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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玲琳,看病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1.9萬 字

從湯浴回來的玲琳等人,看到在頭領阿巴羅家等候着他們的景象,都不禁屏住了呼吸。

「嗚……唔」

「哇……嘔」

抱着桶的人們弓着背,劇烈地嘔吐着。

很多人弄髒了衣服的後襬,屋裏瀰漫着一股惡臭,痛苦掙扎的孩子和嬰兒的哭聲在房間裏四處迴盪。

「以前夏天也有過食物中毒的情況,但像這樣突然一個接一個倒下,還是第一次……大家分散着會害怕,所以先把他們集中到這裏了。」

雲嵐用沉穩的聲音告知大家。

「這是……」

「是痢疾啊。」

呆愣住的玲琳,還有辰宇喃喃說道,這時已經在房間一角的景行回答道。

他用布裹住臉的下半部分,正給那些反覆嘔吐的人分發着桶。

「雖說夏天陽光不強,但也不至於中暑,應該不是霍亂。是食物中毒,還是水裏有問題呢。」

「痢疾……進展得這麼快。」

玲琳皺起了眉頭。

痢疾是一種以嚴重腹瀉爲主要症狀的疾病的統稱。其中既包括輕微的食物中毒,也包括危及生命的嚴重傳染病。伴隨着嘔吐,而且這麼多人同時發病,看來這次是後者。

病人當中,還有之前來央求分豬肉的那些女人。才過了沒多久啊。如果放任病情這樣發展下去,要不了幾天整個邑的人都會被感染。

(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是剛纔處理的那頭豬?)

玲琳腦海中瞬間閃過這樣的念頭,但又覺得不對,發病也太快了。而且,如果是獸肉的原因,最先接觸的玲琳他們沒道理安然無恙。

「原因還不清楚。不過,杏婆和豪龍從昨晚開始就已經有噁心和腹瀉的症狀了。恐怕那些女人只是沒意識到,早上就已經不舒服了。」

聽了景行的提醒,玲琳想起了那個說「丈夫感冒了」的女人的話。

微笑着的她,宛如傳達龍意志的巫女,散發着一種沉靜的威嚴。

「那爲什麼我們這些還沒喫豬肉的人,現在也染上這種病了!」

平日裏總是充滿鬥志的雙眼,此刻動搖了。看到他這副模樣,玲琳明白了。

如此被煽動起來的憎惡,會像傳染病一樣蔓延。

她那平和的語氣,既不憤怒也不哭泣,神奇地鑽進了人們的耳朵裏。

「喂。」

玲琳的一些草藥知識,就是從這位兄長那裏學來的。

少年一臉驚愕地抬頭看着這個雛女。不,不光是他,在場的大人也都如此。

「你應該明白自己身份高貴。你想生病嗎?」

「你們給邑帶來災禍!滾出去,惹禍精!」

這位冷酷無情、對孩子也毫不留情的鷲官長淡淡地說着。回過神來的少年「哼」了一聲,眼中泛起淚花,抱着頭,像是在保護自己。

「全都是你和朱慧月的錯!」

「首領喫了禍森的鹿,然後死了。果然,不該去招惹禍森的……」

「剛纔大家不是都明白了『根本沒有什麼詛咒』嗎。首領的死不是因爲詛咒,是蟲子或者毒藥的緣故啊。」

「病情的嚴重程度、規模以及病因,現在還不清楚。但有一點我明白,要是不妥善照顧現在正在受苦的人,病情會進一步擴散。相反,如果現在能好好應對,就能控制病情的蔓延。」

「雲嵐……這是不是因爲你……進了禍森啊……」

就在玲琳這次真的要走出屋外時,雲嵐叫住了她。

「危險!」

這時,房間深處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

抱着桶的他,看上去十分痛苦。他呼呼地喘着粗氣,豪龍像是再也忍受不了了,怒吼道:

「身體不舒服的時候,心情確實容易變得煩躁。但正因如此,現在把力氣都浪費在生氣上,實在太可惜了。」

即便對方做出最大程度的讓步,這女子也能輕鬆笑着拒絕,隨後再次催促辰宇。

說話的是玲琳。

他那赤茶色的眼睛裏,浮現出無法用強裝的笑容掩飾的緊張神色。

她逐一凝視着那些無言以對的人。

而且比疾病蔓延得更快、更猛烈。

玲琳轉過身,與他堅定地對視。

「……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至少,她似乎還有「不能讓『朱慧月』的身體陷入危險」這樣的自制力。既然如此,只能緊緊抓住這一點,時刻盯着她,防止她被病魔侵襲。

平日裏總是百般庇護雲嵐的叔父,此刻正臉色鐵青地瞪着他。

辰宇雖然一臉茫然,但還是照做了。

——這不會是什麼災禍吧?

原來是辰宇瞬間拔劍,將石頭彈開了。

她那纖細的身軀裏,滲透着一種讓人聯想到堅實大地的意志,這份力量甚至壓倒了辰宇。

「……」

「這是天罰啊!因爲沒有懲罰朱慧月……因爲你被那個惡女騙了,還傻乎乎地進了禍森,所以我們才遭到了天罰!」

「我不是勸過你們了嗎,啊!連大哥也是!可你們倆偏偏進了禍森,還得意洋洋地到處惹禍!給你們擦屁股我都煩死了!」

面對突然投來銳利目光的兄長,平日裏豪放磊落的玲琳認真地點了點頭。

南領的百姓情感豐富。豐富的想象力固然適合編織道術,但也會讓他們對受苦的他人過度共情,從而滋生恐懼,甚至從恐懼中生出憎惡。

「饒了我吧……」

「如果要把生病怪到別人頭上,那也沒關係。但請只恨我一個人吧。我大概就是那個給南領帶來災禍的惡女吧?」

「雲嵐,邑里有烈酒嗎?如果有經過多次蒸餾的酒,請馬上拿過來。鷲官長大人,請準備好柴火。能不能去河裏,最好是上游,多打些水來燒開?」

他們緊握着桶,雙眼佈滿血絲,帶着恨意盯着雲嵐。

簡短的交流後,兄妹倆確認了各自的任務。

「你沒喝過生水吧?」

「這只是……小病吧?大家很快就能康復的吧?」

她想要拯救眼前的人,並非出於淡薄的道德心之類。那更像是一種被覺悟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本能。無論自己怎麼反駁,她都會立刻將其駁倒。

「說『根本沒有詛咒』的那位大人,說到底不還是個外人!你根本不明白,這個邑、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詛咒!……哇,嘔……」

辰宇迅速地思考到這裏,點了點頭。

「沒錯!逸做事衝動,到頭來還不是惹出禍端,和你們一模一樣!」

那些一直嘔吐、連抬頭都困難的人,也被這股氣勢所感染,一時間忘記了病痛,直直地盯着這個雛女。

「在那種情況下,如果她們還照顧家人……患者可能還會增多啊。」

「好,拜託了。我會盡量防止嘔吐物和排泄物濺得到處都是。」

「全都是你和朱慧月的錯!」

玲琳轉過身,一邊朝着放草藥的屋外走去,一邊接連發出指示。

「我記住了。正好我在山上採了老鸛草,我去煎藥。」

他們還不習慣「直面」這種未知而可怕的情況。

玲琳立刻衝上前去護住雲嵐,

「我當然不想生病。所以纔要去照顧他們。」

然而,他的話像是導火索,周圍的人情緒變得更加激動。

用顫抖的聲音說出這番話的,是那個抱着桶的女人。就是剛纔第一個來要豬肉的女人。

「你們想報仇嗎?想找人問責,扔石頭罵人嗎?那就請便吧。不過要等你們身體恢復之後。」

常年在不衛生的戰場上過集體生活的景行,在這種時候也很冷靜。他雖然不是醫官世家出身,但熱心腸的性格讓他幾乎能充當軍醫了。

「是的。除了自己親手獲取的食物,我什麼都沒喫。從小就被教導,沒洗過的手不能碰嘴,我一直都遵守着。」

「疾病,尤其是痢疾,會通過排泄物、嘔吐物以及被污染的水和食物迅速傳播。這裏是個小邑。正因爲我想保護自己,纔要在疾病蔓延之前採取行動。」

「雲嵐。」

可就在剛纔,他們還一起笑着、拍着肩膀,共同處理那頭豬呢。

她的聲音和眼神都堅定不移。

豪龍這人脾氣暴躁,但膽子小,人還不錯。雖然嘴上總是抱怨,但他從不肯說泰龍和雲嵐的壞話。可誰能想到,他心裏竟有這樣的想法。

「有扔石頭的力氣,看來不用人照顧了。出去,死在外面吧。」

雲嵐緊咬後槽牙,低聲吼道。

雲嵐下意識地回頭看向像救命稻草一樣的叔父豪龍,卻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大家請冷靜一下。」

原本在各處蜷縮着的大人,一個接一個地抬起頭。

實際上,石頭並沒有砸到她,而是濺起火花,落到了地上。

房間裏安靜下來後,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

「那就拜託了。」

「挺有精神嘛。」

「在這裏,就算洗過手也別碰嘴。所有的水都要煮沸。」

就像被雲遮住太陽的稻田瞬間被染成暗色一樣,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將眼中染上了憎惡之色。

這時,辰宇嚴厲地提高了聲音,玲琳迅速轉過身。

那些附和豪龍的邑民,已經完全不顧事情的緣由,肆意叫嚷着。

「你這個不知是哪家孩子的『外人』!」

——咔!

「……要是你敢有一點亂來,哪怕立刻揹着你翻山越嶺,我也會把你送回鄉鎮。」

「說到底,把你這個不祥之人拉進來就是個錯誤!」

「小心點。過會兒我給你送煮沸的水來。要是有酒也一起送來。」

在氣場強大的鷲官長面前,她手按胸口,堅定地說道。

她輕輕碰了碰瑟瑟發抖的少年的手臂,緩緩將他的手按了下去。

「我爲什麼不能去呢?」

「是啊。從軍的時候也遇到過這種情況。要是在這裏控制不住,就麻煩了。」

他們想必很痛苦吧。這些輕易就動搖內心的人,一旦被逼到絕境,就忍不住把強烈的情感向外宣泄。

終於,被這氣氛衝昏頭腦的一個少年,撿起爐竈旁的打火石,朝雲嵐扔了過去。他就是前幾天給玲琳講過禍森之事的那個少年。

他真正想問的問題不言而喻。

「叔父——」

——呼……哧!

「喂,那……」

她強忍着想要撫摸對方臉頰的衝動,儘可能緩慢地說道:

「我會幫忙。但是——你這個嬌貴的雛女,要去照顧邑民?」

「請儘快燒好熱水。您會全力幫我的吧?」

「謝謝您。去採草藥的單程路,我陪您一起去吧。」

豪龍的責罵,讓雲嵐等人無言以對。

她嘴角淌着口水,伸出顫抖的手指指着對方。

「饒了我吧,大哥還有你!你們到處惹禍!」

「我們身體不舒服,不就是從處理那頭豬之後開始的嗎……」

「我以『朱慧月』之名起誓。我會像珍惜自己的生命一樣,不會讓你們任何一個人出事。」

這個穿着舊衣服、看似平凡的女子,散發着王者般的威嚴,說道:

「我會給你們灌藥,讓你們喝到吐,所以做好心理準備吧。」

說完,她轉過身,抓住一直站在一旁的雲嵐的手臂,走了出去。

「雲嵐,我現在去煎老鸛草。你去邑里各家轉轉,把酒收回來,再看看還有沒有病人。」

她頭也不回地對被她拉着手臂的雲嵐說道。

走到掛滿草藥的屋檐下,她迅速地把那些據說對痢疾有效的草藥挑出來,放進籃子裏。

「痢疾主要是通過污物、接觸過污物的手和水傳播的。如果已經有症狀的人,一定要帶到這裏來隔離。在此期間,絕對不能用手碰嘴。」

「……」

「要捂住口鼻。不要接觸嘔吐物和污物。儘量用酒和熱水洗手。只要做好防護,照顧病人也不會被傳染。」

「……就算這麼盡心盡力。」

一直站在她身後的雲嵐,輕聲嘟囔着。

他的聲音顫抖得厲害。

「又能怎樣呢……」

「雲嵐。」

「這個邑一直都是這樣。有困難就依賴別人,一旦沒用了就拋棄、怨恨。就算被救了會感恩……但只要有一個人死了,就全怪『是你的錯』!」

雲嵐的語氣從壓抑瞬間變得激動,他像要吐血一樣大喊着,玲琳卻沒有回頭,靜靜地聽着。

「不管是誰,都輕易地依賴別人,又輕易地怨恨別人!就算拼命討好,又有什麼用!我永遠都是個外人。就算是首領,也得不到回報!」

他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那淚眼朦朧、不再灑脫的樣子。

「不管怎麼四處奔波——」

玲琳本想苦笑,卻笑不出來。

「可是……」

雲嵐一邊點頭,一邊按住自己的胸口,感受到了那裏開始燃起的熱度。那是讓全身都振奮起來的熱度。

「你不是說『咱們大聲行動起來』嗎?」

分享食物,共用衣物時,玲琳以爲自己已經完全融入了他們。

在那豐饒的雲朵中寄宿着天上的王者,引領着青山的氣息。

「不能揉眼睛,也不能擤鼻子。因爲這樣會傳染疾病。如果眼淚流出來了,就抬頭看看天空,讓它自然幹。」

聊得越多,玲琳越覺得邑民都很開朗。他們張大嘴巴歡笑,親切地摟着彼此的肩膀。

「雲嵐,所謂的王,並不是因爲百姓尊敬纔去保護他們。只是因爲他們是百姓,所以纔去保護。你父親不也是這樣嗎?」

玲琳想撿起草藥,卻不小心捂住了嘴。

可就是這隻手——他卻向自己扔了石頭。

一定能行的。

對方也許是軟硬兼施,但至少說明他重視自己這邊,願意進行懷柔。

「你也知道,我晚上視力好。這種草藥應該有很多吧?我去摘回來。」

「好了,沒時間了。麻煩你去邑里轉轉吧。咱們大聲行動起來。」

(還有……對了,要向林報告情況。)

他感覺這個名字,正指引着他該走的道路。

玲琳緊緊地攥起拳頭,可那隻還是止不住顫抖的手,她只好貼在胸口。

恢復冷靜的頭腦,突然想起了來自鄉里的使者。

雲嵐丟下無言以對的女人,迅速轉身離開。

——舊衣服用我家的吧?

當被她直直地注視着時,雲嵐感覺自己內心深處一直糾結的東西,開始劇烈地湧動起來。

——你們看起來過得挺開心嘛!

就算得不到感激,就算會被扔石頭,就算不被當作同伴。

(我當時在得意什麼呢?)

雲嵐用女人自己的口頭禪堵住了她的嘴。

「看來你冷靜下來了呢。」

他在心裏反覆唸叨着這個名字。

「雲嵐。」

「啊?我……厚臉皮嗎……?」

(雲嵐。這個名字中寄宿着龍的人)

就像突然雲開霧散,陽光灑落一般。

手指上還殘留着剛纔安慰過的少年的觸感。

無論身處逆境,還是被本應是自己人的邑民無理責罵。

「……好。」

通過使者向鄉里施壓,獲取草藥。

「唉。」

她的聲音很溫柔。

他似乎輕易地就想到了自己該扮演的角色。

「被那麼多人罵,臉都不紅一下,除了厚臉皮還能怎麼形容你。」

「真是個大傻瓜。」

但他對自己的錯誤格外嚴格,一旦許下承諾就一定會遵守,是個守規矩的男人。

雲嵐看着那個用纖細的手臂不停地收集草藥、撣去泥土的女人,握緊了拳頭。

「他之所以那麼驕傲,是因爲他責任感很強。他對認定的敵人很嚴厲,但對弱者卻格外溫柔。不管是罪人、出身複雜的人、愚蠢的人,還是叛逆的人,他都會自然而然地把他們當作自己要保護的人,擁入懷中。」

「那……」

(我要守護這個邑)

父親到最後,不都一直是這個邑的「王」嗎?

「只要有一根火把就行。那片森林對我來說就像家一樣。說不定我還能帶回更好的東西呢。」

女人呼喚着他的名字。

除了雲嵐,玲琳腦海裏還浮現出慧月和莉莉的身影。

她以爲即使周圍充滿敵意也沒關係。因爲她有享受任何狀況的覺悟和堅定的內心。她是不是太自負了呢?

「雲嵐。千萬不能用手擦眼淚哦。」

「我認識一個人,他天生就有王者風範,非常驕傲。」

玲琳笑着,轉身回到屋檐下。她繼續把掛着的草藥摘下來放進籃子裏,但突然手一鬆,草藥掉了下去。

他要是把對方當成敵人,對女人也會毫不猶豫地施以獸刑,十分頑固。

雲嵐徹底沉默了,玲琳想了想,一邊抖落草藥上的泥土,一邊說道:

這段時間,邑里誰在哪裏做什麼,四處晃悠的自己再清楚不過了。他要在最短的時間內確認所有邑民的情況,找出身體不適的人。

她不能讓別人看到自己這副模樣。

王。

雲嵐用力地點點頭,回應着一臉擔憂回頭看他的女人。

那個看上去膽小又懦弱的青年。他和自己約好了今晚還在山上見面。

她以爲大家已經完全接納了自己。她以爲只要一直開朗真誠地與人相處,就能和任何人成爲朋友。

雲嵐驚訝地停住動作,就好像她背後長了眼睛一樣。而那個還伸着手臂在屋檐下挑草藥的雛女,緩緩接着說道:

「照顧病人的人——想要拯救別人的人,可沒有時間哭泣。」

(確實,就是這樣……)

在這突然開闊的視野中,雲嵐自然而然地堅定了決心。

他不想只做一個躲在她身後被保護的男人。

身爲首領的父親,無論雲嵐多麼叛逆,都一直保護着他。對於那些情緒化、愛抱怨的邑民,他也一直耐心地引導着。

「果然,急性子的人一旦做了決定,就會勇往直前。」

那隻小手小小的、暖暖的,曾經還擔心地伸向自己。

「誒?可是,馬上就天黑了。」

「真的,我要學學你的厚臉皮。」

玲琳低頭看着掉落草藥的地面,村民們的聲音在腦海中不斷迴響。

抓住這一點好好交涉,說不定能從他們那裏弄到藥品和醫生。

玲琳咬着嘴脣。

(我當時是多麼愚蠢啊。)

儘管雲嵐小聲嘟囔着,玲琳卻輕鬆地把話岔開了。

(……我也很難過。)

但卻不容反駁,帶着一種嚴厲。

看着眉頭緊皺、一臉困惑的女人,雲嵐突然嘴角上揚。

「他從來不會想讓被保護的人愛他。他只是覺得,對方是他應該保護的人,所以就去保護。」

「啊——」

「……居然被說成厚臉皮。」

(對不起,雲嵐。我還大言不慚地說教,可當被邑民罵的時候……)

語氣莊重,彷彿在舉行一場儀式。

南領的人們性格剛烈。他們很容易動搖心意,憎恨他人,但內心深處卻又深信他人。懷揣着熾熱的愛,奮勇向前。

「……怎麼聽都像是皇帝或者皇太子啊。」

這個詞,貫穿了雲嵐的全身。

——嘿,這豬肉分我點唄。

這時,她終於回頭看向一直凝視着她的雲嵐。

就在雲嵐煩躁地想用手擦眼睛的時候,玲琳輕聲提醒道。

「雲嵐……」

「……真丟人。」

因爲他是父親選定的這個邑的「王」。

雲嵐揮了揮手,像貓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她伸出的手指微微顫抖着。

「——我去邑里轉一圈。之後,我再去一趟山上。」

女人看着緩緩吐出一口氣的雲嵐,調皮地微笑着。

玲琳想起那個專一、有時又有些笨拙的堯明,嘴角微微上揚。

——雲嵐。

「不要辱沒了這個名字,去行動吧。」

看着雲嵐毫不猶豫離去的背影,玲琳輕輕地嘆了口氣。

(他說過有困難可以找他幫忙吧。)

「——我走了。」

雲嵐回想起林說過的話。

——您看,就當他們是會發出那種叫聲的動物就行了……

——被人討厭,還挺讓人興奮的。

回想起過去自己說過的話,玲琳皺起了眉頭。

「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玲琳在心裏默唸着「慧月大人,對不起」。

此刻,她無比迫切地想向慧月道歉。

(慧月大人一直把這樣的感受藏在心裏嗎?我卻一無所知。被人討厭原來是這麼可怕、這麼……難過的事啊。)

害怕被人討厭,一定是因爲喜歡上了對方。

因爲敞開了心扉,付出了真心。

所以,得不到回應纔會如此痛苦。

慧月那麼害怕被人討厭,正是因爲她渴望他人的認可。因爲她在內心深處愛着別人。

直到現在,玲琳才明白這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

「……」

玲琳緊緊地攥起拳頭。

曾經感受過的溫暖笑容,此刻與邑民們充滿憎惡的表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刺痛着她的心。

那些充滿憎惡的聲音,毫不猶豫扔出石頭的手臂。

自己只和他們建立了如此淺薄的關係,真是太沒用了。

玲琳盯着地面看了一會兒,發現自己低着頭,便抬起手,緩緩地摸了摸臉頰。

「必須抬起頭來。」

這是她很久以前立下的誓言。

如此勤勉地過一天,也許還是頭一遭。

「是痢疾。腹瀉和嘔吐止不住。不分老幼,人們紛紛倒下。總之,疫病可不是什麼詛咒,而是通過嘔吐物和被污染的水傳播的。」

「啊?」

「是啊。那就拉你們一起下水咯。」

「你是不是誇大其詞了?」

「首領,你可要看着我啊。」

雲嵐想起那個有些脫線、在奇怪的地方卻很現實的雛女,不禁微微一笑。

「我會讓你們一晚就痊癒。」

玲琳輕聲呢喃,很快,她的心也跟上了這句話的節奏。

只要看到她那無論何時都堅定不移的、溫和的笑容,就會莫名地充滿勇氣。

那麼,作爲輔佐王者的雛女,也應該如此。

「——疫病正在邑里蔓延。」

岩石上還沾着女人的血,甚至還有野豬的血,但云嵐把它拿到河裏洗了洗,偷偷地帶了回來。

林一時呆立,等明白雲嵐是認真的之後,明顯着急起來。

(一定要和雲嵐一起守護這個邑。)

一定會沒事的。總有一天,能擺脫眼下的困境。

看到這意料之外的反應,雲嵐正驚訝着,林接着說道:「鄉長也很擔心這件事呢。要是知道疫病蔓延,就更不得了了。你總拿字據來威脅我,但就算你不這麼做,邑里疫病蔓延,對鄉里來說也是極其嚴重的事情啊。」

他把它當作泰龍的遺物。

「我昨天也說過,其實現在鄉長已經到山腳下了。還帶了護衛,陣仗有點大。」

比起整個邑及賤民們的苦難,卻只擔心寥寥幾個人染病,這着實令人不悅,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鄉里收藏的草藥,可是從農法先進的東領採購的上等貨。你不會是故意鬧疫病,想把藥弄到手,然後換錢吧?」

就在這時,草叢深處火光閃爍,一個舉着火把的男人走了出來。

林露出一副即便隔着黑布也能看得出來的呆愣表情。

到這裏爲止,他幾乎一直在奔跑,體力幾乎消耗殆盡,但心裏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跟朱慧月說「我去去就回」之後,大概過了三刻鐘了吧。在這段時間裏,他在邑里轉了一圈,運送病人和酒,進了山,採摘草藥,一刻不停地忙碌着。

玲琳凝視着草藥的眼神中,閃爍着堅定的光芒。

***

他對平民也使用敬語,身姿挺拔,一看就是個清正廉潔的人。

「你說什麼?」

邑和鄉鎮之間,僅隔着一座橋的距離。要是邑里爆發了疫病,很快蔓延到鄉鎮也不足爲奇。萬一傳染給了皇太子,那可就成了鄉鎮的責任。

「別。」

但林中途打斷了他,眼巴巴地望着雲嵐。

然而,還沒等他把話說完,鄉長就發問了。

「咱們也沒必要長篇大論地鋪墊,不如先聽聽你的說法如何?」

雲嵐聳了聳肩,嘀咕着「真不像自己」,同時按住了胸口。

雲嵐隨口回了一句,林頓時語塞,過了一會兒,他像呻吟般開口道:

可如今,自己卻已完完全全把希望寄託在了她的身上。

雲嵐打斷了這個依舊用黑布蒙着臉、打算漫不經心地閒聊的男人,直接切入了正題。

既然江氏起了話頭,雲嵐便直截了當地告知。

「好了,咱們大聲行動起來吧。」

「這、這太突然了,你這是幹什麼……。你們是共犯,還是實行犯。就算去告發,你們肯定也會受到懲罰的。」

雲嵐聽了這話,不悅地揚起眉毛。

「沒關係。」

因爲那裏還有一種不太像自己會有的、多愁善感的情緒。

「我一定要給你們熬製特別苦的良藥。」

又或許,是因爲有旁人在場,他想盡量淡化事態?

玲琳低聲呢喃着,轉身走進了屋內。

江氏似乎很在意皇太子的動向。雲嵐心想,或許真如林所說,比起字據,更應該強調疫病的嚴重性。

「我怎麼可能幹那種事!」

她挺起胸膛,深吸一口氣,目光向前。

雲嵐覺得這喬裝也太簡陋了,但也能理解他們不想讓皇太子知道這次交易的心情。

雖然一路上都在警惕周圍,但並沒有遭到刺客襲擊,雲嵐很快就來到了樹林中的一片空地。

畢竟,這副身體是慧月的。她不能讓慧月的名聲因爲自己而受損,讓邑民們白白送命。

林蒙着臉是因爲不想讓賤民雲嵐認出自己,可爲什麼連江氏和護衛都要蒙着臉呢?

那個本應是無才無德、給南領帶來災禍的「溝鼠」的她。

似乎察覺到了雲嵐的疑惑,站在身後的林小聲解釋道:

就讓這份心意,被他們好好地接受吧。

「我們會停止制裁行動。但我們手裏有字據。就是你們指使我們幹壞事的證據。要是不想讓這事兒曝光,就把草藥送過來,我這話的意思你懂吧。」

「啊,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唉,工作實在是太忙啦。」

「哦? 鄉長會爲我們這些賤民的困境痛心?」

不然,母親一定無法安息。

玲琳抬起頭,刻意露出了往常的笑容。那是一個溫柔、充滿希望的微笑。

——噗呲噗呲!

就是那塊因爲父親生火而裂開的岩石。

他努力保持冷靜的語調。因爲他知道,疫病並非詛咒或災禍,而是有明確的病因和傳播途徑——他想表明,自己已不再是那個被恐懼左右的人。

玲琳用力扯下草根和草藥,發出沉悶的聲音。

雲嵐明明比自己受傷更深,卻能立刻振作起來。

「我……我做不了這個決定。」

對着無言以對的林,雲嵐探出身,催促道。

只見江氏背對着淡藍色的月光,站在那裏。

看來,在這個男人眼裏,賤民們的困境真的就像隔岸觀火一般,與他無關。

「啊?」

「啊? 疫病,啊? 字據……?」

他懷裏用粗布包着的,是一塊薄薄的、裂開的岩石碎片。

玲琳從他的身上獲得的勇氣,不亞於自己的隻言片語曾給他帶來的安慰。

但她已經決定要守護這些人。

王者守護子民。即使心意得不到回應。

「能不能直接傳達給鄉長呢?」

玲琳撿起草藥,緊緊地握住了那一把。

「——……來了嗎?」

他和林一起下山,朝着山腳下走去。

「我們是怕被殿下發現,才偷偷來到這裏的。爲了不那麼顯眼,就簡單喬裝了一下。」

「今天是我先到了啊。」

雲嵐立刻答應與江氏會面。畢竟這邊時間也不多了。

「我真該向你學習,雲嵐。」

「痢疾很難受呢。特別是那些罵過我可愛的雲嵐的人,心裏一定亂成一團糟吧……」

接下來,是拿出字據威脅,還是暗示疫病會蔓延到鄉里來施壓呢?

被人討厭確實很難過。她明白了。

要大聲說話——自己必須保持微笑。

「也是。所以你趕緊回鄉裏,傳達給江氏。就說半天后,也就是明天正午,把藥品和醫生帶到這兒來。要是不來,我馬上就把字據交到皇太子手上——」

「目前靠在山裏採的草藥勉強維持,但這遠遠不夠。把鄉里儲備的草藥給我們。還要有營養的食物和醫生。否則……」

那是雛女遭到襲擊時,她所用的「刀刃」。

「不是。現在鄉里有皇太子殿下和雛女大人她們……有特別尊貴的人在啊。」

不過,雲嵐看到他身後站着幾個手持弓箭和刀劍的男人,而且他們都用布蒙着臉,猜想這大概就是林所說的「護衛」,不禁喫了一驚。

「是痢疾。傳播勢頭很猛。現在哪還顧得上制裁朱慧月啊。」

(要是那個女人在,估計會說「哎呀,這既可以當打火石又能當刀刃,真是個不錯的遺物呢」)

這一次,她的手不再顫抖。

他抬頭望着被薄雲遮住的月亮,估算着時間。

趕到碰面地點——禍森入口的雲嵐,擦了擦汗,喘了口氣。

聽說鄉長要是得知疫病的事,肯定會驚慌失措,雲嵐撇了撇嘴。

是來自鄉里的使者——林。

雲嵐帶着嘲諷反問,但林認真地搖了搖頭。

「疫病正在邑里蔓延。要是不想讓我把字據甩到皇太子面前,就趕緊把醫生和藥品送過來。」

無論如何,要想威脅他,就得切實訴說疫病的嚴重性,強調這可能會對鄉里造成影響。

「整個邑都在受苦。剛纔還好好走路的男人,現在已經吐得滿地都是,痛苦地掙扎。孩子們在哭,女人們也都沒了力氣。再這樣下去,邑里的人都會死。」

鄉長和他身後的男人們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雲嵐越發激動地探出身去。

「別以爲這和你沒關係。痢疾是通過水傳播的。雖然邑和鄉里隔着一條河,但那可是同一條水流。稻田灌溉和日常生活用的都是同樣的水。你不會連這都不明白吧!」

雲嵐一聲呵斥,鄉長立刻臉色陰沉,回頭對身後的男人們說道:

「……這是大事。把這個人說的話,一字不差地向殿下彙報。我的護衛,留下他和侍童就夠了。」

「是!」

他們迅速回應,留下林和持弓的侍童,其餘人都朝鄉里跑去。

「首領之子,雲嵐,你說得很好。」

目送護衛們離去後,江氏整理好儀態,轉向雲嵐。

在這嚴肅的氣氛中,站在一旁的林跪了下來。

江氏絲毫沒有對依舊站着的雲嵐表示不滿,說道:

「我會安排草藥。還有醫生和食物。」

「」……那朱慧月的事呢?

「不用管了。你們停止制裁行動吧。減稅的事,我也會想辦法解決。」

這可是破格的提議。

雲嵐驚訝得瞪大了眼睛,江氏露出得意的笑容。

「即便只是個賤民聚居的邑,也是鄉里的一部分。當務之急是應對疫病危機。我會想辦法不讓村子因朱慧月的事受到牽連。之前利用你們,實在抱歉。」

這番話出自這樣一位有身份的人之口,雲嵐有些不知所措。

奇怪的是,江氏用了另一個名字稱呼林。

玲琳輕輕地點了點頭,但聲音中仍透露出疲憊。

侍童射的箭被岩石盾牌擋住了,沒能射中雲嵐的心臟。

他汗如雨下,手腳不停地顫抖,隨時都可能暈過去。

因爲雲嵐積極地把病人送過來,到傍晚過後,病人多得連棚屋都裝不下了,只好無奈地在屋外鋪上草蓆,讓病人躺在那裏。

「您過獎了。」

原本逐漸模糊的意識,被這句話猛地喚醒。

「……什……麼……」

受到如此溫和的對待,雲嵐反倒有些坐立不安。

林熙看着喘不上氣的雲嵐,笑眯眯地說:

他正準備上山,突然想起什麼,回頭問道:

「真是的,大家一個接一個地吐個不停。」

「喲,你還活着呢?」

雲嵐在原地掙扎了一會兒,隨後緊緊咬住了後槽牙。

(這樣一來,就不用再依賴那個女人,也能守護好邑了)

「你想想啊,有人對付賤民,連字據都準備好了,還不用你提供證據,行動方式任你選,還給你定金,你想收手也不攔着……這麼好的事,你就沒覺得奇怪嗎?」

雲嵐想苦笑,嘴角卻不聽使喚。

帶着笑意的林——不,是林熙的聲音,聽起來格外遙遠。

「哈……哈……!這可真是……及時的庇佑啊……」

(爸爸,是你在守護我嗎)

痢疾一定有原因,比如飲食或者污水。不能接觸污物,不能喝生水,要把體內的毒素排乾淨,過一會兒會發熱,但這只是暫時的。要一點點地喝藥湯,因爲體內失水很危險,藥湯能緩解腹瀉和發熱。

「稍微動動腦子就明白了吧。他們就是想趕緊堵住你的嘴啊。」

「多謝你啦。你給了我們一個正當的理由,去把你們邑燒個精光。」

雲嵐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這次引導得非常出色,不愧是林熙閣下。」

「謝謝你沒怎麼提字據的事,而是着重訴說了疫病的可怕。」

翻過山,就是他要守護的邑。

四處都能聽到呻吟聲,空氣中瀰漫着刺鼻的臭味,這景象實在讓人難受,剛被送來的邑民們也毫不掩飾他們的恐懼。不過,在看到玲琳她們拼命照顧病人後,他們漸漸鎮定了下來。

但她似乎也會下意識地接受那些看似天意的偶然——奇蹟。

拔出來的話,血會噴湧而出,自己的命也就沒了。所以現在不能拔。

於是,他緩緩地摸索着胸口。

要是有孩子哭到沒了力氣,就安撫他們;要是有人失水過多,就給他們喝一點加了鹽的清水。開水再多也不夠用,辰宇也一整夜都跑到河的上游去打水,然後回來燒開。

不過,他臉上唯一露在布外的眼睛周圍,有着濃重的黑眼圈。

被稱爲林熙的男人,得意地朝江氏點了點頭。

——但他還沒有昏迷。

雲嵐心裏一陣恐慌。

「難……難道……!」

「唉,畢竟是痢疾嘛。還好大兄長和鷲官長大人擅長燒開水,幫了大忙。」

「哎呀,別突然回頭嘛。這下偏了。」

(可惡……)

在邑民們詢問之前,她們就主動解釋,還把藥湯遞給他們。這樣反覆幾次後,邑民們都鬆了一口氣。

「那就多謝了。」

「不不,沒那麼厲害啦。鄉長您纔是,還特意留意不讓別人發現我在充當使者呢,真是幫了我大忙。」

此刻的他,完全沒有了往日的怯懦。就連平時那戰戰兢兢的語調也消失不見,他從容地說道:

雖然還有很多邑民的症狀還沒完全好,但情況已經開始有了眉目。

劇痛讓雲嵐的腦袋一片混亂,呼吸也變得急促而艱難。

看到朝陽如此微弱,玲琳不禁皺起了眉頭,一旁的景行卻悠閒地回應道。

疾病很可怕。但如果知道自己接下來會怎樣,也有應對的辦法,那就會稍微安心一些。

他原本以爲這是個故作高潔、傲慢自大的男人,沒想到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展現出爲政者的擔當。

「唉,反正也沒有足夠的清水來洗衣服。」

「求你了,爸爸……」

草藥筐和草藥四處飛濺,與此同時,他感到肋下一陣灼燒般的劇痛。

雲嵐眼中閃爍着光芒,轉身踏上了回邑的路。

「啊……?」

透過窗戶灑進來的微弱陽光,讓玲琳她們意識到黎明已經來臨。

雲嵐因劇痛而扭曲着身體,林卻隨意地一腳踢了過來。

說完,林熙他們便離開了。

「這……」

他顫顫巍巍地拿出碎片,望着黎明尚遠、依舊漆黑的天空,彷彿看到了父親的臉。

「好了。草藥隨後會送到,你先回邑吧。大家肯定都盼着你回去呢。」

不過,這位鄉長確實無論面對賤民還是其他人,始終都能保持禮貌。他是真的信奉德治思想,還是自我感覺良好,雲嵐不得而知,但只要對自己和邑有利,那就值得歡迎。

「你還挺聰明的,雲嵐。」

「爲……爲什麼……」

這也難怪,從大批人發病到現在這一夜,她們既沒好好喫飯,也沒好好睡覺。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張膚色白皙、帶着哭相的男人的臉,薄脣上掛着一絲笑意。

——咚、咚……砰!

「呼……呼……」

「我倒是想把『綁架主犯』的屍體帶回去給大家交代,可要是帶回去一堆染病賤民的屍體,這事兒就圓不過去了。真不好意思,你就在這兒自生自滅吧。」

他邁出一步,朝着山上走去。

在最早送來的病人中,像發病早的杏婆等人,腹瀉和嘔吐已經有所緩解。能看到這樣的效果真好。這種病一兩天就能好——他們的痛苦似乎快要結束了。這個「事實」讓他們冷靜了下來。

讓他當着衆人的面訴說邑的困境。

他們本來打算把沒用了的邑一把火燒掉,以此來封口。

林原來不是江氏的下屬嗎?爲什麼鄉長反而向他低頭呢?

就在這時,一股衝擊力襲來,雲嵐猛地向後倒去。

「呃……啊……!」

懷着如釋重負和滿足的心情,雲嵐撿起之前放下的草藥筐。

他要取出那支箭——被撞碎後留在體內的岩石碎片。

雲嵐仰面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支箭,肋下還扎着一把短刀。

雲嵐發出微弱的聲音。

現在還不能死。得趕緊回邑,告訴大家有被火燒的危險。

「今天又是……陰天吧。看樣子不適合洗衣服呢。」

雲嵐無意識地伸出手臂,林厭惡地將其揮開,站起身來。

雲嵐按住肚子,站起身來。

***

「對了,鄉長。既然停止制裁了,朱慧月什麼時候送回鄉里——」

雲嵐痛苦地喘着粗氣,林蹲在他身旁,第一次摘下了黑布。

玲琳她們幹勁十足地不停地換桶、煎藥給病人喝、燒開水、煮桶和衣服。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明白過來,原來是侍童射中了他的胸口,而林刺中了他的肋下。

雲嵐不禁覺得,這個男人或許也算得上是這一方的「王者」。

雲嵐想拔出肋下的短刀,卻又停住了。

從很多人發病開始,已經過了一夜。

雲嵐目光迷離地看着那些男人的身影,聲音顫抖地問道:

朱慧月說她不信災禍。

「讓我守護好邑吧……」

「等……等一下……」

「那我就特別獎勵你這個乖孩子,告訴你個祕密。爲什麼我們會這麼低姿態,還爽快地答應你的要求呢?因爲我們『早就知道』邑里會爆發疫病。」

林晃着手臂,不悅地嘟囔着。

林站起身來,這時江氏也單膝跪地,說道:

「這樣我就不會被主人責罵了。這次事情太多,我其實也有點着急呢。」

那麼自己也可以相信奇蹟吧。

雲嵐終於明白了他的意思,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爸爸……」

難道,林熙把雲嵐引薦給鄉長。

「能在初期就開出藥湯真是太好了,而且這次的痢疾本身就比較輕微,真是萬幸。」

「哈哈哈哈。你說這算輕微,你的膽量真讓我佩服。」

妹妹感慨地點點頭,景行笑着回應道。

在戰場上,一點小慌亂都可能要命。就算只是輕微的腹痛,如果有好幾個士兵同時患病,部隊的行動就會亂套。這次也是一樣,要是走錯一步,邑就會陷入混亂,恐慌的邑民們會互相傳染疾病,很可能就會變成一場「可怕的傳染病」。

「你去看看外面躺着的病人吧,屋裏的病人就交給我了。」

「好的。」

兩人點點頭,各自去了自己負責的地方。

這個時候,大多數村民雖然還在呻吟,但都已經睡着了。

玲琳正仔細地看着他們,這時,有一個人「嗯……」地伸出手臂,做出想要喝水的樣子,她趕緊走了過去。

醒來的是豪龍。

「給你。」

確認他沒有要嘔吐的跡象後,玲琳讓他喝了點水。

看着他喝了幾口後,玲琳很自然地把碗換成了裝着藥湯的碗,豪龍立刻發出了「嗚哇……」的含糊慘叫。

「這太難喝了……」

「這藥特別有效哦。」

「這味道簡直讓人絕望……」

「這藥特別有效哦。」

玲琳微笑着說完,捏住豪龍的鼻子,把藥湯灌進了他的喉嚨。

「呃……水……」

「一次喝太多水會吐出來的,現在先忍一忍吧。」

他們先是友好相處,接着又輕易地被推開,然而現在又再次攜手。

取而代之的是,他們的臉上瀰漫着痛苦的悔恨和猶豫。

然而,她剛想悄悄轉身,就覺得腳下一陣搖晃。

「那個……你沒事吧?」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真是有趣啊。從來都不會一帆風順呢)

「我還是覺得,大哥的眼光是對的。因爲,我們這些任性妄爲的人……那傢伙卻一直在向我們伸出援手。」

「怎麼會呢。你自己也能感覺到病情在好轉吧?」

玲琳靜靜地俯視着抬頭呆呆看着自己的少年。

那咳出黏痰的動作裏,也瀰漫着無盡的疲憊與悲哀。

「對不起,我扔了石頭。」

「你們氣色看起來不錯呢。」

「這……雖然輪不到我們來問……」

「……咦?」

「那個……」

雖說一直小心不沾到髒東西,但衣服上還是浸滿了汗水,妝容也很糟糕。要是讓人看到她如此疲憊的樣子,肯定會被批評有失雛女的風度。

她差點就要倒下,趕緊屏住呼吸。所幸,她已經習慣了這種快要昏厥的感覺。

寂靜的室內,傳來壓抑的嗚咽聲。

雲嵐和這位雛女一直都在全心全意地照顧着他們這些自私自利的人。

她急忙收回一隻腳,防止摔倒,然後蹲在了原地。

不光是她,周圍的男人們也是如此。不,躺在這板房裏的所有人,都醒了過來,抬起頭,似乎明白了狀況,都一臉愧疚地低下了頭。

「謝謝你扶我起來。你們對我的歉意,這樣就算兩清了。剩下的就向雲嵐表達吧。」

他說,不光是他自己,邑里的所有人,都羨慕那唯一一個看起來自由自在的雲嵐。

微笑着的她,徑直向少年伸出手。碰到少年縮回去的手臂後,她便打算借力站起來。

「——是的。」

這種反覆無常的態度,按理說既不真誠又自私,可她卻覺得這種不斷變化的相處模式,不由自主地觸動着自己的內心,難道是自己太奇怪了嗎?

「嗯……?」

把碗放在那喉嚨哽咽的男人旁邊後,玲琳站了起來。

雖說只是微弱的朝陽,但剛睡醒的人或許會覺得刺眼吧。

「我們說到底,不過是賤民。周圍全是敵人。如果大家不緊緊團結在一起,很快就會被踩在腳下。所以,哪怕喘不過氣,我們也只能拼命抱團。但是……只有那傢伙,總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

「……不。怎麼想都覺得,輪不到我們來問。」

豪龍用手臂遮住眼睛,避開從窗戶透進來的陽光。

然後,她往藥湯裏兌了些白開水,稍微稀釋了一下。

這時,一個帶着嘆息卻又輕快的聲音傳來。

「是這樣啊。」

她一點也不想給「朱慧月」提供任何能將她與災禍聯繫起來的材料。這也是攻擊雲嵐的因素之一。

他們在想,自己到底有沒有資格向眼前的女人伸出援手。

他們說,有喫的就高興,生病時就抱怨,被照顧了就感恩。

玲琳微笑着回答。

是睡眠不足和疲勞所致。

然後,她緊緊握住原本想伸出去的手臂,抱在胸前。

她輕輕撫摸着自己的手臂。被少年有力握住的地方,還殘留着他手心的溫度。

玲琳微笑着,沒有說話,他又嘆了口氣。

全都一下子坐了起來,一臉焦急地向她伸出手。

「你們肯定生我們的氣了吧?覺得我們很自私。」

「可是,其他人喝起來好像……味道不錯的樣子……」

「果然,那傢伙……是大哥的孩子啊。」

豪龍像是在逃避這平靜的回應,轉過了臉。

沒錯。一向大大咧咧、毫無顧忌的他們,正在爲此煩惱。

他嘴角一歪,「咕」了一聲,只吸了一下鼻涕。

「……對不起。」

但正是這種關係,給她的內心注入了沉甸甸的現實感和鮮活的生命力。

玲琳溫和地拒絕了他想要漱口的請求。

「……」

「對不起,把過錯都怪到雛女大人身上了。你們都這麼盡心盡力地照顧我們,我卻成了這個樣子……搖搖晃晃的。」

過了一會兒,他小聲嘟囔着。

「還是說,你寧願不喝藥湯,繼續吐得到處都是?」

「——……」

要是可以的話,他們真想表達歉意和感激之情。

「我,曾經嫉妒過那傢伙。」

他們保持着尷尬的姿勢,手還伸在半空中,往日的豪爽已不復存在。

(差點就一頭栽下去了。)

這種關係並非只是表面的美好,也並不簡單。

「這味道根本不是人能喝的……我的碗裏不會有毒吧……?」

「每個人的感受都不一樣嘛。」

「我本以爲,首領……大哥死了之後,肯定是弟弟來繼承他的位置。可大哥選的不是我這個弟弟……而是那個有鄉里血統的傢伙……這讓我很不甘心。」

「雲嵐回來後,請務必把這些話轉達給他。」

「啊……」

一直在幫他擦拭嘴角的玲琳停下了動作。

打破這尷尬氣氛的,是一個稚嫩的聲音。

邑民們猛地抬起頭,看到雛女的表情後,更是瞪大了眼睛。

原來是看到快要摔倒的玲琳,他們不自覺地就跳了起來。

那個原本說話滔滔不絕的女人,現在卻變得吞吞吐吐。她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這些話,最後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起身有點困難,能借我點力嗎?」

因爲,剛纔還躺着的豪龍,還有周圍那些本該在睡覺的人。

罪惡感和自我厭惡讓他們失去了往日的坦然——

她露出苦笑,就像看着需要照顧的孩子一樣。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

「真是的,哎呀。」

話說回來,那個罵雲嵐是「外人」的男人,豪龍的感受可能不一樣,但這畢竟因人而異,玲琳也不清楚。

「因爲,你一直都沒睡覺啊。你照顧了我們所有人,安撫了哭鬧的孩子,還默默忍受了我們的責罵。」

他輕聲說着道歉的話,就像把它融進了嘆息裏。

少年天真無邪的眼眸中,浸滿了淚水。

好不容易能起身了,他卻深深地低下頭。他曾一度向玲琳伸出小手,像是想抓住她,但很快又縮了回去,像是放棄了被允許的機會。

然而,這樣做實在是太便宜自己了。

「就算被當成外人,他也一聲不吭。心安理得地接受大哥的關愛,卻一點也不懂得報恩。就算被討厭,被當成棄兒,他也一臉滿不在乎的樣子……」

這是躺在豪龍旁邊席子上的少年——那個昨天扔石頭的少年說的。

豪龍無奈地閉上眼睛,又躺了下去。

「那傢伙」指的是誰,大家立刻就明白了。

少年慌忙握住她的手,她嘴角上揚,緩緩起身。

凹陷的眼下,有着像黑痣般顏色加深的陰影。

豪龍捂着嘴「呃嗚……」地呻吟着,但看起來嘔吐和腹瀉都已經漸漸止住了。

小心翼翼開口的,是昨天第一個指責雲嵐的女人。

如今擺脫了病痛的折磨,他們深切地感受到,昨天的自己是多麼的不冷靜、不講理。

玲琳這次終於露出了真心的笑容,點了點頭。

但現在,他們不僅沒有這麼做,甚至在要不要伸手幫忙這件事上都顯得猶豫不決,肯定是因爲他們意識到自己總是說些漂亮話。

大人們聽到這話,也紛紛皺起眉頭,低下頭去。

目光交匯的瞬間,他們像是嚇了一跳,連忙縮回手。但這樣一來,反而讓人明白,他們只是「情急之下」才伸出手的。

這裏的患者們,肯定已經沒事了。在他們大多都在休息的時候,她自己也需要調整好身體狀態和精神面貌。

「……對不起。」

「但是啊。」

豪龍像是在喃喃自語般說道,他嫉妒那傢伙。

接着,尷尬的沉默籠罩了整個房間。

她把頭埋在膝蓋間,過了一會兒,眩暈感漸漸消失。

換作平時,他們就算有點小衝突,也會馬上毫不羞愧地道歉,然後重歸於好。

她緩緩抬起頭,慶幸地鬆了口氣,然後眨了眨眼睛。

比起輕易就能得到的爽朗笑容,現在,玲琳更想珍惜這份笨拙的道歉之詞——

「啊,不,還是這樣吧。反省了昨天態度的各位,來,把這藥湯喝了。在我下次回來之前,都要喝完哦。」

「啊?」

玲琳提起放在豪龍旁邊的藥罐,邑民們的臉色頓時都變得凝重起來。

這也難怪,藥湯爲了保證藥效,調配得難以下嚥。

「可是……大家的情況都已經好多了,不喝也沒事了吧……」

「那味道就像把抹布的絞汁和腐爛的蟲子屍體混在一起……」

「請一定要喝哦?」

玲琳再三叮囑,豪龍他們便乖乖地點頭應道:「好……」」

玲琳輕聲笑着,這次終於調整好呼吸,站了起來。

「好了,大家一起說說話吧。」

她的睏意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全身都很輕鬆,彷彿突然開闊了視野。

趁着這股勁頭,趕緊去洗手換衣服吧。

之後還要逐個確認大家的病情,根據情況調整牀位。

不能讓毒氣味順着風從桶裏散發出來,所以還得把桶清洗乾淨。

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地浮現出來,這讓玲琳充滿了活力。

(啊,不過,也該儘快和慧月大人重新取得聯繫了)

走出房門,凝視着薄雲背後那火紅的朝陽,玲琳突然想到了這些事。

昨晚,辰宇突然闖入,還告知了疫病的消息,她只好匆忙中斷了炎術。

煎藥的時候根本沒時間進行祕密交談,之後辰宇又一直在守着火,所以她終究還是沒能施展炎術。

那是一個大部分浸在水裏的、紅彤彤、亮晶晶的美麗物件。

「是因爲染病嬰兒的糞便混進了用水裏嗎?」

「快……」

蓄水池裏的水既用於洗衣,也用於日常生活,和飲用水似乎沒有明確的區分,所以她覺得有這種可能。

然而,玲琳注意到兄長的臉色格外凝重。

「那爲什麼……」

玲琳緊緊抿住嘴脣,然後輕聲說道。

沐浴在淡淡晨光中的水池,最裏面有一座小祠堂。那是供奉守護這一帶稻田的農神的地方。一座用石頭簡單堆砌而成的祠堂,有什麼東西像藤蔓一樣纏繞在柱子上,輕輕搖曳着。

然而,景行搖了搖頭。

「怎麼,這是——」

「要說喫壞了東西,這村子裏的邑民最近就只喝了粥。雖然好像有作爲這次酬金髮的蔬菜,但我查過了,不是會導致食物中毒的東西。」

「雲嵐!雲嵐,你怎麼了!這把刀,到底是怎麼回事!」

「藍林熙。」

玲琳定睛一看,認出了那是什麼,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她剛想問爲什麼會有這種東西在這兒,馬上就想到了答案。

「這是這次供奉儀式上金家送的祭典服裝。就是那條腰帶。」

因爲她發現雲嵐並沒有揹着草藥筐。

「雲嵐!你回來啦!別再去摘草藥累成那樣了——」

玲琳皺起了眉頭。

——是有人在引導。

玲琳嚥了咽口水,景行點了點頭。

「病衣?」

但她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測。

「——有一種戰術叫『病衣』。」

「就是那個。」

看到妹妹瞪大了眼睛,景行苦笑着撇了撇嘴。

「雲嵐!」

然而,她的話被一個男人尖銳的叫聲打斷了。

此外,最早開始嘔吐的是隔壁家有嬰兒的男人和再隔壁家的孩子。他們雖然沒喫同樣的東西,但有一個共同點。

這時,景行低下頭說道:

「金家行事高傲。黃家喜歡正面作戰。朱家不講戰略,全憑感情行事。玄家每個人武技高超,根本不會去想耍什麼計謀。所以大家都說,最適合當參謀的是藍家。」

「不。我一開始也以爲是喝了髒水,但這麼多人同時出現這麼嚴重的症狀,不太正常。所以,我去問了發病的人。」

「杏婆在前夜祭那天去了鄉鎮……。是從鄉里偷出來的吧。」

結果,從那之後就一直沒能和慧月取得像樣的聯繫。她肯定急壞了吧。

「……我一直在想,這次痢疾的病因到底是什麼。」

「我也覺得很奇怪。難道說,是喝的水有問題?」

也許是想起了戰場上的過往,景行隔着布都能看出一臉苦澀。

然後碰巧被村子裏的邑民帶回來了?

不,不止如此,

景行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催促她跟上來。

「雲嵐?」

在呼喊的玲琳面前,雲嵐那已經完全發青的嘴脣微微顫抖着。

雲嵐倒在辰宇的懷裏,膝蓋一軟,慢慢滑落下去,他的腹部露出的是——一把短刀。

「就是把染上痢疾的人的糞便和汗水擦在衣服上,然後送給敵兵或者俘虜,讓他們穿上。這樣就能把病傳染到敵陣中,這是一種被禁止使用的戰術。」

她在心裏盤算着接下來的安排。

就在這時,景行回來了,她正想跟他打個招呼。

「那個男人說,因爲嬰兒弄髒了尿布,他就代替妻子去了洗衣處。那個孩子也是,跑出去玩出了汗,就用洗衣處的水衝了一下。」

無數思緒在她腦海中飛速閃過。

景行低聲說道。

「喂,振作點!」

這套祭典服裝原本是打算給「朱慧月」穿的。在豐饒祭的主祭上,她要穿着它和堯明一起祈禱。

「那個……喜歡用『合理戰術』的副官,是哪家的人呢?」

玲琳一時語塞,陷入了沉默。

話還沒說完,她就閉上了嘴。

「他是雛女藍芳春的同胞兄長。」

「戰場是個很骯髒的地方。我不喜歡用那種戰術。不過,我曾經和一個別家出身的參謀副官吵過一架。那傢伙就喜歡用這種『合理』的戰術。」

雲嵐輕輕吐出一口氣,便癱倒在了地上。

「——……!」

在他走過的路上,點點血跡散落着。

驚訝的玲琳和景行趕緊往回跑。

「大兄長?」

「那個人叫什麼……」

玲琳倒吸一口冷氣,雲嵐朝她微微抬起了頭。

「我在想……」

那麼。爲什麼。不,如果真是這樣的話。

那個留着部分束起的短髮的青年——是雲嵐。

「據說從前代首領那時候起,就規定用過的水不能再倒回池裏。自從這樣做之後,肚子疼的人就減少了,所以邑民們都相信『住在池裏的農耕神喜歡乾淨的水』,一直都嚴格遵守這條規定。」

「大家……快逃……」

他一邊朝着某個方向走去,一邊壓低聲音說道:

他們用的都是那個大蓄水池裏的水。

因爲她想起了舞臺上有玄家的東西,慧月的房間裏有黃家的組綬。

據他說,最先開始腹瀉和嘔吐的是杏婆。可能是因爲體力的差異,豪龍發病稍微晚了一些,但估計這個時候他也已經染上痢疾了。本應和他們喫住都在一起的雲嵐,卻沒有染上痢疾。

(我先不打盹了,讓鷲官長大人先休息吧。一直讓他負責燒開水呢。對了,也得讓大兄長稍微休息一下才行)

「藍家屬木性。基本上大家都很溫和、理性。但藍家的人學識淵博,重視理論,所以偶爾也會出一些冷酷無情、殺人不眨眼的傢伙。那個副官就是這種人。」

她猛地轉過頭,在板房附近大聲呼喊的是辰宇。

「那是……!」

「快逃?——雲嵐!雲嵐!」

他扔下剛弄來的柴禾和水桶,正攙扶着一個人。

就算有線索指向某一家,也不能輕易下結論。

「對。我問過她本人了。她說趁着鄉里辦宴會,就去搶了喫的和值錢的東西。能喫的就喫了,不能喫的衣服就打算獻給農耕神。衣服放在了山上的祠堂,腰帶放在了水池的祠堂。因爲她覺得在有祭壇的舞臺上放火不太好。」

看來景行在照顧病人的同時,也在調查事情的經過。

然後,他指着蓄水池的一個地方。

玲琳喃喃自語着,景行停住了腳步。

接着,他們用被腰帶污染的水做飯、洗衣——?

「……難道說,是金家把染病的衣服……?」

難道是藍家爲了殺慧月,把金家送的衣服做成了病衣?

玲琳臉色煞白,轉過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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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玲琳,被替換
  4. 04第二章 玲琳,面臨處刑
  5. 05第三章 玲琳,移居樂園
  6. 06第四章 慧月,知曉真實
  7. 07第五章 玲琳,得到N官
  8. 08第六章 慧月,深陷焦慮
  9. 09第七章 玲琳,進行準備
  10. 10第八章 玲琳,起舞
  11. 11第九章 玲琳,拉弓射箭
  12. 12特別篇 她與化妝
  13. 13後記
  14. 14特典SS『雖爲綿薄的努力』
  15. 15特典SS 雖然只是些簡單的點心
  16. 16cmoa特典SS 皇后絹秀朗讀《真照麗羅》

第二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2

  1. 01插圖
  2. 02第1章 慧月,被識破
  3. 03第2章 玲琳,原諒
  4. 04第3章 幕間
  5. 05第4章 玲琳,察覺
  6. 06第5章 玲琳,進入
  7. 07尾聲
  8. 08特別篇 弓箭比賽
  9. 09附錄 俱理須益的回憶
  10. 10後記
  11. 11特典SS『雖然只是細微的差別』
  12. 12特典SS『紫』
  13. 13特典SS『矛盾』

第三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歡鬧
  4. 04第2章 玲琳,憤怒
  5. 05第3章 玲琳,反擊
  6. 06第4章 玲琳,開拓新天地
  7. 07第5章 玲琳,向野獸挑戰
  8. 08第6章 玲琳,YH
  9. 09第7章 幕間
  10. 10第8章 玲琳,看病正在閱讀
  11. 11第9章 慧月,懷疑
  12. 12後記
  13. 13特典SS 雖然只是悄悄流傳的傳聞
  14. 14特典SS 因爲想靠近
  15. 15特典SS 怪談

第四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4

  1. 01序章
  2. 02第1章 玲琳,治療
  3. 03第2章 慧月,舉辦茶會
  4. 04第3章 玲琳,流淚
  5. 05第4章 慧月,擔心
  6. 06第5章 玲琳,打倒
  7. 07尾聲
  8. 08特別篇 微笑與預言
  9. 09後記
  10. 10特典SS 雖說事不關己
  11. 11特典SS 充滿回憶
  12. 12特典SS 教學高手
  13. 13特典SS 饅頭好可怕

第五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5

  1. 01插圖
  2. 02第1章 各自的夜晚
  3. 03第2章 玲琳,代表花
  4. 04第3章 玲琳,沉沒
  5. 05第4章 玲琳,吵架
  6. 06第5章 玲琳,彆扭
  7. 07第6章 慧月,怒火中燒
  8. 08第7章 玲琳,做好死的覺悟
  9. 09後記
  10. 10特典SS 雖然是堅強之花

第六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模仿
  4. 04第2章 慧月,搞砸
  5. 05第3章 玲琳,潛入
  6. 06第4章 慧月,恐嚇
  7. 07第5章 玲琳,責備
  8. 08第6章 玲琳,表演
  9. 09尾聲
  10. 10後記
  11. 11特典SS 雖然是堅強之花

第七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7

  1. 01插圖
  2. 02第1章 玲琳和莉莉和堯明
  3. 03第2章 慧月和景彰
  4. 04第3章 幕間
  5. 05第4章 冬雪和景行
  6. 06第5章 幕間
  7. 07第6章 辰宇和雲嵐
  8. 08第7章 全員集合
  9. 09第8章 終幕
  10. 10特別篇 看,看,給我看看
  11. 11後記

第八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鼓足幹勁
  4. 04第2章 慧月,被逼迫
  5. 05第3章 玲琳,擲勺
  6. 06第4章 慧月,奮鬥
  7. 07第5章 玲琳,進行爆破
  8. 08第6章 慧月,騎馬
  9. 09第7章 玲琳,仰望水面
  10. 10特別篇 破冰
  11. 11後記
  12. 12特典SS 密談
  13. 13特典SS 檢酒
  14. 14特典SS 協商

第九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9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靈光一現
  4. 04第2章 玲琳,追查
  5. 05第3章 玲琳,聆聽
  6. 06第4章 慧月,怒吼
  7. 07第5章 玲琳,揭露
  8. 08第6章 玲琳,準備
  9. 09尾聲
  10. 10後記
  11. 11特典SS 歌唱指導
  12. 12特典SS 景彰畫家與慧月的評價
  13. 13特典SS 警戒心
  14. 14特裝版特別篇 幸還是不幸

第十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10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潛入
  4. 04第2章 玲琳,漫步
  5. 05第3章 玲琳,勸喫
  6. 06第4章 幕間
  7. 07第5章 慧月,飲酒
  8. 08第6章 慧月,懊惱
  9. 09第7章 玲琳,夢囈
  10. 10後記
  11. 11特典SS 說教
  12. 12特典SS 積極悻
  13. 13特典SS M的追求
  14. 14特典SS 玲琳和芳春的故事朗讀——仙鶴報恩

第十一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短篇

  1. 01五家的特質——莉莉所見——
  2. 02銷量突破15萬部紀念SS 正確的書籍編纂方法
  3. 03銷量突破150萬部紀念SS 星座占卜
  4. 04官方X(舊Twitter)帳號突破5000人感謝SS 五千人力
  5. 05銷量突破200萬部紀念SS 願朋友平安康泰

第十二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1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商量
  4. 04第2章 玲琳,潛入
  5. 05第3章 慧月,潛入
  6. 06第4章 玲琳,打聽
  7. 07第5章 幕間
  8. 08第6章 慧月,膽怯
  9. 09第7章 玲琳,查明
  10. 10尾聲
  11. 11後記
  12. 12特典SS 被嚇到了!
  13. 13特典SS 變裝
  14. 14特典SS 裁縫
  15. 15特典SS 告密

第十三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1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決定歸鄉
  4. 04第2章 慧月,察覺
  5. 05第4章 玲琳,談心
  6. 06第5章 玲琳,登山
  7. 07第6章 玲琳,救出
  8. 08第7章 慧月,被追問
  9. 09第8章 玲琳,仰望星星
  10. 10尾聲
  11. 11後記
  12. 12特裝版特別篇 暫停練習之日的故事
  13. 13特裝版小冊子 作者後記
  14. 14特典SS 『最強』監視者
  15. 15特典SS 下戶
  16. 16特典SS 劍與菜刀
  17. 17特典SS 黃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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