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慧月,擔心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1.1萬 字
我還以爲要死了呢。
慧月在心裏暗自嘟囔着。
因爲事情很重要,所以我再說一遍。
真的,我還以爲要死了。
吸了水的頭髮沉甸甸的。
到河岸來迎接他們的黃景行——似乎事先通過信鴿得到了消息——帶了舊衣服過來,所以慧月當場就換好了衣服。不過,她從未在水裏泡過這麼長時間,全身疲憊不堪。
本來,朱家就和水不太合得來。就連泡個澡都不能讓人放鬆多少,更別說渡河了,這實在是太可怕了。實際上游泳的是冬雪,慧月只是緊緊地趴在她背上。一想到自己隨時可能沉入水中,慧月就心神不寧。
終於,在被允許坐下休息的樹蔭下,慧月無力地靠在樹幹上。
唉,這虛弱的身體啊,剛一上岸就會貧血,稍微疏忽就會暈倒,真是糟糕透頂。現在還頭暈呢。
(真是令人頭暈目眩的一段時間啊……)
在微弱的夕陽下,慧月搖搖晃晃地望着一片破舊的板屋。
眼前的這間小屋,據說住着首領的繼承人。屋裏屋外都躺着抱着水桶的男女,不知道是不是把病人都集中到這裏來了。
這景象讓人懷疑,痢疾真的在逐漸平息嗎?不過據景行說,半數病人的體力已經恢復到可以迴歸日常生活的程度了。
雖說病人周圍還算乾淨,但不遠處的污水池散發着刺鼻的氣味。慧月慶幸自己沒有趕上病情最嚴重的時候,不禁皺起了眉頭。
(聽說她一直在這樣的地方照顧病人)
慧月靠在樹幹上,目光四處遊移,發現到處都有照顧病人的痕跡,比如還在火上燒着的鐵壺、剛洗好的水桶,還有沒完全晾乾的衣物。
在離房屋不遠處的儲備庫裏,首領受傷的兒子躺在那裏,看樣子,之前玲琳一直在那裏照顧他。
之所以說「看樣子」,是因爲當堯明他們趕到儲備庫時,慧月已經頭暈目眩,意識模糊了。
在模糊的視線中,慧月彷彿看到了躺在席子上的青年、旁邊坐着的「朱慧月」,以及抓着她手臂的鷲官長辰宇。
辰宇很快就離開了,儲備庫裏似乎只有堯明和玲琳在交談。
(……誒,等等。我現在可不是能犯迷糊的時候吧?)
慧月倒吸一口涼氣。
首先,綁匪是一羣賤民,他們爲了減輕賦稅而受江氏指使綁架「朱慧月」,還被灌輸「朱慧月」是冷害元兇,懲罰她就能天晴的說法,這一點慧月之前通過炎術已經有所瞭解。
那是慧月內心真實的想法,也應該是事實。
從堯明的肩膀上方瞥見的黃玲琳的雙眼,早已哭得紅腫。
(誒?)
此外,景行還再次向慧月解釋,在那個被稱爲禍森的陰森森林裏藏着金子,那是逃亡的證據。
不過,慧月也知道藍芳春在茶會和前夜的奇怪表現。
(你不是一直都一副樂天派的樣子嗎)
從芳春和林熙的聰明才智和隨機應變的能力來看,他們不太可能聽從江氏的指揮。
她卻依然挺直脊背,面帶微笑。
黃玲琳一直都是獨自面對這一切。
慧月從未想過,黃玲琳竟隱藏着如此令人揪心的情感。
——你一直被身邊的人愛護、保護着,怎麼會懂我的感受!
結果,越發擔憂的堯明連換衣服都顧不上,一路跑到了這裏。
(啥?)
慧月嚥了咽口水,站起身來。
(殿下已經知道眼前的「朱慧月」是黃玲琳。爲了他心愛的蝴蝶,他一忍再忍,憂心忡忡,不顧後果地趕來——結果他最愛的女人卻被異母弟弟推倒了?)
毫無疑問,發出聲音的正是有着「朱慧月」面容的女人——黃玲琳。
江氏似乎急於讓堯明參與調查,而堯明剛檢查完現場,就發現了與玄家有關的證據。
(想必,景行閣下也是全力飛奔。多虧了他,被他揹着的我,到儲備庫的時候都快暈過去了)
(那個遲鈍的女人,可別爲了撇清關係把事情弄得更糟啊……!? )
也就是說,這一系列事件的真正幕後黑手是藍家——。
就在慧月湊近那扇被拆掉門的入口,側耳傾聽屋內動靜的時候。
在慧月眼中,黃玲琳就像一隻不諳俗世煩惱、輕盈優雅的蝴蝶。
這絕不是在演戲。
她備受衆人喜愛,擁有美貌、才華以及各種優良的資質。無論遭遇何種危機,她都能微笑着從容化解,甚至憑藉着一種超乎尋常的堅定,反過來掌控局面。
相反,更有可能是藍家脅迫或唆使江氏,操縱了整個事件。
(…………嗯?)
如今,黃玲琳正全神貫注地照顧着那個青年——雲嵐。所以,最後只有我一人前來迎接。景行微微沉下臉,如此結束了他的說明。
江氏一方面把「朱慧月」塑造成歉收的罪魁禍首,以轉移領民的注意力;另一方面,又害怕皇太子一行人追究,所以對堯明禮遇有加。此外,他們還在活動期間製造綁架事件,試圖吸引皇太子和武官們的注意。
慧月仍然有些神志不清,她回顧着自己目前瞭解到的信息。
然而,堯明很早就對江氏的態度產生了懷疑。這個村子規模不大,但建築卻格外宏大,而且實際人口似乎比傳聞的要多。
(怎麼會這樣……)
有人可能故意在腰帶上沾染病菌,然後讓人帶回村裏,從而傳播疾病。
不過,從辰宇格外陰沉的表情可以想象,事態肯定很緊迫。只是他平時就總是一副像喪主一樣的臉,讓人不太容易看出來罷了。
自然而然,懷疑的矛頭指向了藍家。
同時,他也對一個普通鄉長爲何能得到玄家的組綬感到疑惑。
他們難道不關心儲備庫里正在發生什麼嗎?
毫無疑問,自己肯定會受到牽連。
回想起抵達儲備庫時的情景,慧月突然又想起了倉庫深處展開的那一幕。
慧月急急忙忙地朝着儲備庫走去。
(事態太過複雜,感覺頭都要疼了……)
她不自覺地抿緊了嘴脣。
——你什麼都不懂!你總是那麼鎮定!
首先,根據渡河時從堯明那裏聽到的消息,江氏策劃綁架「朱慧月」,是爲了避免自己多年來的惡行被調查。
她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屋內的黑暗。
慧月只覺血液都涼了。
結合之前的種種疑慮,堯明很快就意識到綁架事件是江氏指使的。
(呃,是不貞?被抓現行的情況?還是說,只是那女人想幹什麼出格的事,被鷲官長制止了?不,在此之前,這可是違抗命令的現行犯啊——)
一種難以言喻的衝擊感瞬間傳遍全身。
實際上,那個本應「因企圖襲擊鄉長而被制止」的賊寇,雖被江氏等人害得身負重傷,但還是在瀕死狀態下回到了邑,並訴說了邑面臨被燒殺的危機。
然而,她想錯了。
在房屋附近,辰宇正和景行、冬雪神情嚴肅地交談着,他們大概在分享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
慧月覺得,這是身份、境遇以及五家血統所帶來的無法改變的差異,自己只能對她心懷嫉妒。
更重要的是,邑里蔓延的疾病似乎是由祭典用的服裝引起的,可能是一種所謂的「病衣」戰術。
「我想讓他快點……解脫……!」
另一方面,到河岸迎接他們的景行也帶來了支持堯明推測的信息。
剛纔暈頭轉向的,只想着「啊,黃玲琳和鷲官長也在啊」,但如果當時沒看錯的話,鷲官長是不是把慧月,不,是把黃玲琳推倒了?
「最近……我感覺自己很奇怪。以前,我能更……更能忍耐。」
聽起來她自己都無法控制情緒,陷入了不知所措的境地。
慧月一直都這麼認爲。
——好想快點解脫。
就在剛纔,慧月還因在茶會上報復了藍芳春而感到些許成就感,但如今看來,事態仍深陷漩渦之中。
剎那間,慧月的意識猛地清醒過來。
就這樣,來到邑里的景行和玲琳、留在鄉里的堯明,還有慧月等人,幾乎同時察覺到了藍家的存在。
本以爲大家還深陷陰謀的漩渦,可不對不對,更緊迫的事態或許就在眼前發生着。
時不時夾雜着類似小動物叫聲般的嗚咽。
聲音顫抖着,每抽噎一下就變得沙啞,能聽出她並不習慣邊哭邊說話。
或許有男人會對她傾訴愛意,也有經驗豐富的武官爲她排除一切外敵。
慧月現在知道,那位皇太子越是壓抑自己本性中的激情,之後就越可能引發棘手的反彈。
她匆匆瞥了一眼房屋,景行他們仍表情凝重地在交流信息。
聽到那如同孩子強忍着淚水般纖細的聲音,慧月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腳步。
「——雲嵐!」
「——好可怕」
堯明進入儲備庫時看起來很冷靜,但要是他盛怒之下斥責黃玲琳的話。
但這些都無法趕走病魔。
此外,通過偶然聽到的炎術相關內容,堯明得知幕後黑手不僅使用了玄家的組綬,還動用了黃家的組綬。
綁架事件發生時,和堯明關係很好的景行立刻跟蹤了綁匪,所以堯明決定讓景行監視綁匪,自己則去調查事件的幕後黑手。
她那往常總是溫和含笑的聲音,如今卻只是不住地顫抖。
(這是在說謊吧……)
得去弄清楚他們在說什麼。
如果痢疾的傳播是人爲所致,那恐怕是爲了將整個邑付之一炬以封口。當然,什麼「賊寇送來挑戰書」「爲阻止賊寇襲擊鄉長而採取行動」之類的說法,也都是江氏等人的自導自演。
那種從指尖蔓延開來的被熱病侵襲的恐懼。
哦,對了,當時能看到倉庫裏面情況的,只有走在最前面的堯明,還有因爲被景行揹着而視線較高的慧月。因爲儲備庫是高腳屋,跪着的景行和冬雪根本看不到裏面的情況。
當她用彷彿擠出來的聲音訴說着害怕等死的時候,慧月的心猛地一揪,就好像被勒緊的是自己一樣。
那個素有賢名的鄉長,實際上通過虛報人口數量來囤積稅款。
這裏的溫蘇和藍家東領相鄰。
那無盡黑夜的可怕,沒有人能替她承受。
但景行根據作案手法判斷,最有可能的幕後黑手是藍家。
(她一直都在獨自戰鬥啊)
準備祭典服裝的是金家。
在雛宮,稍有疏忽就會陷入困境。
不知爲何,這句話在慧月聽來是這樣的意思:
畢竟——她從未見過如此脆弱的黃玲琳。
即便被疾病侵蝕,死亡近在咫尺,她也依舊滿不在乎。
堯明不動聲色地觀察江氏,發現他與藍林熙有祕密接觸。
聽到這彷彿喘息般的呼喊,慧月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她有忠誠的女官,也有理想的監護人,在美貌、才華、財富和權力等方面都十分優越。
(哎呀,這情況還挺複雜的呢,大家……)
藍家以理智溫和著稱。
總是看起來幸福滿滿的黃玲琳,和總是被逼入絕境、狼狽不堪的自己。
這情況太不妙了。怎麼看都像是修羅場啊。
(黃玲琳心底並非一直都是幸福的……)
突然,慧月想起了幾天前自己說過的話。
就在這時,玲琳突然大喊了一聲,慧月嚇了一跳。
「雲嵐!雲嵐!」
那毫無抑揚頓挫的呼喊聲,讓慧月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從之前的情況來看,慧月以爲那個青年終於撐不下去了。
(不行,我聽不下去了……)
慧月緩緩低下頭。
黃玲琳該有多絕望啊。
她此時已經被折磨得身心俱疲。要是她心愛的人死去,她的心說不定會徹底破碎。
慧月想象着她失去那無邪的笑容,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得像玻璃珠一樣的樣子,不禁微微搖了搖頭。
(……不行啊,不能這樣)
慧月一直都很討厭總是溫和堅定的黃玲琳。
她甚至到現在偶爾還會幻想,有朝一日能讓那個女人失去從容,看着她狼狽的樣子嘲笑一番。
但當真正看到她被打倒在地的樣子,慧月卻覺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不行啊」
她是蝴蝶。
是比任何人都美麗、高貴、備受眷顧的女人。
絕對不能陷入泥潭之中——。
「你必須高高在上,笑着面對一切纔行啊」
慧月握緊了原本貼在耳邊的拳頭。
她突然抬起頭。
明明自己不是她的敵人,她也沒有龍氣之類的特殊氣場,但慧月卻感覺自己像一隻面對蛇的青蛙,動彈不得。
「你在意的人被殺了。那又怎樣?沉浸在悲痛中就夠了嗎?別開玩笑了。你還有事情要做。被奪走的東西,就要加倍奪回來。」
然而,玲琳突然一下子站了起來,用力握住了慧月的雙手,慧月差點被她拽得摔倒。
玲琳懷着再次確認此事的心情,整理了一張僅在筵席上鋪了幾件衣服的簡陋牀鋪。
玲琳喫了一驚,連忙伸手去扶她。
不僅如此,他們大多都是重情重義之人。
「這樣就好了。」
慧月好像確實說了類似的話,但應該沒這麼誇張吧。
「哇,您說出這麼讓人安心又開心的話,真是太好了!慧月大人是詠國,不,是整個大陸上最勇敢、最重情重義、最了不起的人!」
「啊?」
「請您一定要借給我力量,幫我打倒那些壞人。」
看到她哭得紅腫的雙眼,慧月的語氣越發強硬。
玲琳歪着頭微笑的表情,雖然是慧月自己的臉,但看起來卻那麼可愛。
「什……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
「今晚似乎能好好睡一覺呢。」
正因爲如此,豪龍他們纔會在皇太子突然出現、玲琳突然請求協助時,努力理解情況,並立即做出回應。
(一定能順利進行)
慧月不明白她爲什麼會這麼有精神。
她實在無法忍受看到這個女人如此狼狽地被打倒在地,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崩潰大哭。
「黃玲琳,你現在立刻給我站起來。我會用道術幫你想辦法。我保證,會讓你得到你想要的,不,是比你想要的更多的復仇。」
那個女人或許會討厭使用不正當的手段,但現在哪還顧得上這些。
面對這越來越豪華、超出預期的陣容,豪龍他們驚得目瞪口呆。
因爲,慧月實在不忍心看到她這幅模樣。
但——慧月原本以爲她會稍微抵抗一下。
然而,慧月卻雙手撐在筵席上,耷拉着腦袋。
「——啊,真的,太感激了」
耳邊突然傳來的這低語聲中,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強烈氣勢,讓慧月的脊背瞬間發涼。
慧月不明白。
黃玲琳應該永遠都是捉摸不定地穿梭在花叢中,優雅地在人們頭頂飛舞。
(哪怕把復仇當作希望,也要讓她抬起頭來——)
慧月從未像現在這樣感激自己體內所蘊含的道術天賦。
確實,最初流落到這個邑的可能是在鄉里犯了罪的人。但如今繁衍增多的他們,只是流淌着罪人的血脈的無辜百姓。
「你聽好了,你現在的身體是我的。別再用那張臉哭哭啼啼的,真讓人煩!」
冬雪擔任護衛。她很認真地主動承擔起了守夜的任務,在入口外鋪上筵席,坐在那裏。
看來在慧月看來,這些邑民就是一羣罪人的集合。他們表現出如此的坦率和紀律性,讓她感到很意外。
病情仍在控制之中,周圍也有危險逼近,情況相當緊迫。
「啊啊,慧月大人!太感謝您了!您在我還沒開口求助的時候就主動幫忙,您的心腸真好!」
其實,她有精神是好事。
「雲嵐既然活下來了,我之前還在想,如果我太過分地報復,可能會違揹人倫。但聽了您的話,那些無聊的猶豫都煙消雲散了。」
堯明、慧月他們趕來之後,已經過去了好一會兒。
實際上,大多數邑民都很虔誠,不習慣於攻擊,只要稍微受到威脅就會放棄抵抗。
然而,江氏卻將他們都當作「賤民」來對待,對他們進行歧視。通過在髮型和穿着上與鄉民區分開來,從視覺上強化他們的卑微,還向鄉民們灌輸他們血統污穢的觀念。
如果說她因爲恐懼和絕望而凍僵了翅膀,無法展翅飛翔,那就給她溫暖。
當心中充滿希望時,時間如箭般飛逝。
轉過頭去、小聲嘟囔着的堯明,其實早就已經投身於火海之中了——慧月在稍後才知道這件事。
用法律和常識無法觸及的手段,一定能讓敵人陷入絕境。
爲了這次團結一心守護邑。
摸上去感覺沒有發燒,但也許就像自己平時一樣,只是靠意志力撐着而已。
他們的沉穩和順從程度,讓一旁聽着的慧月都大爲驚訝。慧月一臉不可思議地從心底發問:「你到底是怎麼讓他們聽話的?」
雖說現在不認爲豪龍他們會襲擊堯明,但景行待過的儲物庫是邑里離森林最近的建築。萬一江氏和藍家組成的「先遣隊」發動夜襲,這裏是最容易最先察覺到的。所以在這裏聚集了人手。
(復仇)
她想不動聲色地抽回手,但玲琳卻絲毫沒有鬆手的意思。不僅如此,她還迅速伸出手臂,緊緊地抱住了慧月。
「那個……」
除了原本打算營救的「朱慧月」之外,還有黃家的禮武官、鷲官長,甚至還有其他家族的雛女和皇太子。
原本正對着堯明的玲琳,驚訝地轉過頭來。想必她剛纔正在接受安慰吧。
玲琳眼神閃亮,緊緊握着慧月的手。她那滿臉喜悅的表情,不知爲何讓慧月冒出了冷汗。
「啊?活下來……?」
他們答應幫忙出力,再加上景行和辰宇,大家一起認真地交換信息、召開作戰會議,還號召豪龍他們協助。不知不覺間,時間就過去了。爲了保留迎接明天的精力,一行人決定早早就寢。
玲琳緩緩坐直身子。
***
玲琳凝視着正發出平穩呼吸聲的雲嵐,然後微笑着回頭看向旁邊鋪着筵席的慧月。
「不愧是慧月大人!」
「以眼還眼,不,是要讓對方付出五臟六腑的代價。這真是至理名言啊,我激動得渾身發抖。」
「就算你不願意,我也會……」
「啊?」
在她決定在此就寢的儲物庫的鏤空窗的對面,一輪裹着薄雲的月亮懸掛在空中。
已經完全是夜晚了。
畢竟,她拖着自己這虛弱的身體走了這麼遠的路。按照以往的經驗,能撐到現在還沒暈倒已經是奇蹟了。
她不明白黃玲琳爲什麼突然變得這麼有精神。
但是,當他們得知這個小邑被江氏利用,而且如果繼續這樣下去會有被封口的危險,爲了避免這種情況,皇太子和關係很好的黃家雛女都趕來了之後,他們板起臉接受了解釋,並承諾會全力協助。
「……飛蛾撲火的朱慧月」
(希望,正在滿溢)
不知爲何,從她觸碰的指尖傳來一種令人發麻的氣勢,慧月的雙腿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就在剛纔,她還淚流滿面,用嘶啞的聲音喊着害怕。
這意味着這是一個聽不到病人痛苦的呻吟和嗚咽聲的平靜夜晚。同時,這也是一種在第二天有重要事情要做、人們因緊張而低頭的暴風雨前的寧靜。
情緒激動的慧月,一股腦地衝進了儲備庫。
只要有她在,就可以不受常理的束縛,自由地宣泄怨恨。
這是一個只能偶爾聽到蟲鳴聲的寧靜夜晚。
之所以選擇這個儲物庫,是因爲這裏已經被仔細打掃過了,而且還能照顧還躺在裏面的雲嵐。
「慧月大人」
「啊?」
要讓她振作起來,告訴她還有事情等着她去做。
她用平時遇到困難時總會貼在臉頰上安撫自己的手指,輕輕地觸碰着慧月的臉頰。
由於不能讓身爲至尊身份的堯明在有病人的房屋裏過夜,所以決定讓他在之前景行被綁着的儲物庫裏休息。辰宇和景行也作爲護衛一同前往。
哪怕是依靠仇恨的火焰。
「慧月大人……?! 」
「哪……哪有這種事……」
堯明也瞪大了眼睛看着慧月。
冷靜下來想想,貿然闖入皇太子和雛女的二人談話中,這簡直是瘋了纔會做的事。
玲琳一臉茫然地呆立在那裏。
「是……是啊! 真是不好意思。畢竟渡過了河,身體狀況肯定不好吧。」
玲琳瞥了一眼鏤空窗,腦海中浮現出村子那頭可能正在熟睡的豪龍他們,緩緩地點了點頭。
而玲琳則決定和慧月一起,在另一個儲物庫——也就是玲琳曾住了幾天並治療雲嵐的那個儲物庫——過夜。
不過,從照顧病人時和邑民們的閒聊中可以推測,玲琳他們認爲這些人並非「罪人」,而只是「罪人的子孫」。
「別在這兒哭哭啼啼的了!」
(沒問題的)
因爲——希望的火焰在大家心中燃燒。
慧月不想看到一隻翅膀耷拉着、陷入泥潭的蝴蝶。
但慧月拋開了理智和禮儀,任由情緒驅使着大聲喊道:
爲了報答拼了命來報信的雲嵐。
「啊……?啊?喂,快……放開……」
但是,和傍晚時不同,玲琳既沒有感到焦躁,也沒有感到恐懼。
其中也有像杏婆這樣,幾代人都有輕微犯罪行爲的人。但與其說是因爲卑微的血統,不如說是貧窮導致犯罪現象不斷重現的因素更大。
「您一定很累了。我這就去煎藥。雖然不能和平時的一樣,但邑里也有可以替代的草藥,用那些草藥的話——」
「我不需要那種東西。」
然而,耷拉着腦袋的慧月斷然拒絕了她,讓她不禁眨了眨眼。
「啊……? 可是,您是不是很想吐? 有沒有頭暈、心律不齊的症狀? 有沒有喘鳴、腹痛、耳鳴? 啊,不會是要吐血吧?」
「怎麼可能只是過了條河就變成重症患者! 確實長時間泡在水裏引發了貧血,但肯定不會持續到現在!」
雖然慧月這麼說,但這就是玲琳的日常。
(慧月大人內心堅強,是不是比我更巧妙地用意志力控制住了身體……?)
如果是這樣,那真是太了不起了。不愧是朱慧月。
暫且不管她不痛苦就好——玲琳帶着疑惑的心情,含糊地點了點頭,把疑問嚥了下去。
「看來身體狀況沒什麼問題。不過,除了身體不適之外,還有什麼會讓人睡不着的原因嗎……?」
「啊,啊。你不會懂那種心亂如麻而無法入睡的感覺吧。對你這種有着鋼鐵般意志的人來說!」
小心翼翼地問了之後,慧月用略帶嘲諷的語氣脫口而出。
她突然猛地坐起身來,用顫抖不已的手一一列舉起來。
「從茶會上的情報戰開始,接着渡河、經歷修羅場,再到在邑里投宿,一連串意想不到的狀況接踵而至!就因爲我會炎術,就像做實驗一樣把我往死裏用。」
就在剛纔,爲了和留在鄉里的景彰共享作戰計劃,慧月還被迫在堯明他們面前展示了炎術。
堯明和景行對這術法讚不絕口,直說「這可比鴿子方便多了」。堯明似乎尤其感興趣,讓慧月在各種條件下施展法術,直到確認完所有功能才罷休。親眼見識到一直被當作禁忌隱匿起來的道術,他的求知慾似乎被極大地激發了。
「真……真是不好意思,我也沒辦法阻止……不過,大家都被慧月大人的道術深深吸引了。」
「說得好聽,不就是覺得我有利用價值嘛。多虧如此,明天……」
在玲琳他們計劃明天實施的作戰中,慧月承擔着重要的角色。
或許是因爲她本就抗壓能力弱,這下更是緊張得不行。
「啊,光顧着我自己說了,真不好意思。殿下您現在……想說什麼?」
那種癢癢的感覺,像羽毛般輕柔地撫慰着她的心。
接着,慧月猛地甩開手,動作十分粗暴。
「……沒什麼。只是這又髒又差的環境讓我不舒服而已。」
鏤空窗外,夜色愈發深沉。
「……」
「我好歹已經把蟲子都趕出去了……啊,難道是因爲喫飯的事?今天沒時間準備,要是您願意,明天早上我們可以豐盛一點,來個烤蛇肉怎麼樣——」
「殿下。我剛纔還有話沒說。」
「啊,那個,慧月大人,您不用表現得這麼討厭……」
「煩死了。趕緊睡覺!」
這好像和惹他生氣不太一樣,但玲琳知道,自己肯定說了什麼讓堯明不太舒服的話。
每當想起那句話,心裏某個地方就會漸漸放鬆下來。
這幾天她已經不止一次這麼想了。
(人心真是難測啊。)
(全都是第一次經歷的事。)
可是,玲琳輕輕搖晃着慧月的肩膀,慧月卻固執地不肯轉身。
玲琳捂着發燙的臉頰,慧月又一次背過身去。
「誒,您剛纔還說睡不着呢……真任性。」
「……」
而正是因爲有慧月風風火火地衝進來,大聲鼓勵她,玲琳才能心懷對明天的希望,安然入睡。
聽到突然冒出來的堯明的名字,玲琳不禁眨了眨眼。
雖然看不到慧月的臉,但從頭髮間露出來的耳朵,微微泛紅。
「您總是出其不意地趕來,照亮我的內心。慧月大人,您果然是我的彗星。」
慧月好像徹底沒了好心情,一下子轉過身去。
但玲琳卻無比珍視這個讓她頭暈目眩的世界。
「……」
真是奇怪,玲琳越是熱情地表達感謝和敬意,堯明的話就越少。
「是的。您沒有責怪我任性的行爲,還一直關心我……比如剛纔,雖說事出有因,但我和鷲官長靠得太近了,我自己都覺得不妥,可殿下您卻絲毫不在意。您真是寬宏大量,我對您佩服得五體投地。」
「……沒關係。畢竟當初是我放狠話,說就算用道術也要報仇。」
「慧月大人。我……當時您向我伸出援手,我真的特別開心。」

「……」
因爲這說不定,不,一定是慧月在告白,她會因爲玲琳的眼淚而如此動搖——如此擔心她。
她還是第一次聽到那樣的話。
「那件事裏你該學的可不是這個啊!」
玲琳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輕按住胸口。
(心裏癢癢的。)
「這次您特意趕到鄉里來,真的非常感謝您。之前我一直以爲自己一個人也沒問題,但實際上,您來了之後,我真的鬆了一口氣。」
「煩死啦!」
玲琳沮喪地耷拉下肩膀。
玲琳小心翼翼地提議着,慧月猛地翻了個身,抬頭看着她,然後伸出手捏了捏玲琳的臉頰。
「慧月大人。喂,慧月大人。」
「啊,那個,慧月大人。您剛纔的話,再說一遍……我想把它刻在心裏,您轉過來再把剛纔的話……」
玲琳握住她的手道歉,彆扭的慧月卻慌慌張張地想甩開。
「那個,慧月大人。您生氣了嗎?是我太依賴您這個彗星了嗎?」
現在,玲琳還是放心不下背對着她的慧月,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
「喲,真厲害啊。被堯明殿下哄了哄,這麼快就振作起來了。」
疼痛開始減輕,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羞澀的感覺在蔓延。
村子漸漸被這悶熱夜晚的寧靜所籠罩。
「……」
面對這毫不留情的舉動,玲琳眼眶泛紅,但她強忍住沒叫出聲來。這時,慧月一臉不耐煩地鬆開了手。
看到慧月一臉鬱悶地嘆氣,玲琳覺得很過意不去。
不巧的是,這時玲琳也激動地開了口。
(有那麼多人向我伸出援手。來自四面八方,這麼多人)
「不然,平時咋咋呼呼的我就像個傻子一樣。而且……」
(他說,低下頭去)
(爲什麼呢。好像每次我認真表達感謝的時候,都會惹對方生氣……)
就在剛纔,她偶然和堯明單獨相處的時候也是這樣。
「這又不是借宿聚會!」
玲琳慌忙看向別處,可最後堯明還是目光迷離,突然轉過了臉。
她的心在顫抖。
「啊——,原來是這樣!」
就在那之前,辰宇來爲他在儲物庫裏的魯莽行爲道歉。他走後,堯明看着他的背影,先開了口。
聽到這番發自肺腑的話,慧月喉嚨裏發出一聲悶哼,不知爲何,她眼眶溼潤,瞪着玲琳。
「玲琳。看你冷靜下來了,我就直說了——」
「不用!」
「誒,那是牀鋪的問題嗎?您看,這個草枕可是精心做的哦。兩個您都可以用。啊,您要是想扔着玩說不定也挺有意思呢。」
但即便沒有那朵守護的藍色小花——現在,她也不再害怕入睡。
「嗯……」
「你突然哭起來,嚇我一跳,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兜兜轉轉,心裏又急又惱,但又會不經意間達成理解,最終還是無法放棄,伸出手去。
這和玲琳內心的感受一模一樣。
僅僅真誠相待是不夠的,事情也不是能立刻解決的。
「殿下您爲百姓的安寧和正義操心,而我卻一直糾結於子虛烏有的不貞之事,我深刻反省到自己的眼界是多麼狹隘。我真心感謝您的寬容和對我的信任。」
慧月幾乎是用盡了力氣,差點把玲琳的臉頰扯下來,然後突然鬆開了手。
她有過諸多不符合雛身份的舉動,又是替換又是被鷲官長拽倒,但堯明從未生氣,只是靜靜地聽她訴說。
慧月有些不知所措地低頭看着自己的手,然後賭氣似的揚起下巴。
「噝噝! 噝噝好疼! 臉頰要被捏掉啦!」
「不,我要是叫出聲來,感覺鷲官長又要冒出來了,所以我就自己學着剋制……」
「不……」
看到慧月一屁股倒在筵席上,玲琳無奈地耷拉下眼角。
(殿下……)
「沒什麼。」
「嗚……」
但玲琳不想讓這份感激之情就這麼含糊下去,於是再次握住了她的手。
他用寬大的手,有力地把她的頭按在胸口——
容易波動的情緒在絕望和希望之間快速翻騰,她感覺自己都要暈了。
「慧月大人。的確,殿下拯救了我的心靈。但您也一樣。這不是誰最重要、誰的作用更大的問題,對我重新振作起來而言,二者缺一不可。」
這絕非誇張之辭。
玲琳再次加深了感激之情,強行與仍扭過頭去的慧月對視。
那黑暗彷彿在誘惑着玲琳,讓她心生恐懼。
「誒?」
「喂,叫兩聲又不會怎樣。你真是一點都不可愛。」
「慧月大人的可愛,簡直要把我的心臟揉碎了……」
接着,她想起了被堯明抱在懷裏的那一刻。
「……你平時要多流流淚、叫幾聲。」
這是一種無可替代的感覺。
「總是把重要的事都託付給慧月大人,真是抱歉。」
當時,最先照亮玲琳內心的是頑強活下來的雲嵐,讓她心情舒緩的是允許她流淚的堯明。
玲琳叫了一會兒「慧月大人」,最後只好放棄,把手放在發燙腫脹的臉頰上。
「啊,這樣啊——」
有點疼,但又不是很疼。有點熱,但又不過分,是一種緩緩在身體裏蔓延的溫暖。
「……」
玲琳思緒飄向了各個屋檐下熟睡的人們,看了一眼同在屋裏發出均勻呼吸聲的雲嵐,最後目光落在了身旁的慧月身上。
(我一定會保護好大家。)
堅定的決心在她心中蔓延開來。
這份堅定就像一根柱子,貫穿了玲琳的內心,讓她徹底安定下來。
玲琳嘴角泛起一絲微笑,在慧月旁邊的筵席上躺了下來。
「慧月大人。真的非常感謝您。感謝您趕來這裏,感謝您願意幫忙,也感謝您替我舉辦了茶會。我聽冬雪說,您處理得非常漂亮。」
慧月沒有回應。也許她已經睡着了。
不過這樣也挺好。玲琳雙手交疊放在胸前,像在自言自語。
「芳春大人的事真是讓人意想不到。要是換做我,可能早就亂了陣腳。但您立刻就勇敢地面對了。慧月大人,您總是果斷地回擊攻擊,真是勇敢。」
能聽到雲嵐有規律的呼吸聲。門外,冬雪靜靜地守在那裏。
這裏是一個被守護着的地方。
也是玲琳要守護的地方。
「慧月大人,您真的令人欽佩。您懷着熾熱的心,全身心地貫徹自己的原則。您真誠坦率,我從您身上得到了太多的支持。」
漸漸地,玲琳的眼皮也耷拉下來。
她感覺自己彷彿久違地、輕盈地滑入了夢鄉,那種感覺十分美妙。
「慧月大人……謝謝您。」
玲琳輕聲呢喃着,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