臉蛋吧?」
「如果可以的話,我來。哎呀……我放哪兒了。我真是……」
桌上,清佳放在短刀旁邊的拳頭,像是在忍耐激情般緊緊握住。
「我真是……」
擁有不遜於黃玲琳的美貌,舞技出衆,總是堂堂正正的她。
但慧月面對面容扭曲的清佳,偷偷哼了一聲。
「不會,沒關係的。」
既沒有才能,也沒有美貌,被監護人貴妃趕出來後無處可嫁,只能一死了之的慧月,情況可不一樣。
一貫秉持標準的她,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表裏如一的人。
在眨着眼睛的慧月面前,金家的雛女端正身姿,將指尖伸向懷裏。
感到奇怪的慧月出聲詢問,清佳突然露出苦澀的笑容。
(現在,是打算把詛咒人偶放進去嗎)
認爲自己是最可憐的,不戰鬥就選擇自我毀滅。
「女官們不在啊……」
「嗯。淑妃是俗惡的金家旁系女子。那些旁系的人只要有錢就行了。不講尊嚴也不講道理,竟敢拿自己領地的女人來競爭。」
「索性,我是這麼想的。如果要被逐出雛女之位。如果這副身軀要被肆意凌辱。索性」
然後不知不覺,就把心裏想的話說了出來。
「是、是這樣啊。」
其實是爲了製造可乘之機,黃玲琳把她們支開了,冬雪就在後面的天幕等着。
果然她對於這次的任務,內心相當糾結吧。
「……我不應該受到玲琳大人的款待。」
但是,做出這個選擇的,正是清佳自己。
因爲慧月知道。
但是,作爲被判定爲醜陋、被攻擊的一方,實在無法忍受。
放棄一切,想要像黃玲琳那樣悄然沉入井底。
在不自然的沉默之後,清佳笨拙地打開包裹。
慧月爲如何回應而煩惱,含糊地附和着。
因此慧月冷淡地這樣斷言。
「嗯。這個時候正好讓她們休息了。」
(……哼)
但是,如果這樣做,金清佳就會服從這邊。
因爲,金清佳一點都不明白。
出現的是像藝術品一樣精美的花糕。確實,直接喫的話太大了。
(什麼?)
但就在這時,清佳終於渾身顫抖起來。
她聲嘶力竭地說道,顫抖的手伸向了短劍。
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快感湧上心頭,慧月危險地眯起了眼睛。
因爲容貌美麗、優雅,對任何問題都能以平和與聰慧應對的蝴蝶,是清佳理想的體現者。
「啊……?」
「但是……」
她把還在鞘中的短刀放在桌上,直直地盯着慧月。
原本慧月就不喜歡這個女人。
「要打開點心的包裹了……因爲太大了,稍微切一下可能比較方便喫。」
「清佳大人?」
「……多麼狼狽。」
「玲琳大人您很高貴。即使身體病弱,也從不以此爲藉口,不斷努力,從不示弱。無論受到周圍多少人的喜愛,也絕不依賴他們。不諂媚,不撒嬌……和低俗的金家旁系們大不相同。」

(總之,那個女人心太軟。想拯救所有人)
明明自己也因那種性情得到過幫助,不,正因爲如此,玲琳纔不願意她再對其他人散發慈愛之心。
因爲那樣的話,自己最終在黃玲琳那裏也不過是無足輕重的存在罷了。
「把金子送到淑妃小姐的鼻尖上不就行了嗎?啊,如果可以的話,黃家來照顧吧?如果能擁有清佳大人這樣的舞手作爲私妓,那真是得意洋洋。我不在乎錢。」
由於勢頭,慧月借了黃家的錢包,但稍作停頓,她認爲實際上這是個好主意。
無論是皇后還是黃玲琳,黃家的女人都極其豪爽,肯定不會在意錢財。
如果能得到名妓,想必會毫不猶豫地大把花錢。那樣的話,慧月也會時不時地和黃玲琳互換,好好欺負與黃家有關係的清佳。
「嗯……」
面對咯咯笑起來的雛女,清佳一時間什麼也說不出來。
(玲琳大人……?)
面對被拋出的話語,難以置信。
黃玲琳雖然溫柔婉約,但實際上是個內心堅定的人,清佳本以爲自己是理解的。
所以,即便暗示要自殺,也沒期待能得到安慰。反而覺得可能會被嚴厲斥責,讓別做這種事。
不管怎樣,本以爲她會有更真誠的反應。
比如尊重這邊的意願點頭,或者反過來講述生命的重要性來斥責。
可沒想到,竟然是「用錢解決不就行了?」
清佳突然發現,嘲笑的「黃玲琳」正用手撐着臉。
具有攻擊性的表情和散漫的舉止,與皇后候選人的形象完全不符。
(——……她是)
某種比思考更接近感覺、毫無邏輯的東西,突然讓脊背發涼。
與話語相反,惡意上揚的語調。
「是是,『醜惡』。你倒是說出來了。那我問問,你的美學是什麼?反正只是嘴上說說而已。你的美學裏,沒有『堅毅』這種東西!」
「這,這就是道術……!? 多,多麼可怕……!」
這是審查雛女並排序的儀式。
「快,把刀拿開……」
憤怒讓聲音顫抖。
「不要用玲琳大人的臉,說這種難看的藉口。不要發出難聽的慘叫。」
「喂,是這樣的吧。你用道術奪取了玲琳大人的身體吧。沒有技藝和才能的你,無法在敬仰禮中存活下來!我一直忍着想要逃跑的想法參加儀式,而你卻想用別人的身體來解決問題……多麼卑鄙。這隻溝鼠!」
爲什麼之前沒有注意到呢。
即便剛沉入結冰的池塘,也能挺直脊背,可現在,卻像貓一樣蜷縮着身體,散漫地用手肘撐着。
變成確信的可怕推測,驅使清佳做出了這一兇行。
「啊……突然,您這是做什麼,清佳大人——」
後面的天幕裏有冬雪要衝出來的跡象,而金清佳則一臉困惑地皺起了眉。
(……就這點程度?)
但清佳還是繼續說道。
「您還記得嗎?您曾答應過有一天和我一起表演競演舞。那應該是今年初春,我們一起抬頭賞梅的時候。」
「嗯……」
這些都是黃家女子報復時的應對方式。
清佳大幅地探身到桌子上,將拔出鞘的短刀抵在對方的脖子上。
即使作爲雛女能夠勉強進行沒有違和感的對話,但卻是極其沒有學問的女子。感情用事的女子。
如果坦率地表達當時的感受,那就是「什麼」。
然而就在那時,不知爲何,清佳想起了前幾天茶會上的對話。
「玲琳大人和我,並沒有競演舞的約定」
這是因爲有敬仰禮。
美學和堅毅這種組合怎麼樣呢。顯然是受某人影響太大了。
(難道)
「回答我,朱慧月!」
自己明明應該已經將技藝提升到了那樣的精度。
那姿態,強烈地刺激着清佳的某處記憶。
同時,她清楚地確信了。
「一直沒察覺到的我也真愚蠢。那不雅的動作、沒品的表情、低俗的想法。啊,越看越覺得只能是你!」
一定是累了。
一興奮聲音就變尖的腔調——和某人非常相似。
隨着情緒,猛地拍了一下眼前的桌子站起來。
「嗯,沒錯。如您所說,我是朱慧月。雛宮的溝鼠。用道術和黃玲琳替換了身體。但這不是你能指責的。黃玲琳自己是允許的。」
對方似乎露出困惑的神情沉默了,但不久,放下了托腮的手點了點頭。
擁有道士父親的她。最近,她頻繁地與黃玲琳接觸。
「哼,就算威脅想讓我閉嘴,也沒那麼容易。想用邪術達成目的的下賤女人的事情,我一點也」
黃玲琳優美的眼神、舞蹈般的動作,每一個細節,自己明明一直都在熱心研究。
危機感讓冷汗滲出。
「你是誰」
但是,她美麗的眼眸中,清晰地浮現出恐懼的神色。
隨着變得從容,慧月對吵鬧不休的清佳愈發感到煩躁。
尖銳的指責聲讓慧月感覺心臟像被錐子刺中。
黃玲琳的手,一直都充滿着高傲的美。
認爲自己無法憑自身實力獲勝的她,決定用道術奪取他人的身體。
以這種握法,慧月也能輕易躲開吧。
像唾棄般說完,對方悔恨地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知道眼前正在施展未知的祕術,知道憧憬的人物被他人奪取了身體,清佳所做的就只是向鷲官告發這種程度嗎。
「是,是這樣。我誤會了。最近,比較匆忙。」
「有過這樣的事呢」
「別再說漂亮話了!」
雙手在胸前緊握,拼命瞪着這邊的清佳。
僅僅通過一些小動作和表情,不僅看穿了替換的事實,甚至看穿了真面目,誰能預料到呢。
「……啊」
試着讓手邊的燭臺火焰變大,瞬間包裹住清佳的手,她「呀!」地踢開椅子站起來,扔掉了短刀。
「嗯?」
(不可能)
討好強者,折磨弱者,一有困難,馬上依賴他人的女子。
對着眨眼睛的對方,爲了不被察覺,她在肚子裏用力。
「我,剛纔,那個,是因爲太累了。」
「如果能成爲黃家僱傭的私妓,在玲琳大人身邊提升技藝,那一定很棒呢」
一邊問,清佳覺得自己已經知道答案了。
「什……!這種胡說八道,誰會相信。爲了私慾用邪術奪取玲琳大人的身體?做出這種醜惡的行爲,還能」
簡直是縮成一團的姿勢。抬頭斜視時浮現的嘲笑。
但是,無論怎樣否定,它都像頑固的污漬一樣滲透進腦海,不久便侵蝕了清佳的全身。
竟然想到這種根本不可能在現實中發生的事情。
「燕歌鶯舞。您邀請我一起展示如同體現春天閃耀景色般的舞蹈。您說期待着如黃鶯般精彩的舞蹈。」
竭盡全力大聲呵斥之後,慧月在內心咀嚼着複雜的思緒。
在驚訝的時候,清佳所憧憬的蝴蝶,絕不會像這樣呆呆地張着嘴。
「回答我,朱慧月!否則,我馬上把你交給鷲官!」
(是誰?)
再看,清佳抵在脖子上的短刀,因爲憤怒和緊張而微微顫抖。
「爲什麼要佔據玲琳大人的身體?」
實際上,也許是判斷「不值得應戰」,本應在天幕後面的冬雪也沒有闖入的跡象。
當刀刃更靠近一些時,眼前的女子倒吸一口氣,然後不自然地笑了。
她的姿態典雅,任何時候都不失風度。
一看到對方示弱就強硬地搭話的態度。
「哎呀哎呀,清佳大人,您這是怎麼了?臉色蒼白呢!」
如果她從父親那裏繼承瞭如今被認爲是傳承的道術呢?
究竟爲什麼會被看穿呢。
——媚藥之類的東西,和卑俗的道術一起被埋葬了,是一種傳承吧?難道真的存在嗎?
金清佳,比想象中更加敏銳、聰明。
清佳用乾渴的嘴巴說道。
「匆忙,連說錯話都沒注意到?不是燕歌鶯舞。是鶯歌燕舞。跳舞的是燕子。這樣的慣用語,您都不知道?」
但是,清佳接下來的話,讓慧月眨了眨眼。
殿下的蝴蝶,黃玲琳。
感覺到脖子上尖銳的刀刃,慧月呼吸變淺,身體緊繃。
即使對方用扇子遮住臉,只要看一下手指的動作,就能識破其真面目。
「你啊」
「——那或許也不錯呢,玲琳大人」
用變了調的聲音說話,可憐地慘叫,馬上找藉口。
似乎不習慣這種粗暴言行的金家雛女,又驚又怒地倒吸一口氣。
這笨拙的姿勢。不雅的身體動作。經常在雛宮看到。
(不是挖眼睛、施加蟲刑?不是推倒拔頭髮、潑水?不是橫掃周圍的東西、壓死?)
——慧月大人的父親,據說曾是一位立志成爲道士的古怪之人……
這是無意識的舉動。
看到對方想要推開這邊肩膀而抬起的手,不雅地張開手指,哆哆嗦嗦地顫抖着,清佳愈發憤怒了。
就在那一瞬間。
僅僅一瞬間,腦海中閃過的想法太過荒唐無稽,很快就被拋開。
心跳加速。
清佳放下短刀,朝着眼前的女子微笑着邀請。
實際上,黃玲琳和她並沒有這樣的約定。
啊,對,這樣的反應也是她本人。
「你說什麼?」
但是,說出口的話無法收回。
慧月下定決心,甩開搭在肩上的頭髮。
「哼。我反倒能理解淑妃的心情。你嘴上說想要美麗、想要高潔,但卻不爲之戰鬥,不是嗎?」
清佳稍微後退一步,慧月就靠近一步。
石頭地面上,響起了木屐的聲音。
「要被強行嫁人?那你對淑妃說不願意並反抗了嗎?動手打了?尖叫了?設陷阱了?最多也就是害怕地瞪着,就像現在這樣!」
慧月也覺得這大概就是普通的貴族小姐吧。
但是,同時也不禁這樣想。
(我戰鬥了。反抗了)
尖叫着,露出牙齒,運用道術詛咒他人。
人們嘲笑這很悽慘,說這是罪過,但即便如此,慧月還是頭髮散亂,不顧一切地面對。
在這不合理的人生中,爲了保持自我。
伸出援手的,只有黃玲琳。
慧月所擁有的幸運,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你有美貌。有才能。和我不同,你能靠自己戰鬥。而且現在,黃家提供資金這種他人的助力都給了你,你卻不用。」
「……」
「你連掙扎都不掙扎,裝成受害者,最後還說拼命反抗的我醜惡?你以爲你是誰!」
狠狠地斥責一番後,清佳像被彈開一樣抬起臉,不久緊緊地抿起嘴脣。
一直都是平靜表情的眼眸中,開始閃爍出強烈的憤怒。
在驚愕的慧月面前,人偶沉默片刻,然後啪地發出一聲傻氣的聲響,裂成兩半。
穿過憤怒的清佳的聲音,反倒平淡。
不僅僅是清正廉潔,一種凌厲的氣息,開始滲透進她的面容。
「喂,你明白嗎?當我察覺到這個人偶的時候,你就完了。之後要麼殺了我,要麼反抗淑妃,要麼自我毀滅,別無他路。我本好心,想把你拉入計劃,讓你反抗淑妃。」
她沒有反駁,迅速撿起扔在桌上的短刀。
「我要打你哦,這女人。」
「像人偶一樣的女人做同伴,抱歉我不要。就算威脅你順從,也會又畏畏縮縮裝受害者吧?太難看了!」
這是當然的。
「我要糾正。我不醜惡。」
即便在自己看來是難以理解的價值觀,對金清佳來說也是不可侵犯的準則。
「你說我難看?」
但是,慧月在此處撇了撇嘴。
「金家直系的人,必須要保持驕傲!」
「……!」
「但你多少有所察覺!而且,還乖乖拿着這個人偶來了。高潔?美學?聽着都讓人無語,明明只是害怕淑妃而順從罷了。」
「喂。你藏在懷裏的吧。拿出來。」
「而且,我也不是人偶。」
不過,這纔是金清佳。
白皙的肌膚,細長的眼睛。微微卷曲的頭髮,無可挑剔的站姿。
慧月不動聲色地將注意力轉向身後的燭臺,做好準備。
清佳的嘴脣顫抖着,肩膀開始無力。
噠。
慧月直直地盯着那像白魚一樣的手,然後忍不住差點笑出聲。
(要是朝我揮過來,就把她變成火人)
她抬起一邊精心修整的眉毛,那動作就像演員一樣嫺熟。
「但這並不意味着,要捨棄對美的驕傲。」
「喂,清佳大人。這個人偶和你一模一樣呢。漂亮,姿態也好。畢竟是木雕的。無論怎樣都不會改變表情,默默忍受着。然後,任憑主人擺佈。」
金清佳先行動而非先開口表明意志,這還是第一次。
清佳從她們的側影中學到了東西。
「……」
「……!」
雖然和預想的形式不同,但說服成功了。
既不提高嗓門,也不隨意發泄情緒,只是直直地望着前方。
(會怎樣呢)
慧月短促地呼出一口氣,把奪來的人偶扔在桌上。
面對這出色的進展,慧月懷着一半安心一半愉悅,向清佳伸出手。
「說我,這個我。」
「所以,朱慧月。講講你說的那個計劃。我會聽的。」
這時,慧月終於明白。
慧月果斷說完的瞬間,很明顯,清佳周身的氛圍變了。
「不對——」
「爲什麼……」
金清佳破壞了人偶,與淑妃決裂。
掌管美與藝術的金家的雛女。
「這種事,我不知情!」
的確,此刻的她,美若天仙。
真是,多麼趾高氣昂的女人啊。
兩人沒有握手,而是互相皺着眉頭,用右手互相拍了一下。
趁着對方驚愕的間隙,慧月強行從她懷裏奪過人偶。
「我覺得你做了個好選擇。不過先說好,聽了這個計劃,你對黃玲琳的憧憬可能會粉碎得一乾二淨哦。」
「然後,我會決定是否加入。不是因爲被威脅才聽從。只有當我判斷符合美學時,我纔會協助你。」
清佳重新握緊短刀,高高舉起——。
「那驕傲地忍受的結果,你們得救了嗎!」
她們挺直了脊樑。
但看到這一幕的清佳,一臉嫌棄地皺起眉頭,把手縮了回去。
在大聲叫嚷方面,沒有人能超過慧月。
一張嘴,就是這話。
發出沓音,又向前一步,逼近清佳。
「哎呀呀,好可愛的人偶啊!你是爲了這個來的?裏面裝着什麼呢?毒藥?還是奇怪的符咒?想把黃玲琳誣陷爲謀反之人!」
哐噹一聲,扔掉短刀,清佳趾高氣昂地說道。
清佳把手放在胸口,一個字一個字地反駁道:
即便被罵膽小,她們絕對不會讓步的、近乎頑固的對美的熱情,就在那裏。
像念臺詞一樣大聲宣告後,清佳向慧月伸出手。
人偶內部是空洞的,裏面用泛紅的墨寫着奇怪的文字。
「嗯,是的。沒聽見嗎?我再說多少次都行。只會嘴上說着漂亮話,畏畏縮縮煩惱的你,難看又醜陋!徒有其表,狼狽的人偶!」
在她的腦海中,有母親和祖母面對被踐踏的庭院,握緊拳頭沉默不語的身影。
什麼是高潔,什麼是清廉。
即使總是在孤獨的房間裏正坐,聽到從遠處傳來令人心煩的嬌聲——那是毫不掩飾慾望、諂媚寄生在他人身上的女人們的聲音!——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是淑妃讓你拿着陷害黃玲琳的東西吧?我猜,是人偶?」
這股氣勢甚至讓之前那麼強硬的慧月都心生怯意。
「被旁系隨心所欲地操縱着家庭,最後甚至被逼着賣身!默默忍受有什麼了不起的?那不就是縮着身子嗎!」
慧月所不瞭解的,是金清佳十七年,甚至包括她母親和祖母的人生所積累的東西。
「你啊,就連伸手的方式都這麼粗俗,跟玲琳大人完全沒法比。」
視線變得銳利,原本只是華麗的美貌,具備了威懾力。
「確實,我承認到目前爲止,我從未採取過任何具體行動。我已經改變了認識,明白應該付出正確的努力,採取行動。」
「醜惡的東西就是醜惡的。寄生在他人身上,隨心所欲地行事,是可怕的。對於那些毫不掩飾野心的旁系們的暴行,我的祖母和母親一直默默忍受着。要高潔。」
清佳冷冷地俯視着,又用刀刃刺穿寫有符咒的那半個人偶。
再次拍桌質問,清佳終於臉色蒼白,沉默不語。
——當!
「你幹什麼……!」
她緊握着短刀,是要自殺,還是要封住慧月的嘴。
已經是「這邊」的人了。
將其扎進扔在桌上的人偶。
「我不再順從低俗的淑妃。也不會自殺逃避。兩者都太醜。在眼前的道路中,握住你的手似乎是唯一還算像樣的選擇。」
察覺到即將陷入爭執,慧月迅速改變了話題。
直到剛纔還消沉的眼眸中,強烈的光芒復甦。
喉嚨輕輕一動,估量着距離。
難看,聽到這個詞,清佳像被彈了一下抬起臉。
清佳用足以震動天幕的音量喊道,但慧月的音量更大。
被指出本不應被知曉的事,清佳睜大了眼睛。
臉湊得幾乎鼻尖相觸,慧月怒視着對方。
「這就是你的理想?」
慧月微微一驚,金清佳的動作毫不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