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玲琳,打倒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2.9萬 字
腳下,潮溼的泥土和樹葉十分溼滑。
險些失態地差點被絆倒的江氏,皺着眉頭面對這難走的路。
爲了迎接皇太子的到來,特意新做的鞋子,也全沾滿了泥。從鄉到邑,在短時間內翻越高山又下山的行程,讓上了年紀的江氏疲憊不堪。
真希望被編入先遣隊作爲證人的各家武官,如果可以的話能先走一步把道路平整一下,但其他領地的人,根本不可能熟悉從鄉到邑的路。
更進一步說,在稍微偏離這裏的地方,開闢了一條狹窄的山路,必須引導他們千萬別誤闖進去。
畢竟在那條獸道的前方,靠近水源的草叢裏,有藏着金子的洞穴。
當江氏無意識地將視線投向洞穴所在的方向時,似乎察覺到了這一點,緊跟在後面的男子湊過來悄聲說道:
「放心吧。洞穴那裏,我安排了幾個我家養的藍家的人在看守呢。」
說話的人是藍家的禮武官,藍林熙。
「你現在纔想到的事情,我和我的主人多半半天前就想到並且採取行動了,你就安心吧。」
身爲雛女芳春哥哥的林熙,臉上洋溢着溫和的笑容。
然而,看到他那明顯流露出的輕蔑,江氏的惱怒愈發強烈。
(竟要被這種不知勞苦的毛頭小子掌控命運)
對於到了這把年紀還在邊境擔任鄉長的江氏來說,年紀輕輕就在王都嶄露頭角的林熙,除了招人恨之外別無他物。尤其是江氏,表面上雖然裝出一副謙遜的樣子,但實際上,他是那種不受到特殊優待就不痛快的性子。
凡是頂撞自己的人,統統都該被火烤纔好。江氏在心裏把林熙想象成了箭靶,然後將其扔進火裏。
說起來,那個口出狂言的首領的兒子。光是用箭射他都覺得不解恨。
本來想着用弓箭制住他後,以祛除病魔的名義將他處以火刑,可林熙刺了他一刀就心滿意足了,爲了給林熙面子,就不能再進一步深究了。
江氏心想,說到底,他不過是個養尊處優的貴族子弟啊。
(但如今,只能依靠這小子了)
江氏也承認,林熙的心機深沉和手段高明。
這時,從儲備庫傳來歡呼聲,他們得知雲嵐醒了。
「這……!? 」
(好了,現在纔是關鍵。無論多麼不情願,都得扮演那個不得不燒邑的悲劇鄉長了。說起來,那個骯髒的邑還挺能派上用場的呢)
「綻放吧,盛放吧,金色之花啊」
邑民們的歌聲越發高亢。
「這究竟是……」
他們的目光被鮮豔的硃紅色衣服吸引住了。
按理說,只要提及「名譽」這個詞,男人們應該馬上就會支持燒邑。
邑民們在火焰中掙扎的樣子,就權當是雛女所獻之舞的替代;濺落在污泥中的鮮血,就好比撒向大地的寶玉。
但禮武官們的反應比預想中遲鈍。
本應在鄉里的皇太子堯明,正悠閒地坐在祠堂旁邊擺放的簡陋椅子上。
哇……
一切事態都在林熙和江氏的掌控之中。
神情悠閒的金家英旋也聳了聳肩。
「鄉長的仁慈是理所應當的。但請您放心。有我們在,會做出冷靜的判斷。」
當朱慧月模樣的玲琳開口說話時,邑里的百姓都一臉茫然。
(人都去哪兒了?)
她們雖然抬起了頭,但膝蓋依然跪着。雙手緊緊合十,女人們唱起了插秧歌。
在四處張望的江氏身旁,身體能力出衆的玄家永昌武官喃喃自語道。
雖說主辦家的雛女「不在」,豐饒祭也就辦不起來了,但無論如何,今天還是應該向農耕神舉行個儀式。
(趕緊把事情解決掉吧)
最重要的是,沒有病人。
據說他讓妹妹藍芳春強調這是高級品,故意引得賤民把它偷了出去。
她們也是五家的代表,她們的意見還是有一定分量的。
他曾聽林熙說,把祭典服裝的腰帶改成了染病的衣物。因爲腰帶面積小,容易改制,而且人們用手觸碰的頻率比衣服本身更高。
黃景彰因兄長卷入此事,連派遣先遣隊都心存疑慮,但最終,因爲是堯明自己批准的,他也不得不服從。
終於到了邑。
掌控政局的是男人。
歌聲似乎是從離房屋區稍遠的稻田方向傳來的。
那一定是極其醜惡、令人心酸的景象——
他一邊暗自祈禱賤民們能悽慘地受苦就好,一邊一臉正經地開口說道:
在朱慧月起舞的背後,有一座小祠堂。
但江氏對此感到滿意。
「生長吧 生長吧 金色之果啊」
這大概是裝作維護,實則話裏帶刺,類似指責江氏考慮不周。
原來是雛女們通過茶會達成了「連朱慧月一起燒掉爲時過早」的共識。
也許是因爲沒有小姓幫忙束髮,他的頭髮披散在肩上,也沒戴冠。
通過嘔吐物和排泄物,疫病迅速蔓延,如今邑民想必都在痛苦地呻吟。
「與其說是聲音,不如說是歌聲。」
舞姬——朱慧月猛地將衣服拋向空中,與此同時,賤邑的女人們結束磕頭,直起了上半身。
然而,他身着華麗的衣服,散發出來的無疑是王者的風範。
江氏和武官們都呆呆地喃喃自語。
畢竟,展現在他們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們的預想。
不,在各家房屋的最裏面,像是首領住處的地方,擺放着大量的草蓆和木桶,能看出曾有人在這裏照顧病人。但這些東西都整齊地堆疊着,怎麼看都不像是處於傳染病漩渦中的樣子。
江氏和禮武官們都難掩焦躁,但林熙卻很有耐心。
特別是,能讓原本不願下令焚燒的皇太子同意派遣先遣隊,這手段實在是高明。
質樸的旋律,在衆多人齊聲歌唱下,帶上了一種神祕的韻味。
前方等待着他們的,究竟是渾身沾滿自己污穢之物的邑民,還是因痛苦和恐懼而憤怒指責他人的場景呢?
江氏做出一副下定決心的樣子,鄭重其事地開口道。
江氏一馬當先,朝着邑邁出了一步。
所以,不管那些愚蠢的女人們怎麼叫嚷,他們先遣隊已經來到了這裏。
無論怎麼靠近小屋林立的地方,都完全看不到病人的身影。
「那麼」
那位行事拖沓的皇太子,一得知邑里疫病蔓延,估計是爲了避免感染,就躲到屏風後面去了。他只把唯一沒和賤民接觸過的黃景彰叫進屏風內傳話,連面都不和江氏他們見。
「這是什麼聲音?」
「我有件事想請大家幫忙。」
「皇太子殿下……!? 」
而且,本應四處散落的污穢之物,連個影子都看不到。本以爲會有惡臭,可週圍的空氣卻很清新。
——江氏並不知道「屏風後的皇太子」其實是黃景彰一人分飾兩角,沉醉在勝利的感覺中。
又好似展開翅膀的蝴蝶。
這麼破敗、骯髒的地方,就算燒了也沒人會指責。
「我們去看看邑的情況吧。」
他故意表現出維護賤邑的樣子,是因爲這樣一來,周圍的人反而會對賤邑更加嚴苛。
「如果這個邑的疫病已經嚴重到無法挽救的地步,作爲執政者,我必須燒邑。只是,我資歷尚淺,難免心軟,可能會一時猶豫是否要焚燒。希望大家能用冷靜的眼光看清事實,尊重道理,必要時糾正我的做法。」
他裝作提醒各家禮武官的樣子,給他們先入爲主的觀念。
他沒有主張立刻燒邑,而是設了個圈套,讓先遣隊去做判斷,巧妙地引導皇太子自己得出結論。
然而,隨着逐漸靠近邑中央,江氏莫名地感到一陣違和,不禁皺起了眉頭。
但在江氏看來,雛女們的聲明不過是女人的戲言罷了。
男人們看着這個散發着超凡優雅氣質的女子的臉龐,都懷疑自己的眼睛。
原本預定的豐饒祭主祭,就在今日。
所謂「冷靜」,其實就是「冷酷」的意思。
那只是用石頭簡單堆砌而成的簡陋建築,但兩旁供奉着早熟稻和燭臺,前面放置的木桶裏,沉睡着一條想必是當作供品的豪華腰帶。
事先做好封口的準備自不必說,先遣隊的人員挑選,還有說服皇太子這些事,如果沒有林熙幫忙,事情可不會進展得如此順利。
與自己治理的鄉鎮不同,看着那稀稀落落分佈着的簡陋房屋,江氏眯起了眼睛。
黃景彰似乎還是不太認同,拿着火把默默地站在一旁。而一心想報復賤邑的玄家永昌立刻上鉤了。
「再往前就是被疫病侵蝕的、污穢的土地了。而且那些賤民對權貴心懷敵意。請大家務必多加小心。」
森林漸漸開闊,坡度也變得平緩起來。
被他帶動着側耳傾聽的金英旋,過了一會兒做出判斷。
還有另外一幕——在長高了的稻穗的那一邊。
「沒錯。換做誰都難以下手——要做出連自己領地裏的雛女一起,把邑燒光的決定啊。」
很多人因興奮而淚流滿面、低聲呼喊,瀰漫在周圍的熱烈氣氛,讓經驗豐富的武官們都不禁心生畏懼。
視線的前方,在田埂的盡頭,一個女子正穿着祭典的衣服翩翩起舞。
這個翩翩起舞的女子,正是那個被惡評爲「雛宮的溝鼠」的朱慧月。
即便如此害怕疫病,他卻還說不能立刻燒邑。
林熙還利用了他不情願的態度,「我理解你不想眼睜睜看着兄長出事的心情。爲了不耽誤你的判斷,景行閣下是否染上疫病,就由我們這些外人來判斷吧。」當然,這是爲了不讓在邑里的黃景行知道真相。
痢疾的症狀逐漸好轉,雖然還有點低燒和頭暈,但大家都在商量着各自回家休息。
(怎麼回事?)
在稻田的縫隙間,僅僅鋪了張草蓆當作舞臺。本應簡陋至極,卻不可思議地給人一種高高在上的感覺。
「雛女是領地裏地位最高的女性。要是沒能守護好她們的名譽,我只能爲自己的無能感到羞愧。但正因爲如此,萬一發生什麼事,我會親自努力,多少守護一下雛女的名節。」
這是片污穢不堪的土地。邑民們個個貧窮、卑賤又沒文化。
這座被精心祭祀的祠堂,透着一種獨特的莊嚴。
也許是因爲在隔了一塊田的前面田埂上,有一大羣女人和孩子正朝着「舞臺」深深地磕頭。
宛如天女般起舞的朱慧月。
「來吧 迎接吧 稻田之神啊」
她宛如得到羽衣的天女。
這是在首領家發生的事。
腰帶送到邑里已經過去五天了。
***
江氏和武官們滿臉疑惑地朝那邊走去,在那裏,他們不約而同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褪去硃色外衣,露出帶着黃色、讓人聯想到稻穗的衣服的女子,彷彿回應歌聲一般大幅度地扭動着身體,朝這邊投來了豔麗的一瞥。
(朱慧月……?! )
但江氏故意不動聲色地接受了,還做出更加謙卑的樣子。
姿勢端正唱歌的邑民。
雲嵐之前一直被大家冤枉、責罵,卻還盡心盡力地照顧邑民,最後甚至不惜性命告知大家危險。邑民們心中充滿愧疚,得知雲嵐醒來後,都鬆了一口氣。
大家正打算去儲備庫向雲嵐道個歉再回家,這時「朱慧月」帶着五個人,揹着夕陽走來,開口說希望大家能幫忙。
「當然,我打算只向剛病癒的大家提出力所能及的請求。所以,請大家務必伸出援手——」
「那個,其實……」
打斷幹勁十足的玲琳的,是已經恢復了身體的豪龍和杏婆。
「站在你身後的是……哪位呀?」
「不知爲何,在我們看來,他們二位氣質高貴得很呢。」
「啊,這位是皇太子殿下,還有黃家的玲琳大人。」
她輕描淡寫地點頭回應,可在場的邑民卻嚇得肩膀一顫。
「啊?! 這……得向皇太子殿下請安……」
「好了,先聽她說。」
堯明苦笑着制止了那些慌慌張張想要磕頭的邑民。
「實在抱歉,我沒先做介紹,實在是太失禮了。殿下,這些就是抓走我的邑民們。各位,這位是爲了救我們趕來的堯明皇太子殿下,還有他的摯友,黃家的玲琳大人,以及隨行女官。」
玲琳稍微鎮定了些,按照禮儀介紹了雙方,但她那過於簡略又讓人不安的介紹,讓邑民們都縮起了身子。
「啊,那個,說……抓走,其實是有原因的……不,那個……」
膽小的豪龍嚇得瑟瑟發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向杏婆解釋。
但被抓走的當事人玲琳溫和地打斷了他。
「請大家不要誤會,殿下絕不是來責怪大家的,他是來救大家的。因爲他知道,抓走我並非大家的意願,而是鄉長江氏策劃的。」
她斬釘截鐵地說完,邑民們露出既安心又疑惑的表情。
面對開始騷動的人羣,玲琳緩緩解釋道:
「可,可是,殿下……您爲何會在此處?! 」
(絕對沒問題)
邑民們都屏住呼吸,盯着她。
「先遣隊來了呢」
他瞥了一眼額頭貼在泥裏叩拜的女性們。
玲琳閉上雙眼,驅散雜念,只爲這片土地的豐收祈禱。
那簡陋的草蓆,靜靜地藏在稻子和女性們身後。
「是的。我想讓先遣隊看到我和女眷們關係融洽。這樣一來,也能讓他們覺得我堅守了貞節。杏婆婆您年事已高,很適合組織邑里的女眷們。」
豪龍在微笑的玲琳和表情冷峻的武官之間來回打量,絕望地呻吟了一聲,但很快就緊緊閉上眼睛,滿臉不情願地答道:
「好……好的……」
「呀,哎呀!竟然趕上了朱慧月閣下精彩的供奉之舞!而且,邑里的百姓如此有精神,還如此恭敬地參與其中!江氏所說的痢疾,還有敵對的賤民,難道都是假的嗎?! 」
長得頗高的稻子有一部分已被割下,留出的空隙裏鋪着草蓆。
「只要讓先遣隊看到大家身體健康,和朱慧月相處融洽的樣子,江氏燒邑的藉口就不成立了。」
然而,它卻洋溢着一種奇妙的真誠與力量——最重要的是,美到了極致。
「既然殿下親臨此地,那勝利已然是板上釘釘的事了。就讓我們好好藉藉殿下的威風吧。哪怕是假話,也說出口吧。即便那是惡行,可要是不那麼做,就無法守護重要的東西了。」
武官們慌忙跪地。
這件朱衣,曾被污泥弄髒,被用來威懾雛女們,被邑民拿走,和腰帶分開後被供奉在祠堂裏,是祭典時穿的衣服。
慧月在玲琳舞到祠堂前時,小聲告知。
它幾經波折,最終在這場「豐饒祭」中派上了用場。
「啊……」
說到這兒,她嘴角笑意更深。
玲琳輕柔地伸展手指,任那朱衣隨風飄動,然後鬆開了手。
「那個……那我們具體要做什麼呢……?」
「好的。交給我吧。我一定讓邑里的女眷們都聽從雛女大人的吩咐。」
玲琳笑得如花朵綻放一般。
「反過來說」
「可是……就算這麼做……」
玲琳溫和地回應後,接着看向豪龍。
朱衣回來了。痢疾的症狀消失了。堯明他們來了。原本態度敵對、容易動搖的邑民們,也都神情嚴肅,堅定地朝着同一個方向——舞臺望去。
「協助天罰……?」
「不會的。你們知道站在這兒的這位是誰嗎?」
要壓倒他們,讓男人們知道。
聽到這悲觀的話,杏婆等人也露出沉痛的表情。
「生長吧,生長吧,金色之果啊」
「誒……」
杏婆婆愣了好一會兒,隨後開始輕輕點頭,最後乾脆有力地應承了下來。
景彰像是要讓周圍人理解似的,格外大聲地解釋着。
玲琳飛快地回頭看了看堯明,見他點頭認可後,笑容愈發燦爛。
(沒關係)
他手中的火通過炎術與慧月「相連」,能隨時把先遣隊的動向傳遞過來。而慧月此時正藏在玲琳起舞的舞臺中央、祠堂的後側。要想不被他人發現,又能和玲琳、堯明配合行動,這裏是唯一的選擇。
武官們倒吸一口涼氣,堯明見狀,慢慢從椅子上站起身。
她腦海中浮現出紊亂的陰陽,接着又描繪出燦爛的陽光。正確的平衡,順暢循環的氣息,還有那隨之出現的美麗果實。
向着光明的方向。祈求這片土地富饒起來。
在茫然的邑民面前,玲琳猛地一拍手,大聲宣告:
「爲了封口,他打算以痢疾爲由,把整個邑燒光。明天,就會有自稱先遣隊的人來這裏。」
杏婆和豪龍也驚訝得倒吸一口涼氣,面面相覷。
(嗯)
「是協助天罰。」
不過,他再睜開眼時,眼中閃爍的意志之光,恐怕比他自己預想的還要強烈。
「那就再好不過了。」
「我想請男人們——尤其是體力恢復得不錯的各位,承擔另一個任務。要在鷲官長的指揮下,稍微單獨行動一下。」
「讓這個邑的人受苦,農耕神一定很生氣。但這裏氣脈紊亂。爲了讓農耕神能正確施展神力,必須調整陰陽平衡。而且,明天是極爲吉祥的日子——」
「行……行吧。我幹!我幹就是了!」
「江氏長期以來利用你們來發泄邑民的不滿。無論是冷害危機還是粥的短缺,他都打算讓你們背鍋。但這次因爲豐饒祭,殿下會來這裏。他怕被仔細調查,所以在豐饒祭期間,需要轉移大家的注意力,就抓走了我——朱慧月。」
玲琳從中感受到了一種彷彿天意般的東西。
「……!」
***
他們似乎完全被眼前的景象弄糊塗了。
「就在此地舉辦豐饒祭!」
她咯噔一聲,向前邁了一步。
「綻放吧,盛放吧,金色之花啊」
然而,在一片寂靜中,玲琳卻清脆地笑了起來。
「反正,這是我們活下去的唯一辦法……」
那氣勢就像武將拔出祖傳寶刀,衆人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這位是皇太子殿下。」
但其中卻透着一種讓人覺得像惡女般的狠勁。
「怎麼會……!」
「沒錯。大家都很清楚吧?做壞事的人會遭到天譴。」
「多謝。還有,豪龍先生。」
女性們的插秧歌愈發嘹亮地迴盪着。
「豪龍先生可是僅次於雲嵐的首領候選人呢。您肯定會答應的吧?」
這番主張,怎麼看都算不上善良。既不清廉,也不純真。
舞者是如此受到百姓的崇敬和愛戴。雛女和邑里的女性們之間,有着端莊純潔的羈絆,團結得連敵意都無法滲透。
「江氏通過少報邑民數量,進行逃稅——也就是不繳納足額稅款的不法行爲。他把多出來的米換成金子,藏在以災禍將至爲由遣散邑民的森林裏。雖然王都對受災地區關懷備至,但這個邑卻沒有足夠的粥喝,就是因爲這個原因。」
在那些呆若木雞的人羣中,豪龍氣喘吁吁地反駁道。
大家的目光都被這位微微歪着頭,環顧四周的女子吸引住了,無法移開。
那聲音優雅動聽。
「我們來演戲吧。雖然昨晚很多人拉肚子,但並沒有疫病。雖然把雛女帶到邑里,但並沒有惡意。這場戲能救大家。」
她本不太迷信,但此刻,她能感覺到一切都在朝着同一個方向匯聚。
先遣隊的男人們呆立在原地。
「杏婆婆,我想把組織女眷們的任務交給您。」
玲琳沒有出聲,只是點了點頭,更加專注地跳舞。
然而,翻開這草蓆,裏面藏着所有的希望。
就在這時,先遣隊的江氏和武官們闖入了視線。
不等邑民們反應過來,玲琳壓低聲音:
眼看邑民們就要陷入恐慌,玲琳鎮定地安慰道:
他雖然跪着,卻還是忍不住喃喃自語:
她逐一仔細打量着仍一臉困惑、含糊點頭的杏婆婆她們。
玲琳敏銳地捕捉到他們全都看得入神,連話都忘了說的樣子。
「是……是說我嗎?」
「要是江氏強行燒邑,那就完了……」
而且,這也是一場莊嚴儀式的一部分。
不過,只有舉着火把的景彰,調皮地向這邊使了個眼色。
她朝着天空伸出手,輕聲呢喃着結束了舞蹈。女性們感動至極,當場叩拜在地。那不是表演,而是真切地散發着熱情。
「——哦?對豐饒祭的舞姬,連禮數都不盡到嗎?」
玲琳在心裏再次點了點頭。
但只有江氏似乎怎麼也無法打消心中的疑問。
杏婆婆小心翼翼地問道。
玲琳瞥了一眼橫亙在叩頭的女性們和自己之間、長滿早稻的稻田。
「看來邑里的女性們更懂得禮數。」
(啊……您來了)
一直呆呆發愣、看得入神的杏婆婆,像是回過神來一般眨了眨眼。
「願有收穫」
您本應該在鄉鎮上。親自來到這個傳出疫病的邑,這不是太輕率了嗎?
堯明以極其豪邁的方式無視了這句帶着責難的話。
「我是皇太子。有意見嗎?」
這是最有力量的一句話,它能讓男人們無法反駁,能讓一切行爲變得合理,還能省去所有解釋。
必要的時候,哪怕只是稍稍顯露身份,也能一擊打倒對手。這種行事風格,讓人真切地感受到了皇后絹秀的影子。
堯明對着目瞪口呆、說不出話的江氏,露出了苦笑。
「我再補充一點。黃景行那邊有消息傳來。」
「……?! 」
衆人順着手指的方向看去,這才發現不知何時,黃景行已經跪在他們旁邊了。
那個肩上停着一隻鴿子的男人,輕輕抬手打了個招呼,咧嘴笑道:「幸會。」
「朱慧月被抓走後不久,他就派鴿子傳信過來了。信上說:『覺得事有蹊蹺,便跟了過去,發現邑民似乎是迫於無奈才抓走了雛女。慈悲的雛女朱慧月爲了安撫人心和紊亂的氣息,決定逗留幾日。所以我也一同留下了。請務必保密,睜隻眼閉隻眼。』」
朱慧月的決定,作爲心繫百姓安寧的雛女來說,是正當合理的。而且,不想讓別家知道自家領地內有不和之事,這種想法也能理解。所以,我暫時把這事藏在心裏,悄悄關注着搜尋的情況。但聽說可怕的疫病蔓延開來,我就再也坐不住,趕緊趕來了——
趁着男人們發愣,堯明流暢地解釋着。
這番解釋半真半假,但他那堂堂正正的語氣,讓人不得不信服。
「不過,正如大家所見,這裏並沒有疫病的跡象,似乎已經平息了。朱慧月悉心照料百姓,贏得了他們的敬愛,如今正和女性們一起爲農耕神獻上表演。雛女安撫了農耕神,而我的職責,就是獻上祈禱,恢復陰陽平衡。」
說到這裏,他毅然轉身面向祠堂。
他優雅地微微行禮。
然後,雙手穩穩地捧起那隻沉甸甸的桶,裏面浸着作爲供品的腰帶。
「那麼,現在開始舉行豐饒祭。」
「什……?! 」
「他說的全是胡言亂語!請您千萬不要相信。不過就是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喝水而已,爲什麼要如此懷疑這個善良又可憐的老僕呢!」
雛女神情莊重,一滴不漏地舀起水。
在這裏,大概是把唯一找到的祭典腰帶浸在桶裏,權當替代了。
被單方面指責,江氏怒目而視,恨不得殺了林熙。
江氏明白了這一點後,突然回頭喊了聲「朱慧月」,然後猛地跪在地上。
「不勝榮幸。」
「請您相信我。我可是向殿下和雛女們宣誓效忠的人。正因爲如此,爲了不讓高貴的諸位受到絲毫玷污,我不是一直在拼命努力,想盡快淨化這些卑鄙的老鼠嗎?對吧!」
他唾沫橫飛,緊緊揪住對方的衣襬,顯得十分拼命。
(咦?)
「我猶豫着沒喝,是因爲這地方傳出過疫病,看到生水就害怕了。畢竟,我在戰場上積累了比別人更多的衛生和疫病知識。」
「……不。」
「而且,和賊人談判的時候,你不顧我的阻攔,在談話中途殺了那個哭訴困境的首領之子。你說這是爲了不讓疫病傳入鄉里,我也聽從了你的說法……但實際上,是不是爲了不讓那個年輕人說出多餘的話?」
「你是有什麼原因,死活都不想喝這水嗎?」
但他似乎沒辦法反駁「這一切都是你教唆的吧!」這樣的話。
她條理清晰地說完,讓人覺得確實如此。
冷靜,冷靜。
憤怒。
「腰帶……有毒?」
「是。」
這意味深長的指責,讓金家、玄家的禮武官們倒吸一口涼氣,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麼。
接不接受他的挑釁。
林熙裝模作樣、煞有介事地開口了。
「這幾天鄉長閣下的態度……似乎有些奇怪啊。」
(他們肯定不敢喝。)
而另一個人江氏,看到林熙的舉動,驚得瞪大了眼睛,十分慌亂。
又或者,作爲策劃者,他準備瞭解毒藥?
他們的面容在她腦海中一一浮現,一股熱流湧上喉嚨。
玲琳不斷告誡自己,然後猛地將水瓢裏的水潑了出去。
「……」
武官們雖有些猶豫,但還是依次伸出雙手接過清水,喝了下去。
「如果能承蒙您原諒我的冒犯。」
如果是這樣,他死活不肯喝水就說得通了——
他大步向前,把江氏甩在身後。
手持水瓢的女子歪着頭問道。
江氏狼狽不堪,說不出話來。
江氏和藍家的武官藍林熙,只有這兩人沒有伸手,表情僵硬。
(果然,犯人就是這兩位。)
這也難怪,一直以來和他步調完全一致的人,突然把他拋棄了。
玲琳驚訝地眨了眨眼,只見他做出了出人意料的舉動。
但她剛開口,就看到一直微微低頭的林熙呼出一口氣。
「林熙閣下!你……你瘋了嗎——?! 」
「說實話,從收到賤民投書那一刻起,我就覺得不對勁。那些連字都不會寫的賤民怎麼會寫信?爲什麼只找我們這些禮武官幫忙?」
「我覺得沒有確鑿證據就懷疑別人不太好,所以一直沒說……但那封投書的字跡,和你在祭壇上供奉的《千字文》的筆跡很像。」
「你一直猶豫着不肯喝水,也很可疑。你是不是在擔心,浸過那條腰帶的水有毒?」
「老鼠,老鼠」
「什……什麼?」
這其實是裝作羞愧於自己的懦弱,實則在指責雛女「不明事理」,竟拿不乾淨的生水給人喝。
「先進行禊禮。」
今天正是極爲吉祥的正祭之日。這裏有祭祀農耕神的祠堂,有供品,有舞臺,有獻藝的雛女,有跪地的百姓,還有主持儀式的皇太子。
她不禁喃喃自語。
「我當然沒瘋。鄉長,你爲何如此驚慌?」
「當然可以。」
林熙有可能只是在虛張聲勢,但他挑釁地盯着這邊,緩緩將水嚥下。
他面容理智,對答如流。
看來江氏應付不了突發狀況,他只是輪流瞪着玲琳和林熙。他本應該立刻效仿林熙把水喝了,但他實在太膽小,不敢這麼做。如今,他的膽小怕事讓自己陷入了絕境。
至少,玲琳從未想過在這裏退縮。
唯一要說欠缺的,就是其他家族的雛女們,她們本應通過祈禱和祭食來支撐儀式——不過,仔細想想,昨天她們「爲朱慧月平安歸來祈禱」「聚在一起」「共進了餐」,連這一條件也完全滿足了。
正因爲他已經喝完了水,所以態度十分坦然,他開始指出江氏的可疑之處。
林熙神情莫測地繼續說道:
慧月曾滿身污泥地哭泣;雲嵐曾被稱爲外人而默默流淚;邑中的百姓一直被當作賤民,只能緊握雙拳。
「那……那是……」
她雙手舉起水瓢,開始致辭:
「但在神聖的儀式面前,所謂的理智不過是懦弱。——請原諒我這膽小鬼的失態,能給我這禊水嗎?」
「不喝這神聖的禊水嗎?」
她往伸過來的手掌裏倒了滿滿一掌清水。
「不……」
「那麼,是覺得邑里女性精心準備的清水不值得一喝?」
「你……你在說……說什麼……」
雛女將水瓢伸進緩緩放下的桶裏。
「啊呀!」
他當場跪下,深深地低下頭。
她——玲琳看着尷尬低頭的兩人,心裏這樣想着。
還沒等玲琳回應,他就迅速站起身,伸出雙手。
他們在病衣上做了手腳,知道浸過腰帶的水有危險。
心中湧起一種如火燒般的強烈情緒。
男人們驚慌失措,但稍作停頓後,他們也意識到,舉行儀式的條件確實都已具備。
確實,如果這麼說,就等於承認自己參與了這件事。
溫和的話語,確實讓兩人無路可退。
「難道,你們對殿下在此舉行豐饒祭的命令有異議?」
「這是浸過金家獻上的華麗腰帶,並經過祈禱的清水。邑里的人已經喝過這水,完成了祈禱。希望各位也能借此淨化身心。」
「什……什麼!」
然而——
實際上,腰帶已經反覆煮沸消毒,還爲防萬一煎好了草藥,但沒必要告訴他們這些。
再這樣下去,所有的罪名都會被安到他頭上。
他說話滔滔不絕,讓江氏沒有反駁的機會。
這是玲琳第一次如此強烈地感受到憤怒,由於缺乏剋制力,這股憤怒在她心中橫衝直撞。
堯明高高舉起桶,向旁邊跪着的雛女下令:
正規儀式中,會把祭壇上供奉的淨水,也就是浸過飾品、衣物等供品,獲得農耕神護佑的水,分給參加者。
「啊,潑錯了」
林熙一臉困惑地輕輕推開搖晃着他肩膀的江氏。
林熙聳聳肩,沒有說話,也沒有給出明確的答覆。
「那爲什麼不喝呢?難道是——」
「怎麼了?」
「這裏是個污穢的城鎮。這水說不定沾染了骯髒的疾病、令人作嘔之人的糞便尿液。猶豫要不要喝不是很正常的事嗎?僅僅如此而已!」
但武官們都用懷疑的眼神看着江氏。
朱慧月模樣的玲琳,靜靜地凝視着情緒激動的江氏。
(不行。不能被這情緒左右)
他打斷江氏說話,轉頭指向浸着腰帶的桶。
——朝着江氏的頭上。
(看來你是有一定覺悟的呢。)
江氏怒形於色。但旁人搞不清楚,他是因爲被背叛而憤怒,還是因爲被戳中了陰謀而憤怒。
(必須冷靜下來)
「難道是指那件病衣?」
玲琳微微探身,開口道:
剛剛還在扮演「連對賤邑之民都懷有憐憫之情的長官」,現在卻已經沒了那份從容。
江氏瞬間臉色煞白,手忙腳亂地擦拭着臉。
(果然還是不行啊。根本控制不住)
玲琳很快放棄了剋制,鬆開了水瓢。
她原以爲自己性格比較沉穩,現在看來並非如此。
「您可真是慌了神啊。不過,您上了年紀,又有痢疾,這反應也正常。」
玲琳向前邁了一步,江氏明顯嚇了一跳。
就在這時,對方猛地嗆了一下,玲琳緊緊盯着他,大聲說道:
「沒錯。正如大家所料,邑中痢疾蔓延的原因,就出在這條腰帶上。有人把病菌和着泥抹在上面,唆使百姓帶回了邑中。這就是病衣。」
禮武官們倒吸一口涼氣。
「這腰帶應該是金家制作的。那麼,是金家……?」
「別胡說八道。我們幹嘛要去襲擊南領的邑。而且,如果是金家的計謀,江氏也沒必要隱瞞啊。」
「話是這麼說……。那麼,是江氏乾的?他爲什麼要給自己的百姓傳播疾病呢?」
玄永昌和金英旋迅速爭論起來,這時藍林熙開口道:
「說不定,雖然嘴上說不願意,但實際上最先提出燒邑的就是江氏大人。會不會他的目的不是傳播疾病,而是燒邑呢?」
他恐怕是想查明江氏的逃脫情況,儘快給他定罪。
一定是林熙巧妙地銷燬了所有證據,或者把所有證據都指向了江氏。所以,即便察覺到被彈劾,他依然能如此鎮定自若。
「……沒錯。我們從百姓那裏瞭解情況後,也得出了相同的結論。江氏是想燒邑,然後封口。」
玲琳盯着林熙。
看着藍林熙那副站在安全地帶、篤定看戲的可惡卻又看似誠懇的模樣。
「百姓們也作證了。這次的綁架事件,是受江氏指使。還有相關的證詞爲證。」
喊話的人是首領的弟弟,雲嵐的叔叔豪龍。
「裝金子的箱子一共有六十個。而且洞穴裏還有幾個身手不錯的看守,試圖守護這些金子。」
即便江氏聲稱「是被藍林熙操控的」,旁人也只會認爲他在狡辯。
「不,不,不……」
這樣一來,給人定罪就輕而易舉了。
被逼到絕路的江氏,最終還是選擇了慣用的手段。
辰宇平淡地說完,豪龍打開漆盒的蓋子。
「有……證詞。」
「胡說八道!」
他抬起頭。
江氏也知道,前首領因爲進了禍森,被邑里的人厭惡。
「殿下,在分隔邑和鄉鎮的山脈中有一片名爲『禍森』的森林,百姓們因害怕進去會招來災禍,一直不敢靠近。但得知這裏有治療此次疫病的草藥後,我便帶領邑中的男子冒險進入森林,結果在水潭深處的洞穴裏發現了大量金子。」
只有雲嵐一人知道林熙與江氏脅迫、與邑中交涉的事。
「我來介紹一下。這位雲嵐,作爲邑的代表,參與了這次綁架事件。」
藍林熙做事向來不留證據。
「別胡說八道了!」
「等你很久了。——說吧。」
他臉色蒼白,怒視着看守們,還有林熙。
堯明威嚴地點點頭。
「正如信中所說——你指使邑中的百姓綁架我,想以此封住我的嘴。」
「『鄉長江德勝有令,令邑長之子云嵐制裁因自身過錯觸怒上天、給南領帶來災禍的惡女朱慧月。制裁完成後,減免今年秋季賦稅。』哎呀,這話可真難聽。」
「向殿下稟報。」
畢竟,表面上鄉長江氏一直對賤民表現得寬厚仁慈。
雖然他臉色依舊很差,聲音也有些沙啞,但云嵐還是直直地將證詞展示給衆人看。
聽到這番話,邑中的百姓頓時怒目而視。
她感覺背後傳來林熙的竊笑聲。
一旦自己受到懷疑,就能讓周圍的人覺得「下一個要被潑髒水的是不是藍家」。
雲嵐無力的手被玲琳緊緊握住,她接過證詞。
豪龍腳步踉蹌地走上前來,懷中緊緊抱着一個與他那髒兮兮的衣服極不相稱的漆盒。
「——動機就在這裏。」
「來——雲嵐,你能起來嗎?」
畢竟,藍林熙心思縝密。無論自己如何指責,他肯定能巧妙躲開。現在指責他,並非良策。
「啊,有了證詞,最好也有證人在場吧。」
不行,同歸於盡也無濟於事。必須證明自己完全無辜。

雲嵐一邊按着肚子,一邊緩緩坐起上半身。
發出聲音。
只要把罪名扣在那個遭人厭惡的人頭上,就能得到大量的金子。愚蠢的邑民肯定會毫不猶豫地同意。畢竟,江氏一直都在利用南領百姓這種感情用事、愛推卸責任的性格。
他以爲邑中的百姓沒什麼學問,連證詞上都不蓋章。想必他是打算,萬一邑中百姓拿出證詞,就以百姓的卑賤爲藉口開脫。
「豪龍。」
接連被拿出惡行證據的江氏,喘着粗氣,搖着頭。
「鄉親們,你們也都疏遠那個男人了吧?你們這麼聰明,肯定敏銳地感覺到了他的邪惡。那個愚蠢到踏進禍森的人……不過,他那麼做,肯定是爲了藏金子。」
他不與強大的敵人正面抗衡,而是將無法反駁的弱者推出來,當作罪魁禍首。
這次,他選中的犧牲品是已經死去的邑首領泰龍。
不知爲何,他們全身沾滿泥土,雖顯疲憊,但眼神卻炯炯有神,相互扶持着。
玲琳移開視線,向前走去。
江氏咳嗽得更厲害了。林熙卻依然鎮定自若。
江氏意識到他們是在徹底陷害自己,氣得咬牙切齒——但與此同時,他的腦子也在飛速運轉,想着如何擺脫困境。
「再說了,就因爲討厭雛女的過錯,一個小小的鄉長怎麼會想到去制裁她呢?只要向皇太子殿下進言一句就能解決的事情,爲何要冒險犯罪去制裁她呢?我根本沒有指使自領百姓綁架雛女的動機!」
「殿下,請不要被她騙了。這全是無稽之談,是謠言!雛女大人爲何要相信賤民的胡言亂語!」
「他們是骯髒、卑鄙的百姓,是恩將仇報的畜生。我好心讓他們活下去,他們卻恩將仇報,想給我安上莫須有的罪名。這證詞也是僞造的。看,這證詞上連個印章都沒有,是他們編造出來的!」
玲琳站起身,將證詞展示給大家看。
不僅如此,他身後還站着一羣氣喘吁吁的邑中男子。
被逼到絕境的鄉長大聲叫嚷着,然後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猛地將額頭貼在地上。
因爲即便拿出證詞,能證明的也只有江氏的罪行。
於是,辰宇回頭叫出其中一人。
「所以,那個男人才會遭到天譴。」
他有勝算。
辰宇代表着這些男子,快步走到堯明面前跪下。
只要雲嵐一死,就沒人知道林熙與此事有關了。
看來鷲官長身上的泥土是在戰鬥時沾上的。
玲琳輕輕掀開一張看似用來遮蔽的筵席。
他撐起半個身子,跪着向前爬,雙手伸向堯明。
她第一次看到林熙那雙令人印象深刻、總是帶着哭相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慌亂。
玲琳與田埂上的林熙四目相對。
「……!」
她穿過被震懾住的禮武官們,朝着女眷們所在的田埂——那片早稻茂盛的稻田走去。
就在這時,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打斷了叫嚷不停的江氏。
「鄉長……下令制裁朱慧月。」
江氏和在場的其他男子這才恍然大悟。
玲琳朗聲唸完,然後帶着惡女般的微笑看向江氏。
然而,如果證人還活着呢?
那麼——
「……!」
(然而)
玲琳像狩獵的野獸般認真地盯着林熙。
說着,她輕輕抱起躺在那裏的雲嵐。
爲此,他故意撒下黃家與玄家的組綬,用金家的腰帶,四處散佈疑點。
「到,到!」
「那個叫泰龍的男人,品行卑劣。我爲了保護邑,每年都安排好的金子,他肯定是偷偷拿走藏到森林裏去了。怪不得,想盡辦法,邑卻一直這麼窮。我現在一定要判他的罪,把金子好好地送到邑來。」
「這,這裏……」
是應該指認藍林熙纔是真正的罪犯,拉他一起下水嗎?
盒子裏滿滿當當都是做成碗狀的金子。
在此期間,邑中的男子們在森林裏尋找金子——也就是江氏不法行爲的證據。
「請大家親眼看看吧。」
(沒錯,藍林熙大人。您只是一味地唆使他人,卻不留下任何證據)
「大哥他……我們的首領,和你這種卑鄙小人可不一樣!你趕緊閉上你那噁心的嘴!」
衆人驚訝地回頭,只見鷲官長辰宇站在那裏。
「補充說明一下,從洞穴有一條路通向鄉鎮的方向。看守們也供認是受江氏指使。因此,溫蘇鄉長江氏涉嫌逃脫罪責。」
換作昨天,這樣的動作對他來說想必都十分痛苦,但此刻他的眼中卻閃爍着堅定的光芒。
玲琳撥開早稻,走到一個地方後,蹲了下去。
「這是首領乾的……」
「不……」
江氏瞥了一眼面無表情的邑民,提高了嗓門。
只要把那個流浪漢可疑的行爲抖出來,以邑民的厭惡爲燃料,猜疑肯定會一下子燃燒起來。
辰宇說完,頭也不回。身後的男子們將人羣中的幾個男子推了出來,這些人嘴裏都塞着破布,癱倒在地。
然而,江氏剛開始慷慨激昂地演說,就被一陣粗野的叫罵聲打斷了。
而此刻,他那一直隱藏着的醜惡的歧視意識,赤裸裸地展現在大家面前。
辰宇輕輕點頭,轉身向堯明行禮。
正是這些賤民的狹隘,救了現在的江氏。
女眷們舉行舞蹈儀式,原來是爲了拖延時間。
他顫抖着雙手,拿出一封沾滿泥土和血跡的書信。
「不是我。那些金子,是邑首領搶走的!」
他不顧禮儀,站起身來,把懷裏的黑漆箱子狠狠地摔在地上。
「誰會被你那淺薄的謊言騙到啊!我們的首領,是邑里最高尚的王!他怎麼會貪圖什麼金子呢!」
他氣得聲音都有些走調了。
彷彿是在響應他,豪龍身後的男人們也開始大聲叫嚷起來。
「沒錯!首領是爲了找肉,才進禍森的,不是爲了什麼金子!」
「他是爲了我們,纔去冒這個險的!他是個了不起的人!你歪曲了他,對吧!」
「禍森,還有那個帶來災禍的惡女,都是你爲了自己的利益編造出來的吧!」
大家都像豪龍一樣,把箱子抱在胸前。
他們一起打開箱蓋,把裏面的東西拋向空中。
「爲了金子,你竟然污衊我們——污衊首領!」
大量的金塊在微弱的陽光下閃爍着,沉悶地砸在地上。
「……」
在田裏看着這一切的雲嵐,默默地咬着嘴脣。
「雲嵐,你做得很棒。」
旁邊跪着扶住他的玲琳,輕輕地撫摸着雲嵐的背。
「……嗯。」
雲嵐靜靜地點了點頭。
他的眼睛微微溼潤,小聲嘟囔着。
——父親。
泰龍無端揹負的罵名,如今被邑民親手洗刷掉了。
雲嵐用顫抖的手摸着自己的腹部,解開了纏繞的布條。
不光是男人,連女人們也都站了起來,指着江氏責罵。
另一邊,憤怒到了極點的豪龍等人,情緒激動地抓起金子,捏碎後朝江氏扔去。
然而,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在某個角落裏,傳來了一陣醜陋的、痛苦的叫聲。
「怎麼會,難道……」
原本一直陰沉沉的天空,突然颳起了強風。
捂着肚子呻吟的江氏,和撫摸着完好無損腹部的雲嵐。
「真不敢相信,居然會發生這種事。」
堯明緩緩從一臉困惑的江氏面前走過。
被潑了水的鄉長、被扔出的金子。
「夠了。」
雨,戛然而止。
一種能隨意操控天氣的力量。
大家轉過頭去,發現發出聲音的是鄉長江氏。
那些華麗耀眼的「武器」如雨點般落下,江氏羞愧得滿臉通紅,只能用手護住自己。
她從泥濘的田裏走出來,跪在痛苦掙扎的江氏旁邊,深深地向堯明低頭行禮。
人們雙手舉向天空,歡呼雀躍。
久違的陽光灑了下來。
雲嵐小心翼翼地忍住淚水,嘴角突然微微上揚。
一輪明亮而有力的太陽閃耀着光芒。
「高居天上的農耕神啊,我以大地龍族後裔之名祈求。」
堯明不經意地將視線投向身後的祠堂。
渾身溼透的邑民們發出了恐懼的尖叫。
他可能覺得自己佔了上風,得意洋洋地向堯明湊過去。
邑民們一邊用額頭蹭着地面,一邊從劉海的縫隙中戰戰兢兢地望向天空,只見堯明頭頂上方迅速聚集起了大片烏雲,彷彿真的聽從了他的話語。
「請遵循天地之道,恢復陰陽平衡。重重籠罩天空的陰氣,即刻匯聚轉化爲陽氣。」
「感謝農耕神!」
「代表百姓,我伏地感謝您讓豐饒祭圓滿舉行。」
「咕……呃,啊……!」
「你們這些蠢貨!我都說了,只要承認首領的罪行,你們就能過上舒適的生活,你們怎麼就不明白呢!」
他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祠堂,彷彿在與對面的某人交流心意。
他們完全不在意渾身溼透的衣服、濺滿泥巴的衣裳,還有腳下積起的水窪,就連大人們也都天真地滿臉喜悅,仰望着天空。
「嗯……?」
一個清冷的聲音傳來,人們瞬間安靜了下來。
「罪孽、污濁、穢物。災禍之源在陰氣中聚集,轉化爲陽氣——」
憤怒到幾乎要殺人的男人們朝江氏衝過去,眼看就要陷入一場混戰的時候。
「我只是說,撒寶儀式到此爲止。」
噼啪一聲,烏雲中開始閃過細細的閃電。
他前往的方向,正是剛纔雛女起舞的祠堂正前方。
「儀式似乎都已準備妥當。」
剛覺得有幾顆雨滴輕輕打在背上,緊接着就像有人把水桶翻倒了一樣,大雨傾盆而下,人們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個瞬間,必須完全契合。
一道光柱直直地穿透大地,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在四周迴盪。
剛纔還黑沉沉、厚得像要把天空壓垮的烏雲,現在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湛藍得刺眼的天空。
但因爲雛女跳出了超凡脫俗的舞蹈,帶着龍氣的皇太子進行了祈禱,雷電落下的瞬間發生了這件事,所以人們理所當然地認爲這是上天的旨意。
擁有據說詠國開國始祖纔有的力量的皇太子,簡直就像神一樣。
爲了不擋住祠堂前的路,他斜向前方移動,在那裏高高地將青色的稻穗舉向天空。
她看着團結一致指責江氏的豪龍等人,又補充道:「你父親,還有你,都是大家敬仰的、了不起的王。」
雲嵐自言自語地問道。
是農耕神懲罰了惡人。
皇太子堯明天生擁有強大的龍氣,出生之時都城還出現了祥瑞之兆,這是連邊境百姓都知道的事。
只是堯明高聲祈禱着,周圍便被一種極其神聖的氛圍所籠罩。
被風吹動的堯明的長髮,颯颯地拍打着他那繡着華麗花紋的肩膀。
衆人這時才明白,包括江氏爲了躲避而蹲下的舉動在內,他們的行爲都遵循了「豐饒祭」的流程。
「啊……!」
既不舞蹈,也不跪拜。
對於這個沒有明確對象的問題,玲琳用力地點頭表示肯定。
接下來要發揮的,必須是正義之力。
——轟……!
面對這如故事般的奇事,邑里的百姓們激動到了極點,一邊搖頭一邊高呼:「這是奇蹟!」
原本沉悶的雷聲很快變成了巨響,閃電和轟鳴聲在如瀑布般的雨幕中穿梭而過。
「因爲你爲了金子編造出『禍森』的迷信,我們擔驚受怕了多久,又餓了多久,你知道嗎!」
堯明如此宣告後,拿起了供奉在祠堂前的早稻束。
「到此爲止。」
「請賜予天下萬民豐收之光。讓敬畏您的人們配得上這豐收,讓南領的稻穗沉甸甸地垂下。」
以爲得到了皇太子庇護的江氏,臉上明顯露出了喜色。
他伸出手臂,像是在制止那些還想扔金子的男人們。
「嗚……啊!」
「這些卑鄙小人!」
他突然朝一直站在田裏的雲嵐露出微笑,然後回頭看了看歡呼雀躍的邑民,大聲嚴肅地說道:
「雛女和女子獻上技藝,用沉下供品的水淨身,原本分散的男人們匯合。向大地撒下寶物以象徵豐收,當地的首領沐浴後伏地叩首。實在是,完美無缺。」
「不愧是尊崇道理的未來明君。那些賤民,善惡不分,還對長輩動手,真是卑鄙至極。我要立刻懲罰他們——」
「雛女之舞,想必已撫慰了農耕神之心。接下來,身爲皇太子的我,只需獻上豐收的祈願。」
「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皇太子殿下萬歲!」
「能挽回一點,也好吧。」
不知爲何,他從腹部噴出大量鮮血,蹲在地上。
「謝謝您……謝謝您,殿下!」
只用了一句話就控制住場面的,是堯明。
「你纔是真正的禍根!」
堯明格外提高了聲音,大聲喊道:
「我們明白,所以才求你別再這樣了!你這個混蛋!」
然而,江氏得意的發言,被堯明乾脆地打斷了。
而之前一直無法從席子上起身的青年——雲嵐,卻一臉茫然地站了起來。
彷彿大地都在搖晃的衝擊下,邑民們尖叫着跳了起來,隨後,他們漸漸意識到了什麼,戰戰兢兢地望向天空。
一個如鈴鐺般清脆的聲音傳入仍呆呆站着的雲嵐耳中。
「那當然。」
「什麼『聰明的你們』,你一直都在利用我們!」
堯明威嚴地點了點頭。
但誰也沒想到,傳說中的龍氣竟有如此強大的力量。
「天空放晴了!」
這是豐饒祭上,向大地撒下金子和寶玉,讚頌農耕神的儀式。
周圍滿是怒吼聲和亂飛的金子,局面完全失控了。
腹部原本肯定有的裂傷,消失不見了。
邑民們眼中泛起淚花,紛紛站起身來。
如果是平時,這景象看起來會很詭異。人們或許會覺得這是詛咒或是邪惡法術所致,從而心生厭惡。
「我就說過吧,雲嵐?上天一定會給予回報的。」
「嗯……?」
「願在農耕神的庇佑下,南領多福。」
察覺到這不同尋常的氣氛,邑民和武官們都像被嚇到一樣,紛紛跪地叩首。
「爲百姓消除所有憂愁!」
說話的人是玲琳。
「天晴了……」
「撒寶……」
兩人之間,傷口竟然互換了位置。
「告知邑里的百姓。江氏是個欺瞞稅收、讓百姓受苦的卑鄙小人。因此,剝奪他鄉長之位,由王都指定新的首領。廢除江氏制定的毫無根據的稅收以及歧視邑的惡法。不許任何人再稱你們爲『賤民』。要銘記在心。」
聽到這位英俊皇太子的話,邑民們一時間都愣住了,眨了眨眼睛。
「高額稅收,廢除……?」
「鄉長,被撤職……?」
但一個又一個人開始難以置信地反覆琢磨着這些話。
「我們不是賤民。」
最後,雲嵐輕聲喃喃道。
震驚變成了興奮,興奮又變成了喜悅。
熱烈的氣氛如漣漪般擴散開來,人們歡呼起來。
「皇太子殿下萬歲!」
「我們不是賤民!」
「我們可以自由出入鄉鎮了嗎?」
「啊,天晴了!天空放晴了!」
無論男女老少,都手挽手、手拉手,沉浸在喜悅之中。
豪龍和杏婆跑到一直站在田裏的雲嵐身邊,把他拉上田埂。傷口已經痊癒的雲嵐,有力地踩在土地上。
玲琳看到雲嵐自然而然地站在了人羣的中心,臉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但她感覺到一道強烈的目光,便轉過頭去。
目光的主人是藍林熙。
原本印象中那帶着幾分清冷、容易讓人落淚的眼睛,現在卻眯成了一條縫,像劍一樣銳利。
那目光與辰宇的藍色雙眸不同,透着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但玲琳卻微笑着坦然面對。
雲嵐又慢慢閉上了眼睛。
「我也會有所動搖的呀。畢竟,本應在鄉里的殿下突然來到了邑,還判了鄉長的罪,天空突然放晴,傷口還能轉移呢。」
「真讓人驚訝。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平時總是一副溫和模樣的你露出除了微笑以外的表情。」
「……是嗎?」
也許是體力還跟不上,沒法說太長的話。
林熙神經質般地皺起眉頭。
「你啊,林熙。你一直看不起、只把他們當棋子的『賤民』,卻有自己的想法。他們覺得像你這種只耍嘴皮子的人不足爲懼,可以棄之不顧。」
「就爲了那些夥伴……我覺得上天降下天罰就好……」
這話說得可真大膽。
如今的皇帝十分注重五家之間的平衡,肯定不會因爲藍家少爺在邊境的鄉鎮裏搞了點小動作就懲罰他。要是牽扯到雛女,一般家族或許會抗議,但朱家說不定還會樂意拋棄朱慧月。而且,就算雲嵐能證明林熙的罪行,皇帝也根本不會把賤民的話當回事。
想必這次,如果用常規方法去指責林熙的罪行,他肯定會立刻想出逃脫懲罰的辦法。
剛恢復意識時,玲琳就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了雲嵐。
「嗯……」
「因爲那傢伙折磨了邑幾十年。就因爲他,我們受了多少歧視,不能進森林,還一直捱餓。追溯起來,我父親……還有母親,都是因爲他……。江氏又不是被逼無奈,他本來就一肚子壞水。」
「嗯,誰知道呢。」
因爲江氏和藍家的陰謀,這幾天他一直動彈不得。
堯明明知他的性子,卻故意說出他最不愛聽的話。
果然,是卑鄙的鄉長與藍家勾結,被他們操控。
「那麼。」
特別是他提到「那個本應是使者的林姓男子叫林熙,還不知爲何讓江氏向他下跪」,這足以讓人確信藍林熙與此事脫不了干係。
「藍林熙。」
她雙手緊緊握住雲嵐扔在一旁的手。
「所以,雲嵐。你和大家的事,上天和星星一定會幫助你們的。」
善辯是藍家的武器。在審判中牽扯的法律越多,引發的爭論越多,不知不覺間事情就會朝着藍家期望的方向發展。
輕聲對雲嵐說話的是玲琳——那時她還在「朱慧月」的身體裏。
「上天啊。」
「你沒能殺掉的那個男人——雲嵐,雖然只是個邑民,但比你有骨氣多了。」
在他強忍着不適的時候,他心愛的蝴蝶卻越來越任性妄爲,本應冷淡的異母弟弟似乎還在管她的閒事。
玲琳、靠在牆邊的堯明,還有慧月,三人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堯明輕輕聳了聳肩,這動作反倒更凸顯出他力量深不可測,林熙的表情越發僵硬。
林熙想必很清楚藍家在詠國的重要性。
他語調還很迷糊,但毫不遲疑地說道:
「上天不會懲罰我的。」
藍家的人普遍都很聰明。
「嗯……」
(還挺有意思的)
「——不。」
雲嵐的回應很簡短,他或許半睡半醒着。
這裏的「天」,不僅指信仰中的神明,也指統治詠國的天子——皇帝。
說着,林熙抬起頭,直視着堯明。
玲琳與堯明和慧月碰面,決定反擊敵人。她提出作戰方案的要點後,又重新在躺着的雲嵐身旁坐下。
「只是,天罰的雷電太過犀利,可能只能懲罰一個惡人。如果上天和星星能實現我們的心願——降下天罰,雲嵐,你希望懲罰誰呢?」
這個辦法不依靠法律,能確保懲治敵人,但只能懲罰一個人。
雲嵐也斷斷續續地講述了山腳下發生的事,證實了玲琳他們的說法。
但堯明他們卻不這麼看。
「那一定是因爲人們的心願產生了共鳴。當有人強烈地祈願時,這份心願會傳遞給他人,不斷迴響。當它最終抵達某個如星星般耀眼、如天空般強大的靈魂時,就會有人伸出援手。這種機緣巧合,不就是奇蹟嗎?」
但堯明可不是那種會覺得這很滑稽就一笑了之的寬容之人。
她想去交談的對象,在祠堂的後面。
玲琳正想朝林熙走去,卻被旁邊的人喝止:「等一下。」
雲嵐選擇向折磨邑的人復仇,而不是先報復刺傷自己的人。
看着時而淺眠時而甦醒的雲嵐,玲琳一邊用棉球沾水喂他,一邊溫柔地說道:
「你和江氏一樣,好像有些誤會啊。」
「上天並非原諒了你。你只是還沒被注意到而已。」
考慮到這一切,林熙堅信自己處於絕對安全的境地。
聽到雲嵐認真回應,玲琳開心地笑了。
於是,他微微探身,開口說道。
是堯明。
接着,她小心翼翼地問道:
玲琳想到的辦法是將雲嵐所受的傷轉移到對方身上。
作爲這個邑的王,他做出了這樣的選擇。
但那聲音卻透着孩子聽搖籃曲時的安心。
渾身溼透的林熙勉強用輕快的語調回答着,但他看向堯明的眼神中,藏着難以掩飾的恐懼。
藍林熙不再掩飾自己的傲慢,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或許是他那從容的面具被揭開了吧。
堯明饒有興致地看着這個一向精明算計、從不露怯的男人第一次流露出的困惑。
「……什麼意思?」
他肯定精心策劃了無數種方案,準備了各種應對之策。然而用天罰這種超乎常理的手段去打破他的計劃,還真有一種違背道德的暢快。
但如果是天罰,他就無計可施了。
「肯定是江氏。」
堯明目送玲琳離開後,讓其他武官把江氏帶走,然後再次轉向林熙。
更重要的是,他想在玲琳面前做個可靠、從容的大人。
藍家擁有廣袤的農田,保障着詠國的糧食供應,他們頭腦聰慧,還能以謙遜的姿態展現自身價值。
堯明和玲琳可不想看到這樣的結果。
堯明盯着眼前這位俊朗的男子看了一會兒。
看着面對意外情況不知所措的林熙,堯明嘴角上揚。
外表溫和,實則傲慢的藍林熙。
要是能撕下對方從容的面具,那可真是有趣極了。
雲嵐伸出沒被握住的手,輕輕摸了摸腹部的傷口。
(雖說這也可以說是卑鄙——但要是按部就班地走程序,肯定無法讓他受到我期望的懲罰)
無論擺出多少證據去指責他們,他們總能找到漏洞,巧妙地逃脫。
「……龍氣,還能隨心所欲地操控傷口嗎?」
這是個很重要的問題。
藍家的人理解力超羣,再複雜的情況他們都能輕鬆應對。
「你看起來很害怕啊。是心裏有鬼,害怕天罰嗎?」
「刺傷我的人,總有一天我會找他報仇。因爲我還活着。但……被江氏害死的邑里的夥伴,再也無法站起來了。所以。」
「壓榨邑、踐踏你們的鄉長,還有在背後唆使、刺傷你的男人。說實話,這兩個人都讓我很生氣。」
林熙俊美的臉瞬間扭曲,水珠從溼發上滴落。
顯然,如何處置林熙屬於皇太子的權限範圍,而非雛女,所以玲琳乖乖地退到一旁,把場地讓給堯明,自己則朝某個方向走去。
他慢悠悠地用手撩起被大雨淋溼的頭髮。
他覺得自己不該再這麼裝模作樣了,但沒辦法,畢竟他曾經差點殺了她,現在哪怕犯一點小錯都不被允許。
「上天一定會給予回報的。它一定會拯救那些懇切祈願的人。我本是不信災禍和詛咒的,但最近我開始相信,奇蹟是會發生的。」
然而,雲嵐的回答卻有點出乎她的意料。
「天罰已經降臨到江氏頭上了——而且只降臨到了他一人身上。」
但正因如此,當他們遇到遠遠超出理解範疇的事物時,就會表現出強烈的排斥感。
聲音漸漸低下去,雲嵐緩緩進入了夢鄉。
「……那種事。」
雲嵐的回答,往壞了想,或許可以說是邑民目光短淺。只懲罰眼前的小惡人,而放過真正的大壞蛋,根本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被『卑賤』的邑民無視,你這副樣子可真難看啊,藍林熙。」
江氏長期逃避罪責,利用邑做掩護,現在又想放火燒邑封口。而且,藍家也參與其中。
他滿心都是不滿,但當時玲琳很絕望,他根本沒心思去揍辰宇,後來又愛面子,也沒法把自己的煩躁傳達給玲琳。
堯明在他耳邊輕聲說着,彷彿在注入毒藥,同時,他的腦海中回想起昨晚在倉庫裏的一段對話。
玲琳他們制定的作戰計劃,很大程度上取決於雲嵐的回答。
堯明心裏有點暢快。
江氏爲了一己私慾利用邑,實在可惡,但利用他的藍林熙更不可饒恕。玲琳對藍家的怒火越燒越旺,畢竟他們還害得雲嵐受了重傷。
被挑釁後,林熙不愧是對手,很快又恢復了淡淡的笑容。
「……」
既然如此,他只能把怒火都發泄到幕後黑手身上。
這可不是亂髮脾氣,而是正當的義憤之舉。
「對了。因爲覺得根本沒人搭理的你怪可憐的,所以我快馬加鞭趕去告訴了藍家家主,在你自己去解釋之前,我就把事情大概跟他說了。等你回去,你最愛的父親肯定會關注你的。真好啊。」
「什……」
我知道藍家的繼承人之爭。
藍林熙雖是次子,但比正妻所生的長子更被看好。
要是說自認爲能駕馭皇族的他,唯一在意其動向的人,那應該就是他父親——藍家家主了。
「你可大失水準啦,恭喜哦。本來我也不是不欣賞你那靈活的頭腦,可看樣子將來沒法讓你在我身邊侍奉了,真可惜啊。」
蛇有蛇道。如果藍家連皇帝的威嚴和法律的力量都不放在眼裏,那麼在藍家之中,就交由林熙去處置吧。
他們聰明伶俐,從不露出破綻。那些不小心露出馬腳、出乖露醜的蠢貨,他們肯定會乾脆利落地與之劃清界限。
(首先,拿一個人開刀)
堯明冷冷地注視着因恥辱而顫抖的林熙。
在這個國家,皇太子的權力太小了。雖然被賦予了至高無上的身份,但實際上卻謹慎地遠離紛爭和災禍,如果想憑感情行事,就會被五家的顧慮、先例、習慣——所有的束縛束縛住。
儘管如此,堯明也只能這樣增強自己的力量。
即使在無法動彈的狀況下,也要藉助少數可以信任的人的眼睛,一點一點地切除惡性腫瘤。
(這次,絕不能出錯)
習慣性地抬手想要扶正頭上的冠。
由於把華麗的飾品留在了家鄉,指尖只是輕輕掠過溼漉漉的頭髮。
但即便如此,「冠」始終都在那裏。
有時,那沉重的分量讓堯明喘不過氣,甚至阻礙他前行。
這對他來說可是少見的態度。
然而,看着他們全身心地表達着喜悅,不可思議的是,慧月的內心也漸漸放鬆下來。
堯明饒有興致地瞥了一眼祠堂的方向。
突然,從內心深處湧起一個個小小的氣泡。
「喂,等一下。」
慧月生怕自己的表情變得太過鬆弛,於是繃緊面部肌肉,板起了臉。
這時,在祠堂的另一邊,可以看到仍在仰望天空、歡呼雀躍的百姓。有的女子感動得熱淚盈眶,有的孩子興奮地跑來跑去,還有的男子放聲高歌。
——雖說看起來是未經商議就實施了懲罰,但這是上天的安排,也沒辦法不是嗎?
一直以來爲了不遭受迫害而隱藏着自己的道術才能,一旦面對不歧視自己的人,就會連該說到什麼程度的標準都沒有,反而說得太多了。
歪着小腦袋,不動聲色地利用神和皇太子的玲琳,讓慧月也驚愕不已。
「冬雪,快把這個瘋女人攔住。」
***
慧月無法坦然接受這份純粹的感激,不由得將臉別了過去。
正是因爲惹惱了她們,才引發了這一系列事端,所以林熙這番話,比他自己以爲的還要切中要害。
——慧月大人說過,不接觸目標的身體,法術就無法作用於全身。那麼反過來,能不能只把雲嵐肚子上的傷口轉移到江氏身上呢。
「別管我了。冬雪,也放開。我剛用了精細的法術,想休息一下。」
「怎麼了?」
她一臉欣喜、滿是自豪地凝視着慧月。
它們在慧月那原本總是沉重而渾濁的內心緩緩上升,到達水面時,啪地一聲破裂,散發出淡淡的光芒。
「不過我一直堅信,慧月大人您一定能讓法術成功施展。因爲您就像能實現心願的彗星一樣。」
一般來說,在詠國,道術等同於邪術。
慧月咒罵着自己的粗心大意。
她真誠地表達着,隨後站起身來。
儘管她是個外行,但在慧月看來,她的見解卻很準確。
——哎呀,您說過的呀。您說要是想在不接觸的情況下施展法術,有時候就會像痣或者手腕那樣,只轉移一部分。還說過您的胳膊真的變成過貓爪呢。
再加上堯明能降下雨水,多餘的火氣自然就會消散,法術會更加穩定,她是這麼說的。
「你這話倒是有意思。」
慧月在祠堂的後面急促地喘着氣。
沒想到,她竟然打算利用自己隨口說的失敗案例。
那專注的神情、誠摯的話語,沒有絲毫虛假。流淌其中的,只有純粹的讚賞。
「是啊……真的是這樣……」
「慧月大人!」
能用連皇太子都無法駕馭的道術拯救百姓的朱慧月。
就在旁邊待命的冬雪,難得地帶着心疼的神情,輕輕拍着她的背。
被黃玲琳依賴的朱慧月。
當然,如果慧月親自出面施展道術,百姓會感到恐懼,慧月也會有危險。而且也不能讓人們認爲「黃玲琳」是會使用道術的人。
——等一下啊。我什麼時候說過我會用轉移傷口的法術了?
慧月一本正經地回頭看向冬雪,但一直默默旁觀她們對話的首席女官只是面無表情地回應。
只不過,要一邊施展炎術,一邊不斷和景彰、辰宇保持聯繫來完成這件事,對慧月來說,這個計劃的負擔實在太重了。
她不由自主地沉默了。
(喲呵,還挺能幹嘛)
「沒辦法。」
「那個……慧月大人,我真的不是在故意討好您。我是真心實意地感激您。」
說着,也不知是誤解了什麼,玲琳一臉焦急地探出身來。
等慧月呼吸平穩下來,她深深地低下頭。
林熙悶聲問道。
堯明撇下緊握拳頭、一聲不吭的林熙,正打算離開現場,卻又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說道:
一個個氣泡不斷破裂。每破裂一個,慧月的胸口就一陣發癢,嘴角也忍不住上揚。
「這邊也道術,那邊也道術,道術個沒完。你啊,太把我當苦力使了!」
慧月拼命辯解,但黃 玲琳卻不依不饒。
只要舉行豐饒祭,讓雛女向農耕神獻上舞蹈,陰陽就能恢復平衡。
(真不知道她會怎麼套我的話……!)
或許是心裏有愧疚,玲琳只是神情莊重地點點頭。
——我確實說過……但我也說了那是法術失控的狀態啊!那只是偶然。在這種地脈紊亂的地方,怎麼可能刻意只轉移傷口呢。
「之前那個我含糊作答的問題,我明確告訴你,讓江氏受傷的並非我的龍氣。」
那直勾勾充滿敬慕的目光,讓慧月有些難爲情。
一看,原來是之前還和同伴們歡呼慶祝的雲嵐。
「說得也是……那麼,雖然會花點時間,要不要在邑里給慧月大人您雕個像呢?或者至少把今天定爲『慧月節』,作爲邑的紀念日……」
「這次多虧您出手相助,真是萬分感謝。還總是讓慧月大人您承擔這麼多,實在是過意不去。」
「最好別惹惱農耕神。」
(我做到了,拯救了南領的百姓……以雛女的身份)
接着,
——沒關係。我們會調整陰陽平衡的。
「不用了」
「慧月大人,您沒事吧?您辛苦了。我給您擦擦臉吧。哎呀,衣服都溼透了。啊,要不要先給您拿換洗衣物和水來——」
當然,正是有着「朱慧月」面容的玲琳。
堯明輕輕眨了眨眼,嘴角微微上揚。
「我是你的跑腿嗎?所有關鍵的事都推給我,這算怎麼回事。再說了,轉移傷口這不就是妥妥的詛咒嘛。想出這主意的你,真是讓人搞不懂。」
面對玲琳笑眯眯的回應,慧月終於明白,原來她是在拿那次用炎術交流時說的事來做文章。
忽然,慧月凝視着水窪中倒映出的自己的模樣。
以前被朱雅媚利用蠱毒的時候也是這樣,爲什麼就是不長記性呢。
沒錯。剛纔,在堯明的龍氣引下雷電的同時,將雲嵐的傷口「轉移」到江氏身上的,當然是慧月的手筆。
這種從內心深處散發出來的耀眼情感,是慧月從未體驗過的。它飽滿而豐富,溫暖又順滑。
然而,如果連這點重量都承擔不起,那他打心底珍視的人,他根本守護不了。
好不容易展現出的「黃玲琳」的美貌,被邑女的裝扮掩蓋了起來。更要命的是,使用了複雜的道術之後,全身如同灌了鉛一般疲憊不堪,她的臉都嚴重扭曲了。
慧月有些焦急,簡短地打斷了正熱情周到地想要照顧她的玲琳。
一聲近乎喊破喉嚨的叫聲響起,一個女人迅速衝了進來。
「呼……哈,呼……哈」」
「不愧是南領的雛女。您憑藉自己的能力,用別人都無法效仿的方式拯救了百姓。」
「不管怎麼想,突然冒出個『黃玲琳』都很奇怪吧!而且我都說了不想讓人知道我是道術師。」
這正是向慧月提出合作的玲琳所期望的報復方式。
她覺得這種感覺還不錯。
這些自己領地上的百姓,平日裏和慧月幾乎沒有什麼交集。
她失去了監護人,不擅長與人交流,無論是學識還是內心的堅強程度,都遠遠比不上其他雛女。因爲身份互換,到頭來豐饒祭的所有儀式都交給了黃玲琳負責。
「……你是想說,是守護南領的農耕神的意志使然嗎?」
朱慧月可以說是守護南領的存在,而她如今替換的黃玲琳,其所屬的黃家掌管大地,也就是與農耕神有關的家族。
玲琳急忙站起身來,以爲出了什麼事,雲嵐卻嘴角扭曲,欲言又止。
「是呀……我真是讓人搞不懂……」
然而,即便如此,這樣的自己也成功度過了這個困局。在茶會上牽制住敵人,渡河奔赴他人的困境,施展道術制裁惡人。
這樣一來,百姓會對神的威嚴敬畏不已,堯明也能在不揹負皇太子獨斷專行的罵名的情況下達成報復目的。
「您辛苦了。」
明明是慧月拯救了衆人,爲此她本應心力交瘁,但不可思議的是,慧月卻感覺自己彷彿得到了救贖,內心充實而滿足。
這些事,只有慧月能做到。
「啊……不過,只有我一個人表達感激,好像有點不夠意思。要不現在您還是以『我纔是操控道術的上天使者!』這樣華麗的姿態出現在百姓面前,作爲這次事件的大功臣接受百姓的讚賞——」
這放棄得也太徹底了吧。
雖然是堯明讓天空放晴,但以看得見的方式懲罰了江氏、解放了百姓的——是自己。
「那個……」
也就是說,確實有成功的可能。
「……哼。其實就算不轉移傷口,只要拿出他們違法的證據,也能給江氏定罪。你不過是在抬高我,這點我心裏清楚。」
這時,從祠堂另一邊傳來了有些拘謹的聲音,三人猛地轉過頭去。
即便穿着舊衣服,這張「黃玲琳」的臉依然美得精緻到睫毛尖。然而,藏在這張臉背後的,是那個被稱作「溝鼠」、無才無藝的女子。
於是,舉行豐饒祭來恢復陰陽平衡,並且就說是全憑皇太子堯明的龍氣,或者是讓滿意了祭祀的農耕神的意志發揮作用,讓人們覺得是降下了「天罰」。
她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提出建議。
「難道是身體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不,身體已經完全恢復了。」
雲嵐一邊撫摸着曾經受傷的地方,一邊茫然地喃喃自語:「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看來他對自己那原本瀕死的重傷,包括疼痛在內都消失得一乾二淨,至今仍感到困惑。
「那是江氏或者藍林熙閣下還不知悔改地反駁了嗎?」
「不,江氏已經被武官們帶走了,姓林的那傢伙現在正被殿下狠狠教訓呢……嗯,那個……」
雲嵐嘟嘟囔囔了一陣後,像是下了決心似的開口道。
「我想代表邑向你表達感謝。能不能,就我們兩個人,單獨聊一聊?」
「嗯。不過……」
玲琳眨了眨眼睛。
她心裏很高興,但驅散了邑的陰霾的是堯明的龍氣,轉移傷口的是慧月。
(我沒道理接受這份感謝啊……)
這種情況下,或許更應該勸雲嵐向慧月表達感謝。
但當玲琳回頭時,慧月卻像是要躲開似的立刻別過臉,重重地嘆了口氣。
「啊,累死了。我不想待在這泥地裏,想去個乾淨的室內休息。」
看來,她似乎不想讓百姓知道自己做的好事,或者說施展道術的事。
她甚至拉着冬雪的胳膊,匆匆離開了祠堂後面。
被留在原地的玲琳,也被雲嵐拉着胳膊,說道「過來」,然後兩人開始往前走。
他們旁若無人地聽着人們仍在歡呼,離開了農田和房屋,默默地走了一會兒。
「啊……」
他們來到了一個可以俯瞰邑的小山坡——一個四處堆砌着石塊的墓地。
「雲嵐。這可是大……景行閣下特意訓練的鴿子。多訓練訓練,它甚至能往返邑和王都。能傳遞書信,相互交流。」
雛女自嘲地聳聳肩,但隨即又急切地懇求道。
在毫不遲疑地稱泰龍爲「老爹」的雲嵐身旁,玲琳默默地跪了下來。
說着,她臉上泛起微笑,以雛女典範般優雅的舉止行禮。
「那麼,這隻鴿子就送給雲嵐。」
「不,這並非謙虛,是我真心這麼想。讓高貴的女性陷入如此危機,我作爲禮武官,正發愁該如何謝罪呢。」
「誰會因爲收到一塊『能當打火石或武器』的石頭而高興呢。」
平時總是喊「你」的雲嵐,這次鄭重地報上名字,還是頭一遭。
雛女和百姓。
「絕對不會」
「那麼,能把您精心養大的那隻鴿子送給我嗎?」
他黯然低語。
他緩緩地說着,彷彿墓的另一邊真的站着那個人。
雲嵐立刻點了點頭。
「如果您還要感謝我,那就請記住一件事——『朱慧月』爲了百姓竭盡全力——請一定要記住這個事實。」
「啊?」
「至少它救過兩條人命,當個護身符也可以。不行的話還能當打火石,你也知道,還能當便攜刀具——」
「黃家禮武官,景行閣下和景彰閣下。此次,儘管這段日子騷亂不斷,二位還是一直幫我到最後,真是萬分感謝。」
「雲嵐」
「絕對不會」
要是平時,雲嵐肯定會帶着嘲諷的笑容,嬉皮笑臉地道謝。
他強行把石頭塞給驚訝的對方。
「嗯」
從一開始就不斷做出出人意料的舉動,把邑里攪得天翻地覆的「朱慧月」。
不會忘記,哪怕分開了。就算今後兩人的人生不再有交集,雲嵐,還有邑,都會一直心懷對「朱慧月」的感激——。
他從懷裏掏出之前懟在江氏面前的那份文書,小心翼翼地放在墓前。
與其說是掃墓,更像是謁見的禮儀,但作爲向邑的王者表達敬意的方式,她覺得這樣更合適。

她毫不猶豫地向被污物困擾的邑民伸出援手。她逼問那些尋求宣泄恐懼和憤怒出口的邑民,還教導雲嵐作爲首領應有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
那是一塊裂開的石頭。
她覺得自己沒有資格接受這份感謝。
「反倒未能阻止您被綁架,我們理應伏地請罪。」
「我剛纔和大家商量了,我正式接任邑的首領。我想代表前任首領和即將上任的我,向你表達感謝。」
「您言重了。」
略帶紅潤的茶色眼眸,穿透了玲琳的雙眼。
此刻,他的腦海中,這幾天發生的事情正走馬燈似的浮現。
「當然可以。」
雲嵐抿了抿嘴脣,猶豫着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
「我不能收下。」
「你們來得正是時候。」
景行豪邁地點點頭,大模大樣地把鴿子從肩膀移到掌心。
「哪裏哪裏。」
「若能做到,我願傾盡所有,只求您能原諒。」
遞出石頭後,雲嵐因石頭太過粗糙而有些不好意思,便急忙解釋道。
雲嵐輕輕一笑,在墓前蹲下。
「這墓……」
面對「朱慧月」這般客氣的寒暄,黃家兄弟微微對視了一眼。
「把這樣的東西給你,你可能會爲難……」
他們倆能這樣交談,或許也是最後一次了。
「謝謝」是告別的話語。一旦說出口,這件事就會有個了結,緣分也會畫上句號。雲嵐下意識地渴望着這份羈絆。
然後,她救了身負重傷的雲嵐,還反過來,驅散了籠罩着邑的所有陰霾——厚重的烏雲、卑劣的鄉長、不合理的歧視。
「收下吧。就當是我們的一點心意。這是這個邑對雛女忠誠的證明。」
如果沒有這次外遊,他們本不會相遇,而且這種外遊一年也不一定有一次,更不可能再次來到同一個地方。
原本應該被雜草覆蓋的墓碑,已經被擦拭乾淨,甚至還供奉着野花。
但女孩輕輕地把石頭推了回去。
「好的。」
她讓兩位兄長起身,隨後,玲琳像是心意相通般,抬眼看向景行。
「就像家臣獻上家寶表示忠誠那樣。不過,邑沒什麼寶貝,這勉強算是最有用、最值得感謝的東西了。」
「多虧你教我識字,邑才得救了,老爹。」
雲嵐不禁驚訝地反問,她則指着雲嵐身後說:「你看,如果說你是在尋求我們之間羈絆的依靠,雲嵐,就算不拿出珍貴的遺物,也有更好的東西哦。」
他真誠地說着,玲琳凝視了他一會兒。
正因爲如此,雲嵐只能反覆說着「不會忘記」。
她一邊說着,一邊深刻地反思着,雲嵐立刻嘟囔了一句「你這算什麼話」。
「如果要表達感謝,都應該獻給皇太子殿下,還有,慧……農耕神。然後,請讚美團結一心、共同面對困難的你們自己。」
相反,玲琳還曾催促雲嵐做傻事,還擅自絕望,甚至差點害他丟了性命,她只是個惡女。
雖然他的語氣帶着一絲調侃,但側臉流露出的喜悅卻難以掩飾。
一塊顏色變黑、薄薄裂開,像刀刃一樣的石頭。
被鷲官長罵作賤民的時候,她挺身而出反駁,不僅原諒了在山上襲擊她的雲嵐,還化解了他對父親的怨憤。
她纖細手指所指的方向,有兩個人影。
但現在,他內心湧起的強烈情感讓他語塞,他只能像個孩子一樣,反覆唸叨着同樣的話。
「當然。」
「哎呀,太謙虛了。」
在墓地的最邊緣。看到用小石塊堆砌的泰龍的墓,玲琳不禁瞪大了眼睛。
這時,一陣輕柔的風彷彿在溫柔地回應,吹了過來。
他那剛毅的臉上,露出一種彷彿在說「痛痛快快地接受這份謝意吧」的倔強表情,這讓玲琳像是被推着一樣,又補充了一句。
驅散這片土地陰霾的是皇太子的力量,從傷痛中拯救雲嵐的是慧月的道術。
爲了不打擾雲嵐祈禱,她默默地閉上眼睛,拱手行禮。
她溫柔卻堅定的拒絕讓雲嵐沉默了。
「既然您這麼說,那我就收下點什麼,好讓二位安心。」
「我不會忘的。」
不過,當他們注意到雛女一直盯着景行的肩膀時,立刻恍然大悟,以武官應有的動作跪了下來。
「不是這樣的。我非常開心,也很想要。」
「差不多該回鄉鎮了。得收拾一下。」
「叔父說,在進禍森找金子之前,男人們一起把墓清理乾淨了。等情況稍微穩定些,還要收集更大的石塊,重新修建這座墓。……畢竟是真金白銀的事啊。」
「……喂。有了這份文書,邑得救了。」
他匆忙接住撲騰着翅膀的鴿子,赤茶色的眼眸中滿是困惑。
曾經雲嵐的父親燒製過它,它是守護「朱慧月」和雲嵐生命的天然盾牌。
說話的是黃家的禮武官黃景行和黃景彰。
「朱慧月……大人。您拯救了邑,我們今後絕對不會忘記。」
當那帶着光芒的風將草葉上殘留的雨滴輕輕拂落時,雲嵐突然轉向玲琳。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交談默契,話題也漸漸切入正題。
兩人肩上各停着一隻鴿子,慢悠悠地舉起一隻手,緩步走來。女子站起身,迎了上去。
讓武官們跪下的雛女——玲琳,手撫臉頰,輕輕嘆了口氣。
「從這一刻起,這隻傳書鴿就是您的了。您想煮了、烤了,還是轉讓出去,悉聽尊便。」
「啊?」
驚訝的是雲嵐。
眼前的雛女究竟領會了多少這份熱切的心意呢?她沒有說「謝謝」,只是靜靜地頷首。
「……也是啊。」
玲琳雙手捧起鴿子,直接遞給了雲嵐。
「哦,你們在這兒啊,玲……朱慧月閣下。」
他跪着微微探出身去,熱切地反覆說道:
「好了好了。」
「……!」
看着目瞪口呆的青年,玲琳開心地注視着他。
「你一定要好好保管你父親留下的石頭。懷揣着前任首領的心意,引領這個邑——也要多學些字哦。我會幫你批改的。」
這正是她想到的,能替代遺物石頭的「依靠」。
在玲琳身旁,景行也滿意地說:「嗯,我就覺得雲嵐是個可造之材。通過這隻鴿子,他還能得到更多鍛鍊。」
「……」
雲嵐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味玲琳的話。
但不久後,他撫摸着鴿子豔麗的羽毛,緩緩點了點頭。
「明白了。」
說着,他嘴角微微上揚,似是在掩飾內心的喜悅。
「話說,怎麼訓練鴿子啊?」
那雙平日裏總是目光銳利的眼睛,此刻歡快地閃爍着。
得到了比石頭碎片更溫暖的「依靠」,他一臉幸福,端正了坐姿。
「吶。真的,謝謝你——」
這次他真心想表達感激之情,
「不行哦。」
然而,話還沒說完,他就閉上了嘴。
原來是玲琳用指尖按住他的嘴脣,讓他不要說話。
「……爲什麼啊。還要繼續謙虛嗎?」
「嗯,有這方面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
「啊,你看,天空放晴了,疾病也消除了,邑一片大團圓的氛圍。而且對方是個女子,她的行爲是否構成犯罪也很微妙,能不能和平解決……?」
一直以爲身處安全地帶而放鬆警惕的藍林熙,肯定會像蜥蜴的尾巴一樣,被藍家捨棄。冷酷的藍家,林熙再也沒機會重回舞臺了。
前夜祭上,發現二胡不見而慌亂的慧月,她立刻提議用其他才藝表演。
那麼,到最後,真正安全的人到底是誰呢?
玲琳笑着抬起頭,雲嵐一臉疑惑。
即便如此。
像小動物一樣惹人憐愛的藍家雛女。
——沒有二胡的話,換個別的表演不也行嗎……
來吧,玲琳微笑着握緊拳頭。
她特意提高音量,強調衣裝的價值,吸引周圍人,尤其是潛入其中的杏婆的注意。
(……最初想出這個計劃的,到底是誰呢)
她弄髒慧月的衣服,逼她陷入絕境,讓她抓狂。她料到要封口,就讓杏婆帶來病衣,讓邑飽受痢疾之苦,還在雛女們面前詆譭慧月,企圖燒邑。
藍芳春。
雲嵐不悅地撥開她的手指,追問着,玲琳手撫臉頰回答道。
她引導慧月回房間,去觸碰那件衣服。
「再堅持一下。讓我們一起發聲。」
在一臉茫然的雲嵐面前,玲琳靜靜地調整了呼吸。
「再說了,各種善後工作還得做,說實話,我真不希望你在這兒再惹出什麼事端……」
結果,當時勸慧月跳舞的是歌吹,但肯定是受了芳春的啓發。芳春就是這樣,以自己的話爲引子,操控着周圍人的言行。
「嗯。雖說在雲嵐你看來,可能已經與你無關了……」
「在貧困百姓的背後,有鄉長。鄉長背後,還有一個人。而在幕後的藍林熙閣下,應該還有共犯。那個只在嘴上動動、四處晃悠的人。」
藍芳春無疑從一開始就參與了這個計劃。
然後,她望着眼前的邑,深吸一口氣。
恐怕從二胡被弄壞的那一刻起,這就是一場陰謀。
「還有些事情沒做完呢。」
「啊?」
「呃……?」
——本祭時金家送的華麗服裝還在您房間裏吧。
有參與綁架的邑民,有唆使他們的鄉長。
玲琳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人的身影。
她微微低下頭,目光下藏着思緒在飛速運轉。
那一點點殘留的不安因素,她會帶回王都處理。
法律能制裁到什麼程度呢。
她的兩位兄長也明顯有些不知所措,紛紛開口勸道:
被她鬥志昂揚的笑容震懾住,難得軟弱的兄長們,被玲琳巧妙地應付了過去。
溫暖的風,肥沃的大地和綠色的芬芳,晴朗的天空。
受政治關係的束縛,在明面上,肯定無法懲罰她。
——鮮豔的金銀刺繡,本身就價值連城。
鄉長背後,有操控他的林熙,還有在一旁幫襯的芳春。
她希望前來迎接歡慶百姓的只有金色的豐收。
「那些讓我重要的朋友們受苦的壞人,我一定要讓他們受到懲罰。」
她總是小心翼翼地說話,舉止善良。
「沒關係。剩下的等回王都再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