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篇 她與化妝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1.8萬 字
「啊,還能看得見呢,彗星」
在中元節典禮前一日的夜裡。
被動員去籌備到很晚的文昴,在雛宮的走廊下探出身子,無意間說道,辰宇也因此順著他抬頭望向天空。
深藍色的夜空之中散佈著白色的星光,而在遙遠的上方,彗星正拖著長長的尾巴悠然前行。
雖然比乞巧節那時相比看著要小許多,卻依然散發著存在感,然而辰宇對此卻無絲毫感想,僅僅只是眺望著。
「這次的彗星比當初更亮了不少。若是在百年前,國內會因恐懼災禍而引發巨大騷動吧」
露出些許惡趣味的部下,瞇起那如狐狸般的演技壞笑著。
沒錯,約莫百年前,突然在上空顯現的彗星,被認爲是會將國家捲入混亂與崩潰的凶兆。
可是如今,甚至爲了觀賞而築起高樓,將其視爲與流星一樣的許願對象,這全都是當時的皇帝當機立斷地下旨將彗星作爲吉兆的緣故。
而那也是,當時在位的御用學者兼道士預言說彗星顯現時王朝便會覆滅,然而結果那個預言並未成真,道士也被砍了頭,到了這個時候,下旨所帶來的的恩惠才顯現出來。
歷經百年已成祥瑞之兆的彗星,如今,舉國上下都能心平氣和地仰望彗星合掌祈願了。
「畢竟我乃陳舊農家出身,現在看到彗星都還會有些心驚肉跳的,但在京城的人眼中,如今也只會覺得是非常美麗的事物了呢。讓人覺得,只要是對自己不利,那即便是黑的都能給說成白的。哎呀哎呀,統治大陸的至尊那強有力的姿態真是讓人爲之歎服哦」
「太過不敬了」
或許是因結束工作所帶來的解放感的緣故,文昴隨意妄言起來,因此被耿直的鷲官長低聲責備。
但辰宇並非是對這個國家的皇族抱有深厚的忠誠心。單單只是因爲職責所在才制止文昴。
順帶一提,無論彗星是吉兆或是凶兆,對他而言都無所謂。
「不慎重的發言到此打住。星星就是星星」
在辰宇看來,世間之物大多如此。
星星便是星星。
吉兆也好凶兆也罷,即便隨自己喜歡去賦予意義,彗星的光輝既不會增添亦不會削減。
那副身姿明明禮數周到,卻帶著連精通武藝的辰宇都感覺不到破綻的威勢。
「出局!」
「所謂星星,說白了只是在夜空滾動的石塊罷了。愛情歸根到底便是出於幻想。但是啊,所謂人不就是會在這些無謂的事物中尋求意義的嗎」
「別看我這樣好歹是長男哦……總覺得,像是看到笨拙的弟弟一樣無法放任不管呢……啊,並不是指長官啦。雖然並不是指長官啦……嗯,不介意的話下次給您準備花街的打折券吧。就先從和女性說話的練習開始吧」
「……也並非是毫無情感。我是這麼認爲的」
對變得飽含溫情的眼神與手,辰宇不快地將之甩開。
聊到這時竟發展成意外的戀愛講座了。
「要是除你以外還有厚著臉皮貶低長官之人哪還受得了」
對於這番指摘,辰宇也有些苦於反駁。
慶幸的是,辰宇勉強也算是個原皇子,有著相應的俸祿,還是個沒什麼地方要花錢的無趣男子。作爲一個好男人被行商的女人們舔著舌頭看著他也覺得麻煩,甚至都沒問價錢便直接給了一大筆錢將女人們趕跑。
「不,說來也是呢……雖說是異母,但長官也是那位殿下的弟弟來著……」
「很不巧,我並不缺女人」
確實,並沒有追求過。不如說,就根本沒心潮澎湃過。
「就是啊。比方說,若是有位您非常在意的女性。是戀情的開始呢。那麼,這種時候,您認爲男性會有怎樣的反應,該採取怎樣的行動呢?」
在這樣一個慶祝的場合裡,行商們都恭恭敬敬地向鷲官們獻上一系列的財物。而另一方面,作爲唯一取締雛宮風紀之職,若是無償收受財物,無疑是自承受賄。因此有著歷代的鷲官長一臉苦悶地支付與這些財物「相當」的金額這一不成文的規定。而且這是鷲官長自行判斷之事,因此必須由鷲官長本人自費支付。
「拿我跟殿下相比太過失禮了。若是殿下,別說注視了,單單處於同一空間裡,女人們便會像發情期的貓一樣興奮起來」
「推倒?」
「要說是否有被說……嘛,是有的」
「……長官。我話先說在前頭,您這經歷和女人們的『那個』纔不是什麼戀愛。所謂的戀愛啊,是更讓人心潮澎湃,爲此煩惱不已的東西啊。說到底『那個』,就不是長官這邊主動去追求自己抱有好感的對象吧?」
對於怎麼聽都是毫無誠意的讚美,辰宇冷漠地瞥了他一眼。
讓人聯想到燃燒的火焰一般的口紅,好好地收納在鑲金的貝殼中。
「哎呀哎呀,就是因爲您這樣的態度,所以纔會被鷲官們暗地裡說不通情理呀」
保留著男性機能就任的官員,與失去性別才得以進入後宮的太監有著難以克服的鴻溝,但是,僅對辰宇與文昴之間的關係而言,這點並不適用。因爲文昴是將貧困與性別放在天平上後,毫不猶豫地選擇踏上太監之路的人,而同樣的辰宇也是一個對他人內心微妙之處毫不關心的人。
「還真是個棘手的現象呢,這是……」
「不需要」
想起了筆直看向這邊的那清澈的眼眸。
完成獸尋之儀的她——朱慧月,雖然身爲雛女,但那之後在倉庫見到的時候卻身穿著簡陋的衣服。
事實上,他也清楚自己日常淡然的言行會被覺得「不招人愛」,而且先前的職場上會遭到上司的排斥也是這個原因。
「而後,墜入愛河的男人會做出什麼呢。會去追求啊! 在抱之前,無數次靠言語追求啊! 而在更之前,應當累積思念啊。 所謂思念便是想著對方的事。爲對方的狀況費盡心思,貼近心境,對對方的事情會像自己的事一樣去考慮。聽好了,做到這點才終於算是踏上實現戀愛的第一步啊。」
辰宇壓低了聲音再次問道,此時文昴才終於糊弄著回了一句「不是」。
「沒什麼人好送的。現在也是夏天、馬上便是秋天了」
然而,當看到文昴遞過來的一隻鮮亮的硃紅色口紅時,他突然停下了動作。
「誒誒! 那可不成! 真的是,先前的話肯定全都是在開玩笑的啦!」
過於工整的樣貌,搭配感受不到溫度的硬質藍色眼眸,僅僅站在那裡都會讓對方十分緊張。
只知道皇帝單因喜歡這種理由,就抱了身爲奴隸的母親這一案例的他,並不明白爲何會因這個答案被訓斥。
辰宇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爲何?喜歡的話,抱了不就行?」
「把今日的『賞賜品』還來」
就連乍一看是個爽朗輕浮之人但實則好惡分明的文昴,也對辰宇有著很高評價。
賜予珠寶。保障其人身安全。而後抱了。這就是他所認知到的「愛情表現」的全部。再加上他所持有的,從未被女性拒絕過的美貌,使得他的這番臆想變得根深蒂固。
「長官的綽號,今日起就從『不通情理』升·級·爲·『木頭人』好了」
「欸——,爲何您會知道」
光是將重心放在情緒表達上的文昴,其雙手卻也已抖個不停。
「喂,等會。我被說了?」
看到辰宇露骨地嫌麻煩那樣子,文昴終究是隻能遠目發出乾笑。
(……她)
「欸欸!?」
辰宇以下巴示意,回顧起以往的經歷。
「即便不支付金錢,只要注視著對方,基本上女人都會嬌媚地依偎上來的吧?」
文昴用雙手悄悄地捂住胸口,嘴上抹起淡淡的笑容。
文昴巴結似的「您瞧您瞧啊」地將財物遞過來,辰宇則不耐煩地甩開。
「欸……欸欸,但是,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長官,能就這樣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去向女人求愛的嗎? 啊,那麼果然還是去的花街吧! 支付貴到嚇人的金額,讓對方把一切都交給您——」
反倒是踏上社會後,看到那些誇張地笑著,或是淚流滿面的人,辰宇靜靜地感受到了衝擊。話雖如此,但對上女人的情況,基本都是一個感想。
看著忽然沉默下來的上司,文昴沉重地歎了口氣。
興奮的女人當中也包括雛女,但此時的辰宇並未注意到自己做出了在貶低雛女的同時還將堯明比作木天蓼這等不敬之事。
或許是感覺到不妙了吧,文昴嘿嘿地露出不好對付的笑容開始辯解。這種情況下將其帶入到難以反駁的自虐氛圍之中,是太監常用的手法。
「首先啊,要說戀愛的男性會有什麼反應。會變得坐立不安哦。彷彿自己不再是自己了一樣啊。聽好了,這纔是戀愛的初期症狀。還請記住了」
事實上,雖說多少有些頑固,但在各種各樣的地方上並不講究的辰宇,作爲上司而言確實是位落落大方的人物。
「說到底,長官也有責任的吧。無論何時都是如鐵壁般的面無表情,雖然對求愛的女人不爲所動是件好事,但即便是對部下的陳情與抱怨也還是面無表情。這位真的有人心嗎,就算會這麼擔心,哎呀呀,我覺得這並非不可思議的事吧。」
「鬧事的傢伙」
但是,意外敏銳的上司,輕易地看穿了文昴的欺詐。順帶一提,他還若無其事地叮囑說別拿太監自己的抑鬱當擋箭牌。
對於露出並非演技而是真的驚訝模樣的文昴,辰宇怒上心頭。
但是,立刻被露出獠牙的對方給呵斥了。
此時,他的腦海裏所浮現的,是身著硃紅色衣服的女人的身影。
當他稀稀疏疏地將這樣的事情講出來後,文昴捂住眼睛低下頭去,不久輕輕拍了下辰宇的背部。
「不過、唉,就是這麼回事,並非對男女之事感到不如意」
「您啊,明明心靈的成長猶如嬰兒一般,爲何言行卻跟身經百戰的好色男子一樣呢? 還是說您是熊之類的什麼嗎?」
「真是個越發無禮的傢伙」
「又來了。與我們不同,長官可以贈送給女性的吧。你看,春天來臨了哦、春天!」
——想在大人不在的地方整理下儀容。
(參加中元節典禮的準備有做好嗎)
感覺到形勢嚴峻的文昴,決定更換戰術,將過錯推給對方。
「我豈敢貶低長官呀。倒不如說是不會輸給誘惑,有著清廉精神的人呢,我想表達的是這個意思呀,嗯嗯」
文昴眺望著眼前上司的眼神漸漸地變成像是在看著某種讓人遺憾的生物一樣。
當然,都到了前一日,不可能事到如此才真的開始探討服裝與珠寶首飾的事,她們會進行這樣的「洽談」,是爲了款待自己關照的行商。招待至裝飾好的雛宮,展示事先收納好的物品,可說是典禮的預祝。
「你供認自己是犯人了是吧? 竟敢在當事人面前說要更加貶低,好大的膽子」
「……喂,那是怎麼回事。我被這麼說了?」
——雖然很抱歉,但能否請大人允許我就此失禮呢。
辰宇的眉間終究是皺得更厲害了,他向文昴伸出手掌。
自己的主張之所以會說得含糊,是因爲自己也多少有些沒自信。
「不需要。又不是女人」
而收下的大量綢緞及珠寶首飾、化妝品等,便推給文昴,指示他酌情分派給鷲官們。就這樣,文昴機靈地給自己分配了最上級的寶玉。雖說是女用之物,但珠寶首飾可以變賣換錢,也可以用作交易物品。
「……活到這個歲數我才第一次明白所謂殺意是什麼呢」
「不、這是吧,這也代表他們仰慕長官啊。換言之,他們是想被長官關心啦。就如同女人尋求喜歡的男性那目光一個道理。但是吧,長官卻一直只顧公務,後宮的女官們自不必說,對鷲官送的秋波也完全不爲所動對吧? 因此啊,纔會被人夾帶著嫉妒情緒,當做無情男被說『不通情理』呀。哎呀呀,果然,失去了陽具,心境容易變得陰暗呢」
「我是真的很尊敬長官的! 其他的鷲官們,今日一事後也會迷上長官的吧。嗯,肯給錢的上司真的很棒呢」
「…………」
這是因爲在中元節典禮前一日的這天,主辦方的金家會利用這一立場,在雛宮邀請化妝師與行商來進行最終「洽談」。
「您看吧,在不通情理的同時還是戀愛的外行人。太糟了呀,就是這種人才往往會因遲來的愛情而失控,作爲下屬的我實在擔心不已啊」
被皇帝這般至尊無上的掌權者出手的母親,一生下辰宇後就像逃跑了一樣消失了蹤跡。而周圍也是小心翼翼地跟辰宇接觸,而且還將之視爲麻煩像踢皮球一樣在各家輾轉,令他根本無暇去感到寂寞與悲傷。更進一步說,他所屬的玄家原本便是缺少情感起伏之人居多的家族,因此自己面無表情與沉默寡言這點,別說矯正,甚至連被指出來的情況都不可能有。
辰宇不快地皺起眉梢,而後又感到不可思議地歪了歪頭。
然而,不知是否是對這樣淡然講述的上司感到不服氣,文昴聳了聳肩。
「你這純粹的驚訝是怎樣啊」
雖然哪一邊都無法否認性格有些扭曲,但也正因如此,這兩人才會很奇妙地合得來。
文昴馬上慌了神,迅速捂住了自己的腰包。
「什麼叫『他們』啊。反正說不通情理的人就是你吧。你以爲只要拿難以反駁的自虐當藉口,就能矇混過去嗎?」
「長官……請堅強地活下去」
「等會。你那充滿憐憫的眼神是怎樣?」
突然嘩啦嘩啦地編制出稱讚言語的他,腰包中正收著今日收下的上等玉石。
「…………」
她的語氣似乎是發自真心地在關心著女官。事實上,那個時候的她,連指尖都打理得很美。雖然衣服很簡陋,但那副身姿與表情卻讓人感到難以言喻的端莊整潔。
「好生麻煩」
「……也並非、外行人吧」
可以看到他冷冰冰的美貌上,眉間明顯皺起。
「長官,不一起稍微拿點什麼嗎? 看起來,綢緞也是最先進的樣式,髮簪類也是一級品。化妝品也是本身就如同珠寶首飾一樣,光看著都讓人喜不自勝」
意外的很會照顧人,又或是該說喜歡這個話題嗎,面對這樣的部下,辰宇雖然感到很麻煩,但還是回答出自己所想到的答案。
(對於女人這種生物而言,化妝與衣服不正是攸關生死的大問題嗎?)
對於自己一向毫不關心的領域,辰宇拼命地發揮自己的想象力。
就今日所見的金家女子來看,在典禮上穿著顯眼華麗的衣裳,給自己的臉化上最美的妝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吧。畢竟她們都是爲了爭奪皇太子寵愛而聚集起來的雛女們啊。
但是,如今被朱貴妃拋棄的朱慧月,恐怕是無法在打扮上做好充分準備的吧。
在辰宇看來,雛女只要能孕育出健康的孩子就行,並不覺得外貌有多大關係,但難道會是這樣的嗎,要以一副寒磣樣參加典禮,是一件非常不安的事情嗎?
(就好比赤手空拳上戰場一樣)
像是被這番想象所推動一樣,辰宇慢慢地拿起文昴遞過來的口紅。
只是將武器交給赤手空拳上戰場的女性,對於維護雛宮內公正的鷲官長而言,也還稱得上是妥當的行爲。
「哦? 長官,莫非您是想起要送給誰了嗎?」
「不……與其說是贈送……不如說是分配吧」
在含糊回應的同時,辰宇腦海裡浮現出塗抹口紅的朱慧月的身影。
若是在那浮現出凜然笑容的嘴脣上抹上口紅的話,會變成什麼樣呢。
若是在那流露出強勢的眼角處塗上硃紅,又或是,在那緊緻的臉頰上抹上淡淡朱紅的話。
那一定會是——
「不不不! 您在說什麼呢! 送口紅不正是求愛行爲的經典行動嗎」
但是,文昴氣勢磅礴的話語,令辰宇陷入了沉思。
「……你說什麼?」
「不是,畢竟啊。男人送的都是自己想脫掉的東西,這是世間普遍的說法吧? 會送衣服就代表想脫去人家的衣服。按這說法,送口紅就是想擦去口紅……換言之,就是想跟人家親嘴。就是這麼個意思哦」
被這般乾脆地斷言後,辰宇面露苦澀。
「意義」。又是這個。
但辰宇毫不理會這點,迅速地走回雛宮迴廊。差不多該結束工作了,不保證好萬無一失的身體狀況去應對明天的典禮可不行。
坐到臥鋪上的堯明,不知不覺間望向了旁邊的架子。
當事人似乎並沒有這份自覺。看到那留有孩子氣的眼神中流露出的困惑與不安,堯明也不禁感到尷尬立馬將發言收回。
就在這時,玲琳突然揚起目光,目不轉睛地盯著堯明看,但那既非高興地染紅雙頰,亦非興奮地忘乎所以,而後又返回到賞賜的挑選中去了。
他與玲琳一同轉移到其他房室,在那一段時間裡他一直帶著假笑無可非議地進行附和,但到此,堯明注意到了。
「哎呀,伯母大人。十分感謝。我好高興」
看著那本身就猶如珠寶首飾的上等口紅,堯明的記憶被拉回到了與聰慧的表妹初次相遇的時候。
因爲那副身姿實在太過神聖了。
聽說黃玲琳纔剛滿十歲。好不容易纔降生於世的黃家女兒,早早便失去了母親,是在父親與兄長們的溺愛下長大的,要搔弄對方的自尊心,應該比擰斷嬰兒手腕要更爲簡單得多吧。
(什麼求愛啊。無聊透頂)
雖說多少會有些勞累,但對方是十歲的幼女,就無需擔心自己會被推倒,在面前裸露身體這種事。
(怎麼……?)
明明在密室之中,還是這麼近的距離之下,玲琳卻無絲毫對堯明的顧慮,也不會癡迷地盯著他看。倒不如說,她衷心於注視化妝品——不,那是在「觀察」。
***
「是的。很可愛」
然而,聽了這句話的玲琳卻越發感到不可思議地歪了歪頭。
對滿意地笑著的母后,堯明應付式地回應道。
雖說周圍被龍氣所影響如飛蛾般被吸引很是麻煩,但那也只需靠龍氣將之踢開便是,小事一樁。總之先來一句「很可愛呢」並投以微笑,下至幼女上至高齡女子都會馬上安靜下來,若實在糾纏不放,那也只需輕輕一瞪,也會臉色蒼白地退下。
「欸? 可以嗎?」
這個男人,還未注意到自身的矛盾。
「大人您……該說是,表兄大人也、挺熟練的吧,對化妝一事」
「是、這樣嗎……?」
「你說什麼?」
順帶一提,對於背後的文昴害怕得捂住自己的嘴脣一事,不知該說是幸與不幸,辰宇並沒有注意到。
到舞蹈結束的時候,堯明也與含淚顫抖著的黃家人一樣,著迷地拍打著雙手。
「玲琳呀。既然這樣乾脆慢慢挑吧? 讓本宮兒子陪你,到其他房室中花上充分的時間挑選便好。堯明,你去陪下人家」
「真是太美妙了。過來,玲琳。到本宮身邊來。伯母要賜予你獎賞。只要是你喜歡的,拿去便是」
看著寢室窗外拖著長長尾巴的彗星,堯明悄悄歎了口氣。
雖然容貌上還殘留有稚氣,但其凜然的眼神,令人感覺到難以想象是十歲的知性與文雅。
「母后?」
(自與玲琳相遇以來,已經過了五年有餘了嗎)
以留有些許稚嫩的語氣宣告後緩緩舞動起來的玲琳,即便是堯明也爲之失去言語。
他們的相遇,是這樣的。
辰宇將難得拿到手中的口紅推回給對方,結果文昴像是慌了一樣。
即便看到骯髒渾濁的淤泥,也會聯想到從中盛開的蓮花之美,即便看到在天空中馳騁的災禍之星,也會因其純粹的美麗而看入迷吧,黃玲琳就是這樣的人。
不久,酒到酣處心情愉悅的叔父、也正是玲琳之父,自豪地將玲琳招到自己席位旁。他命傭人將席位挪動空出中央,令女兒於此跳舞。就在此時,黃家的侍女們,甚至連被傳成粗獷之人的黃家子嗣們也都滿臉期待之色,起初堯明是稍微有些無語地注視著。確實玲琳是位美麗又雅緻的少女,但周圍的反應未免太過誇張了。
纖細的手足如緊繃的線條般伸展著。然而剛這麼想時,又忽然變換成如同委身於空中的放鬆姿態,那副身姿實在婀娜,就如同在風中戲耍著的蝴蝶一般優美。
換言之,是怎樣都無所謂的意思。
不經意的呢喃,令玲琳慌張地抬起頭來眨了眨眼。
「初次見面。我是玲琳」
「欸」
她興沖沖地來到桌旁,熱心地仔細端詳著。
到堯明這個年紀的男性,若那只是來自美麗異性的保守視線倒也不至於感覺不好。但是,自懂事以來,被奶媽拐走,被武官推倒,更有甚者是被太監投以那種視線,這就另當別論了。進一步說,女人在物理層面上往往是無害的,但其深厚的執念,會在背地裡相互爭鬥這點更爲棘手。一言以蔽之,當時的堯明對女人這一生物可謂厭煩透頂。
然而在那晚爲絹秀等人設立的宴席上,這番判斷馬上就被推翻了。
「是有什麼舛·錯·嗎? 我是以我的方式在認真挑選來著」
「哎呀。這個接觸肌膚的話顏色會變得很深呢。這麼看來很難以塗抹到整體……與之相反的,一開始的這一個顏色雖然深,但能在皮膚上抹開。若是跟水溶……不,若是跟油進行混合能更好地舒展開嗎」
(難道,龍氣對她不起作用嗎)
在年滿十五的那年清明節,堯明跟隨著母后造訪黃家。前一年絹秀父親的親戚不幸離世,加之要祭祀先祖進行掃墓,因此特別應允其回鄉。
你在說什麼呢?堯明無語地將帶有這般意思的目光投向對方,玲琳有些苦惱地「那個呀」斟酌著要說的話。
不顧久違回到孃家而心情很好的絹秀,堯明只是回應了一句「是」。
比方說,玲琳只是優美地坐在那裡,侍女們便感動得噙住淚水,只是津津有味地喫了一頓飯,男人們便眼睛溼潤得擦拭起來。若玲琳念一手讚頌月亮之美的詩句,他們便會喊著「馬上刻到石碑上」,若是露出害羞的可愛模樣,多數人都會按住胸口倒下。什麼事都是這個樣。
雖然據聞她的身子有些虛弱,也因此每當衆人看到她平靜地笑著,才能切身感受到這份幸運,對始祖神的感激之情也自然地湧現出來,但也實在誇張了些,這便是堯明真實的感想。
一方面斷言說吉兆也好凶兆也罷星星就是星星,在另一方面卻因知道求愛的意思後無法將口紅贈與對方。
那個模樣,看著跟平日裏熱心於擺弄自己面容,朝自己投來獻媚目光的女人們別無二致,堯明突然感覺到因舞蹈而揚起的興奮感在漸漸退去。
最爲重要的是,那眺望遠方的目光。
但是,自乞巧節事件以來,她一直臥牀不起,因此堯明並沒能將之贈與她。那如淡雪般極爲纖細的肌膚,要使用並非她自己調配的化妝品,至少得在身體萬全的時候,這是來自女官們的強烈懇求。
然而,與他這一預想相反的,玲琳很明顯的露出滿面笑容。
「我知道你是認真的。不過,以面對化妝品的少女而言,這個態度看著與一般人不同」
光滑的白皙肌膚,柔和而色澤豐富的豔麗頭髮。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映下淡淡的影子,而其臉頰也如同沐浴朝露的花朵般微微泛紅。
因爲他認爲這般毫無污穢如天女一般的少女,想必是不會對裝點矯飾之美的道具感興趣的吧。
「你最好再跟玲琳好好聊聊哦。要是能從至多十歲的女孩子那得到人生的啓蒙就再好不過了」
此時的他早已知曉,女人所說的「美女」基本是誇大其詞,而「聰慧」更是會賣弄小聰明的意思,最重要的是,由於自身與生俱來的龍氣,不論自己是否有意,所有人都會向自己獻媚,這種狀況令他感到厭煩。
然而——
「吶,堯明呀。玲琳是個好女孩吧?」
沒錯。她筆直地注視著堯明。
「欸」
在實際試用某一款化妝品時,也不是在鏡子前得意地微笑著,而是仔細端詳著其顏色以及對肌膚的負荷,那個樣子與其說是沉浸在矯飾之美的女人,不如說是在挑選草藥的藥師,如若不然也是在鑑定武器的武官一樣。
雖然說出來像是自誇,但在此之前,除了母親之外從未見過有一個女人在看到自己時能保持平靜。
在月光所照耀下的漆黑架子上,放著用小貝殼收納著的口紅。這是不久前,在與母后·絹秀熟識的行商那買來的商品。堯明認爲那猶如淡色花朵的顏色,一定很適合玲琳。
(……近來玲琳的病情一直不見好轉)
「那麼,祈願伯母大人與表兄大人身體健康與大顯身手」
堯明感到生氣,但他判斷這是能在離開宴席的藉口後選擇遵從母后之言。
但是,聽到這句話的絹秀「嗯哼」地抬起一邊的眉梢。
「給你了。隨你便吧」
雖然對此有些掛懷,但鄰座的母后卻「喂,你作爲宮城的男人,再怎麼說對化妝也算精通的吧。與玲琳相稱的腮紅,你也來斟酌考慮下吧。你看這個如何?」這般催促他,他只能一邊壓制住想歎氣的衝動一邊回應。
她像是在思索些什麼似的沉默不語,不久後揚起團扇這麼說道。
玲琳呢喃著,不時在手背上塗上紅色,又或是與其他顏色混合。
到了這個年紀已擁有能引以爲傲的精悍美貌,這樣的皇太子自然未曾在臉上抹過白粉,更沒有像太監那般玩鬧著抹上腮紅。
「那麼作爲餘興,就披露下我家舞姬的舞蹈吧」
「哎呀」
一方面毫無疑問地認定喜歡的女人就直接推倒,在另一方面卻不熟練地去想象身處困境的女人的心境。
然而絹秀對此佯裝不知。
對此堯明不禁茫然。
「但說到底,身爲男人的我也不清楚化妝的事。對與己無緣的領域開口也確實不解風情了些。忘了吧」
沉鬱地壓低著頭,在那目光之中,就連堯明都猶如過往雲煙,只是一心在尋求著不在此處的某物,這讓堯明不由得心生一股想伸出手抱住她的衝動。
「恰好姪女玲琳也過來玩了。據本宮所知她是最美麗也是最聰慧的女子。你也好生期待著吧」
既不包含獻媚亦沒有爲之著迷的神色,僅僅只是射穿自己的視線,令堯明感到純粹的驚訝。
「……果然還是、不需要了」
在以清晨所取之新火所點亮的燭臺下靜靜登場的她,實可謂擁有如天女般美貌之人。
通過悠然地在夜空中前行的彗星而在腦海中喚起的人物,並非有著彗星一部分名字的朱慧月。堯明想到的,是即便沒有百年前的旨意,也一定會將彗星視爲「吉兆」,同時也是自己最愛的少女。
沒想到會在此時讓兩人獨處的堯明皺起眉頭。
「難道說長官……對、對我的嘴脣……?」
(罷了,這次也適當談下話便行了吧)
在借房室內準備的圍棋排解無趣的同時,堯明這麼想著。
雖說是母后,但這話也夠侮辱人了。
但玲琳保守地應對著堯明,雖然對之微笑,卻絲毫看不見爲之著迷的模樣。
絹秀也感動得雙頰通紅,她用興奮的語氣喚了玲琳過去。平日裏對化妝品毫無興致的她擺到桌上的,是不知從哪弄來有著誇張數量的上等化妝品。
「不錯」
讓人覺得若不將她困於懷中,她的靈魂便會唰地一下離開塵世就此消失一樣。
這無法言喻的憤慨,到底是因何而起的呢?
「……總感覺,看著不像是個面對化妝品的少女呢」
見此,堯明不由得感到掃興。
「那個呀,所謂『化妝』,就是裝扮得美麗,這點沒錯吧?」
「不錯」
「而後,表兄大人所說的『可愛』便是『愚昧』的意思對吧?」
面對突如其來的發言,堯明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你說什麼?」
「若是我弄錯了那十分抱歉。先前聽到的時候我是這麼認爲的。還有,比方說『不錯』那便是『無所謂』的意思吧?」
「…………」
並非責難,亦非挑釁。那語氣只是純粹地像是在確認「太陽會從東方升起對吧?」這樣的事實罷了,而這反而令堯明失去言語。
被這個少女看穿了。堯明所抱有的冷漠以及鬱悶。
而玲琳繼續說出來的話語,更令他倒吸了一口氣。
「然而,表兄大人會將之完美地隱藏起來。並不表露出來,而是裝飾爲令聽者愉快的言語。真厲害呀,我也要效仿纔行,這便是我的想法」
看到那清澈的眼睛,便知這並非嘲弄也非諷刺,而是發自真心。而這更是深深刺痛堯明的心。
她看穿了堯明掩飾壞心眼的言行,卻將之理解爲是不想讓周圍人感到不快的體貼。
到了這個時候,堯明才意識到。
玲琳熱心地拿在手中的,並非爲了展現成熟風貌的眉黛,也非爲了表現出華麗的金粉,而是自然的顏色——不錯,那就如同帶著血氣的臉頰一個顏色,皆是紅色與白色。
「……你是、爲何而打扮」
不知不覺間發出了提問。不,雖然問了,但感覺腦子裡的某處已經知曉了答案。
不出所料,美麗的少女文雅地輕撫臉頰,靜靜地笑著說道。
「因爲只要我的臉色看著很好,大家都會露出高興的樣子」
堯明無法忘記,在看到那個爲難而又羞澀的微笑時,自己心中奔騰的激昂。
每當通過迴廊之時,黃家的女官們,都會抬頭望著在夜空中璀璨的彗星獻上祈願。
隨著一同度過的時間不斷增長,堯明感到自己的慾望也越發強烈。
身著藤黃的女官們,乃是在黃家之中也有著相應地位人物的女兒。必然的,其本質亦同玲琳般熱血而頑固。從不放棄的她們,停下了手頭的事務嘟囔著向星星許願。
「真是的……雖說被一部分人稱爲『冰之女官』,但你基本上也是個熱情過頭的女人呢」
看著有些忘乎所以的兒子,絹秀自團扇後揚起嘴角。
「哎呀。十分抱歉」
「你就是冬雪大人吧。小女不才還請多多指教」
(背地裡說人無所事事。有那工夫還不如去爲玲琳大人多采來一根草藥)
對於不動聲色地強調自己是黃家之人的冬雪,皇后只是輕輕聳了聳肩。恐怕是因爲清楚眼前的這女官玄家之血要更濃吧。
雖然有聽聞黃玲琳出色的美貌與才能,但歸根到底不過是個還不到十五歲的少女。冬雪從絹秀身上感覺到的,偉大統治者的一鱗半爪,以及能讓人覺得將人生的全部都交予她的那番了得,對玲琳抱有這種期待也太不講理了。
他的蝴蝶——玲琳,自那以後過了五年的歲月,穿著也更爲美麗。並非那種華麗的裝飾,而是從內而外滲透出的清廉光輝。然而,要是將浮現在臉上的笑容也理解爲「化妝」的話,那毫無疑問她纔是當代「化妝」第一人。
即便如此,還是有些微的那麼一絲違和感在自己心中拂過。
那當然是失去最愛的主子一事。
擠出的這番回答,已經是冬雪的最大努力了。
對於無情的斥責,女官們縮著脖子應答。
並且,她所迎來的,確實是位讓人聯想到由編織他人相貌的麗筆神費盡心力所勾畫出來的美麗少女。
「——那麼,下次見面的時候,便爲你準備如山般成堆的,你所喜歡的淺紅色化妝品吧」
堯明並未對此感到排斥,而是點了點頭回答「是的」。
「真是位靠得住的頭號女官大人」
堯明緊緊握住貝殼。
看著面無表情微微垂下目光的冬雪,絹秀輕歎了口氣。
「堯明,如何呀? 玲琳是個好女孩吧?」
於是從這一日起,黃玲琳便被稱之爲「殿下的蝴蝶」了。
雖然表情毫無變化,但比別人更爲忠義的她很自然地這麼想著。
冬雪心不在焉地追尋著落在迴廊下的月影,回想起被命令在雛女——玲琳的身邊侍奉的那一日。
看著從窗外窺探到的彗星,他想到了這件事。
「輕易向下屬致歉我認爲不太妥當」
「……自與玲琳大人相遇,已經過了一年了嗎」
「希望玲琳大人的玉體能早日康復」
「不過……既然是陛下的命令,我會盡最大努力的」
***
「這份心意值得認可。但這並非能停下手頭事務的理由。祈願玲琳大人的健康是身爲女官理所當然之事。平日裏便該將這番心意銘記於心默默做事纔是。你們三人應該去廚房爲玲琳大人取來冰涼的水與毛巾纔是吧」
「沒錯沒錯,到明日還有半日時間。從這時起突然恢復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呢」
也有著對斥責的頂嘴在其中,女官們以鬧彆扭的語氣說著。
(像玲琳這般擅長「化妝」的女人,不會再有了吧)
冬雪想起女官背地裡說的話,微微垂下眼眸。修長的睫毛,在月光下於細長的眼眸上映下淡淡的影子。
自那之後又花了半個時辰陪玲琳一起挑選紅色化妝品,回到宴席的時候,堯明已經牽起玲琳纖細的手,扶著她前行了。
想要看到她的笑容。想看到她高興的樣子。但僅有這些還是不夠,其實連因悲傷而流淚,因憤怒而扭曲的樣子,全部,希望她能只讓自己知曉。
對自己連日來的慰問會以撒嬌的聲音相迎的她,比方說辰宇對此會以近乎責難的表情看著吧,但即便從堯明這邊看來,她這樣子也是出乎意料的,但是,他對連自己都抱有如此感想一事感到躊躇。而看到弱勢模樣之時卻覺得困惑這種事,作爲男兒而言也太過卑劣了。每當想到這種不安的時候對朱慧月的憤怒便會再度燃起,而且說到底,想接觸她的真實面貌——弱勢那一面的,並非別人正是自己。
在躺下強行閉上眼睛的堯明旁邊,收納於貝殼中的口紅,靜靜地倒映著月光。
——還請,讓玲琳還隱藏著的那一面,也能允許自己去觸碰吧。
「因爲有玄家之血所以血都變冷了吧。肯定也沒有什麼害怕的事。自然不會明白我們因玲琳大人的身體狀況而忽好忽壞的心情」
「竟說沒有害怕的事? 別惹我發笑了……」
堯明確信自己愛著一直穩重又露出惹人憐愛微笑的玲琳。但還是,希望能允許自己的心更加深入吧,他這麼想著,因此,在乞巧節的那個晚上,他像是玩鬧般地這樣祈願了。
(……哼)
「讓我去、侍奉雛女、嗎?」
「啊啊,真可怕。不愧是冰之頭號女官大人。雖說是遠親,但玄家之血真不是蓋的」
「十分抱歉,冬雪大人。我們在向星星許願希望玲琳大人的病情能夠有所好轉」
「她、是蝴蝶」
突然,她抬頭仰望著在夜空中悠然行進的彗星,呢喃道。
「我就從未見到那位情感動搖過的樣子」
被稱爲沉著冷靜的冰之頭號女官的她,也有害怕之事。
流在她體內的玄家之血,要比女官們所想的還要濃。身體能力優越的這份血脈,賦予了她敏銳的嗅覺與聽覺。因此冬雪的聽力要比常人好上一些。
而後,冬雪勉爲其難地接下頭號女官一職,但既然被絹秀委以重任,那便不能懈怠職務。她付諸了所有努力創造出最好的環境等待著玲琳的到來。
如今彗星甚至同流星一樣被世人用於許願。然而,承自古老家係的她現在抬頭看著這顆彗星最先在心頭閃過的仍是不安。
「……我不過是個女官。還請喚我冬雪即可」
宛如初開之花般的面容上透露出品位與知性,雖然手足纖細卻不會給人留下令人擔心的貧寒相與憔悴的印象。
(但是……)
「是、是的」
「……彗星啊。你到底是吉兆還是凶兆」
「這也沒辦法。比起典禮上的活躍,身體纔是第一位。啊啊,但是,爲了典禮而化上華麗的妝,那樣的玲琳大人肯定美得如天女一般吧……果然,我還是再祈禱一下吧」
衆人口中所訴皆爲此事。雖與流星不同,但彗星也是,悠然翱翔於天空的星星。爲了哪怕多少有點效果也好而向星星許願,已經徹底成爲她們的習慣了。而這完全是因爲她們最愛的主子自乞巧節那一夜以來一直臥病在牀。
而對此時的冬雪而言,那個應當爲之效勞的對象,便是皇后·絹秀。與國母一銜相稱的莊嚴氣質。知性而大度。能感覺到自己無論如何都抵達不到的境界。一想到能侍奉這至高無上的存在,在其麾下效力,冬雪都覺得心醉。
「你們站在那是在做什麼」
(希望看到這樣的你的真實面貌,是我的錯嗎)
但是——
她們慌慌張張地離開現場,直到看不見冬雪的身影后,才交頭接耳說起來。
「因爲是陛下您。若要我進一步說,繼承黃家之血的人們,大部分都熱情過頭」
曾經爲皇后隨從的冬雪,是在「擴展見聞」之言下,被命爲隨侍玲琳的頭號女官的。
好不容易說得出話來後,總算是立下了這般約定。
當玲琳在臥鋪上一直昏昏沉睡的時候,她到底有多頻繁地去確認呼吸與脈搏?而當玲琳恢復過來向她投以笑容時,她又有多安心,又向上蒼致以何等的感謝之意呢?而對這樣的冬雪,她的內心活動卻無人知曉。
若是絹秀,無論是冬雪如今對玲琳的深深崇拜,又或是相遇之處對玲琳的輕視,全部都一清二楚的吧。
冬雪自己也清楚自己那激烈的性情。與其說平日裏很冷淡,倒不如說是所有的事都毫無興趣。然而,不,該說正因如此嗎,當遇到值得傾心侍奉的對象時,便會全心全意地爲對方效勞。
與其相比,眼前的少女雖然善良,但看起來卻並無才幹。
她們回頭一看,以一副毫無破綻的姿態站在那的人,正是玲琳的頭號女官——冬雪。
但是,那羞澀的笑容與溫柔的聲線,對於冬雪而言並不滿意。
對浮露出輕飄飄猶如春風般搖曳笑容的她,堯明繼續投以熱烈的目光。
二十三歲這年紀,成爲雛女的、而且還是成爲最大勢力的黃家雛女的頭號女官——一般來想這都能被認爲是破格的榮譽。事實上,至今爲止的冬雪,雖然勉強身著藤黃之衣,但在侍奉皇后的女官之中卻屬於後生的那一輩。因此能夠獲得頭號女官這頭銜,是大可爲之興奮的事情,然而冬雪卻是這麼認爲的。
冬雪所尊敬的始終是皇后·絹秀。唯有她纔可謂是能鎮壓洶湧駭浪的沉重大地。那番威嚴,以及王者般光明正大的身姿,才能令冬雪拜服。
「何出此言?先前說過了。本宮對你評價很高。玲琳乃本宮掌上明珠。更是妹妹所留下的重要的女兒,因此纔會將其託付於值得信任的你」
但在她們看來,冬雪有多能幹以及對主子有著極深的忠誠心這點毋庸置疑。
不知是否是彗星實現了自己的願望,自那夜以來,她對自己的輕聲耳語會難爲情地回應,會將手貼在自己胸前,也不再隱藏不安的表情與焦躁的情感。
「那倒也是。鼓起幹勁來吧。我也想看玲琳大人裝扮起來的樣子呢」
還留有些許稚嫩,比自己小五歲的少女。話雖如此她卻是如此的耀眼。想要將她緊緊鎖在懷中保護著,不,還是說,想要靜靜注視著她到忘記呼吸,被這般難以想象的心情所襲的他,一時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沒法趕上明日中元節的典禮呢……只能缺席實在遺憾。明明是讓玲琳大人隆重打扮的機會,我還一直在磨鍊化妝技巧的」
看著因懷念而拿在手中的口紅,堯明突然露出苦笑。
那一日,冬雪對皇后第一次以加強語氣表現出不敬。當然,是對那命令感到不服的緣故。
「無論如何都想將她留在手中保護著的——我的蝴蝶」
堯明將目光從夜空中移開,甩開了思緒。
明日便是中元節的典禮了。作爲與金清佳一同執行典禮之人,必須以完全的身體狀態去面對。還是該早點就寢好好睡吧。對了,若是在天亮前便起身提前處理完政務,應該能在典禮前擠出去探望玲琳的時間。
「……是我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嗎?」
但就在此時,傳來了如冬日雪原般冰冷的聲音。
被以冰冷的聲音指摘的玲琳「十分抱……啊」這麼說著又捂住了嘴,看到這一幕的冬雪移開了目光。
不,若有唯一一位知情人的話,那便是皇后·絹秀了吧。
雖然多少有些難以相處,但由於對這類人都能大方接受的黃家這一獨特品性,她們最終還是輕輕歎了口氣便了結此事。
他的目光,追逐著高興地向兄長們展示得到的賞賜的玲琳。
因此,即便好不容易有這樣出人頭地的機會擺在眼前也毫不心動。倒不如說,她只感受到被該效力的主子所拋棄的絕望。
至於留在迴廊的冬雪,則是一臉冰冷地哼了一聲。
「請不要致謝,雛女大人。對方是淺黃的女官」
「但是呀冬雪。都特意爲了我摘來了一朵花」
「化妝就交由我們來吧」
「謝謝你,冬雪。但是我想自己試下這個紅粉」
「怎麼對太監們都請這麼貴重的茶」
「即便讓我一個人收著,也只會放壞的吧。趁著風味最佳之時給衆人喝,茶葉也會更高興的。請吧,鷲官大人們,一直以來感謝關照」
自那時以來又發生了多少次同樣的事情呢?
玲琳很聰慧。想必是天選之才吧,公主所需的舞蹈、書法及刺繡等資質無需指導便足夠優秀了,而其內心也美麗。但是,對下級女官都一直投以笑顏,無論何事都給予賞賜,那模樣看起來就像是在獻媚,無論何事都親力親爲的姿態,對於身居上位者而言也是不妥,冬雪是這麼認爲的。
玲琳是這座黃麒宮、並且也是應當成爲雛宮之主的女人。她的笑顏與致謝之言,以及賞賜都不該輕易施與。
而且玲琳在晚膳過後馬上便讓冬雪等人退下了。若是絹秀,就會和有修養的女官一同下圍棋或研討經典,不斷鑽研纔是。
在不到十日的這段時間裡,冬雪心中的「黃玲琳並非值得奉獻一生的對象」這一結論正在逐漸穩固。
但是,冬雪深知頭號女官在短時間內便離任會傷害到玲琳甚至是絹秀的顏面。因此冬雪爲了得到非正式的應允,要求與絹秀會面,但是——
「吶,冬雪呀。你、申時之後在做什麼?」
然而得到的回答,卻是意料之外的話語。
「申時之後、嗎?」
「不錯。你可有隨侍玲琳直到深夜?」
「那是……並沒有」
說到申時,那便是晚膳之後的時間。玲琳在那時辰之後都是一個人呆在房間裡度過,因此冬雪也只是覺得「她是個就寢很早的人吧」並無多想。
看著支支吾吾的冬雪,絹秀靜靜地笑著。
而後,這般告知。
她在練舞。而且,非常的緩慢。
但是,很明顯她的身體不適。
當莉莉的眼睛捕捉到玲琳的全身時,發出了猶如歎息,又或是呻吟一般的聲音。
不久後,冬雪吐出了這番言語。她重新拿好緊握的手巾,洗去玲琳化著的妝。一整日都化著妝的話不可能對身體有好處。
冬雪再次呢喃著,爲了切換意識而輕輕搖了搖頭。
不顧後果地鍛鍊著被病魔侵蝕的身體,並將之隱藏於微笑之下。
「雛女大人……玲琳大人。我是冬雪。還請允許我入室的無禮」
「謝謝你」
於是,那極其自然而紅潤的淡桃色轉移到了手巾上。
抬起手,再放下。又將腳抬起到水平狀態,再放下。
「……竟說沒有害怕的事,別惹我發笑了」
就是在這一瞬間開始,冬雪成爲了將玲琳放在第一位的忠實女官。
明明斥責了女官們,自己卻一直站在迴廊這仰望星星,這可做不了表率。
如此毫不動搖而又孤高的主子,據冬雪所知再無他人。
玲琳不解地微微歪頭,對此莉莉歪著嘴感慨地搖了搖頭。
「玲琳大人。我、不才冬雪,願侍奉於您。還請將我留在身邊。還請……讓我看到、您的真實面貌吧」
不會吧?她這麼想著,用角落裡的水壺沾溼了手巾,擦了擦那柔軟的臉頰。
雖然沒能得到全部說明,但既然絹秀這麼說了。冬雪便在日落之後,遵從命令,悄悄來到玲琳的房室前。她很擅長消除腳步聲。
但那也只是無言地低下頭,在調整好呼吸之後,緊接著又繼續練起舞蹈。
「那個……非常、漂亮……不,化得還不錯」
「啊……」
「哎呀。呼呼,謝謝」
(這是怎麼……回事)
然後,
冬雪無言地仰望著彗星。
(這個人說的「謝謝」是「再見」的意思)
冬雪愕然地對眼前光景看得出神。
冬雪壓制住湧上心頭的某物,搖了搖沉睡中的玲琳。
那顆星星,到底是吉兆還是凶兆呢。冬雪的願望,既可以認爲是實現了,亦可認爲是未能實現。
沒有回應。
而後,在意識再次融化之前,她只補充了一句話。
果然還是沒有回應,但冬雪做好了覺悟,擅自走進房室中。
「…………!」
「……嗯」
玲琳僅僅移動目光看向冬雪,加深了笑容。
那句話語,令冬雪猶如被打了耳光似的沉默下來。
只要跟玲琳親近的人,心中都會寄宿著這個願望。
「哎呀,謝謝你,莉莉」
「玲琳大人……您這樣,肯定注意不到的呀」
可是——在理解到在唯有月光照入的房室之中,站於牀榻旁的玲琳所做爲何之時,冬雪失去了言語。
「您是……」
(爲何沒能看出來……!)
取而代之露出的,是被熱量侵襲的蒼白肌膚。
在被陽光照入的倉庫之中,將盛滿水的水桶替代鏡子使用的玲琳,鬆開了塗抹嘴脣的小指,笑容滿面地轉過身來。
離中元節的典禮還有半日。若是冬雪所熟識的玲琳的話,就有可能在這時起急速恢復過來,而後笑容滿面地去參加典禮。沒錯,藉助那化上淡妝這手藝的力量。
或許是聲音傳達到了吧,玲琳忽然抬起目光。
進入房中,窺探躺在牀上的少女。將房中的燈火全都點亮再確認了一遍,臉色並沒有多差。但是,即便房內變得如此通亮,卻也沒有醒來,一時衝動的冬雪抓住了沉睡著的玲琳的手腕。
「話說還真的,很厲害吧? 印象變了好多……這手藝,得有那些化妝名手花十年左右才能練就的水準了吧」
好燙。而且脈搏快得驚人。
「讓你擔心了。抱歉……啊啊,我又說了」
「無妨。已經夠了。不用在意這種事了」
「——……唔」
冬雪的眼中溢出淚水。油然而生的思緒如洶湧的駭浪般衝垮堤壩,擴散至全身。如今已然明瞭,她承認黃玲琳纔是自己的主子。
即便閉上眼睛的玲琳開始發出熟睡中的呼吸聲時,冬雪仍就這樣像個傻瓜一樣,跪坐在牀榻旁許久。
下定決心的冬雪,在門外喚了一聲。
所以,她在致謝。將財物分配出去,感謝的話語會在當日傳達,爲了無論何時死去都不會留下遺憾。還未到十五歲的少女,至今爲止都是這麼活過來的。
「正好我也化完妝了」
無論告誡過多少次玲琳還是要自己化妝,並非是因爲她直爽。而是爲了不讓周圍的人察覺到她的病情。
這位少女的體弱恐怕遠超冬雪想象。一定經歷過無數次瀕死的危機,都習慣了這樣昏厥過去的狀況。或許早已無數次懷揣著夜裡就寢後迎不來隔日朝陽的恐懼入睡。
(但又……爲何?)
毫無疑問是生病了,而且得的是很嚴重的疾病。爲了慎重起見也觸碰下額頭,燙得猶如火燒一般。她並非是睡著而是昏過去了。
「是嗎……」
這位主子格外擅長化妝。拍打著僞裝色彩的白粉,抹上名爲謊言的紅,以感謝之言訴說著離別的話語。
「玲琳大人、玲琳大人! 怎麼樣了。沒事吧! 我馬上喚藥師過來!」
「雛女大人,時候到了」
冬雪呢喃著,離開了現場。
可是她卻露出再自然不過的微笑,「啊啊」地溫柔地點了點頭。
「……雛女大人」
玲琳這次又再發出小小的呻吟開始深蹲。當想著她是否會暫時維持這樣子時,她又像鼓足幹勁似進行了一次深呼吸,並藉著這個勢頭站了起來。迅速地收好架子周圍的鍛鍊道具,一股腦倒到牀鋪上。再設法將被褥拉到身邊,最終變成看上去像是在睡覺的狀態。
冬雪以無可奈何的聲音訴說著,但對此玲琳只是緩緩地呢喃著。
因爲若是走錯一步,便會演變成認爲「暴露出弱勢的主子不值得尊敬」而拋棄這至高無上的存在。儘管那是出於自己所願。
冬雪也是在乞巧節那一夜,在夜空翱翔的星辰前,在心中如此呢喃。
而從門扉的間隙中所窺見的玲琳,已經換上了就寢用的白衣。牀榻也已整理好,隨時可以躺下。
(看到真實面貌、嗎)
還請允許我這不隱晦的心意。若是能展現出真實面貌給我看的話,無論那有多笨拙,我都會竭盡所能去守護——
「必須準備好卓越的化妝道具纔行」
你也很可愛哦,對於玲琳這番發自真心的回應,莉莉一副難以信服的樣子別過臉去。
到句尾時好像很睏似的,但語氣卻很平靜。
「不,不是那樣……」
有時玲琳像是要忍住犯惡心似的掩住嘴巴。
被推落高樓後,玲琳就變了。情緒變得不穩定,不顧體面便就寢了。當然,經歷了那樣的事件之後有一段時間樣子變得奇怪也是理所當然的,開始直率地表露出情感,這應該也正是自己一直渴望的事情。
明明是很彆扭的稱讚,但玲琳也不會覺得不舒服,而是開心地笑出聲。
「怎麼了? 啊,紅抹多了?」
冬雪她明白了。
「…………!」
「……冬雪……?」
「去看看吧。那之後再得出結論也不遲」
***
沒能知曉,冬雪像是走投無路一般這麼嘟囔著。
一直露出惹人憐愛微笑的黃玲琳。看起來像是上蒼毫不吝惜地賦予其才能,僅僅只是優雅地佇立於此的少女,但那卻是無稽之談。那副姿態,是通過驚人的努力才裝點出來的。
(近來的玲琳大人,情感流露得厲害……)
仔細一看,在她身後的小架子上,堆放著無數的經典。圍棋也混雜在其中,甚至於香料與香爐、刺繡工具、茶具、所有讓人感受到鍛鍊餘音的事物,全在那裡。
因自己的不中用而咂舌的冬雪突然注意到。
因爲觸碰額頭的手指前端,有種碰到乾爽的白粉一樣的感觸。
冬雪十分恐懼著去深究這一點。
「沒事哦,冬雪。我已經把藥煎好喝下了。到了明日燒也會退的。一累就馬上會發燒,真讓人困擾呢……」
從不吝惜感謝的話語,是爲了能和對方不抱留戀地分別。
再次仰望著彗星,冬雪恍惚地沉浸在思緒之中。
自己給自己化妝並非出於自立心,而是爲了避免周圍擔心。
而後呼吸了五六次,又再低下腰繼續練著。作爲有著玄家血統喜好武藝的冬雪很清楚,支撐她腰腿的肌肉都承擔著相當大的負荷。
雖然隱約明白,這準備明日大概是不會用到的。
「玲琳大人……您是……」
「哎呀,這真是謬讚了」
對女官投來的正如她這年紀的女孩子對化妝技術的熱切目光,玲琳微笑著回憶著。
「不過……說的也是呢。我也爲此付出相應的努力了呢」
「欸?」
「不,沒什麼」
對沒聽清的莉莉,玲琳笑著避開話題,並「走吧」打開了倉庫的大門。
本該荒廢的梨園,如今到處都是鋤好的壟,不知不覺形成了一條小道。
玲琳踏上一根雜草都不生的泥土小道,並向身後的女官說道。
「我們走吧,到久違的雛宮去」
天空明亮得令人窒息,原本此時也仍拖著蒼白尾巴在天上前行的彗星,如今卻被耀眼的太陽所遮蔽。
就如同彗星在述說著,像是想看到在意的女人化妝的樣子,又或是想接觸重要之人的真實面貌——對這些人的願望他根本沒聽見似的。
事實上,玲琳也對前方等待自己的人們,以及他們將受到的衝擊毫不知情,只是心情愉快的,踏上了前往雛宮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