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慧月和景彰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1.7萬 字
黃家打造的馬車,外觀雖然樸素,但座位面上填充了滿滿的棉花,做工實在是精細。
由熟練的車伕駕馭的馬很溫順,厚重的車身也絲毫不搖晃。
坐在裏面的黃家雛女——朱慧月,因此度過了舒適的移動時光。
「您看,慧月閣下。這一帶就是擺滿攤位的街道喲。哈哈,光是聞聞就感覺會胖起來的好味道」
只不過,坐在對面座位的是這個男人,除了這一點。
「那邊的大廣場是烤肉的激戰區,有很多便宜的店呢。裝盤也很大方。不過喫多了會胃脹是個難點。這邊有很多想買的東西」
「等等」
「啊,你看你看,那邊的店主!像豬一樣的體格,不是貶低他,是在誇他喲。豬在賣烤豬肉,這不是絕佳的表演嗎。那種店出人意料地好喫」
「我說,靠得太近了」
「哇,看!剛纔看到了嗎!? 鍋裏冒出來的火碰到廚師的鬍子了!不過他就那樣繼續做菜……啊,火滅了!哇,一點都不慌張,這纔是專業的」
「我說靠得太近了,景彰閣下!」
對着那個爲了窺探窗外,不斷侵犯這邊空間的男人——黃景彰,慧月忍不住大聲喊道。
「從你自己的座位看呀!別老是把臉湊過來!」
「哎呀,因爲攤位在不斷遠離你那邊嘛」
「那你下車自己去趕馬呀?身爲武官,居然和雛女共乘一輛馬車!」
「可我今天不是禮武官,而是作爲『黃玲琳的兄長』來的。一起乘坐不是更自然嗎?」
慧月尖銳的抗議,就像春天的微風一樣被他輕輕帶過。
不僅如此,他甚至還巧妙地閉上了一隻眼睛。
「而且,一起乘坐更便於徹底護衛」
「我纔不需要那麼徹底的護衛呢!」
「因爲不想看到你的臉,所以不得已纔看外面的!」
不管怎樣,她雖然吵吵鬧鬧,但總會在當場堅持住,承受指責,努力履行責任。
確實,想出那個離奇作戰計劃的是玲琳。
(打着親切的幌子,結果只是自己在享受罷了!)
「但相比之下,你好像一直盯着外面的景色呢?」
「來嘛來嘛,爲了加深交情,中途下車,去集市買點東西吧。『兄長』會給你買任何東西。正好我也想爲這次妹妹給我添麻煩道歉。」
就算她怎麼變換,感覺都能輕易分辨出來。
(就是這樣。我是不情願陪着來的。外出什麼的,一點都不開心)
那個時候,能乘坐黃家舒適的馬車並有護衛陪同遊覽王都,她有點興奮這件事,對黃玲琳絕對保密。
每次都在想,那個女人是不是完全忘記了曾經慧月詛咒她、差點殺了她這件事。而且,慧月這邊也沒有特別的補償,只用一句「對不起」就到了現在。
不顧困惑的慧月,玲琳確認周圍沒人後,這樣說道。
「外出遊玩時,因爲心思的放縱。這次,是爲了拯救人命。在意外的情況下相互替換,今後也許還會發生。所以,應該做好準備。」
「看吧,剛說完就瞪着,吼叫。」
慧月困惑地反駁,然而,他卻說出了意想不到的話。
被稱爲雛宮的溝鼠、無才無藝的雛女·朱慧月。
(不行不行。要是嚴格計算借貸,我就輸了)
手指溫柔地纏繞頭髮的觸感、認真的眼神、被告知的內容。
但是,當對方低頭說「請讓我負責」的時候,憤怒已經過去,反而變成了對全力承擔責任的對方的困惑。
「這話說得真過分。真讓人傷心啊」
但是,請求「別追究鏡子的事」,他就規矩地遵守了,就算懷疑道術,目前也只是監視而已。
總之不想被認爲是興奮,所以隨便挑毛病,但一直安靜聽着的景彰「嗯」了一聲,歪着頭,不緊不慢地盯着慧月的眼睛。
「本來,我也沒要求來鎮上。一點都沒有」
她的魅力,要是能被更多人知曉就好了。
嘴上這麼說,景彰卻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
對於希望支持的對象能得到衆人認可的景彰來說,慧月被稱爲無才無藝的現狀,有點令人着急。
就好像認定慧月是「爲朋友無私奉獻、自我犧牲的善人」一樣,讓人坐立不安。
總之,必須好好表明自己根本不想跟這個男人友好相處。
兩天前,黃玲琳一臉嚴肅地回到亭。
(真是有趣的孩子啊)
黃玲琳似乎後悔因爲自己制定的策略引起了皇帝的注意,真誠地前來道歉,甚至認真地說願意獻上一兩根手指。
被指出差點撞到窗框上時,慧月猛地轉過身來。
重點是,只是想說別瞪着他嗎?
得出這樣結論的慧月,朝着對方哼了一聲,撩了撩頭髮,回答「如果應對策略是這樣那也沒辦法,既然你都這樣道歉了,那我可以去鎮上。」
對着立刻打趣的男人哼了一聲,慧月反覆對自己說。
慧月眨了眨眼,他抓起一縷如絹絲般的「妹妹」的頭髮。
也許在賣新的點心、流行的化妝品、新奇的衣服。
「才、纔沒有」
覺得他輕浮,卻突然給出認真的忠告,想要認真對待又被輕易背叛。
「啊?」
每個地方的裝飾都別出心裁。只是聞着飄來的香氣就快要流口水了。
雖然承認這一點讓人非常惱火,但在這樣狹小的空間裏,從很近的距離被男人盯着,從剛纔開始就坐立不安,毫無辦法。
(爲什麼我的意願,我施展的道術,要黃玲琳來負責?)
慧月搖了搖頭,掩飾內心的不安。
(這個男人……)
「哎呀,是這樣的啦。」
(而且,我覺得皇帝陛下實際上對道術相當寬容呢)
這個單純的疑問,像冷水一樣,平息了沸騰的心。
察覺到沉默不語的慧月,景彰恢復了笑容,突然鬆開了指尖。
「所以說,坦率什麼的,我一開始就沒期待過好嗎!? 」
(可她本人好像認爲自己性格不好,真是的)
「不讓替換被察覺。精心準備掩飾的設定。瞭解藏身之處,習慣佯攻的方法,加深與同伴的協作。我覺得每一項都很重要。」
「誰期待了!是黃玲琳苦苦哀求,我沒辦法才陪着來的」
當時,慧月正準備責備她連歌吹都知道真實身份,沒想到她一開口就道歉,讓慧月完全沒了脾氣。
雖然這樣告誡自己,但視線還是時不時地瞟向窗外,朝着集市的方向。
雛宮可能在皇帝的監視之下。所以要在城下解除掉替換。
既然欺負女官和企圖殺害雛女這些前科是事實,以前的她確實有推卸責任的地方吧。但是這個叫朱慧月的人,景彰認爲,如果給予她感情和信任,她一定會好好回報,甚至回報更多。
他的眼中,沒有了平日調侃的神色,浮現出認真的光芒。
慧月氣呼呼地把臉扭向一邊,怒視着窗外,坐在對面的景彰強忍着笑。
盡情扭曲着玲琳那嬌弱的面容,盡情地放聲喊叫,在抱怨的同時又爲收拾局面而奔波的樣子,就像哭鬧着弄亂一切後,吸着鼻子開始收拾的孩子一樣惹人憐愛。
這裏的人羣與南領的邊境相比不可同日而語。到處的攤位都圍滿了人。
她這個人啊,表情變化無常,根本不像個妹妹。
「但是,沒有那樣的時間了。現在不是巳初時刻嗎?馬上就到約定的巳時了。」
她的眼角上揚了一會兒,隨着馬車越來越靠近集市,在這短暫的時間裏,她的眼睛一會兒睜大,一會兒眨動,很是忙碌。似乎是發現了感興趣的攤位。
這樣看來,果然如堯明所說,監視令只是做做樣子,找個理由罷了。
景彰爽朗地笑着,向車伕示意,開始讓馬車駛向集市內部。
慧月想報復侮辱她、逼迫她行禮的祈禱師,想展示終之儀贈品的威力,也想陷害討厭的金家和藍家。
到底是怎麼回事。
說實話,聽到這話的瞬間,慧月也很驚訝,動搖很快變成了憤怒,差點大喊「都怪你」。
景彰最初得知她差點殺了妹妹時很憤怒,但這種印象在外出遊玩參加茶會時已經改變了。
確實弦耀是鎮壓道術的先帝的兒子。在敬仰禮的時候,慧月也對他有所警惕。
對此,慧月像是要躲開飛過來的眼神,果斷轉過頭去。
回過神來,慧月猛地拍打座位大喊。
(殿下也應該對她更尊重些嘛——)
對於景彰說期待的話,慧月反應過度,語氣愈發強烈。
這一切都讓人感到壓迫,呼吸變得淺促。
不過慧月也並非善良到違背自己的意願去幫助別人。
「啊。憂鬱。太糟糕了。爲什麼在這麼擁擠的節日期間,非得冒險出城不可呢?」
明明讓祈禱師受點輕傷,施展小規模的炎術就可以了,可慧月本人卻用炎術將安妮全身包裹,覆蓋了整個廣場。
本來先帝時代嚴厲的鎮壓有所緩和,也是因爲弦耀繼位。所以身爲落魄道士的慧月的父親,也沒有被處刑。
「又來了。明明期待着外出」
每次都大驚小怪的黃玲琳太誇張了。如果已經考慮好了應對方法,那也沒必要吹毛求疵。
「別戲弄人了,適可而止吧!」
慧月支支吾吾時,景彰隨意地指着窗外。
「我是『您』的哥哥,也知道事情的原委。我們不已經算是某種命運共同體了嗎。自從被殿下指定爲護衛,我可是相當期待呢。來吧來吧,別一臉不高興,坦率地享受微服出行的樂趣吧。」
「也就是說,和這位『哥哥』友好相處也很重要。所以,別再馬上瞪着我、衝我吼叫了。畢竟現在的我們,可是被評價爲關係要好的黃家兄妹。」
因爲,絕對不需要手指,而且——。
「好久沒買零食喫了,所以告訴你了比原本更早的時間。哈哈,對不起對不起。」
(爲什麼周圍的人都沒有注意到她的魅力呢)
「是這樣嗎。我倒覺得,這是非常必要的。」
哼了一聲說完,便驕傲地揚起下巴。
越是費心培養就越能大放異彩,真是個值得培養的女子。
然而,說到黃玲琳,她卻像呼吸一樣承擔起所有的責任。
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成長,對於以培養人才爲好的黃家的人來說,耀眼得很。
「總之黃玲琳太誇張了。一起趕緊坐馬車去城下不就行了,還特意分成兩撥,喬裝打扮,甚至把兄弟也捲進來製造假象。說是爲了今後有必要練習,可今後到底有沒有還不一定呢。」
順便說一下,她不理會看起來很急切的玲琳,還做了這樣冷靜的盤算。
「今天解除掉替換,和黃家的緣分也就到此爲止。我可沒打算跟你套近乎。」
通常會吼「誰會停下」,但被如此認真地連情況都說明,也許真的應該聽從。
爲了不讓對方察覺自己的緊張,語氣不自覺地變得更加嚴厲。
「啊?」
「真正的等待時間,不是巳時,而是正午。還有一個半小時多的時間呢。」
朱慧月很快就會沒了力氣。但不會逃跑代替。朱慧月很快就會生氣大吼。但同時,爲了守護尊嚴,甚至會對權貴嚴厲斥責。
這次,雖然是被玲琳牽連而離開城堡,但慧月最終也沒有責怪玲琳。似乎是認爲自己也有一部分責任,而且原本就對玲琳有還不完的人情。
(瞧,眼睛閃閃發光,很有韌性呢)
不知爲何笑着,歪了歪頭。
理解了意思後,慧月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想到這裏,靠在窗框上託着腮的景彰突然眨了眨眼。
哎呀哎呀。作爲玲琳的哥哥,這樣應該就可以了。
懷着連自己都感到疑惑的想法中斷了思考。
哎呀,實際上好像還發出了「嗯?」的聲音,對面的慧月投來了疑惑的目光。
「怎麼了?突然沉默,還嘟囔。」
「……哎呀。因爲有相當充裕的時間,在煩惱怎麼度過呢。」
「什麼呀,要是這種不堅定的想法,就別爲了消磨時間來集市了。」
「確實是這樣呢。」
雖然順從地點了點頭,但說實話,景彰並不是單純因爲想去集市而提前了時間。
因爲知道體弱的妹妹總是會提前一刻多到達現場的習慣,所以自己只是爲了能應對萬一的情況而已。
但這件事,景彰不會告訴慧月。那個逞強的妹妹,肯定會因爲自身的脆弱以這種方式被知曉而感到羞恥。
「哎呀哎呀,兩個都是逞強的人啊」
「什麼?你剛說什麼?」
不由自主地嘟囔了一句,耳尖的慧月探身過來。
「哎呀,還是以購物爲中心吧。給妹妹的禮物多少都不嫌多,而且,還有很多想送禮物的對象呢。」
景彰面帶從容的笑容避開了這個話題。
對於經常出入後宮的男人來說,經常送禮物是必備的技能。
當然對於景彰來說,這不是爲了和女人們享受風流韻事,只是爲了讓重要的妹妹能舒適地生活,給相關人員一些賄賂而已。
在黃家,被認爲是最細心的他,深知小小的禮物能多大程度地撫慰人心。也深知這能多大程度地讓妹妹的生活環境更舒適。
「哼,善於社交,倒也不錯。」
看上去,旗子和攤位都很大。換句話說,這是一家資金雄厚、受歡迎的店吧。
「別笑了!」
據說哥哥們其實很想叫玲琳「琳琳」,但本人微笑着拒絕了,所以就好好地叫「玲琳」。
不,仔細觀察的話,他的肩膀和手臂,在微微顫抖。
但是,一時衝動說了出來收不回去的她,迅速環顧四周,朝着寫着「芝麻球」的旗子走了過去。
臉好像要着火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
烤肉、饅頭、麪條之類的主食,在從馬車上看到的大廣場那邊似乎更多,這裏主要賣的是點心和雜貨。正因如此,女性和孩子的身影較多,享受幽會的戀人們的身影也頻繁可見。
然而,她不想被人發覺是因爲被碰到而喫驚,急忙編造出憤怒的理由。
差點就要說要是不小心有了戀人感怎麼辦,趕緊把話嚥了回去。
下馬車時雀躍的心情迅速消退,很快就開始傾向於「麻煩」了。
「啊?」
「……難道,你在笑?」
(煩死了!我爲什麼會這麼狼狽?! )
不知道有什麼這麼好笑,他眼角都笑出淚了。
對這個男人來說,用暱稱稱呼異性,大概不會有任何緊張。
他手邊有個籃子,裏面滿滿地堆着大概五種顏色區分的木簡。
肩膀被輕輕一拍,被意想不到的名字稱呼,聲音都變了調。
排隊的客人,乍一看比其他店稍微少一些,但是隊伍前進得很快,由此可知不是因爲味道不好,而是店主手腳麻利所以客人不會積壓。
那模樣,簡直就是過度保護的哥哥本人。
「好?只是隊伍一直排着,可不一定就是受歡迎的店的標誌。」
就在慧月戴好斗笠的時候,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被從意想不到的方向評價,愣住的慧月沉默着,景彰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說「事情結束了,中午結束的時候再來買吧」,然後輕快地走了出去。
就算沒有事先的信息,只要直覺好也能找到好喫的點心。
溫和地說道。
「說是兄妹感……」
就算裝出一副世故的樣子,說到底景彰是大貴族的兒子。買零食都說「好久沒買了」,應該也不是很習慣吧。
人這麼多的話,就算是雛女也容易混進來吧。
「什麼笑點啊!根本沒有什麼有趣的地方吧?! 」
「來來來,別擺着這副陰沉的臉。大聲點,慧慧!」
「在那裏喲。」
而且輪到自己要等一個半小時!
不經意間手被抓住的瞬間,慧月忍不住甩開了手臂。
到處都傳來鍋熱油的聲音,「烤栗子怎麼樣!」店主的叫賣聲,油炸點心的甜香四處飄散。
不知爲何,店主不是遞出熱氣騰騰的芝麻球,而是遞出了粗糙的木簡。
騙人。
如果是芝麻球的話,在南領的鄉下也經常有賣。有餡的餅油炸而成的點心,無論哪種肯定都好喫。
一看,景彰像是抱着自己的雙臂,低着頭。
當在雛宮跳舞失誤的時候,唱歌跑調的時候,寫錯字的時候,做出荒唐的回答的時候。想起講師和雛女、女官們周圍冰冷的氣氛,慧月眼中泛起了淚花。
從鄉下出來一直待在雛宮的慧月,不可能知道王都裏受歡迎的點心。
對於一臉不情願地抱怨的慧月,景彰輕鬆地應對並說道。因爲如果是妹妹的話,這種小事情都可能成爲暈倒的原因。
「什麼什麼,暱稱呀?」
自己這輩子還沒和男人親密地說過話,所以纔會不小心在意。
但是,聽到壓抑着的顫抖的聲音漏出來,慧月一臉奇怪地扭頭看。
從剛纔開始就不敢回頭看安靜的旁邊。
(話說,對這個男人來說,「黃玲琳我」是妹妹呀!)
詠國,特別是在平民之間,關係好的弟弟妹妹或者戀人,通常會重複名字的一部分,或者加上「小」字來稱呼。飽含愛意,有時一開始就會起這樣的名字。
也就是說這家店,因爲炸芝麻球的工作跟不上,所以通過分發顏色不同的木簡來錯開領取時間。
「嗯。這隊伍……前進得還挺快的嘛。」
慧月滿臉通紅地指責,卻因爲景彰喊出的內容,一下子語塞了。
把呆住的慧月晾在一邊,店主迅速開始給後面的客人遞木簡。
在藍天之下,緩緩飄動的「烤餅」旗幟,還有熱鬧裝飾着的紙製紅燈籠。
但是,四面八方的熱氣襲來,心思敏感的慧月感到有些厭煩。
「誒,是嗎?」
「人多得像垃圾一樣……」
「對不起對不起,失禮了。不,我沒有嘲笑你的意思」
「姑娘,是青的木簡。青的話……嗯,大概要到中午結束的時候吧。好了,下一位!」
「可是……你……直直地……特別驕傲地走過去……結果卻空忙一場,勢頭很猛」
「討……」
「嗯。我還知道哪裏的芝麻球好喫呢。」
「哇,笑了,對不起。但是你,太厲害了!快速出糗的女性!」
這種制度,這種隊伍的話,一開始不是應該在招牌之類的地方說明嗎。
像是放棄忍耐了,他哈哈地笑了起來。
「啊,知道零錢怎麼用嗎?這個,中間有洞的是——」
「不,不是,我沒笑。我怎麼會笑……呃。不,對不起。有點,戳中笑點……」
「你呀,叫『玲琳』的時候有時反應會慢不是嗎?但要是叫『慧月閣下』,又好像會在周圍暴露身份,叫『琳琳』估計完全不會有反應。所以取箇中間的,今天就叫『慧慧』吧。』
(「噗噗」?)
「啥,慧慧!? 」
「哈哈哈哈!」
慧月滿臉通紅地僵在那裏時,景彰毫不在意,利落地照顧着她。
「冬天也有陽光,把斗笠戴好哦。」
這不像嘲笑啊,慧月皺起了眉。
看來,他似乎不想再提及這個話題了。
景彰饒有興趣地,不停地打量着隊伍。
聽到店主旁邊的年輕男人一邊哐哐地敲着鍋沿一邊喊「紅!紅木簡的客人!久等了!現在輪到紅木簡啦!」,慧月終於明白了這家店的機制。
慧月心想,確實那個女人似乎討厭這種甜膩的稱呼。
「別小看我。買東西這種事我還是會的。我可和那些不諳世事的人不一樣。王都的集市,我都來過好多次了。」
一邊說着好像是爲慧月着想的話,景彰陶醉地補充道。
不,聽着他夾雜在其中的具體的注意事項,就知道他的妹妹要是不這樣做,實際上很快就會身體不適。也就是說,也不能說這是「過度」保護。
來到擺滿攤位的大街上,走在旁邊的景彰開心地說道。
「這點我還是知道的啦!」
這顫抖持續得也太久了吧。
「這算什麼呀!」
「最後面在這。來,排隊吧。」
(一個攤位居然搞預約制!? )
「什,什麼呀,這!」
爲什麼自己會這樣——。
「爲了我,去找最受歡迎的芝麻球店。謝謝。你這表情一會兒一變的樣子很罕見,看着就忍不住覺得開心」
正翹着二郎腿高談闊論的慧月——啊啊,比這個男人佔上風,感覺可真好啊——,排到最前面的時候,臉色變了。
「這就是受歡迎的店的證明喲。好店是不會讓客人久等的。」
確實,一直端莊嫺淑的黃玲琳,應該不會弔起眉毛髮怒,也不會半哭着摔木簡吧。
「其實,用暱稱叫妹妹是我一直以來的祕密夢想。有友好的兄妹感,多好呀……」
不久景彰止住笑,撿起滾落在地上的木簡,遞給慧月。
南領時代就自己去買東西的慧月,要更懂世故好幾倍。
「來,慧慧。把斗笠的繩子繫緊。腳還疼嗎?不能離開『兄長』身邊哦。口渴了馬上說。感覺要暈倒之前先蹲下。總之絕對不能忍耐。累了我馬上抱你。好,這是手帕。這是備用的。這是零錢。」
慧月哼了一聲,挑起一邊的眉毛,得意地斷言。
瞬間感覺腦袋要沸騰了,慧月反射性地把木簡摔到地上。
「哇,到處都很熱鬧啊。」
「喂,歡迎光臨!姑娘,輪到你是青的。」
反正他大概正深深地嘆氣吧。又或者,是無奈地聳着肩,還是浮現出冷冷的嘲笑呢。
「不,我要笑!爲什麼你這麼可愛啊!」
「你在嘲笑我!」
「而且還把木簡摔到地上!啪!」
不,就算不回頭好像也能看到表情。
「——……噗噗」
(……這種地方,算是會關心人,很會應付女人吧)
慢一步走着,承認道。
黃景彰雖然強硬又有點壞心眼,但是會若無其事地走在前面讓道路好走,也不會長時間地捉弄人。
透過斗笠偷偷看一眼那挺直鼻樑的側臉,慧月暗自想着,他作爲在王都也數一數二受歡迎的武官也許是真的。
「啊,看看看。慧慧發脾氣的芝麻球,那邊也有賣喲。哦哦,這邊也有發脾氣芝麻球。買幾個,比比哪個好喫?」
「發脾氣,發脾氣,你真煩人!」
心裏這麼想,但馬上糾正了。
果然,黃景彰是世界上最囉嗦的男人。
好了,因爲發脾氣芝麻球那件事受了教訓,慧月乖乖地跟在景彰後面。
他似乎很習慣關心妹妹的身體狀況,一開始,走幾步就回頭,這樣反覆着。
走了幾十步「妹妹」都沒倒下,他由衷地感到驚訝,反覆說着「真厲害啊」「真的沒事嗎?」「沒有勉強嗎?」,最後慧月不耐煩了,回應說再問就打倒他。
走幾十步就會倒下的虛弱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景彰又大笑起來,但好像放心了。買了能飽腹的點心和燒餅給慧月,之後回頭的頻率減少了,開始悠閒地看起賣雜貨的攤位。
刺繡、髮飾、布襪、香和化妝品。和有正規門面的商館不同,畢竟是露天攤位,所以東西都很便宜,但他能從中準確地挑出「這個不錯」的東西。
而且不是直接買下來,而是仔細端詳,讓旁邊的慧月實際戴上,連不同顏色都認真考慮之後,也不忘記砍價。
也許是因爲走在旁邊的慧月——或者說「黃玲琳」隔着斗笠也能看出很美的緣故,就算長時間猶豫要不要買,店主們也沒有一個露出厭煩的表情。不僅如此,好像覺得店鋪有了光彩,紛紛展示各種商品,甚至還勸茶。
(果然,「黃玲琳美人」很喫香呢)
慧月也體會到了並非完全不情願的心情。
想起來在南領時代,雖然也去過祭典和集市,但沒有被人奉承的經歷。
就算是貴族中的底層,母親也有身爲貴族的自負,她教導年幼的慧月,不要隨便和商人說話,慧月也相信了,從不正眼看低賤的店主。
「是這樣嗎?」
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很大程度上是因爲美貌和性格——但她,是在自己出生時失去母親的可憐女子。
爲什麼會這樣呢。
「沒。那個,作爲日常的小禮物,……價格有點高了。」
「我明白你總是和妹妹在一起的原因了。和嬌小的女性在一起,會覺得自己個子高,心裏踏實吧。和高大的女性在一起,身高差就沒那麼大了!真可憐」
「這……!」
不,聽起來很輕鬆,像是故意淡淡地說出來的。
另一方面,景彰畢竟是武官,似乎體力還沒用盡,一直心情很好。
而且這似乎恰好戳中了景彰暗自在意的事。
剛剛還在感嘆「這麼懂女人心」,現在卻完全忘了,總之現在滿心想的都是不管怎樣,都要批判這個男人,給他挑刺。
聽到這麼問,一瞬間還期待他也會給自己買,但是看到候選的都是蓮花圖案的,果然只是在爲玲琳挑選。
——嘩啦嘩啦,嘩啦!
「嗯。恐怕不行吧」
慧月的臉漲得通紅,幾乎喘不過氣來,但怎麼想都是自己先挑起的,所以什麼也說不出來。
慧月無意識地倒吸一口氣。
「哎呀,買得多了,自然就瞭解了。本來就喜歡送禮物」
「啊,對不起。」
爲了讓黃玲琳高興,爲什麼自己也要累得腳疼陪着呢。
沒想到,他突然猛地抬起斗笠,慧月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迅速看向景彰,慧月拼命想出了找茬的話。
臉紅得不成樣子。
但是,現在不同了。每個人都向黃玲琳婀娜的身姿投來羨慕的目光,看到她隔着斗笠也能透出的美貌,會馬上讓路。店主也會親切地搭話。
慧月緩緩抬起頭,表情嚴肅地接過布袋。
「其實,像我這樣的身高,有很多方便的地方呢」
「這個,是你的。」
尖銳的情緒,當然也衝着景彰去了。
「正好,容易親吻。」
特別是現在,發現了一家賣相當不錯的珠寶飾品的露天店,興高采烈地挑選着手鐲。
「那孩子,絕對不會收誕辰禮物的。」
總之這個男人,是在用慧月來驗證給妹妹買的禮物。
慧月興高采烈地想要煽動景彰的自卑感,
「什」
「哇,你這是挑釁啊」
走了半刻,慧月果然也累了。
慧月無法承受撲面而來的所有信息,癱軟了腰。
景彰有了反應,慧月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來。
開心。非常開心。果然嘲笑別人對精神特別好。
「怎麼了?」
(不過,東西確實看起來不錯,說是商館的貨也不爲過)
原來如此。這個男人,總是被高個子軍團圍着,所以在意身高差吧!
僱不起侍女後,慧月總是穿着那一套衣服,儘量遮住沒有好好打理的臉去買東西。
「嘛,想要二十種左右吧。有點小禮物,日常也會一下子精彩起來的。所以也會交給女官她們,讓她們幫忙送。讓她一直被我的禮物包圍着」
「哦,原來是到處討女人歡心啊」
特別是,用螺鈿和珍珠做成蓮花形狀的手鐲暫且不論,一起買的那個手鐲,是用五顏六色的寶石表現出虛構花朵的華麗款式,不像是黃玲琳會喜歡的。
就這麼顫抖着的時候,景彰大概是爲了向店家道歉,也沒講價,就提出要買走之前看中的兩個手鐲。
本應關係不錯的「朱慧月」,卻一次禮物都沒收到過。
「把周圍的人都捲進來幹什麼!!就算是熱戀中的情侶也不會做這種事。禮物這種東西,一年一次,在生日的時候送就足夠了吧!!」
回頭看向狼狽地用手扶着臺子的慧月,他突然嘴角上揚。
他鬆手的瞬間,啪嗒一聲,薄布落下,彷彿在兩人周圍圍起了帷幕。
黃玲琳不慶祝誕辰。知道她這心思的景彰,也不在誕辰送禮物。
「喂,等等,小姐!你這是幹什麼!我家的商品,可跟那些便宜貨不一樣!」
(一旦不需要關心了,這男人就會一直走個不停啊)
「你覺得哪個好?」
「別這樣啦。我覺得也不算矮」
「哎呀,太好了。帶着病弱的妹妹到處跑可不行,但是不實際試試,也不知道合不合適的東西很多。沒想到會有這麼順利的一天」
在平凡的日子裏,非常自然地。有時甚至藉助他人之手。
她猛地抽回腳,卻在這當兒撞到了置物臺,把珠寶飾品都掃落在地。
「啊?爲什麼呀」
但對黃玲琳來說,那是咀嚼自己罪過的日子。
「哎呀,生氣啦」
回答得很乾脆。
這個男人,我要詛咒他!
「那孩子的誕辰,是她母親的忌日。」
這樣的話,也就只有身高能挑刺了。
但這時,景彰聳了聳肩,給出了意想不到的回答。
她什麼都有。什麼都能得到。有陌生的人親切對待,只是見個面就開心,一邊洋溢着喜悅一邊挑選禮物的人也有。
帶着尷尬盯着看時,景彰察覺到視線回過頭來。
就爲了幾個點心——還擔心一次喫太多會吐——,慧月被無休止地陪着別人買東西,漸漸地煩躁起來。
黃玲琳,是黃家的至寶。
「裝成帥哥還真不容易呢。不送禮物就得不到青睞。嗯,你啊……對,和兄長或者鷲官長相比,個子矮吧?」
漸漸地家計變得困難,這次又因爲悽慘,無法面對。
因爲不太願意承認是自己的責任,道歉的話就含糊過去了。
(是讓我也送的意思啊)
馬車裏可沒法比,近在咫尺。
景彰代爲道歉,從斗笠中出來優雅地撿起商品。
黃玲琳被各方寵愛是衆所周知的事實,可再次被這樣擺在面前,還是會覺得生氣。
把幾個手鐲放回架子上的他,有點不高興地回頭看過來。
景彰挑選的東西越可愛,顏色越豐富,那種光彩奪目,不知爲何卻讓慧月的心情變得陰沉。
容貌——出衆。頭腦——清晰。武藝——出色。對話——風趣。
話雖如此——。
一般看來算高的,但和身材魁梧的黃景行、有異國血統的辰宇相比,勉強算矮。反過來說,也就只有這點能挑毛病了。
「乾脆當作誕辰禮物怎麼樣?」
不僅如此,看到慧月快要哭出來,他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輕輕撥開斗笠的薄布,湊過臉來。
「挑逗,就是要這樣哦,慧慧。」
「沒必要送那麼多零碎的禮物吧。到底打算買多少啊!」
慧月匆匆瞥了一眼商品,想到了這些。
對着不禁沉默的慧月,「給」景彰微微嘴角上揚,先把包裝好的其中一個手鐲遞過來。
「什,什,什什……!」
大概是因爲內容相互交替觸碰,他壓低音量,輕聲低語。
「……」
「話說,我真受不了你的購物方式。爲什麼你對女人的喜好這麼瞭解」
爲了讓這份好意、這份愛,哪怕一點點能傳遞到她那裏。
「什……!」
這樣的想法,讓話語更加尖銳。
「面對像原本的你這樣高挑的女性時——」
「啊。你現在這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真是太可愛了。在那女孩身上可看不到。」
儘管知道這不是自己的身體,慧月還是忍不住臉頰放鬆。
近在眼前的優美脣形、薄布包裹着的體溫、就在眼前眯起的眼眸。
店主立刻高興起來,粗着嗓子哈哈大笑。十錢銀子的話,差不多是平民一個月的伙食費吧。比起在商館買要實惠,但對於地攤貨來說,這價格設定相當強硬。
即使是親情淡薄的慧月,也認爲周圍人會爲自己慶祝的日子,誕辰。
所以纔會像這樣,時不時地買些小禮物送過去。
(……原來是這樣)
「多謝惠顧!客人,您真有眼光。這兩個啊,都是一流工匠成名前製作的作品。價值一兩金子的新品呢。不過特別給您,每個只要十錢銀子就行。」
因爲自己,是不是讓他不情願地買了東西。
一直覺得麻煩的黃景彰這次漫長的購物。
但是,知道了事情原委的現在,不能再把這種行爲當作是煩人而捨棄。
「我知道了。在你不能來見她的期間,我會替你轉交的。」
慧月認真地應承下來,然而,景彰卻突然笑了出來。
「不是啦。不是這樣的。這是給你的東西。」
「啊?」
真的驚訝到了。
「你看起來很想要手鐲吧?這個虛構花朵的圖案,我覺得也適合你。」
太過驚訝,以至於說不出話來。
(給我?不是給黃玲琳……而是給我?)
理解的同時,體溫漸漸上升,冒出了奇怪的汗水。
應該道謝。不,首先試着推辭一下才是禮貌吧。但又覺得那樣太做作。
更坦率些,不對等等,那樣還是會有種無禮的感覺,不對不對,一個手鐲而已怎麼能這麼慌亂,對了,更毅然些,哼一聲揚起一邊眉毛來評價這個手鐲的態度——。
「這……」
感情一下子湧上來的慧月,一下子說出了彆扭的話。
「說適合這種虛構的花,這是什麼意思。是在瞧不起我嗎?」
剛說完就絕望了。
明明特別高興,爲什麼自己只能這樣頂撞。
「嗯,不是瞧不起你啦」
但景彰既沒有反駁,也像沒事一樣解釋道。
溼潤了乾燥的嘴脣,
看到從裏面露出來的臉,男人吹了一聲口哨。
「哎呀!」
腳絆了一下轉過身,慧月全力跑了起來。
是死後也要一起埋葬的物件,不是能輕易放手的東西。
當鋪,也就是金銀製品的收購和銷售,由於涉及到金價的變動,只有國家認可的店鋪才能經營。沒有掛特別的招牌,而且稀有的認可店鋪不可能擺這樣的地攤,所以那絕對不是正規的當鋪。
背後傳來愉快的聲音。是剛纔的那個男人。
雖然缺少高貴和品質,但各種顏色的石頭聚集在一起,結果是讓人覺得坦率地華麗的物品。
既然是珠寶店,有庫存是理所當然的事。
原本以爲是有花紋的手鐲,卻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個手鐲。
乾脆像剛纔那樣壞笑着說就好了,黃景彰偏偏在這種時候深情地看着手鐲,
如果女人要把手鐲脫手,要麼是遭遇了強盜,要麼是——
沒有餘裕去做那種人多的地方更安全這樣冷靜的判斷。只要在人羣中前進受阻,就會被抓住的恐懼不斷膨脹。
他們是通過不正當的途徑得到商品的。
「呀!」
「那是其他的庫存喲。小姐你的,在這邊」
慧月知道世上有這樣的買賣。
雖然理解,但慧月心裏滿滿的,什麼也說不出來。
「那個……這家店的商品都是新品,對吧?」
「嗯,嗯……」
不想停下腳步。想混入這令人厭煩的人羣中,現在想要安心。
「但是,我覺得是把這些特點稍微混合了一下的感覺」
被塞進昏暗的空間,沒什麼。已經習慣被人懷有敵意了。
這樣問道,聽到店主誇張地張開手回答「當然!」,後悔了。
慧月盯着那伸過來毛茸茸的胳膊,屏住了呼吸。
但是這時,看到自己手裏拿着的東西,她眨了眨眼。
留下驚訝的景彰,不斷地擠進人羣。
「最近的你也是這種感覺。和各種各樣的人交往,高潔的地方、可憐的地方,一點點都擁有了,正在綻放」
結果,本能地衝進了一個人潮突然中斷的空間。
之類的滿意地點頭。
被面帶笑容的店主詢問,慧月猛地抬起頭。
然而,爲錢所困的人絡繹不絕,母親求助的可疑當鋪裏,隨意擺放着高檔的手鐲。
藏在臺下的庫存。
大概是把其他手鐲中用於蓮花的寶石、模仿牡丹的邊角料等收集起來製作的吧。
大量的手鐲。本不該輕易買賣的東西。
(婚禮用品啊)
「小姐,怎麼了?」
尖叫着把用輕柔聲音詢問的男人推開。
還以爲是景彰追上來了,氣勢洶洶地回頭,卻在那裏倒吸一口氣。
那本該是結婚的女性一直佩戴在身上的東西。
「果然是在瞧不起我!」
不知爲何不敢正視被瘦骨嶙峋的手指撫摸着的手鐲,一下子搶了過來。
在櫃檯對面同時彎腰的店主,苦笑着把原來的手鐲遞過來。
再仔細看這個男人,與其說是雜貨店店主,倒更像是經營武器的,有着強壯的體格。抓着肩膀的力量毫不留情,粗壯的手指嵌入衣服裏。
從有債務的人那裏,像掠奪一樣奪走金銀製品。然後,把那些不好賣或者容易暴露來源的東西,在臨時的地攤上處理掉。
「還給我。那個還沒準備好擺出來賣呢」
但是,因爲手出汗了,一下子就把手鐲掉了下去。
原本價值一兩金子的東西。但爲了逃避眼前的追債,以極低的價格賣掉了。
「我、我走了」
是每個女人都向往的「黃玲琳」那樣淡雪般的美貌。
喃喃自語。
被一個一個地指着,慧月認真地盯着手鐲。
啊啊,黃家的人真的是,專說些讓人聽了會難受的內容,卻一點也不覺得難爲情地說出來。
但是,就手指觸摸的感覺來說,「庫存」多得異常。在陽光下展示的手鐲,作爲地攤貨相當漂亮。
「嗯。色彩豐富,非常好。非常有魅力」
「剛纔看到的,全都忘掉」
「抵債……」
本以爲是大街的一部分,實際上是攤位之間延伸的昏暗小道,不顧一切地在兩側是土牆的道路上前進的慧月,不久「啊」地叫了一聲停下了腳步。
閃着光的眼睛——看到其中滲透出的慾望和愉悅的神色,慧月氣得咬牙切齒。
而且——一瞬間看到手鐲內側刻着的是「百年好合」的字樣和一個女性的名字。
「哎呀哎呀,自己主動變成甕中之鱉啊」
那麼,像那個店主聲稱的,是學徒工匠製作的實惠正規商品嗎,肯定,也不是。
是死衚衕。
因爲和剛纔不同的原因出汗,能感覺到心跳一下子加快了。
總之,往縫隙裏。往能通過的空間裏。
「哎呀,小姐!我來撿」
「對商品,有什麼不滿嗎?」
只是在評價手鐲。
摔倒時斗笠歪了。
笑容,像是貼上去的,看起來。
「你不是那種清廉的蓮花的感覺吧?也不是豔麗的牡丹,不是純潔的山茶花,也不是可憐的水仙花」
必須逃跑。快點。快點。
沒有人會來幫忙。所以要戰鬥,像往常一樣。
有種不好的預感。
因爲她的母親在欠下債務時,就賣掉了婚禮用的手鐲。
有着漂亮圓環形狀的手鐲,在地上滾來滾去,鑽進了攤位上掛着的布的下襬裏。
(現在這個手鐲,是什麼?)
慧月沒聽店主急忙阻止的聲音,急忙跪在地上,用力把手伸進布的內側。依靠堅硬的觸感,一下子握緊摸到的東西拔了出來。
慧月移開視線點頭,和店主交換了手鐲。
「很有趣的設計吧,這個。在水邊盛開的樣子有點像蓮花,花瓣像牡丹,葉子的形狀像水仙,顏色像山茶花」
「還給你」
本能在瘋狂敲響警鐘。
(那家店,不是當鋪)
這個男人,從剛纔開始,眼睛就沒有在笑。
沒錯。會被便宜得驚人地買走。因爲很少有人會用二手的來當作婚姻的證明。裏面刻着名字的話,還要費功夫磨掉,需求就更低了。
「啊——哦」
「小姐。你突然跑起來嚇我一跳」
彷彿誰都不想再說話了,大叔說「我來給你施個魔法」。
(因爲)
「誒?等等,慧慧!? 等等,還沒包裝好——」
告訴自己「不要怕」,說了好多遍。
(誒……?)
揹着從大街上微微透進來的光,男人慢慢地,彎下腰靠近。
聽到身後制止的聲音,無視並加快了腳步。
聲音,彷彿黏糊糊地纏着。
在胸前握緊的花手鐲,強忍住想要確認內側的衝動,慧月衝出了店門口。
就像剛纔的地攤一樣。
從睜大眼睛的慧月那裏「來,借我」拿回布袋,景彰把手鐲放在手掌上展示。
作爲地攤卻經營着異常高檔的商品的店。
在胸前握緊手鐲的瞬間,肩膀被猛地一拉。
「這,真是難以置信的上等貨」
但是,過於纖細的美麗,有時會刺激觀看者的虐待欲,將擁有者置於危險之中。
猛地拉住臉色蒼白回頭的慧月的胳膊,他把她像撞到背後的牆上一樣,用力推了過去。
(難道,這個手鐲也是)
眼前的,是剛纔那家店的店主。
自己擁有爲此戰鬥的武器。
(這種傢伙,用道術把他燒成火人。篝火的話,城裏到處都有……)
但就在這時,突然想起景彰的話。
——應該做好準備。
他抓着頭髮,用認真的聲音告誡。
——不要讓人察覺到替換。這很重要。
也許能夠聚集火氣,打倒暴徒。
但是,這裏就在城邊。在這人來人往的地方,突然起火定會引起大亂。
肯定會引起關注,流言四起,人們就會發現。
發現這個時代還有道術存在。「黃玲琳」會操控火焰。
(怎麼辦……)
心臟彷彿要撞到肋骨,狂跳不止。
恐懼和焦躁湧上喉嚨,連呼吸都困難。
無意識地,緊緊握住抱在胸前的手環,看到這一幕的男人露出了下流的笑容。
「有腿可就麻煩了。那個,還給我吧」
猛地,隨意地抓住了胳膊。
從用力握緊的拳頭中,手環被用力拉扯的瞬間,一股灼熱的衝動襲向慧月。
——不要。
皮膚微微顫抖。
從腳趾尖到頭頂,憤怒到一片空白,全身發熱。
「太丟臉了」
「啊……?」
「當然,你會補償我的吧?」
這麼一想,比起剛纔暴徒伸出毛茸茸的胳膊的時候,更加感到害怕。
「準確地說,我想說的是『那種手鐲之類的』」
「有什麼區別呀」
「拜託,別哭了」
因爲比起珍惜別人的手鐲,從這個男人那裏不停地索要補償,肯定要有趣好幾倍。
「所以,那個。那個透明的液體,能不能快點收回去啊」
雖然明白了——但他的動搖太出乎意料,慧月直直地盯着對方看。
「對。就是這樣。應該把頭低到埋進地裏。明明應該保護我,在那發呆幹什麼?」
自己有那麼愚蠢嗎。給他添了那麼多麻煩嗎。讓他那麼無語嗎。
(什麼嘛)
也就是,挑毛病。
「可是」
「你剛纔不是說,喜歡看狼狽的哭臉嗎」
不知爲何被一臉認真地道謝。
男人發出渾濁的慘叫,倒在了慧月的身旁。
景彰難以置信地大喊。
「那種手鐲無所謂的吧!」
帶着疑惑抬起臉,景彰不知爲何表情僵硬地跪着,和慧月視線平齊後,突然低下頭。
嘴裏有了血的味道。緊緊握拳,無意識地,開始聚集周圍的火氣。
(不一樣)
他助跑着衝進小道,順勢從背後給了店主一腳飛踢。
逆光中出現的,是黃景彰。
慧月一屁股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突然轉過身來的景彰。
可愛。
「那一帶,哪家店的商品質量都很好,所以我疏忽了。價格開得高,反而讓我放心了。正好看到適合你的東西很開心也是有的。但是,看到你臉色變了,重新檢查了隱藏的商品……該死,太丟臉了」
「我愚蠢地沒看出來那是抵押品就送給你了,像污點一樣的手鐲之類的,就是這個意思!」
剛纔還因爲這個手鐲想要燒死別人,現在卻毫無留戀地還回去了,簡直難以置信。
「慧慧!你,剛纔是不是想做什麼危險的事?! 好像攤位的篝火突然燒起來了!」
這個距離,我馬上就能追上,你等等我啊!或者說,一開始就別分開啊!景彰罕見地毫不掩飾自己的感情,憤怒地吼着。
困惑到甚至產生了不切實際的想法,慧月「哼」了一聲,擦掉了臉頰上殘留的眼淚。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非常抱歉」
讓景彰扶自己起身的時候,慧月笑了起來。
狼狽被直接指出來,慧月終於明白,他是對眼淚有反應。
緊緊閉上眼睛,縮成一團低下頭,頭頂傳來充滿困惑的聲音。
第一次,送給自己的東西。
甚至還使勁抓亂了整理好的頭髮。
聽到這直白的怒吼,不知爲何心裏像是被猛地捶了一下。
如果禮物寒酸,就把他這次的失態告訴黃玲琳和他在意身高差的其他男人!

這是一瞬間的快手,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這衝擊一下子傳遍全身,到達眼睛的時候,一下子變成眼淚湧了出來。
「喂,你在聽嗎!? 雖說我因爲注意貨物也有錯,但爲什麼你要自己,而且用最糟糕的方法去擊退敵人啊!? 」
但是,對於自己明顯不合理的主張,景彰也認真地道歉。
景彰不知是不是覺得難爲情,「哈——」地吐了口氣,垂着頭。
可是,那是第一次收到的禮物。
「謝謝」
但是,就在慧月皺起眉頭,想要讓附近感覺到的火氣爆發的瞬間,「砰!」一聲沉悶的響聲響起。
「呃!」
「更何況,還發火」
接着景彰抓住男人的衣領把他撞到牆上,毫不猶豫地用膝蓋頂向他的腹部。從聲音判斷,是相當重的一擊。男人翻白眼癱倒在地,完全失去了意識。
就連黃景彰,也會有失敗的時候嗎。
「……我不哭了」
他從未有過地爲自己感到羞愧的樣子傳達給了慧月——但奇怪的是,他越是懊惱,慧月的心就越是甜蜜地放鬆下來。
想到這裏的瞬間,她在心裏重複了剛纔沒買到芝麻球時他說的話。
「哎呀等等等等」
驚訝得眼淚都停了。
嗚,喉嚨一抽,聲音難聽得顫抖起來。
但是,即使明白,一確信自己處於優勢,剛纔被逼到絕境的心情一下子轉變,心情忍不住一下子變好。一不小心,臉頰都要放鬆下來了。
(爲什麼發火)
「哼,哼。好好體會我的謝意吧。因爲是你把我弄哭的」
不知從何回答的慧月嘴裏,不小心說出了話。
慧月已經興高采烈地說出指責的話,景彰說到這裏停了下來,尷尬地撇了撇嘴。
「爲什麼把我丟下自己主動去被抓走!我不是說別分開嗎!」
景彰不知爲何大聲主張着,把袖子伸向慧月的臉頰。
(什麼呀)
(因爲,那個手鐲是)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趕緊把那個手鐲扔掉。送抵押品不吉利,對原主人也不好。爲了那種手鐲戰鬥更是不可能」
「而且你還瞧不起我。說什麼手鐲之類的」
「現在明白了,因爲我的原因讓你哭,感覺糟透了」
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慧月不自覺地採取了最習慣的應對方式。
「可是」
「可是——」
「手鐲,好像要被搶走了」
無論如何都不想放手。
「等一下!」
這個總是用飄飄然的語氣說話的男人,毫不掩飾自己的激情,這讓慧月很驚訝。
他語速很快地說完,慧月睜大了眼睛。
對方一露出弱點,就趁機佔便宜。這是慧月的壞習慣。
「我說的是喜歡『馬上要哭出來的表情』!真哭了可不一樣!」
「沒錯。我在反省。對不起」
被怒吼是意料之外——原本,能得到他的幫助也是意料之外。
「擔心你」這樣的話,聽起來竟無比甜美,連自己都感到驚訝。
那和侮辱、瞧不起,又有點不同。
難道說,黃玲琳的身體流出的眼淚,有讓大男人都害怕的咒術效果嗎。
秀麗的臉上,浮現出苦惱的表情。
這個總是裝作世故、自負心強的花花公子,這次的失態會讓他糾結很久吧。
「那種東西扔掉算了!」
來,要好好佔他多少便宜呢。「這次會給我像樣的東西吧?」要是這麼說,他那麼小氣錢,感覺好像什麼都會送給我。
(不知所措了。這個壞心眼的男人)
眼淚不停地流。
然後,小心翼翼地,用衣服吸去眼淚。
被讓着了——。
要把這個男人燒死——!
(有可能呢,黃玲琳的話)
安靜的聲音,迅速滲透進了那顆破碎的心。
內心熱乎乎的,忍不住露出笑容,一種奇妙的感情。
「來」,景彰板着臉伸出手,慧月順從地把手鐲放在他手上。
裝作平靜,卻又興奮得手忙腳亂——爲這樣的自己感到羞愧。
「對不起。不是發火……是慌了。非常擔心」
「不是瞧不起。不是那樣的」
「當然。馬上就辦。」
但慧月忘了,自己最近好像運氣不好,越是使壞越會事與願違。
「一定會挽回這個面子的。」
「嗯?面子?」
黃景彰的措辭,對於重新買新的珠寶飾品來說,感覺不太對勁。而且在那個時候,就應該阻止的。
然而,慧月卻含糊地「是嗎?」點了點頭,於是他一下子來了幹勁,兩眼放光。
「靠,你這傢伙——」
就在這時,躺在地上的男人發出了呻吟聲。好像恢復意識了。
景彰「哦,早上好」,像個爽朗的鄰居一樣輕快地打了個招呼,然後做出了意想不到的舉動。
「正好。」
也就是說,他面帶笑容,猛地抓住男人的頭髮,把匕首抵在抬起的脖子上。
「等等」
慧月不禁皺起了臉。
因爲賣非正品手鐲的男人已經被打倒,以爲事情已經解決了。
「錢的話,現在回店裏拿回來不就行了。沒必要用刀子威脅。」
看起來,店主男人雖然恢復了意識,但還遠沒到能迅速行動的狀態。
現在回店裏的話,應該能輕鬆拿回錢。
「拿回錢?這種,這種」
景彰依然笑着,把匕首壓得更深,戳了戳男人,小聲說「喂,起來」。
甚至歪着頭補充道。
「襲擊了你,讓我蒙羞。光退款可不能了事。這傢伙的店似乎在從事不正當的生意,必須從根本上搞垮它。」
慧月在這裏也意識到。
自己很少主動挑起爭鬥,但一旦決定反擊,就會徹底反擊,這是黃家之人的性子。
「收購抵押物的人、放貸的人、讓別人負債累累的人。應該有相當大的組織參與其中。讓他們全部坦白——帶到幕後老大那裏去,怎麼樣?」
在這一瞬間,決定了如何度過剩餘的時間。
細長的眼睛,像開始狩獵的野獸一樣眯了起來。
距離約定的正午,還有半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