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玲琳,彆扭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2萬 字
歌吹
靈麻,夠了。
別哭。
要精神飽滿地生活。
我愛你。
舞照
***
在柱子四周鋪開的毛皮上,放着好幾個像是被帶進來的火盆。上面放着鐵壺,冒着白色的熱氣。旁邊有裝滿水的甕、裝着水果的籃子,甚至還有簡易搭建的爐竈。
本應是以白天暫時棲身之所爲名目的亭子,不管是哪家的,隨着日子一天天過去都有人打理,如今已變得像個小小的宅邸。
在佈置得舒適的亭子中,莉莉確定了黃家的那個,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在梨園裏)
不,這到底是不是該說太好了呢。
一想到接下來要完成的使命,緊張感就不斷加劇。
莉莉按住衣服下發出聲響的口袋,小心翼翼地靠近亭子。
(幫忙和好之類的,多少年沒做過了。得做好纔行)
沒錯。莉莉正給玲琳送慧月的信。
昨天在藍家的亭子聽到可怕的陰謀,還被芳春威脅。
慧月一開始雖然動搖,但在莉莉不斷鼓勵下,總算下定決心要把情況告訴玲琳。
然而,之前那樣單方面地責罵,甚至還被無視,對於慧月來說,直接去搭話實在太難了。說白了就是害怕了。
想到要看着對方的臉說炎術的事,就提不起勁。還是先寫信吧……莉莉斥責越來越退縮的主人,最終還是尊重了慧月的想法。
斥責找藉口、連篇累牘的主人,好不容易讓她寫下道歉以及想用炎術說藍家的動向,花了一整晚。
冬雪猛地拉了拉莉莉的衣袖,像是怕被主人聽到,補充道。
「請回吧。」
眯着眼睛,溫柔地撫摸着莉莉凌亂的頭髮的樣子,本該是充滿慈愛的蝴蝶,但不知爲何,卻滲出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威懾力。
莉莉斥責着被玲琳的氣勢嚇得顫抖的身體,勉強探出身子。
視線交匯的瞬間,莉莉不禁語塞,但看到對方輕輕微笑,便放下心來。
聽到本應冷靜的首席女官在耳邊悄悄說的內容,莉莉啞口無言。
(玲琳大人的心胸,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是一臉緊繃的冬雪。
「對不起。完全沒聽到呢。特別是,名字的部分。」
也不知道是在向誰主張,莉莉這樣想着,終於來到了亭子。
但是,在這裏不能退縮。不管怎麼說,那個笨拙又膽小的慧月,鼓起勇氣寫了這封信。
對想要她命的人都這樣。對咬了她一口的慧月,就算一時生氣,只要好好道歉,應該也會苦笑着說「真是沒辦法的人啊」,然後原諒的。
「莉莉,到這邊來。」
(「朱慧月的腦袋像春天的花園」這種話都說出來了……!? )
「呃,嗯,是……算是吧。」
「不能追得太緊。再刺激玲琳大人,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啊……?」
「但是,那該怎麼辦。也許她不會相信,但我們真的有急事要馬上告訴玲琳大人。藍芳春又有可疑的舉動了……」
太好了,在笑呢。
再者說,一個女官擅自說出信裏寫的內容,這是絕對不應該的。
不對,好像……甚至聽到了北風呼嘯的聲音。
「玲琳大人您生氣是應該的。前幾天,主人說的那些可恥的謾罵,作爲朱駒宮的人,我衷心向您道歉。主人也深刻反省,寫了這封道歉信。因爲還有想告知您的事情,所以先請您看看這封信——」
確實,如果自己有弱點,可能會嚇得一下子縮到腰部。
「能把你嚇到,那可真是夠厲害的……?」
「今天,與其說是來玩,不如說是來傳達慧月大人的口信——」
但是,如果被說不讓提名字就順從,那就跟小孩子跑腿的沒什麼兩樣。
「嗯?」
「玲琳大人這樣情緒失控還是第一次。不過,確實心情不好,笑容裏都透着殺氣。說實話,非常可怕。希望您別再逼玲琳大人了。」
「今天也很冷呢。如果可以的話,要不要來烤烤火?」
怎麼辦。
今天也一如既往,彷彿一觸碰就會瞬間融化的、如淡雪般的美貌。
毛皮牆壁輕輕合上,發出安靜的聲音,衝動的莉莉想要衝進去,卻被「等等」一聲用力拉住了胳膊。
(糟糕!)
「芳春大人要取我的性命?」
「呃,嗯,是這樣……慧月大人當然不是想簡單了事,是因爲有複雜的話想說,所以只是提前來請示一下……也就是說,想鄭重地推進這件事。」
(這也太亂了吧!)
「玲琳大人對慧月大人前所未有的生氣。」
「『朱慧月在到處說玲琳大人的壞話』——自從聽到這個傳聞之後,就一直是這個樣子。甚至聽到慧月大人的名字,都全力拒絕。」
「慧月大人是在擔心玲琳大人您的安危。這是因爲,藍芳春——」
這種溫柔的說話方式,親切的態度。
不對。
對着發呆的莉莉,跟着主人走出亭子的冬雪,着急地呼喚着。
黃玲琳是極其寬容的人。
莉莉把手按在懷裏,朝着玲琳跪了下來。
帶着異樣威懾力的聲音,果然還是玲琳發出的。
「總之,先請您看一下信——」
配合着跪着的莉莉,她輕輕地屈膝蹲下。
這是相當生氣。
「嗯,那個,慧月大人讓我給您捎來一封信。」
慧月最害怕的就是被認爲是反正心懷怨恨,可自己卻這樣說了。
「玲琳大人……!」
「在玲琳大人面前,不能提及朱慧月的名字。」
莉莉不禁嘟囔着,同時想起剛纔的玲琳,無意識地搓了搓胳膊。
準確地讀懂了溫和語氣中包含的威脅,莉莉渾身顫抖了一下。
正巧,也許是想呼吸外面的空氣,玲琳撥開毛皮牆壁,優雅地走了出來。
「嗯。昨天,我瞥見芳春大人和慧月大人說話的樣子,也覺得很奇怪。玲琳大人如果冷靜下來,應該很快就能理解的……首先,得讓玲琳大人冷靜下來。」
曾經莉莉揮刀砍向她的時候,她沒有生氣,反而抱住莉莉,甚至道歉說「沒注意到是我的錯」。
「如果想用僅僅一封信,把事情託付給別人就解決,那這個人,想法可真是像春天的梨園一樣溫暖呢。」
「我可是完全不明白呢——」
「哎呀」
「嗯?」
不,不會。莉莉多次這樣告訴自己。
(因爲是玲琳大人嘛。不會變成那種棘手的情況的)
據說,在紫龍泉的爭吵之後,原本是傷心的狀態,但中途就轉變成了憤怒。聽說只要提到慧月的話題,就會笑着封殺言論,莉莉不禁「這什麼呀……」發出無奈的聲音。
但是,看到玲琳「哼……」露出了不以爲然的笑容,莉莉意識到自己的失誤。
「說不想見您的臉的,應該是您那邊。按照您的要求,不見面,也不看信。請您轉告您的主人。」
「呃……嗯?」
長睫毛眨動着,玲琳回頭看向這邊。
就算被襲擊也會原諒對方的人,爲什麼會因爲一點小爭吵,就氣成這樣。
判斷對方心情已經轉好的莉莉,鬆了一口氣,切入正題。
「會發生什麼啊!? 」
就連對女官也說着溫柔話語,一如既往的黃玲琳。
在伸出的手碰到襦裙之前,玲琳迅速退回了亭子。
「莉莉。您是來玩的嗎?」
「這麼說,這就是那封信裏寫的藉口?哎呀哎呀,莉莉,你居然擅自透露主人信裏的內容。」
(嗯?)
但是,眼前的玲琳,依然帶着溫柔的笑容,莉莉便認定剛纔的聲音是幻聽。
剛纔,本應如銀鈴般清脆的聲音的嘴脣,卻發出了格外難聽的聲音,感覺是這樣。
但就在那一瞬間,莉莉感覺從玲琳的嘴裏聽到了格外低沉有力的聲音,愣住了。
懷着身爲雛女的傳令官的自覺,用適合女官的口吻陳述。
「道歉?爲了什麼?」
「不,不用了。」
而且,這關係到玲琳的人身安全。
生氣到這種程度的黃玲琳完全超出預料,不知道該怎麼應對纔好。
「不,不是透露……嗯,藉口,不對,有點像藉口,但不是藉口。」
畢竟,雖說都是亭子,但踏進別人家的地盤,還是會不由自主地緊張——。
將近中午,莉莉抱着終於完成的信跑去傳話。
但是,這相當正式的主張,被玲琳「嗯」的一聲輕柔的回應給打斷了。
玲琳用堅決的語氣拒絕了慌里慌張的莉莉。
(嗯……?)
在呆若木雞的莉莉面前,玲琳始終悠然地用手託着臉頰,歪着頭。
「不,那個,我想您看了昨天的交流之後,可能一時難以相信。那個,是芳春大人的表演,慧月大人只是被捲進去了而已。」
「不知道!」
莉莉也是感情用事的朱家女子。一旦着急起來,就只會越來越慌亂,事先想好的話,全都忘光了。
(真是的,說句對不起都這麼費勁。跟五歲小孩似的)
「對不起,莉莉。剛纔,說什麼?」
在生氣。
爲了緩解自己的緊張,莉莉在心裏數落慧月。
「不,不用了,不敢當!」
上級女官之間,好不容易保持的禮貌語氣也崩潰了,冬雪焦急地抓了抓頭髮。
面對這種毫無商量餘地的態度,莉莉絕望地喊了出來。
「別客氣。我正準備泡您喜歡的茶呢。」
容易因對主人的忠誠心而衝動的冬雪,這次卻意外地客觀地看待了局勢。也許是因爲這次衝動的是主人吧。
莉莉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握住了冬雪的手。
「我知道她不好說話,但沒想到她會對慧月大人發這麼大的火。怎麼辦,這樣下去慧月大人會像蚜蟲一樣被輕易幹掉的!」
「先試着勸慧月大人親自去解釋吧,玲琳大人好像是因爲用信這種方式而生氣,覺得不誠懇。我也一起去慧月大人那裏。」
冬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補充道。
「玲琳大人因爲生氣,什麼都做不了。實際上,終之儀的準備,一點進展都沒有。再這樣下去,玲琳大人在敬仰禮上會有大麻煩的。」
「我們也是啊。」
莉莉也深深地皺起眉頭附和道:
「慧月大人這邊,明明是自己先罵了人,卻一直等着對方主動和好,現在發脾氣了。當然,也沒功夫準備禮物。真是,胃痛。」
「沒想到玲琳大人會因爲這麼點爭吵……得讓她們倆儘快和好纔行。」
「真的。」
就這樣,向來合不來的兩家女官,出奇一致地同時表情嚴肅,發誓要聯手。
「黃玲琳居然無視我的信……!? 」
然而,莉莉她們對慧月的勸說工作,一開始就受挫了。
在雛宮的一角,離黃家很遠的亭子裏,心神不寧地等着女官回來的慧月,一看到尷尬歸來的莉莉她們,臉色立刻變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是說有重要的消息要告訴她嗎!? 還說有道歉的意思!」
「說了!當然傳達了!」
「那爲什麼會這樣!」
慧月有把悲傷和羞恥都轉化爲憤怒尖叫的性格。
第一次主動努力和好,花了一晝夜寫的信居然沒被讀,這個事實她實在無法接受。
再這樣下去要見血了。
但是,回頭一看,冬雪臉色蒼白,瑟瑟發抖地搓着胳膊。
「還是把玲琳大人帶出來比較簡單。那個人基本上很寬容。如果要劫持的話選那邊怎麼樣,首席女官大人?」
毫不客氣地撒潑的朱慧月。
「我在陛下身邊的時候得知,這前面的水井是緊急用的避難通道。要是走的方向錯了,一不小心就會走到本宮,一不小心就會碰到尊貴的人。」
只能把希望寄託在能做的事情上,去做就是了。
「好不容易想要道歉卻被拒絕,心已經碎成渣渣了。直接去找,如果再被拒絕,這次就受不了了。所以,希望對方主動過來,就是這樣。」
「不,這……」
「是啊……」
真想強行闖進亭子,斥責她的倔強,但冬雪因爲太敬愛主人而無法付諸行動,而只是別人家女官的莉莉要是這麼做,立刻就得坐牢。
「哎呀呀」
「我覺得慧月大人已經回到朱駒宮的偏殿了,所以從這裏開始由我這個朱家的人去勸說。你畢竟進不了別人家的偏殿吧」
接着,是模仿黃玲琳,最近剛開始用的香爐。
「嗯,對。說不想看到臉。本來想改變主意,但改變主意的我真是愚蠢。堅持初衷。我再也不和黃玲琳說話了!」
——但是。
「我完全沒聽到,不過不是挺好的嗎?我真想讓我們家慧月大人也走一走這條避難通道,教教她。要是一不小心碰到尊貴的人,可就糟了。」
對於後宮的女子來說,這是相當重要的信息,莉莉不禁回頭,但看到冬雪堅決不與自己對視,便又把視線轉回小池。
要是有能給慧月講道理的高位人物在就好了。
但是,一到偏殿,各種東西就朝她們扔過來,被擊退。
說完,她用特別溫和的語氣告知,然後撥開毛皮牆壁,縮進了亭子裏面。
「好吧……」
「我們這邊,也得在某種程度上盡到對慧月大人的忠義啊……?」
「哎呀?從沒人的空間傳來聲音呢。真奇怪真奇怪」
、不管怎麼想都會是壞結果吧,這!」
「什麼,相信自己。什麼,大聲說出來。一直鼓勵別人,關鍵時刻卻不管不顧,這算什麼!? 」
兩人感受到的寒冷和飢餓,差不多都到極限了。兩人的眼睛都黯淡無光,像死魚一樣。
另一方面,玲琳把自己關在亭子裏面。似乎連伺候在旁的女官也被強行遣退了。
「那可麻煩了。既然這樣,得打起精神好好打扮一下呢。能等等我嗎?」
因爲黃玲琳傷害了自己的心,所以應該道歉。
玲琳散發的氣勢,那可是霸主級別的。就算冬雪被稱爲冰之女官,面對憤怒的黃玲琳,也絕對無法獨自應對。
慧月已經完全固執起來了。
「不」
「我已經和黃玲琳斷絕關係了!區區一個女官別對我發號施令!」
莉莉叩頭呼喊,玲琳依舊溫和地回應着,但她的表情固定在微笑上,一動不動。
「這……真是攻擊性很強的撒嬌啊。」
「這是我自言自語。」
慧月頭髮亂蓬蓬的,踢飛了散落在地上的碎片。
爲什麼會發展成這樣,讓玲琳向慧月道歉呢。
莉莉和冬雪,一邊意識到自己的腳步越來越沉重,一邊往玲琳所在的亭子返回。
「嗯……」
「呃……」
但是,就在她問「沒事吧?」的瞬間,那纖細的指尖,篤、篤……慢慢地敲着太陽穴。
玲琳用慈祥的微笑迎接了好不容易到達亭子的兩人。
「哎呀,真是……」
「玲琳大人是不會在打扮上花費時間的。那意思是,『在那等一輩子吧』」
莉莉她們同時嘆氣,邁着沉重的腳步,往慧月那裏返回。
然後,當沒有東西可扔筆、墨時,就猛地踢飛石制的桌子。
(這是在問「腦子沒事吧?」)
稍遠處的廚房,開始飄出煮飯和蒸菜的香氣。
「冬雪。我先跟你說,我去跟黃玲琳搭話這種事,一百年內都不可能。」
冬雪的理智之弦快要斷了,反射性地想要用手刀打慧月的脖子,莉莉慌忙制止。
「關我什麼事。玲琳大人是最優先的。如果違背忠義,你就去黃麒宮當差好了。」
或者至少,莉莉要是黃家的女官就好了——。
在兩人之間來回奔波的莉莉她們,在日頭開始西斜的時候,終於在位於中間位置的小池塘邊,同時停下了腳步。
「就是這樣。能不能請玲琳大人稍微露個面呢。我在得到您同意的回覆之前,不會離開這裏的……!」
「嗯。我完全沒聽清。」
這也就是說,這是皇帝和妃子幽會時用的祕密通道。
對於冬雪在激烈感情的流露面前瞠目結舌,慧月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一不小心被尊貴的人責罵可就糟了,不過,人嘛,無法控制偶然。」
哐當!一聲巨響,首先手裏的茶具碎了。
「什麼嘛!不至於這麼生氣吧!那個女人這麼小氣,真讓人喫驚!」
「不,朱駒宮的警備之類的,有跟沒有沒什麼區別。一起去。不過,勸說玲琳大人的時候,希望你能一起。」
「啊……」
「無話可說。但是,這就是慧月大人,而玲琳大人,應該就是喜歡這樣的慧月大人。」
莉莉的建議被尖叫聲拒絕了。
不僅如此,許久未發這麼大火的慧月,把亭子裏能拿到的東西,隨手就扔了過來。
莉莉的臉因一種說不出的不安而扭曲,但判斷算是得到了同意,鬆了一口氣。
莉莉她們冒出大量冷汗,當即決定撤退。
冬雪沉默不語,呆呆地望着小池的東側,莉莉則茫然地看着西側。不久,冬雪靜靜地開口了。
「出聲叫她吧……」
「我掌握着與黃玲琳性命相關的信息,原本也打算必要時爲她作證。但是,現在不了。如果想要我的協助,就讓黃玲琳親自來向我下跪道歉!」
『比想象中順利呢,對吧……?」
以身份互換爲開端的交往中,莉莉獲得了出色的翻譯慧月話語的能力。
「哎呀,冬雪,莉莉。來回跑了好幾趟呢。沒事吧?」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難道不珍惜主人的性命嗎!? 明白了就趕緊回亭子,把黃玲琳帶到這裏來!」
「總之,慧月大人無疑受到了很大的傷害……是這樣呢,暫且把這個傳達給玲琳大人吧。如果順利的話,說不定能引起同情……」
冬雪一臉茫然,但在慧月心中,就是這樣的道理。
不停叫嚷的朱慧月。
「總之,帶現在這種狀態的慧月大人走是不可能的。」
「讓我劫持玲琳大人?不可能。別的事都可以,就是不能與玲琳大人作對。」
「我已經做好強行搬運的準備了。猴繮繩、藥、恐嚇,哪個好?」
莉莉深深地嘆了口氣。
「到下輩子都等不來的傢伙!」
「攻略玲琳大人果然還是不行啊。明白了。優先勸說慧月大人吧」
「什麼?」
這樣判斷的莉莉,好不容易安撫了冬雪,再次往玲琳那裏返回。
位於梨園中的中央,以及慧月所在的朱駒宮的邊緣。在廣闊的後宮裏,來來回回走了大約幾個時辰。
一直保持沉默的黃玲琳——。
「我纔不會去!」
慧月中途打斷莉莉的報告,爲了掩蓋湧上的淚水而憤怒地大喊,臉漲得通紅。
莉莉她們仰天長嘆,過了一會兒,突然收起表情,看向前方。
反正不管接下來朝哪個方向走,都只會被頑固的雛女們夾在中間。
真是受夠了。全是缺乏良知的人,胃都要氣出洞了。
要是能放棄就好了,但也沒辦法。
最終無視使者的存在,不再從亭子出來的黃玲琳。
「我突然想到,偶爾還是得確認一下避難通道。作爲女官。」
爲了不引人注目,有時還得在緊張的狀態下移動,兩人已經疲憊不堪。
「什麼嘛,人家好不容易想給個忠告!居然完全被藍芳春的表演騙了,是不是傻啊!? 那個女人,難道覺得我是那麼不誠懇的人!? 」
呵斥了一臉認真想要讓狀況惡化的冬雪,莉莉用力地撓了撓頭髮。
「你們怎麼又回來了!這羣沒用的東西!尤其是冬雪,你這不是擅自闖入別人家的偏殿嗎!」
「有誤會啦。所以,爲了解決誤會,不是寫信,而是直接去談。」
冬雪想要反駁說這不合道理,這次被莉莉攔住了。
她的視線彷彿在強調這番話不是對任何人說的,一直固定在小池上。
雖然也想強行把她帶到玲琳那裏,但把沒有道歉意思的人帶過去,只會讓事態惡化。要是能想辦法說服她就好了,正如她自己所說,慧月可不是會聽「區區女官」話的人。
「等等。我理解你的心情,等等。也就是說,這是慧月大人特有的悲鳴。」
「這是不可抗力呀。」
即使背對着,也能感覺到冬雪露出了破罐破摔的笑容。
她就這樣朝着水井的方向邁出了腳步。
莉莉正要跟上,冬雪突然回頭。
「莉莉」
這是她第一次叫這個別家的女官的名字。
「有紅髮的你在旁邊,容易被鷲官注意到。而且你有前科,萬一有事處罰會更嚴厲。剩下的我來行動,你休息吧。……雖是藤黃,卻連主人的勸說都做不到,還把你捲進來,真是抱歉。」
還以爲是在責備她是異國人,原來似乎是在擔心莉莉會被鷲官注意到。
她這是說,使用祕密通道,萬一被問責,她要一人承擔懲罰。
她似乎對沒能勸諫玲琳作爲首席女官感到愧疚。
對於冬雪表現出的意外的高尚,莉莉不禁瞪大了眼睛,不過想想看,這位女官只是忠誠心有些扭曲,畢竟是年輕就擔任首席的人物。
「使用水井之前,得做好各種準備。那麼」
冬雪說完就匆匆走了。
莉莉急忙朝着她的背影喊道。
「冬雪大人」
應該稱呼首席女官大人,她一瞬間有些糾結,但還是直呼其名。
因爲,她倆已經是同伴了。
在回頭的冬雪面前,莉莉縮了縮肩膀。
「我也剛想起來,從這個小池往西走,有個存放期滿出宮的女官私人物品的倉庫。那裏有廚女官的衣服和染粉。」
她對一臉疑惑的對方補充道。
曾經,不是還覺得「被人討厭會很興奮」嗎。
瞬間,不知爲何穿着廚女官衣服、黑髮的莉莉,緊緊抓住了她的胳膊。
現在真的沒有保持平靜的自信。
周圍的人常常因爲她安靜的樣子而忘記,玲琳原本就是任性至極的小女兒。
「加油!」
——我最討厭你。不想看到你的臉。
「先說清楚,我可不是在低聲下氣。我對玲琳大人親手縫的銀硃衣服也是很有感情的。」
「但是,莉莉。不能輕視生命。別再這樣了。而且,看到你拿着碎片,我很擔心。放下吧」
芳春那高亢甜美的聲音,即便相隔甚遠也能清晰聽見。
「哼。幼稚的倔強。」
(討厭啦)
對着認真回望的冬雪,性格彆扭的莉莉又補充道:
這些似乎都是芳春爲了給慧月留下壞印象而捏造的。
因此玲琳在亭子裏再次把膝蓋拉近,對莉莉的呼喊置之不理。
「你也是。」
完全忘記了自己曾經把石頭碎片塞進別人嘴裏威脅的事,玲琳認真地勸誡道。
可爲什麼,這幾天,心中的陰霾一直無法消散。
鋪滿毛皮的亭子裏,一片狼藉。
啪的一聲,兩人擊掌,爲了難伺候的主人開始行動。
***
原本,就不是會珍惜物品的黃家。
總覺得自從和慧月交換之後,自己變得軟弱了。
亭子外傳來響亮的聲音,玲琳停下了動作。
「嗯?」
凍得瑟瑟發抖的莉莉心懷感激地跟在後面,但看到玲琳身後的景象,驚得瞪大了眼睛。
是因爲對方明顯有錯?因爲自己沒有被指責的理由?還是因爲頑固地想用信解決的慧月看起來不誠實?
(難道我患上了思考力和專注力下降的神祕病症)
但那是關乎人命的極限狀態。
「謝謝您,……那個」
在黃昏中,玲琳從毛皮的縫隙中目送着莉莉和冬雪慢吞吞地從亭子返回。
「數到五您還不出來,我就用這片碎片割喉! 一——」
「也是。」
「不就是受兩位主人的影響嘛」
就這樣直接付諸行動了,一瞬間遲了些,哐當!一聲尖銳的響聲響起,但即便如此,玲琳還是無精打采地垂着眼,一動不動。
「哼! 我生氣啦! 這個看起來很昂貴的壺,我要砸了它!」
但是,聽到接下來的話,不禁皺起了眉頭。
不習慣負面情緒的玲琳,不知道該給如今佔據自己內心的這種情緒起個什麼名字。
無論是哪種,本應對正面襲來的激烈而美麗的感情着迷。
(總覺得……像是想要揮舞斧頭……不,又像是想要一隻只碾碎蚜蟲的心情……? 不明白……不太清楚)
一旦心裏覺得「討厭」,那就是討厭,哪怕天塌地陷也還是討厭。
(因爲……)
然而現在,僅僅因爲被慧月討厭了,就連讀信這樣的讓步都做不到,被這種混亂的心情所束縛。
但同時,也都是慧月可能會說出口的話。因爲她罵人就像呼吸一樣自然。毫不猶豫地就能說出「最討厭」。
藤黃衣服是最有權勢的黃麒宮,只允許上級女官穿的。
突然想到這裏,正要拿出調藥工具——機靈的藤黃女官,自然也把這些東西帶進了亭子——的時候。
(那個時候……逃跑了)
「抓住了!」
無論多麼客氣地請求她離開,她還是一次次地來,玲琳不禁皺起了眉頭。
「起因當然是罵人的慧月大人不對,不過說實話,現在鬧彆扭的玲琳大人也不太對喲!? 不管從哪一方來說,趕緊和好啦!」
在差點失去溫蘇和雲嵐的時候,自己確實陷入了絕望。
(這是皇后陛下賞賜的東西,不過說到底,壺就是壺。迴歸塵土或許還挺高興的)
「黑髮也很適合我吧? 只要玲琳大人您好好和慧月大人談談,我就放下碎片」
爲什麼總是會想起在紫龍泉的那些責罵。爲什麼無法釋懷。
「這是什麼呀,這麼髒的空間……」
「聽着! 你的周圍已經被我完全包圍了! 就算我現在稍微無禮一點,鷲官也肯定不會趕來的!」
「隨便你怎麼說。要說倔強,我們的雛女大人更厲害吧。」
帶進亭子的火盆裏的炭撒了出來,到處都被染黑了。原本整齊擺放的枕頭都掉到了地上,鋪布也歪七扭八地亂成一團。
沒有足夠的才智、忠誠心和覺悟,是穿不上藤黃色的。
希望能再讓自己安靜一會兒,所以爲了不被刺激而保持距離,可一旦不小心被闖入,恐怕會反射性地給對方造成致命傷,想想就覺得可怕。
(哎呀)
這個表情不豐富的女官的心思,漸漸能讀懂一些了。
感覺每一個都對,另一方面,又感覺也不是完全正確。
「那種衣服可不能隨便穿,藤黃的衣服。」
故意說得很不屑,但莉莉會這麼說,是不是因爲冬雪的引導,她本人會意識到嗎?
雖然也有想要大鬧一場的衝動,但另一方面,又完全提不起做任何事的力氣。
把下巴輕輕埋在膝蓋裏,亭子外的莉莉越發激動起來。
「莉莉。爲什麼是廚女官的打扮。連頭髮都染了,你在幹什麼? 快把那碎片放下」
「煩死了」。「噁心」。「最討厭的優等生玲琳」。
她微微上揚的嘴角,換成普通人的話,就是「這太愉快了!」捧腹大笑的樣子。
莉莉她們來勸說的時候,會緊張得像要爆炸一樣,她們離開後,就一直在亭子內側抱着膝蓋。身邊伺候的女官們太過害怕和擔心,所以在幾刻鐘前,就被強行遣退了。
因爲,想給自己找藉口,卻不知道之後該怎麼接下去。
莉莉也露出了半是尷尬半是害羞的表情,扔掉了碎片。
(又撞到莉莉她們了……)
「我的可愛女官,爲什麼變成了這樣的惡女呢……」
莉莉伸出手,冬雪鄭重地點點頭,同樣伸出右手。
(不出來)
(最近,我到底怎麼了)
(對於不關乎性命的事情,竟然這麼操心)
在亭子的長椅佈置成的「牀」上,玲琳抱着膝蓋,回顧着最近的自己。
總之,內心亂糟糟的,思維散漫,一直沒有堅定的意志。
「玲琳大人!」
是莉莉。
至少,現在不能。
雖然不太清楚原因,但討厭就是討厭。
「你在幹什麼!? 」
唔,把嘴壓在膝蓋上。
「……穿上玲琳大人賞賜的藤黃衣服,也許更沒人在意了。」
「紅髮有前科的朱家女官靠近黃家的亭子,鷲官會警惕,但黑髮的廚女官去送飯,應該沒人會在意吧?」
「別做無謂的抵抗,乖乖出來!」
不過,因爲她另一隻手裏還握着碎片,玲琳沒有甩開胳膊,只是靜靜地盯着莉莉。
玲琳把下巴放在膝蓋上,想起了就在昨天的事。
就是慧月和芳春聊得火熱的時候。
「啊啊啊! 到處都是碎片! 碎得不成樣子了! 那麼,怎麼辦,玲琳大人。您出來嗎? 不出來嗎?」
哐當,伴隨着輕微的響聲,玲琳鬆了口氣,把莉莉邀請進了亭子。
但是,聽到莉莉危險的威脅,還沒等她喊出「一」,就不自覺地衝出了亭子。
也就是說,要喬裝打扮後衝進亭子。
以前應該更不會爲疾病所動,不會被憤怒所動搖,總是能保持平和的心態。但最近,每一件小事都顯得格外耀眼,這是令人高興的事——但反過來,一點點小事,就會重重地壓在心上。
莉莉竭盡全力威脅的樣子,無論何時都很可愛,玲琳微微露出了笑容。
冬雪瞠目結舌,然後似乎微微一笑。
直率又努力的莉莉無精打采地縮着肩膀的樣子,看着讓人心疼。總是挺直腰板的冬雪,似乎也有些搖搖晃晃。
「先在裏面說吧。馬上就到晚上了」
對於她厚臉皮的回答,不自覺地嘆了口氣。
然而,即使看到這樣的兩人,玲琳也無法「我明白了,我讀信吧」主動走向慧月。
水晶耳飾之類的,不知被當成了什麼的墊子,在地上碎得慘不忍睹。
堆滿蠟的燭臺被推到了快要倒下的位置,微弱的火光,不安地照着滿是草藥的亭子。
「玲琳大人,就算在那簡陋的倉庫裏生活的時候,您也是會收拾得乾乾淨淨的人呀!」
「啊……經你這麼一說,確實有點亂呢……」
玲琳這時才第一次注意到房間的慘狀,困惑得用手捂住了臉頰。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我都不太記得了。先給您準備點茶吧」
說着,爲莉莉從火盆上拿起了鐵壺。
但保持着那個姿勢,她突然就那樣在原地呆住了。
「我想着慧月大人喜歡,就大量採購了茶葉。茶葉放不久,得趕緊喝掉。反正她也不會再喝了……」
由於心不在焉,茶筒的蓋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從鐵壺的壺嘴,滴答滴答……熱水漏到了地上。
「熱水! 等等! 危險!」
莉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玲琳手中奪過鐵壺,放回了火盆。
「我明白了。這個亭子變得雜亂的原因,我現在全明白了。玲琳大人您請坐在那兒」
「嗯」
被強行按坐下的玲琳,輕輕眨了眨眼,然後表情嚴肅起來,在牀榻上坐正了身子。
「其實,我也想到了這一點,莉莉。看來我好像是患上了侵蝕精神的重病。要是傳染病就麻煩了。得馬上離開這個亭子」
「不是,不是這樣的……」
莉莉用雙手捂住臉,打斷了她的話。
但嘆了口氣後,在玲琳面前跪下,輕輕地把手放在她放在膝蓋上的手上。
「玲琳大人。沒察覺到真是對不起。這場爭吵把您逼到這種地步了啊」
「所以……不行了」
話說回來,在紫龍泉的爭吵中,無論慧月怎樣大聲叫嚷,玲琳都勉強保持着平靜。她臉色蒼白、昏厥過去,是在聽到那句話之後。
感情豐富的南領,尤其是容易爭吵的平民,很快就會拳腳相向,但和好的時候會毫不猶豫地勾肩搭背,安慰朋友的時候,會親切地擁抱。
「真的……?」
大體上,不過是一場爭吵,雛女們太小題大做了。
被輕輕分開的額頭。
「……莉——莉——?」
「懊悔?」
捂住嘴的玲琳的臉頰、眼角,微微泛紅。
她輕而易舉地看穿真相,哼了一聲,像貓一樣吊起眼睛,逼近旁邊的玲琳。
「因爲,我……」
莉莉一瞬間差點吐槽「您也太不爲所動了吧!」,但實在不忍心看淚眼汪汪的玲琳,只能一個勁地說「是呀,是呀」附和着。
「玲琳大人。玲琳大人,您受傷了吧? 所以,不想再受傷,才避開慧月大人的吧?」
「不是」
「我,是悲傷」
對於至今從未爭吵過,僅僅被說「討厭」就異常動搖的人來說,和好這件事看起來有多困難。
「既然這樣,那就趕緊和好啦。來,讀這個,然後回覆。」
「玲琳大人,您相信金家那些女人和我說的話,哪一邊呢?」
不愧是黃家的女子,不會輕易被情緒左右。
聽到聲音顫抖的玲琳這麼說,莉莉猛地抖了抖肩膀。
想撤回所有反駁,全盤肯定。
「不是因爲被無理地責罵而感到不快。是被朋友責罵而感到悲傷。不是因爲努力白費而懊悔。是心意無法傳達而感到悲傷喲」
玲琳像是在哀求般抬起臉,但馬上又垂下了長長的睫毛。
琥珀色的眼眸彷彿在說,真拿您沒辦法啊。
出身下町的女官,像安慰年幼的小弟一樣,握住玲琳的雙手,輕輕搖晃着。
「是呀。那個人,怎麼可能有馬上就換討好對象的本事」
長期作爲下級女官受虐的莉莉,對女性特有的殘忍和卑劣很敏感。
「被慧月大人,說討厭了……」
「嗯,以這個身體狀況來看,可能看起來是亂來。但即便如此,懷着好意採取的行動卻被惡意責罵,讓人很不愉快。作爲熱愛努力的黃家的人,沒有什麼比努力白費更讓人懊悔的了」
「但是這次,慧月大人,……說,討厭。我前幾天也對芳春大人說了這樣的話,所以我懂。那是『哪怕與全世界爲敵也要排除對方』,沒有堅定的決心是說不出口的話。是訣別的,話語」
「是呀,也許是這樣……」
莉莉慌慌張張地在旁邊坐下,一邊輕輕拍着玲琳的背,一邊心裏想着表示認同。
「是呀。從那之後,慧月大人一直很在意您,咬指甲,發脾氣,簡直亂套了!」
那像鑲嵌着特殊寶玉般的雙眼,漸漸盈滿淚水。
把完美的美貌肆意拉扯了一番後,莉莉這次用雙手夾住了玲琳的臉頰。
說服,大成功。
玲琳一邊低頭看着緊握的鋪布,一邊說着,突然停住了話頭。
「誒……。您緊接着就暈倒了,還真敢說啊……」
「對呀」
「是悲傷」
「呀,不要! 請別哭! 您這張臉哭起來,殺傷力太大了!」
莉莉不禁仰頭望天,接着搖晃起旁邊坐着的少女的肩膀。
「哎呀! 不可能啦!」
「對,重複一遍。玲琳大人,是悲傷」
——我最討厭你。
「您,就爲了說『討厭』,就下了那麼大的決心……!? 」
這很少見,玲琳強行從莉莉手中抽出了胳膊。
「只是一時衝動說的啦! 就是打開了最近的抽屜! 朱家的人就是這樣啦! 所以那之後,她本人不是也特別後悔嘛!」
「是這樣嗎?」
語氣很流暢。彷彿已經對自己說了很多遍一樣。
特意下定決心時的「喜歡」和「討厭」,都太過沉重。
只一次,輕輕碰了碰額頭,莉莉調皮地說道。
「莉莉。」
「什麼呀,這!」
玲琳慢慢放下手,用雙手捂住嘴,緩緩點頭道「確實是這樣呢……」
「和好……」
莉莉深感成就地點點頭,利落地取出藏在懷裏慧月的信。
「我只是在生氣。因爲慧月大人在紫龍泉,毫無正當理由地責罵我。對於她這種不講道理的行爲,我感到很不快」
「那,那還是……現在,做好,比較好,對吧……?」
「本想快點進入正題的……但首先得讓玲琳大人您理解您現在的狀況呢」
爲了強調自己在生氣,玲琳氣鼓鼓地抿緊了嘴,但莉莉只是苦笑。
真是的,這天仙般的美貌如此憔悴的樣子,簡直是罪過。
「嗯。慧月大人的責罵,不正當嗎?」
「抬起頭。胸懷寬廣,視線向前。玲琳大人,您不是這樣對我說過嗎」
「不,您好好看看這個亭子。簡直像絕望的藝術作品一樣不是嗎」
「說是絕望……只是生氣而已。慧月大人那麼不講理地罵我,還一味地要求我讓步」
「我沒哭。眼淚沒掉下來,這本來就是流錯位置的汗」
「後悔……?」
「好。」
玲琳像是要追尋留在那裏的溫度般伸出指尖,輕聲嘟囔道。
「是的。因爲,我當時並沒有亂來。只是稍微泡了下水,就被那樣激烈地指責」
「太牽強的藉口了!」
「這是下町裏形容總是說討人厭的話的人的詞。總是說些違心的話,嘴巴會歪掉的哦。移開視線,就是說謊的證據」
「被慧月大人討厭了」
「是的。又羞愧,又憤怒。慧月大人說我讓她狼狽,但實際上,是慧月大人讓我受辱了——」
「來吧來吧。三,二,一」
莉莉不禁露出了迷茫的眼神,感覺到情況不妙的玲琳,改變了話題。
「別被那腹黑女的演技騙了。我就是來解開這個誤會的」
對着瞪大雙眼的玲琳,莉莉再次苦笑。
所以莉莉也站起身來,像曾經玲琳對她那樣,輕輕地把這位極其高貴的雛女整個抱在懷裏。
「玲琳大人,雖然您什麼都能做到……但吵架這種事,您還真是沒經歷過呢」
「…………!」
幼稚、平常,正因如此沒有中間地帶,決絕的拒絕。
「慧月大人之前說過恨我,還想要我的命。但我完全沒在意。因爲,慧月大人的那些言行,看起來就像是在可愛地撒嬌說『真好啊』『真羨慕啊』」
「這個,嘴硬的傢伙」
玲琳把臉輕輕埋進捂住嘴的雙手裏。
聽到玲琳的坦白,莉莉瞪大了琥珀色的眼睛。
「而且,清佳大人和淑妃大人也……慧月大人最近頻繁地和清佳大人說我很煩。討厭說謊的清佳大人自己也承認了這件事喲」
「纔沒有被逼到呢」
「被逼到……?」
正是這種單純純粹的絕情話,深深地傷害了玲琳。
被果斷地否定後,玲琳溼潤的眼眸晃動了一下。
「……」
「……我」
「……但是,芳春大人說慧月大人對我厭煩了,想要去討好清佳大人」
但是,對於在爭吵和好這種事情上太過習慣的莉莉,沒有察覺到。
「這是毫無根據的。慧月大人從紫龍泉的爭吵之後,一直把自己關在朱駒宮的偏殿裏!」
玲琳很困惑。
「好啦,玲琳大人。您,是傷心了呀」
雖然想全盤肯定——但聽到玲琳的發言,莉莉還是忍不住皺起了臉。
微微歪了歪頭,稍稍皺了皺眉,把臉轉向一邊。
「真是的」
(嘿嘿,在市井中鍛鍊人際關係可不是白練的。這種調解,交給我就行)
「就是這樣喲。大概是金家想趁玲琳大人您不注意,吹牛呢。淑妃大人就是那種有心機的人。」
這是因爲莉莉突然伸出手,用力拉扯着她的兩頰。
玲琳接過信,還是忍不住確認。
因爲,和好意味着面對這件事,互相道歉。
意味着交流。
如果現在直接和慧月見面,她「衝動地」再次說討厭這邊的話。
(我,能承受得住嗎……)
被朋友拒絕時體會到的是悲傷。
如今明白了這一點,玲琳已經沒有面對的自信了。
憤怒的話,或許還能成爲解決問題奮起的力量,但悲傷只會讓人身心顫抖。
「那當然是現在解決比較好啦。原本的主題,是藍家的陰謀啊。他們在終之儀上也想把玲琳大人您拉下馬。」
但是莉莉不知道玲琳的心思,一臉嫌棄地指着她。
「據我所知,好像也受到金家的動搖了吧。趕緊解決無聊的隔閡,不解決這邊的問題,玲琳大人您的命就危險了。您明白嗎?」
「是……是這樣呢……」
對於極其恰當的指責,玲琳也不自然地點了點頭。
這幾天,不管受了多少傷,確實感覺對各種問題置之不理過頭了。
雖然說命有危險是常事,暗殺之類的,用氣勢大概也能避開,但冷靜想想,在傷心的狀態下怎麼可能發揮出氣勢呢。
這樣的話,果然還是趕緊消除和慧月的隔閡比較好。
玲琳深吸一口氣,表情嚴肅,面對莉莉。
「我明白了。那麼,我讀信。但是在此之前,可以給我一些調配藥的時間嗎?」
「什麼?都到這時候了,調配什麼藥?」
「就是因爲剛纔一直髮呆,完全忘記準備一直服用的藥了。根據經驗,如果在這個時間之前不喝,大概率會發燒的。」
「……」
但那雙有着明顯淚痣的黑眼睛,依然充滿警惕地眯着。
在糧食資源匱乏的北領,僱傭兵業、鋼鐵業、武器製造等危險的產業很興盛。
順勢還敲定了和慧月交換炎術的約定。
玲琳含糊地點了點頭。
雖然如實訴說,但歌吹只是懷疑地皺了皺眉。
「別動。稍微動一下,就割破你的喉嚨。」
「行了,趕緊的!你是不是想死啊!」
「倉庫?」
「從祈禱師大人那裏?」
連安心傷心都不被允許。
莉莉正要伏地解釋,不知爲何歌吹中途反問。
「請不要這麼光明正大地解釋!這是非法種植毒品!」
黃家的人,基本都是善良的沒錯,但爲了幫助別人會毫無惡意地做壞事,看着就讓人提心吊膽。
(不好。因爲沒喝藥……)
「沒有,特別的沒有。」
「真的嗎?病倒的時候,病情和平時不一樣,或者很突然,沒有奇怪的地方嗎?」
「啊。那個……玲琳閣下在中之儀上對祈禱師的意見提出了異議吧。所以我想確認您有沒有因此被祈禱師瞪視或者威脅。其實,剛纔那個女官,我懷疑她是不是祈禱師的手下,所以才貿然闖入。」
雖然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但確實因爲這個倉庫得到過幫助。借過替換的衣服,也讀過同樣被欺負的女官的手記,安慰過自己的心。
歌吹依然表情嚴峻,但看到莉莉手無寸鐵,稍微放鬆了些胳膊。
「嗯? 嗯……。雖說如此,但那不是官方規定的地方,只是女官們因爲嫌處理麻煩,把不能帶出宮的東西塞進去的,像個破舊的雜物間。」
「室內亂七八糟的。賊子。目的是什麼」
莉莉鬆了口氣,行禮後離開了亭子。
歌吹一臉淡然地向驚訝得睜大眼睛的玲琳說明。這期間,拿着碎片的胳膊,堅定不移,紋絲不動。
「但很快他就覺得『自己培育更快』,於是在大約十年前買下了整座山。在那座被命名爲『黃山』的地方,偷偷大規模地種植着各種各樣的毒草和藥草。他還經常讓兄長們當作禮物帶回來。這些長得還挺好。」
玄歌吹雖然不善言辭,但比其他任何雛女都更體貼、更誠實。
「在玲琳閣下病倒前後,安妮——您有沒有從祈禱師那裏得到什麼接觸?我很在意。」
莉莉像是下定了決心,聲音顫抖着說道。
對於受傷後就忽略身體管理,即使積極起來還是把自己往後放的玲琳,莉莉忍不住怒吼。
「不能帶出宮……」
「啊,不,沒關係。我也不是非要勉強您社交。」
莉莉始終保持着低姿態——這得益於和玲琳的相處,膽量鍛鍊了不少——歌吹暫且放下了碎片。
「所以說,莉莉完全沒有惡意。讓您擔心了,非常抱歉。好了,莉莉。你退下吧。給慧月大人……就說戌時正刻,之類的。」
「那個,我……能否讓我來說明一下現狀……」
「玲琳閣下。您沒事吧。」
到底有沒有呢?
「玲琳閣下,失禮了!」
「不行,不讀信就直接回復——」
背上熟悉的寒意襲來,她意識到發熱的症狀馬上就要來了。
必須好好解釋,玲琳迅速站起來,但就在那一瞬間感到一陣眩暈。
「我是朱慧月大人的女官,莉莉。此次慧月大人和玲琳大人鬧彆扭,我受主人之託帶來了道歉信。壺是不小心打碎的,剛纔我大聲說『趕緊的』之類的,是因爲擔心玲琳大人的身體,想催促她趕緊服藥。」
歌吹猛地回過神來,但下一瞬間又用手捂住嘴,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啊——不」
因爲義憤填膺。因爲是武技高超的玄家女子。
「爲什麼特意扮成廚女官?」
「是的。比如想帶出日記或者信件,會被審查好幾天,女官服又佔地方而且在後宮外太顯眼。想早點回去的女官們就把這些東西扔進去。」
莉莉狠狠地皺起臉,催促着彎腰挑選藥草的玲琳。
「……這樣啊。倉庫」
聽到真誠的話語,玲琳不禁微笑。
「啊,但是,一直讓慧月大人和莉莉等着也很抱歉。還是先讀信吧。」
雖然一臉苦澀地講述着這些知識,歌吹卻依然不自然地僵硬着。
歌吹眯起眼睛,平時含蓄的姿態此刻卻有着令人難以置信的威懾力。
對於這個出乎意料的詢問,玲琳眨了眨眼。
似乎在沉思的歌吹,在表現出對是否繼續對話的猶豫之後,像是下定了決心開口道。
在關鍵時候身體卻極其脆弱,心中隱隱升起一絲焦躁。
「嗯。」
「我認爲沒有這樣的事。」
「總之,爲了避免最壞的情況,趕緊準備好平時的藥。我等着呢。」
面對接連不斷的問題,玲琳稍顯困惑,歌吹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抱歉地退後了一步。
眼前這位虛幻的雛女,用悠閒的口吻說出了不得了的話。
「毒和藥只有一線之隔。爲了身體孱弱的我,父親收集了古今中外的藥方和素材,讓我做實驗。據說以前的父親熱衷於收集世界各地的藥草和礦石。」
「有存放女官私人物品的倉庫嗎?」
可玲琳這麼在意,停下調配藥的手,這讓莉莉更加着急。
「啊,歌吹大人……!? 」
莉莉渾身顫抖,再次戰戰兢兢地環顧着四處散落着各種藥草的亭子。
「話說,你爲什麼會有劇毒或者奇怪的藥草啊?」
「原來如此……髮色不同,但確實是見過的臉。確實,好像是異國的姑娘。」
雖然對突然變得坐立不安的對方感到困惑,但玲琳認爲這是擺脫追問的好機會,讓莉莉離開。
「被瞪視、被威脅,是嗎……?」
確實,在這個亭子裏到處都是被推倒的擺設,打碎的飾品,而且還有女官對着彎腰的雛女怒吼的這種狀況,確實很難讓人馬上相信。
「不,不用,趕緊調配。只要確定炎術的約定,我會幫您傳話的。」
「是的。我來自下町,是個沒規矩的人,所以說了粗話。我正在深刻反省自己作爲女官不該有的行爲。」
一隻胳膊摟住莉莉的脖子,另一隻手拿着陶器碎片抵着。
「歌吹大人?」
——然後,這可不好。
面對前所未有的攻擊性的歌吹,玲琳謹慎地開口。
「哎呀!」
獨自留在原地的玲琳爲了掌握對話的主導權,率先向歌吹髮問。
「爲什麼,會在這裏……?」
領主玄家掌管水和戰爭,玄家的人普遍都是武術高手。
「我有事找玲琳閣下在梨園散步,看到亭子前的壺碎了一地。聽到什麼『趕緊的』『是不是想死』之類的恐嚇,覺得叫鷲官來不及了。」
衝進亭子的是玄家的雛女,歌吹。
「實在抱歉,我因爲是個莽撞的人被鷲官警惕着……爲了不被鷲官阻攔來勸說玲琳大人,我覺得只能改變形象。」
「從池塘往西延伸的道路盡頭,有個存放過了使用期限的女官私人物品的倉庫。從那裏——」
伴隨着一陣風進來的人,看到俯視着玲琳的莉莉,臉色立刻變得嚴峻,下一瞬間,猛地從背後控制住了莉莉。
不對,仔細一看,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臉頰微微泛紅。
「聽說您在紫龍泉那件事之後病倒了,我一直很擔心。我沒勇氣去別人家的宮殿,聽說您前天搬到梨園這邊了……探望來遲了,抱歉。」
她自己的身體狀況也不好。想盡快結束對話。
「雖然不太清楚藥草的名字,但絕對不能輕易依賴這些東西!」
對於悠閒地說着「嘿喲」拿出藥和研鉢的玲琳,莉莉尖叫起來。
「廚女官的衣服是怎麼得到的。不會是襲擊了誰吧?」
「讓您擔心了,非常抱歉。身體狀況很快就恢復了。只是……沒有力氣和大家交流。」
除了這些原因,還能感覺到她高度緊張的警戒心。
「歌吹大人,請冷靜。這是誤會。這是我的錯。」
「再次抱歉給您添麻煩了。您找我是有事吧。是什麼事呢?」
「對了,突然出現的宣紙上,玲琳閣下您也接觸過吧。那上面,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哎呀」
「那是絕對不能擱置不管的事情!請馬上調配喝掉!」
(原來是個相當厲害的老手。這麼說來,教我護身術的冬雪還有鷲官長,都是玄家的血脈呢)
曾經是浣朱女官的時候,莉莉經常遭到同事的刁難,衣服被藏起來或者撕破。就是在那時知道了這個倉庫。
「哎呀,要是症狀難受,喝點能讓感覺遲鈍的藥就行。大量服用靈麻讓精神恍惚,或者嚼附子讓身心麻痹。終極手段還是有幾個的。」
亭子外傳來凜然的聲音,與此同時,毛皮牆壁晃動,一個人影迅速衝了進來。
這麼說來,好像有被輕輕瞪視的感覺,但說實話,之後慧月說「非常討厭」這件事在記憶中更深刻。
歌吹這時,聲音格外謹慎。
「呃……哇!」
「問了這麼多奇怪的問題,真是不好意思。只是,玲琳閣下您周圍接連發生危險事件,我很擔心。」
「不,您言重了。您能爲我這個外家人操心,我很開心。」
所以玲琳急忙探身向前。
因爲身體原因,自己沒辦法和周圍人積極交流,但絕不是討厭聊天。
尤其是和慧月深入交流之後,想要和他人交往的想法愈發強烈了。
對於歌吹,雖然覺得她是冷靜沉着、一本正經的雛女,但沒想到她正義感這麼強,還隱藏着積極的一面。
想必像慧月一樣,和歌吹交往越深,就會展現出更多不爲人知的一面。她很想看看。
玲琳真心地握住了歌吹的手。
「歌吹大人,您覺得我受到威脅就立刻趕來相助,真是勇敢。在初之儀的時候,您還特意趕來擔心我燙傷。您的這份溫柔,我很感激。能和您這樣交談,我很開心。」
「不……沒什麼。」
被正面微笑相對,歌吹不好意思地移開了視線。
這種舉止,和冬雪、辰宇很像。
一被誇獎就立刻動搖,也許這就是玄家的血脈所致。
「不必客氣。有武術心得的人,運用這份力量是理所當然的。而且,特別是燙傷……看到有人燙傷,就忍不住要反應。」
「是這樣嗎?」
「啊。」
玲琳眨了眨眼,歌吹垂下眼睛,像是咬着牙說道:
「重要的親人,因爲燙傷受了很大的苦。」
「哎呀……那現在已經好了嗎?」
「沒有。」
眼前火花四濺。
順便也調配一下自己的藥,趕緊喝下去。
比如說這種靈麻,雖然有特殊的抗菌作用,但大量服用會引起幻覺和中毒反應,可以說是一種類似毒品的草藥。
打翻的壺裏的油流出來,慢慢地浸溼了衣袖,這種瑣碎的事情,卻格外真切地感覺到了。
但是,如果現在就死了。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難道是大約三年前?」
「從初之儀時聽到就一直在意。您居然有這麼多靈麻?」
「呃……?」
「或者做成藥丸,之後給您送去?嗯,研鉢是……」
「饒……不了……」
玲琳一邊覺得這危險的氣氛很奇怪,一邊爲如何敷衍而煩惱。
明明想馬上調配,卻因爲亭子雜亂無章找不到工具。
另一方面,歌吹面對確實在這附近尋找藥草的雛女,顯得很不好意思。
「不,不用。其實我也因爲掌管戰爭的血脈,對化膿的藥草很瞭解。不用把只能少量採集的珍貴藥草分給我。而且」
「……玲琳大人那個時候,是不是受了很嚴重的燒傷?」
(啊……)
在無力地在地板上爬行的指尖,觸碰到了某個碎片。
必須起身。
——嘎!
「嗯……我沒有受過燒傷。只是,預防或者說,因爲感興趣。懷着輕鬆的心情央求了一下。不太記得清楚了」
總之,不能讓歌吹等太久。
「全家一起,怎麼回事?」
「那個時候大量購買靈麻的,是玲琳閣下」
因爲莉莉的指責突然浮現在腦海。
「那個,歌吹大人。之前也和您說過,您知道靈麻這種藥草嗎?雖然不太出名,但對化膿有絕佳的功效。如果可以的話,給那位帶一點回去怎麼樣?」
「明明沒有必要?真的需要那個……但是,到底有多少……回憶,……也許,不知道……」
但是,油很滑,馬上又摔倒了。
因爲作爲要成爲雛女的貴族女兒,如果皮膚上有傷疤,肯定會引起大騷動的。
被幹燥成褐色、像蕨類的葉子。尖尖的葉尖向內捲曲,這就是被稱爲靈麻的藥草。
「對不起,歌吹大人。也許研鉢滾到您腳邊之類的——」
必須好好地起身,進行解釋。
「總之靈麻很豐富,我來調配吧」
慢慢地,感覺到血順着臉頰流下來。
如果說自己受過嚴重燒傷這樣的謊,肯定馬上就會被揭穿。
如果說有三棟倉庫那麼多,那簡直就像是把大陸上所有的靈麻都收集起來的量。
反正,自己遲早也會死的吧。
面對像仙女一樣美麗地微笑着、毫不猶豫要把靈麻遞過來的她,歌吹的心臟猛地一跳。
但是,歌吹的話中斷了。
對誠實的對方說謊,她總是不太擅長。
對於出乎意料地追問的歌吹,玲琳含糊地點了點頭。
這個回答,能讓人接受嗎。
「這算什麼事」
從沉悶的聲響中,知道用來打人的是研鉢,但那時,玲琳的膝蓋已經失去力量,一下子癱倒在地。
結果,玲琳用手捂着臉頰,給出了一個看似穩妥的回答。
沒有餘力去在意身後歌吹是什麼表情。
「玲琳閣下」
一瞬間爲是否說出真正的理由而煩惱。
在極短的一瞬間,看到歌吹的臉扭曲得從未見過。
玲琳拼命地想要留住迅速遠去的意識。
應該說那個無論如何都想要靈麻的時期已經過去,所以不用了嗎?
回頭的瞬間,太陽穴附近被狠狠地打了一拳。
「大量地,購買來的。」
不能昏迷。
猛地,有被抓住頭髮的感覺。
不知爲何歌吹收起了表情,直直地盯着這邊。
還沒弄清楚是什麼,玲琳就立刻緊緊握住了它。
(還沒……和好……)
想要開靈麻處方的姐姐,三年前已經離世。
但是,脆弱的身體早就超過了能靠毅力支撐的極限。
而且,歌吹說有親人因燙傷受苦的事,她無法當作沒聽見。
身體不好的時候,活動活動比較好。一直坐着的話,就不得不意識到症狀了。
即使情緒低落也需要相應的禮儀,在暈乎乎的腦袋一角反省着。
「那個人是——」
「怎麼會有這麼多?」
「哎呀。連歌吹大人您都這麼說我魯莽。」
一瞬間心情變得複雜,但玲琳很快調整好情緒,開始收拾室內。
果然頭暈的時候,思考能力就下降了。
(呃……?)
歌吹的毆打毫不猶豫。敵意是真實的。這樣下去,會被殺死的。
「呃?嗯。也許是吧」
「別客氣。您看,就像這樣,有很多呢。」
當逐漸意識到噁心感湧上心頭時,玲琳背對着歌吹,拿出了藥研。
「嗯。大概有三棟倉庫那麼多吧。所以真的不必客氣。」
歌吹應該是放下了武器。
「現在這裏只有這些,但拜託兄長的話,要多少都能送來。不過,靈麻大量服用會產生幻覺,建議少量服用。」
「……不大量購買是弄不到這麼多的量的」
因爲黃玲琳非常隨意地拿出了一大把藥草。
充滿強烈的憤怒、憎恨、煎熬的聲音。
玲琳本想坦率地回答「是全家一起培育的」,但看到對方突然緊繃的臉,把話嚥了回去。
如果說全家大規模種植靈麻,被責備的如果是玲琳還好,要是家人被懷疑就糟了。
——那是非法種植毒品!
「呃?啊,那是,以兄長們爲首的全家——」
「那位,住在附近嗎?如果住得近,我就煎好。如果住得遠,爲了方便煎藥,就先切成小塊留下。」
已經,開始耳鳴了。
心跳加速,歌吹聲音變得沙啞。
稍遲片刻,像被灼燒一樣的疼痛貫穿頭部。
啊,但是,現在只是有這種感覺而已。看不見,也聽不見。
「輕鬆的心情?」
「現在才發現,那個親人和玲琳大人您,有一點相似。安靜、溫柔……但是內心堅強,偶爾會做出驚人的魯莽之事。也許這就是我在意的原因。」
對於自然流露的問題,歌吹靜靜地握緊了拳頭。
整理好裙襬,從藥草箱裏只拿出靈麻。
有什麼重大的誤解。
——因爲眼神遊移不定,歌吹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她卻沒有注意到。
「是這樣嗎。因爲兄長們做事不知分寸,過於擔心妹妹身體虛弱,也許就大量購買了呢」
在閃爍的世界中迴響着,平淡的聲音。不對,是壓抑着的聲音。
如果能刺痛皮膚,哪怕因爲這點疼痛稍微清醒一點也好。
因爲對痛苦過於習慣的身體,當疼痛超過極限時,就會試圖阻斷感覺。
「已經無法治癒了。」
一直沒有意識到,父親的行爲,也許會被懷疑謀反。
但是,玲琳的問題還沒說完。
然後,爲了緩和變得沉重的氣氛,對着玲琳,微微抬起了嘴角。
靈麻生長地域有限,栽培困難,流通量極少。
雖然是這麼打算做好心理準備的。
頭髮被粗暴地鬆開的瞬間,玲琳想方設法用手肘撐住地板。
沒想到會有擁有這麼大量靈麻的人。
連握緊碎片刺入手掌的力氣都使不出來。
全身無力地癱倒在地板上。
(炎術,)
對了。朝着燭臺的火焰——朝着慧月呼喊就好了,玲琳在那個時候才終於想到。
如果運氣好,也許能讓她注意到。
真是的,不到這種絕境,連求救都想不到。
(道歉,)
本應不留悔恨地活着的。
(慧……)
最後想要呼喚朋友的名字,玲琳的意識就在這時突然中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