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幕間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1.6萬 字
第二天早上——那是中元節儀式結束後的第二天早上發生的事情。
與昨夜因黃玲琳病危的消息而動盪不安的情形截然不同,此刻雛宮一帶灑滿了明媚的陽光,夏晨特有的清爽微風拂面而過。這氛圍恰如黃麒宮內因雛女生還而沸騰的喜悅之情。位於雛宮西南方向的宮殿,皇太子送來的慰問品絡繹不絕地送達,與昨夜判若兩人的藤黃女官們,此刻正神采奕奕地高舉着這些禮品,昂首闊步地穿行其中。
「簡直就像生了皇子一樣,鬧得沸沸揚揚。」
在從金冥宮走向雛宮的迴廊上,走在前面的金麗雅不悅地皺起了臉。
與清佳有着同樣豔麗美貌的淑妃,似乎還是對黃麒宮的雛女在雛宮中備受關注的情況感到不滿。
「別開玩笑了,叔母大人。要是玲琳大人哪天誕下殿下的皇子,那可就不是這點熱鬧能了事的。」
緊跟在淑妃身後的清佳,用微弱的聲音指出。
「哎呀,叔母大人雖然得到了陛下的賞賜,但卻從未得到過皇子誕生的賀禮呢。不明白這種事也情有可原啦。」
藏在圓扇後面的嘴脣露出的笑容裏,對叔母的刻薄嘲諷簡直難以想象。
「……哎呀,清佳小姐,你對淑妃說話可真不客氣呢。」
「不用擔心。我總有一天會成爲貴妃的。」
雖然是笑着回應,但那股冷意彷彿能驅散暑氣。
淑妃的侍從和雛女的侍從們,各自的侍女們都怯生生地交換着眼神,而這在金冥宮也是司空見慣的場景了。這兩人雖是叔母和侄女、後見人與雛女的關係,卻極其不合。
原因只有一個,就是出身。清佳的母親清秋和麗雅是異母姐妹,清秋是正室之女,而麗雅是側室之女。而且,麗雅和她母親並非正統的金家女兒,卻憑藉美貌在金家掌握了實權,打壓了正室之女清秋。麗雅無視清秋,盡情享受各種奢華,給姐姐清秋安排身份低微的男人,自己卻當上了淑妃。正因如此,清佳非常討厭麗雅這種貪婪、卑鄙的樣子。
金家之人大致分爲兩類,一類是有着超脫塵世的藝術家特質之人,另一類是有着世俗的商人特質之人。同一族中會出現如此截然不同的性格,是因爲兩種血脈融合的緣故。
很久以前,負責處理作爲獻給神明供品的金子的西領家主,將家名命名「白家」。那是一羣靈魂純淨、有着不被任何事物沾染的驕傲的人。不過,重視高潔和美學的作風,作爲負責祭祀的神官來說是合適的,但隨着金子作爲貨幣的屬性逐漸增強,他們漸漸被民衆疏遠。這是因爲他們精神過於高尚,或者過於執着於不切實際的想法。
比如,有一代白家家主認爲「在領地西部一帶種植白色花朵,秋天的景色會很美,也能祭祀祖先」,甚至不惜減少收成也要強行推行。但對於被奪走農田的百姓來說,這實在難以忍受。
比起十年後的美景,更渴望眼前糧食的百姓們積累了大量不滿,而趁機崛起的就是旁支的金家。他們巧妙地吸收了百姓的不滿,逐漸增強了實權,最終讓西領家主把家名改成了「金家」。
然而,他們重視財富、只追求眼前利益的統治,隨着時間推移造成了貧富差距。後來,西領爆發傳染病時,金家高位者獨佔藥物,這再次引發了百姓的不滿,西領陷入了內戰。巧合的是,拯救貧困百姓免受傳染病侵害的,正是幾十年前白家家主讓人種植的白色花朵。人們發現其根部對傳染病有顯著的藥效。
獲取實際利益的是金家,但有遠見的是白家的血脈。在西領,這種認知逐漸深入人心。隨之而來的是,如今「金家」的模式確定了下來,即嫡系始終是白家,旁支一族作爲家臣效力。嫡系家主不受世俗束縛,依據美學做出長遠判斷,旁支家臣注重現實實踐。兩者相互支持,共同鑄就了金家的繁榮。
(玲琳大人美麗動人、才華橫溢,備受讚譽和愛慕,即便如此……)
她用洪亮的聲音說完,在桌前落座,「探望會」便開始了。
「我也是,藍德妃大人。沒有玲琳大人的儀式,就像沒有花的花園一樣冷清。我家清佳還不成熟,也不知道有沒有把這冷清的花園裝點好。」
「禁足……」
那個女人目光冷峻,氣質清新如夏日晴空。她挺直脊背,展現出超乎想象的強硬態度。儘管之前她總是弓着背、低着頭。
原本假裝擺弄茶具來緩解氣氛的女人們,都不約而同地被嗆到了。
只有朱慧月既有違抗貴妃的意志,又懷着真誠的心,想要祛除黃玲琳的病痛。
「大白天的,你怎麼這麼八卦……」
「您瞧,那邊養着的金鳳花,多可愛啊。不過,好像有點開始枯萎了呢。」

這種毫無美感、俗氣的行爲,對方恐怕連是誰送的都搞不清楚。畢竟禮單上只寫着「香爐」「梳子」之類的。
大概是看不下去一直不說話的玄賢妃,玄家的雛女歌吹低聲開口問道。她也和玄家的女子一樣,面容平淡,氣質沉默寡言。不過,和茫然發呆的玄賢妃相比,她更像是個正常人,透着一種操心勞碌的感覺。
今天是一場茶會,目的是讓四夫人和雛女們來探望病癒的黃玲琳。由於沒有特殊情況不能隨意進入其他宮殿,所以大家都聚集到了雛宮,而接收探望禮品的不是病牀上的玲琳本人,而是她的監護人——皇后絹秀。
清佳心情憂鬱地低下頭,在心裏對朱慧月說道。
她們嘴上滿是讚揚和謙遜之詞,但本質上就是想說「和生病倒下的黃玲琳相比,能確定參加儀式的金清佳和藍芳春要好得多」。
聽到這不安的話語,雛女們微微皺起了臉,但似乎也接受了這個說法。黃麒宮的女官們溺愛、崇拜玲琳,這是出了名的。
藍德妃和雛女芳春一樣,身材嬌小,容貌可愛。不過,芳春總是小心翼翼、態度謙遜,而德妃雖然面帶微笑,卻會用暗藏鋒芒的話語慢慢侵蝕對方。
絹秀在喉嚨深處冷哼一聲,金淑妃氣得雙手握拳,脫口而出:
「你身爲皇后,竟說出如此粗俗的話……」
(喂,朱慧月。我想起有你這個卑鄙小人在,也有一件好事呢。)
麗雅連敬語都忘了,完全僵在了那裏。
順帶一提,絹秀即便暫且不提她們有共同的丈夫,光是聽到別人談論自己兒子的下體之事,心情也十分微妙。
不過,說到底,她們也沒辦法去規勸那些妃子。雛女是雛宮的光彩,但雛女終究只是雛女,能左右後宮局勢的還是妃子們。既然她們要依靠妃子們,雛女們自然不敢違抗妃子。
那彷彿能讓周圍氣溫驟降的威嚴,讓金淑妃和在場所有人都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清佳對後宮女人這種一看到敵人示弱就想打壓的本性感到噁心。
見她還在嘴硬,絹秀冷冷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若對方言行低俗,絹秀就會以更粗俗的方式反擊。面對這如針般刺痛的話語,金淑妃被這突如其來的正面攻擊打得措手不及,眼淚都快出來了。
說起朱貴妃,她微微露出優雅的笑容,說着不得罪人的話。她從不口出惡言,相應地也不發表強硬的主張。大家對這位美麗貴妃的一致評價是,她心地善良、端莊嫺靜。
只有她向黃玲琳伸出了援手,也只有她不參加這場貶低黃玲琳的活動。
「是的。之前玲琳姐姐大人就算生病臥牀,第二天也能精神抖擻。這次聽說她還臥病在牀,我很擔心她是不是病得很嚴重。」
再加上豔麗又咄咄逼人的金淑妃,她們的「口舌攻擊」變得無比惡毒。
「嗯?我不過是在說下棋的事。你不也一樣嗎?在陛下的宮裏,不也下棋了嗎?」
(朱慧月……)
「陛下和皇太子殿下都是龍的化身,精力極其旺盛。作爲陪侍的女子,也需要有相當的體力纔行。就說我吧,最近陛下接連召我去他的寢宮,我怎麼都緩不過來……。偏偏又趕上重要儀式的時期,真是讓人頭疼。」
「清佳小姐真是謙虛啊。不過,光靠謙虛可在後宮混不下去哦。你的肩上肩負着金家女官,不,是整個金家的命運呢。」
麗雅挑選探望禮品時,總是透着拜金主義。她根本不考慮對方的喜好和場合,總之就是把高級的東西一股腦地送過去。
那些對這類話題還不習慣的雛女們漲紅了臉,至於清佳,更是用彷彿要將人射殺般的眼神瞪着麗雅。從她那豔麗的容貌來看,很難想象她竟有如此潔癖的性格。在她看來,大白天就公然談論閨房之事的麗雅實在是太過粗俗,讓人難以接受。
清佳一邊品嚐着據說用朝露泡的上等菊花茶,一邊輕輕嘆了口氣。
「……」
「哼,大白天的,你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麼齷齪事?真是個不知廉恥的人。」
「……」
清佳皺起了眉頭。
她裝作品味菊花茶的香氣,意味深長地眯起了眼睛。
「雖說玲琳大人康復了,但還是沒能參加中元節儀式,真是太遺憾了。我一直跟藍狐宮的人說,要去看被比作蝴蝶的玲琳大人的舞蹈,好好學一學呢。」
看着像小松鼠一樣抬眼張望、十分可愛的雛女,絹秀莫名地湧起一股想給她橡果的衝動。黃家的人特別喜歡小巧可愛的生物。
麗雅放慢腳步,特意走到清佳身旁,輕聲對她說道。
「我理解你想引人注意,但陛下正想集中精力,你卻大喊大叫,實在讓人不敢恭維。說不定陛下疲憊的原因,就出在你身上呢。你好歹也是頂着『淑』字的妃子,還是自重些吧。」
這種時候,玄賢妃什麼都不說。她通常手撐着臉,一副茫然的樣子。她身上有着玄家特有的難以捉摸的氣質,和金家藝術家般的氣質不同,有一種超脫塵世的感覺。這天她也像是在說水裏的魚聽不懂人類的語言一樣,只是望着晃動的菊花茶水面。
「……」
絹秀大口喝着待客用的上等菊花茶,心裏暗自嘆息。
不過,雛女們還算好。玄歌吹憂心忡忡地望着黃麒宮的方向,藍芳春也被那些咄咄逼人的妃子們嚇得縮着肩膀。這證明她們還沒有完全被後宮的黑暗所侵蝕。歌吹和芳春似乎對這種劍拔弩張的聚會感到厭煩,清佳看她們一眼,她們馬上就會不動聲色地回應一下。
「哎呀,金淑妃大人。清佳大人的豔麗,就像金秋的景緻一般。相比之下,我家芳春做什麼都太老實了。」
不久,藤黃女官們一齊跪下,皇后絹秀從後面走了過來。
「玲琳大人之後如何呢?我聽說她已經恢復意識了。」
她不喜歡茶和點心,但菊花茶和菊花酒味道相似,還算能接受。
雖說清佳一開始也把那個開始煎藥、拉弓的朱慧月看作僞善者,但聽到夜裏仍不絕於耳的絃音後,最終還是不得不佩服她的品性。
她想,要是把茶泡得濃濃的,再兌上烈酒,應該也挺美味。雖然天色尚早,但不喝點酒,真不知道該怎麼熬過這場無聊的茶會。絹秀向來討厭茶會、詩會之類的活動。比起隔着茶桌互相試探,和病癒的玲琳切磋武藝可要有趣百倍。
(唉,這些人可真閒啊。)
「中元節儀式真是精彩啊。感謝能讓我參加。」
「叔母大人……」
這番委婉卻又一針見血的發言,讓妃子們微微動了動身子。因爲這話的意思是「皇族的殿下們精力太旺盛了,晚上陪侍很辛苦」。實際上,麗雅既有美貌,又對慾望毫不掩飾,似乎很得皇帝歡心,在四夫人中,她侍寢的機會比誰都多。這既是貶低玲琳的發言,也是在炫耀自己受寵的發言。
——只要不妨礙儀式進行,不丟人現眼,我就可以繼續和清佳大人交談,對吧?
這時,清佳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個女人的聲音。
(帶着禮單的「探望禮品」,連座位順序都安排好的「探望」,真是愚蠢至極。)
絹秀難得如此拐彎抹角地諷刺。言下之意是「你或許根本沒經歷過什麼高雅的娛樂」。
接着,便是毫無隱喻的直接攻擊。果然,這種方式更符合絹秀的性格。
清佳面無表情地看着身着各家服飾的女人們按照位分入座。
——可是朱貴妃大人,我只是說想和大家談一談,並非挑釁。
「什……什麼?! 」
「叔母大人,我在表演舞蹈的時候經常能看到呢,有些舞者不自量力,擠掉主角強行出頭。我可不想成爲那樣的三流舞者。」
然而,儘管彼此認可對方的能力,但要說兩者關係融洽,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麗雅氣得吊起了眼角,但她畢竟是在這後宮中生存下來的妃嬪之一。不久後,她收斂了怒氣,恢復了溫婉的聲音。當然,這也有雛宮越來越近的原因。
好不容易有了一場無害的對話,金淑妃麗雅卻嬌聲說道,把話題又拉了回來。
「諸位,今天爲了我的雛女玲琳,讓大家費心了,多謝。」
「哪裏哪裏。芳春大人也像春天的花朵一樣可愛。不管是什麼小花,花就是花。不管是清佳還是芳春大人,雖然比不上國色天香的玲琳大人,但只要能好好綻放,也能讓人賞心悅目呢。」
「那可真是難爲你了,金淑妃。不過,陛下曾說過,你作爲對手無可挑剔,但就是聲音太大,讓人頭疼。還有,你的手勢似乎也過於頻繁了。」
彷彿終於鬆了口氣,覺得總算有了一場不帶惡意的對話,芳春小心翼翼地附和着。
「你……你……」
通往雛宮的迴廊旁的梨園美極了。毫不吝惜地使用從金冥宮拿來的金子,用奇巖和應季的花朵裝點得色彩斑斕。比起那些散發着脂粉味的中年女人,這裏更讓人感覺身心愉悅。
在這種時候,理想的皇后會怎麼做呢?想必會適時地勸誡淑妃,挽回這過於八卦的尷尬局面。可惜,這並非絹秀的行事風格。
「是啊。那種可愛的黃色花朵太過嬌嫩,一摘下來很快就會枯萎。就算插在奢華的翡翠花瓶裏,如果就此失去了生命,對金鳳花來說也太可憐了。」
面對緊張的氣氛,絹秀哼了一聲。
「只是被禁足……?」
「讓大家擔心了。我從首席女官冬雪那裏聽說,玲琳已經康復了。不過,女官們實在是太過度保護了。她們好像嚷嚷着說一定要讓她徹底調養身體。玲琳只是被禁足了而已,不用太擔心。」
不僅如此,嫡系的人看不起旁支家臣,認爲他們俗氣,家臣們則嘲笑嫡系的人不懂世事。清佳和麗雅也不例外,彼此厭惡至極。儘管如此,麗雅讓清佳成爲雛女,是因爲在當代金家一族的女兒中,沒有比清佳更美麗、技藝更出衆的女子了。看來,即便面對討厭的對手,爲了提升自己的權威,麗雅也不愧是有着濃厚「金家」血脈的人。
今天這裏看不到朱慧月的身影。據說黃玲琳一醒來,她就疲憊不堪地倒在了射箭場。朱慧月經常缺席正式活動,每次都會招來非議,但唯獨今天聽到這個傳聞後,周圍人對她的印象反而好了起來。
她的舞蹈很美。她連對皇太子和皇后都不卑不亢,還主動提出要照顧黃玲琳,想必很多人都被她的舉動打動了。
一穿過雛宮的門,麗雅便露出楚楚動人的笑容,說道:「這是探望的禮品,請轉交給玲琳大人。」她把禮單交給藤黃等人,清佳不悅地看着這一幕。
清佳覺得,射箭場除了藤黃女官,玄家和藍家似乎也派了人來偵察。想必歌吹和芳春此刻也和清佳一樣,心懷自責。
「我和陛下想法一致,你的聲音有時實在刺耳。你以爲自己只是閒聊,但那尖銳的聲音,對身體虛弱的人來說,簡直是毒藥。若你把這裏當成探病的地方,就趕緊閉上你那討人厭的嘴。難道你想被趕出去嗎?」
「體弱多病的玲琳大人之所以能穩坐雛女之首的位置,是因爲得到了堯明殿下的寵愛。不過,在昨天的儀式上,殿下對朱慧月表現出了興趣。雖說我不認爲那個卑鄙小人能借此得寵——但如果要把玲琳大人拉下馬,現在正是好時機。」
「哼,想當貴妃?清佳小姐可真是沒出息啊,都不想着去爭奪皇后之位。連想都沒想過自己要成爲這雛宮之主呢。」
「啊,那就放心了。不過,玲琳大人本就體弱多病,每次一感冒就被禁足的話,恐怕就沒法來參加宮宴了。」
從剛纔起,相鄰而坐的藍德妃和金淑妃就委婉又惡毒地貶低着玲琳的虛弱。
面對麗雅的挑釁,清佳一邊嘆氣,一邊將視線轉向梨園。
清佳厭煩地轉移視線,只見從其他迴廊處,帶着雛女的藍德妃和玄賢妃,以及獨自前來的朱貴妃,都端莊地走了過來。
「雛女將來是要成爲妃子侍奉皇帝陛下的。不僅要得到寵愛,還要安慰陛下,爲陛下生兒育女。恕我僭越,作爲妃子之一,我很擔心玲琳大人有沒有這樣的體力。」
坐在比雛女們高一級座位上的金淑妃和藍德妃,用圓扇遮住嘴,饒有興致地說着意味深長的閒話。這自然是在影射體弱多病的黃家雛女玲琳。坐在最下座的玄賢妃沒有參與這樣的議論,只是茫然地望着梨園。地位最高的朱貴妃也只是靜靜地低着頭。
「三流」這個詞是麗雅最討厭聽到的。畢竟她深知,淑妃在皇后、貴妃之後,只是排名第三的妃子。
這當中到底有幾個人是真心爲黃玲琳康復而高興的呢?這些人打着探望的幌子,想給體弱多病的玲琳潑髒水,說她不配做雛女,這纔是她們今天的目的。
(有你這個滿身泥污的人在,那些淺薄女人散發的腐臭味就不那麼顯眼了。)
「金麗雅。」
面對這毫不留情的斥責,習慣了委婉嘲諷的金淑妃嚇得瑟瑟發抖。
皇后絹秀性格恬淡,言行舉止豪放灑脫、直爽大方,也不太拘泥於禮儀。由於她常常對那些口無遮攔的女子放任不管,所以在某種意義上,人們往往會覺得她對什麼事都不會加以指責。
然而,她畢竟是皇后,其權力是壓倒性的。一旦惹她不悅,即便身爲四夫人之一,被逐出後宮也不足爲奇。
「——淑妃剛纔實在是太失禮了。作爲金家的人,我在此向您賠罪。」
代替一聲不吭的麗雅,臉色煞白地開口的是雛女清佳。
「發情的鳥獸叫聲,往往令人不悅。但即便如此,如果將其從籠子裏趕出去,那噪音反而會讓更多人難受。所以,還請您作爲妃嬪之首、籠子的看守人,把這不成器的鳥兒留在籠中,好好管教一番。」
「哼」
這意思就是,只求別把人趕走,但這個討人厭的叔母可以處以禁足之刑。清佳看似在據理力爭,實則果斷地捨棄了麗雅,對此絹秀輕哼了一聲。
絹秀瞭解金家的恩怨,她欣賞清佳對那些粗俗親戚的極度厭惡和潔癖。
絹秀是黃玲琳的監護人,但同時也是後宮之主。她固然疼愛玲琳,但作爲皇后,關注所有雛女也是她的職責所在。
「金清佳,你膽子可真不小。竟把你名義上的監護人淑妃比作發情的鳥獸?」
「是的。淑妃分不清誰纔是場合的主角,總是一味往前衝。分不清尊卑和自身能力的人,與禽獸無異。」
「金淑妃,你有這麼個懂事的孩子真是福氣。看在金清佳這份正直的份上,這次就饒過你了。」
「……多謝皇后陛下寬宏大量。」
麗雅強忍着怒火,低下頭去。
就在這時,絹秀看到清佳眼中閃過勝利的光芒,不禁挑了挑眉。
她雖然正直,但畢竟還太年輕。
機靈是好事,但要是越過妃嬪的身份肆意妄爲,就該加以糾正了。
爲了安撫過度失態的金淑妃,絹秀苦笑着,決定給大家講講往事。
「其實,金淑妃對我不敬,我也能理解。畢竟在雛宮時代,沒人會想到我能成爲皇后。」
「刺繡能體現人的品格。你的刺繡,既有品位,用色又大膽。大家都知道線繡得越多佈會越硬,你卻繡了好幾種顏色。看似纖細,實則多次用針穿透硬布,可見你是個有執念和堅毅的人。」
只有絹秀一臉嚴肅地站在原地,向旁邊的鷲官問道:
「有那麼多武官,爲什麼連一個年輕人都制服不了。其實是你們害怕接觸殿下的血和毒素吧?」
雅媚如天仙般清澈的眼眸直直地望着自己,絹秀不禁微微一笑。
「小傻瓜。你不明白我送你武器的含義嗎?那是爲了萬一,有天我去了遠方,不能馬上見你,這武器可以代替思念你的我,繼續在你身邊保護你——除此之外,再沒有什麼能比這更真切地表示友誼了吧。」
「哈哈」
據說當時還是皇太子的弦耀,在前往水災受災地區慰問時染上了病。
「我繡了黃家喜歡的麒麟圖案。明天就把這個拿出來吧。這樣的話,口無遮攔的麗雅大人,還有強勢的芳林大人,應該會稍微收斂一些。」
「真的嗎……?」
然而,有一天——就在季節從夏天過渡到秋天的時候。
「我,我就在幾天前,還和他一起在梨園散步呢。」
「你傻啊。這麼粗的布條,怎麼可能穿過針孔。這不是明擺着的事嗎。」
備受寵愛的朱家雛女,和讓人頭疼的黃家雛女。到了這一代,情況卻完全顛倒了,真是世事無常。
面對絹秀這荒謬的邏輯,雅媚只能敷衍地回應:「是這樣啊。那等您有空再說吧。武器回禮什麼的,不一定要今天給。下週、明年,甚至下輩子給都行。」
「但我說得沒錯吧?你乍一看纖細優雅,實際上執念很深,一旦決定的事,無論如何都會做到底,是個剛烈的女性。」
「……確實如此。」
「人要是曬太陽曬多了,很快就會頭疼、頭暈,起都起不來。要是在這裏睡上一刻鐘午覺,搞不好身體就垮了,明天的乞巧節儀式都參加不了……」
雅媚一臉驚愕地問道,可看到絹秀從懷裏掏出來的東西后,她徹底無語了。
雛女們驚恐萬分。光是想到英俊的皇太子便血痛苦的樣子就已經夠可怕了,更別說這種事還有可能降臨到自己身上。
雅媚溫柔的眼眸中,浮現出純粹的善意和堅定的決心。
絹秀一本正經地說着,希望得到雅媚對她沒把布條弄成亂繩的誇讚,雅媚無奈地按住了太陽穴。
「我試着用直線構圖表現天地太極圖。黑布條代表陰,白布條代表陽。」
「起初,大家以爲是接觸了髒水,但症狀太過嚴重。藥師煎的藥,雖說不是完全不能喝,但他現在的狀況根本喝不下去。目前只能依靠他自身的體力,努力把毒素排出來。請各位雛女務必在各自的宮中禁足。」
絹秀喃喃自語着,拉過茶具。她品味着菊花茶散發的香氣,一瞬間陷入了對那些美好往昔的回憶。
「確實啊。」
「哎呀,絹秀大人這是在幹什麼呀。」
正值陽光熾熱的正午時分。即便如此,瓦片反射的陽光都刺眼得很,她卻躺在上面,熱得要命不說,還十分危險。
然而,有一個人卻不同。
不知爲何被罵傻的雅媚,當場就笑噴了。也許是因爲絹秀的聲音裏毫無惡意,十分清爽。
絹秀接過雅媚繡的絹布,輕輕用手指摩挲着那細密的針腳。
絹秀懷念地眯起眼睛,朱貴妃則羞澀地低下頭。
在這樣的環境中,雅媚一直仰慕着孤傲卻又能寬容對待事物的絹秀。
「黃家的人哪會因爲這點冷熱就丟了性命。我可不像你這種缺乏鍛鍊的軟弱之人。」
「鷲官。」
朱雅媚甚至扯着襦裙,不停地斥責着一直躺在瓦片上的絹秀,絹秀沒辦法,只好放棄了午睡。她像武官一樣輕盈地一躍,飄落到欄杆上,然後不滿地聳了聳肩:「你怎麼會懂我的感受呢。」
「……從我們的雛宮時代算起,已經過去多少年了啊。」
雖然被帶着苦笑地問起,但絹秀的回答卻很灑脫。
看到她優雅的姿態和惹人憐惜的模樣,雛女們突然明白了。
「是傳染病……嗎?」
「無論是身份還是時機,都已是過去的事了。真是羞愧至極。」
她很聰明,但她作的詩像檄文;她跳舞很嫺熟,但跳起來卻有鬼神般的氣勢,錫杖都像棍棒一樣,這就是當時對她的評價。
絹秀毫無顧忌地認可別家雛女會成爲皇后,雅媚有些爲難地笑了笑。
大家都知道,皇后會是優雅慈愛的朱雅媚;貴妃會是豁達華麗的金麗雅;淑妃會是藍芳林;德妃會是玄傲雪;而最末位的賢妃,則會是對妃嬪榮華毫無興趣的黃絹秀。這五位少女未來的排位一目瞭然,反倒給雛宮帶來了和平。
絹秀笑了起來。雛女們對妃嬪們意想不到的過去感到驚訝,都面面相覷。
「內心柔弱?別開玩笑了。」
「……這是?」
「承蒙殿下寵愛。如果有幸我能成爲皇后,我希望您能坐上貴妃之位,成爲我的左膀右臂。您真誠坦率,若有您在,對內心柔弱的我來說,會是莫大的支持。」
絹秀輕輕翻動着絹布,嘴角上揚。
被點到名,玄賢妃這才第一次露出笑容,開口說道。
據鷲官說,最初照顧皇太子嘔吐的小姓,從昨天起也出現了相同的症狀。由於擔心是傳染病,雛女們被要求在宮中自行隔離。沒人知道毒素是通過什麼傳播的。凡是接觸過皇太子肌膚的人、呼吸過同一空氣的人,或是在數日內與他一同飲食的人,都有發病的風險,所以要保持安靜。
「這,這怎麼……!」
「我可沒耐心一針一線地繡。我想着把線弄粗點能佔面積,最後就選了布條。」
「我能不能成爲皇后,只有殿下和現任皇后陛下知道……但我可不想看到絹秀大人排在最末位。」
比如說,在某個夏日,絹秀爬上了雛宮的屋頂,在那裏曬太陽。
「你看,我說你很要強吧。」
「妹妹……是靜秀大人嗎?我聽說她是個連蟲子都不忍心傷害、溫柔纖細的千金。」
「但我就喜歡這樣的你。你和我妹妹很像。」
說着,她從整齊穿着的衣服的夾層裏,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絹布。
「哎呀。感覺被您說得好嚴重。」
打開一看,上面繡着一隻奢華的麒麟圖案。
「我本來想成爲官吏的。我想守護百姓,培育土地。雖說四夫人聽起來好聽,說到底不過是側室。爭這些側室的排位,沒什麼意義。要是能成爲母儀天下的皇后,倒還值得一試,不過嘛,皇后之位有你在呢。」
「您能想象,我從朱駒宮的迴廊看到絹秀大人在雛宮屋頂上時,有多膽戰心驚嗎?且不說會摔下來,就這麼在酷熱中睡着,搞不好會丟了性命呢。」
「沒錯,她很容易哭。但倔起來也讓人喫驚。是不是很像?」
大大咧咧的絹秀指出這點,雅媚眨了眨眼,應了聲「嗯」。
絹秀滿不在乎地回應着,從雛宮欄杆探出身來的雛女——朱雅媚皺起了她那秀美的眉毛。平日裏,她那雙溫柔下垂的眼睛十分引人注目,是個溫婉的少女,可唯獨此時,她板起臉,用嚴厲的口吻指責起來。
五名雛女正打算在雛宮的一個房間裏,就豐收之儀進行討論,這時從鷲官那裏傳來了一個令人不安的消息。
「是不是說得太過分了。要是沒有你的堅持,我能不能留在雛宮都難說。」
絹秀毫不羞澀地回答,然後一拍手:「對了。手絹的回禮,你想要什麼呢?是刀還是槍呢……或者弓箭怎麼樣?」
然後兩人同時笑出聲來,在夏日的陽光下,一直歡笑不停——曾經也有過這樣平靜美好的日子。
被絹秀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的核心,鷲官沉默了。而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可不能因爲這種理由就去做危險的事啊。」
回到都城大約三天後,他突然開始反覆嘔吐,現在甚至便血。臉色蒼白,因劇烈腹痛而無法入睡。
準確來說,絹秀從來都不是被當作失敗者看待的。她只需看一遍就能熟知五經,下棋能打敗宰相,還能熟練地駕馭馬匹、揮舞刀劍,在很多方面都天賦異稟。只是她的才能不太符合雛女的形象罷了。
「這樣啊……」
「真懷念啊。和玄賢妃在梨園裏練習居合和徒手搏鬥,是我唯一的消遣……我們一動手,當時的鷲官長都嚇得發抖呢。對吧,傲雪?」
「絹秀大人!你打算做什麼!」
「可是絹秀大人。我知道您其實多才多藝,但要是繼上次跳舞出醜後,乞巧節的刺繡再失態,會被其他雛女瞧不起的。這樣下去,賢妃之位可就板上釘釘了。您不覺得可惜嗎?」
「絹秀大人……?」
「不用啦,這個我不用。可惜我平時名聲太差,突然拿出這麼精緻的刺繡,肯定會被懷疑的。而且,把這麼好的東西給那個男人看,太可惜了。這就當我的手帕吧。」
絹秀開心地笑着,雅媚無奈地嘆了口氣,她都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了。
「你可是被人稱讚『拿起針就能在布上繡出絕美風景』的人,肯定很期待參加比拼刺繡手藝的乞巧節吧。可我連比短刀還細的刀具都沒拿過,能怎麼辦呢?藤黃她們看到我拼命準備的刺繡,肯定會哀怨地說『與其把這種東西給殿下看,還不如咬斷舌頭算了』,然後哭上三天呢。」
「沒錯。不管是刺繡還是詩歌,那些被認爲是女子喜好的東西,我都毫無興趣。而且,我在雛宮是年紀最大的雛女。年紀大又不可愛,也不培養作爲女子的氣質,我算是個讓人頭疼的角色。」
絹秀出乎意料地小心疊好絹布,還調皮地親了一下,雅媚看得目瞪口呆。
「那是因爲,殿下痛苦掙扎,根本沒法讓他把藥含在嘴裏。」
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震動了雛宮。
「『那個男人』……您怎麼能這麼說未來的天子呢。殿下文武雙全,雖然寡言少語,但很疼愛我們這些雛女,是個心地善良的人。」
「……不管您怎麼評價我,要是這刺繡能幫上忙就再好不過了。」
平日裏總是一本正經地說「願將一生奉獻給殿下」的她們,此刻都拋諸腦後。麗雅和芳林自顧自地跑回宮中,矇頭躲進被窩。傲雪讓女官們退下,決定獨自在玄端宮的倉庫中隔離。雅媚雖然若有所思地望向皇太子所在的本宮,但在女官們的催促下,也開始返回朱駒宮。
只見皺巴巴的絹布上,粗得像繩子一樣的布條被糊成了格子狀。
「就算絹秀大人沒事,藤黃她們現在肯定嚇得夠嗆,身體都要垮了。可憐她們從剛纔就臉色煞白地四處找絹秀大人呢。來,這邊。」
「陛下喜歡溫柔賢淑的女子。所以,我和傲雪當時好像在爭奪賢妃之位。那時,在雛宮最耀眼的是朱貴妃。她容貌國色天香,慈愛深沉,品德高尚,端莊嫺雅。大家都稱她爲『殿下的芙蓉』,對吧?」
「到底繡成什麼樣,會讓藤黃她們哭啊?」
絹秀不悅地嘆了口氣,然後轉身離開。不過她不是朝着黃麒宮走去,而是朝着皇太子所在的本宮。
「園丁經常哭着求我們別把梨園的樹弄倒。」
那些不瞭解妃嬪們雛宮時代的雛女們,聽到這意外的話,都驚訝地眨了眨眼。
「可惜我不是那種等着被疼愛的黃家之人。我想去疼愛別人。」
這位美貌的朱家之女千,是雛女中年紀最小的。再加上她低調的舉止,有時會遭到其他家雛女的輕視。
看着她們雖然矜持但又認真想聽故事的樣子,絹秀笑容更深了。
原來,在上一代,朱貴妃就像現在的黃玲琳一樣地位尊崇啊。
「爲什麼淨是些武器啊……您這是對我有敵意嗎?」
「……我有很多問題想問,可您爲什麼刺繡要用布條呢?」
她和黃家早早就明白這一點,本來應該是絹秀的妹妹靜秀成爲雛女進宮的。然而,就在進宮前夕,靜秀陷入熱戀後私奔了。溺愛小女兒的黃家放棄了讓她進宮,轉而送絹秀入宮。當時,一心想成爲首位女性官吏的絹秀,成了個經常逃避禮儀和茶會的問題少女。
絹秀也深情地凝視着朱貴妃。那個永遠美麗的「雛宮的芙蓉」,纖細、矜持——但有時也能看出朱家的強烈情感,她是雛宮時絹秀最親近的人。
「這根本不是繡,分明是貼上去的。針的元素都沒了呀。」
「你說只能依靠殿下的體力把毒素排出來。爲什麼不強行讓他喝藥呢?」
「當然是去照顧他。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面對驚訝地叫住自己的雅媚,絹秀若無其事地回頭說道:
「我要去照顧這個被家臣和女人拋棄的可憐男人。」
「可是,你這樣做的話,絹秀大人你的身體會……」
「你覺得我的堅毅和決心會輸給這點排泄物嗎?」
絹秀聳了聳肩,回應着苦苦勸說的雅媚。接着,她突然眯起了眼睛。
「守護丈夫到最後是妻子的本分。我雖然沒有以側室身份安慰男人的想法,但爲了丈夫捨棄生命,我還是有這個覺悟的。既然成爲了雛女,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聽到她平淡的話語,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雛女,本是雛宮的嬌花,是安慰皇太子心靈的美麗女子。但與這種普遍的認知不同,絹秀口中的「雛女」,肩負着如此沉重的使命。
大家默默地看着絹秀的背影,她就像回自己房間一樣自然地朝着本宮走去。
此後的一週裏,絹秀留在本宮照顧皇太子。
儘管嘴上說着堅毅和決心,但她的行動既謹慎又周到。她詢問照顧皇太子的小姓,家中有病人、孩子或老人的,就允許他們離開宮殿。她不讓侍從們長時間連續工作,還命令侍從們要喫飽睡好,自己也以身作則,繼續照顧皇太子。她頻繁地洗手,親自按住皇太子喂藥,然後反覆對物品進行煮沸和清洗。
正是因爲她如此專業的護理,皇太子才避免了全身脫水和失血過多,最終逐漸康復。
幾個月後,前皇帝下定決心退位,皇太子繼承了皇位,並冊封雛女們爲后妃。四夫人的排名依次是:朱雅媚、金麗雅、藍芳林、玄傲雪。而皇后的寶座,則留給了絹秀。
在立後儀式上,皇帝解釋說「她適合成爲天下之母」,對此,沒有人不點頭認可。
噗
菊花茶升騰起的香氣漸漸消散在空氣中,絹秀這才意識到自己剛纔走神了,眨了眨眼睛。
「哎呀,原來是這樣。也就是說,後宮女子們的地位排序,不知何時就會徹底改變,是虛幻無常的東西。如今處於低位的人必須敬重高位者,但高位者也絕不能輕視低位者。無論身份如何,相互尊重纔是最重要的,就是這個道理啊。」
絹秀如此總結完這番話後,抿了口茶。
被衆人維護、保住顏面的金淑妃長舒了一口氣,恭敬地隨聲附和道:
絹秀無論給予怎樣的安慰,都只會像毒藥一樣吧。
起初,絹秀期待着朱貴妃能像傷者最終扔掉柺杖一樣,放下心中的仇恨。但最近她卻覺得,隨着時間的推移,那仇恨只會越來越深。
她重重地嘆了口氣,隨後站起身來。
她腦海中浮現的,是一個寒冷得彷彿要把人凍僵的冬日。那是絹秀生下堯明的前一週。與絹秀同期懷孕、預產期比她晚一個月的朱貴妃,比預計時間早了很多就有了生產的跡象,最終,皇子夭折了。
麗雅用團扇遮住嘴,微笑着。憤怒至極的絹秀差點站起來,想用祭壇上裝飾的臍帶勒死這個女人,但對方接下來的話讓她改變了想法。
玄賢妃默默行禮後離開了房間,只有朱貴妃留了下來。
「這樣啊……」
雖然問了,但她其實早已知道答案。
哐當!
就在那一瞬間,絹秀明白了朱雅媚當時真正需要的是什麼。
因爲,不管布料起多少褶皺,沾上多少泥污,不把絲線一針一線地縫上去,就不會有任何圖案顯現出來。
就連雛女們都是如此。成爲妃嬪後,頻繁的聚會、有無皇子等都不斷被比較,女人們不知不覺就會失去平靜。
過了一會兒,她露出淡淡的笑容,輕輕垂下了眼睛。
「不過,朱貴妃真是心胸狹隘啊。我稱讚殿下的龍氣時,她氣得好像馬上就要詛咒皇后陛下了。對了,我還告訴她只有皇后陛下沒去探望她這件事,結果朱貴妃氣得把枕頭狠狠地砸在了牀上呢。」
她在暗地裏精心操辦了皇子的葬禮,給朱駒宮送去柴火,安排了廚藝精湛的廚師,竭盡全力地幫忙,但又小心翼翼地不讓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其中。
「沒有,雛女們。我準備了探望的回禮。隔壁房間裏擺滿了布料,你們挑喜歡的拿去吧。今後也請多多關照玲琳。」
「歌吹大人,您是認真的嗎?」
「何止如此,我聽說朱貴妃大人小產的時候,其他妃嬪都立刻去探望了,可陛下連慰問品都沒送。」
(你可以來刺我)
冷酷無情。
「或許……」
總之,清佳喜歡美好的事物。
(拿起針來,雅媚)
有人輕聲喃喃道。
「——啊。這塊白色的,我要了。」
「皇后陛下究竟爲何如此生氣呢?」
「雖說金淑妃是個明顯的馬屁精,但她也只是稱讚了陛下而已啊。」
「——喂,雅媚。那幅帶着恨意的刺繡,還沒刺完嗎?」
「或許她們原本關係很好,但後來捲入了紛爭。摔碎茶具,也許是對已經徹底疏遠的對方最後的一絲情誼。」
畢竟,她該以怎樣的面目去見朱貴妃呢?雅媚生產過程並不順利,而絹秀卻被判定一定會順產。據說雅媚爲了生下皇子付出了所有努力,而絹秀沒怎麼期盼,就順利地有了皇子。更重要的是,雅媚的皇子夭折了,而絹秀腹中的孩子卻健康地活着。
但讓女官們端來新茶的絹秀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只是簡短地反問了一句。
絹秀難得地陷入對過去的回憶,嘴角微微扭曲。
在清佳毫不掩飾地散發着怒氣,絲毫不輸給逐漸升高的氣溫時,藍家的芳春怯生生地補充道:
從那以後,二十年過去了。
雖然聲音很小,但她的指責很有道理。
「……您就是這樣的人呢。」
清佳也是在後宮中頑強生存了一年的女子。
「你在說什麼?」
情深義重的朱家女子,怎麼可能接受腹中近十個月的孩子夭折的事實。她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足以支撐她重新站起來的強烈恨意。是能讓內心熊熊燃燒、讓全身熱血沸騰的仇恨之火——
她柔聲輕聲問道。
「誒……」
離開房間時,絹秀一直在回味雅媚留下的輕聲呢喃。
(把枕頭砸在牀上?一直臥病在牀的雅媚,竟然起身揚起了手臂?)
這位美貌的貴妃優雅地將茶具挪到桌子內側,然後站起身來。
朱駒宮被深灰色的帷幕籠罩着,各個宮殿都送來了惋惜的慰問和探望的禮品,而絹秀卻一次都沒有去和她搭過話。
「嗯,就拿我們淑妃大人來說,所謂的『探望』,肯定是惡意滿滿,想在傷口上撒鹽。陛下或許覺得不這麼做更好。」
雖以公平爲宗旨,會懲罰擾亂排序的女子,但卻不會向受傷的女子伸出援手。大概就是這樣吧。
然而在此期間,失意的朱貴妃身體狀況也沒有好轉,漸漸地,甚至到了無法下牀的地步。就在這時,絹秀迎來了生產的日子。
麗雅帶着生硬的笑容搭話,可絹秀根本不予理會,很快就把雛女們都打發走了。
在心裏,她對着那個朋友傾訴,想象着在那個明媚的夏日,她一次又一次地刺穿堅硬布料的樣子。
(無論是恨意還是憎惡,不管用什麼來燃燒鬥志,都不能讓那雙手停下來)
然而,看到隔壁房間裏整齊排列的不同顏色的布料,她突然語氣緩和了下來。
——您就是這樣的人呢。
前往隔壁房間的途中,一同走在迴廊上的三位雛女中,玄歌吹皺起了眉頭。
絹秀呆呆地盯着故意聳着肩膀、說自己從沒見過朱貴妃如此模樣的金淑妃。
「啊,真是恭喜您了。殿下誕生的時候,就連我這無才之人都感受到了京城中龍氣的轟鳴。想必殿下是匯聚了周圍所有的陽氣,才降臨到這個世上的呢。」
一想到在朱駒宮昏暗的寢室裏,雅媚或許聽到了對面黃麒宮傳來的充滿活力的嬰兒啼哭聲,以及宮女和宦官們的喝彩聲,即便這是自己的喜事,絹秀也覺得心裏不是滋味。
「在你眼裏,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刀刃的鋒利程度一目瞭然,但以絹秀自身爲名的「毒藥」,會對對方造成多深的傷害卻難以估量。害怕傷害到對方的絹秀,總之就是和雅媚保持了距離。
她手撐着臉頰,撫摸着茶具邊緣,自嘲道。
回頭望去,她那豔麗的美貌上掛着完美的笑容。
總之,她似乎極其厭惡麗雅那種見弱者就攻擊、見強者就攀附的做派。
臉上掛着諂媚笑容的金淑妃在絹秀產後第三天前來道賀。
想必她是想借此挑撥絹秀和雅媚的關係,把失意的雅媚逼到絕境,然後把原因歸咎到絹秀身上。
「雖說朱貴妃誕下的皇子夭折了,但她畢竟也生過皇子。爲了明哲保身就無視這一點,只去討好陛下,實在是太失禮了。簡直醜態百出。」
「是啊,當時朱貴妃大人扭曲着那張美麗的臉咒罵陛下呢。雖說能理解她的心情,但這畢竟是大不敬啊。」
「不,沒什麼。」
「您爲何要生氣呢?我只是在稱讚擁有龍氣的尊貴皇子和生下皇子的皇后陛下而已。就是要毫不吝嗇地表達稱讚啊。」
但是——
好不容易從茶會中解脫出來,得去看看自己疼愛的雛女了。
清佳一邊把玩着團扇,一邊不悅地答道。
絹秀凝視着包裹着安然入睡的皇太子的鮮豔手巾。這條手巾在她生產時,每用一次力就被她緊緊攥一次,如今已經滿是褶皺。
「不過在這探望的日子裏,打碎茶碗可不吉利啊。好不容易把大家聚到一起,真是不好意思,今天就散會吧。」
「正如您所說。啊,不,只有皇后陛下的地位是穩固不變的呢。畢竟,在我們之中,只有皇后陛下誕下了像堯明殿下那樣出色的皇子——」
「啊,那個……是我的發言有什麼不妥嗎——」
「真是的。就因爲這樣,什麼時候都好不了,玲琳。」
她穿過沉默的女眷們,輕輕撫摸着布料。那上等的絲綢上織着精緻的花紋,美到了極致。
絹秀望着漸漸涼去的菊花茶,喃喃自語。
聽到這番話,絹秀氣得眼前發紅。
這個還對貴妃之位念念不忘的女人,嫉妒地眯起眼睛看着絹秀生下的皇子,然後故意歪着頭繼續說道:
清佳本想以「作爲皇后,不能容忍擾亂妃嬪排序的行爲」來解釋,但仔細一想覺得也有道理,便用手指敲了敲團扇。
那語氣平淡得堪稱一絕。
金淑妃這是在說,擁有強大龍氣的堯明奪走了朱貴妃孩子的天命。
絹秀甚至想幹脆抓住她的內心,把她的真心話逼出來——但自從有了孩子,穩固了皇后的地位之後,兩人之間就橫亙着一道冰冷的距離,就連絹秀自己都猶豫着不敢跨越。
她需要的是憤怒的矛頭。
這番話可能是想給絹秀的喜事潑冷水,但與其說是因爲自己被侮辱,不如說是她的麻木不仁讓絹秀純粹地感到憤怒。
「朱貴妃大人真是可惜了。但大朵的花是在間掉的花的犧牲之上綻放的,王者也是在無數屍體之上登上寶座的。想必堯明殿下身上也承載了夭折皇子的天命,朱貴妃把堯明殿下當作自己的孩子疼愛就好了。」
絹秀聽着還在喋喋不休說壞話的金淑妃的話,吩咐女官把她趕出了房間。
聽了歌吹的回憶,清佳哼了一聲。
「可是,陛下爲何會對朱貴妃大人如此無禮的行爲如此生氣呢?對於玲琳大人的侮辱,陛下只是言語威懾而已,可對於朱貴妃大人的事,陛下甚至扔了茶具。陛下和朱貴妃大人看起來也並非一直那麼親密啊……」
「……是爲了我嗎?」
「確實如此……。雖說陛下承認朱貴妃大人原本是雛女中的佼佼者,但看起來也並沒有特別親近她。」
雖說冬雪把她軟禁起來了,但那個莽撞又可愛的黃玲琳,病剛好就會胡來。
接着,她只是動了動眉毛,說了句「你們在幹什麼」,就把呆立着的金淑妃和藍德妃也趕走了。
然而,就在那一瞬間,絹秀將茶具扔到了地上,金淑妃嚇得肩膀一顫。
「難不成你……沒對朱貴妃說過這樣的話吧?」
(那時,你是覺得我應該去安慰,是嗎,雅媚?)
「哎呀。手滑了。」
朱貴妃凝視着品味菊花茶香氣的皇后。
也就是說,她肯定也對朱貴妃說了這番討人厭的話。
皇后絹秀雖沒有玲琳那種纖細與堅韌並存的美妙之美,但卻有着一種如無盡地平線般令人敬畏的壓倒性氣場。比起淺薄卑劣的金淑妃,她更願意支持皇后。
絹秀打算以出乎意料的速度結束茶會,女眷們都慌了神。
不知爲何,朱貴妃微微拖着右腳,離開了房間。
她們總是在美貌、教養和恩寵上相互攀比,連賞賜的物品都要分出高低。像這樣完全平等分配的機會少之又少。
絹秀的兒子堯明,出落得英俊瀟灑,文武雙全,是個精明強幹的青年。他出色地履行着皇太子的職責,周圍的人對他讚不絕口,而朱貴妃失去自己皇子的事實,想必也會更加刺痛她的心。
絹秀嘴角泛起微笑,腦海中浮現出侄女的模樣。
她是絹秀體弱多病的侄女。當初被選爲雛女時,她身體實在太弱,就連黃家都爲此憂心忡忡,但絹秀堅持說「玲琳這樣就好」,平息了衆人的擔憂。
沒錯。
她這樣就好。
(不過話說回來,最近她的樣子有點奇怪啊——)
突然,絹秀心中湧起一種莫名的壓抑感,不禁皺起了眉頭。
她原以爲是自己想多了,但走了幾步,卻感覺不太對勁。
胸口的疼痛,就像滴入水中的墨汁,迅速擴散開來,形成一個不安的漩渦,瞬間蔓延至全身。
她感到冷汗直冒,血液彷彿都往腳下湧去,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呃……」
胸口劇痛。
絹秀瞪大雙眼,雙手抓着胸口,癱倒在地。

「皇后陛下?! 」
「絹秀大人?! 」
一旁待命的藤黃等人驚呼着跑了過來。
在漸漸遠去的、平日裏鎮定自若的她們此刻驚慌失措的呼喊聲中,絹秀緩緩失去了意識。
咔嗒……——
就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她彷彿聽到了像蜘蛛腳步般的聲音,震動着她的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