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五话

可以听得到雨声，然而周围却没有被打湿。

明明还是白天，但或许是因为云层却非常厚，又或者是因为四周墙壁带来的压迫感和阴影，总之这里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昏暗感觉。每当墙上火把的火光晃动之时，对面坐着的本杰明脸上的阴影也会随之摇晃。

安洁琳隔着桌子与本杰明相向坐下。本杰明仍是带着一如既往的轻佻的微笑，盯着安洁琳仔细打量。弗朗索瓦侍立在他身后。

安洁琳觉得有些不舒服。周围的灌木丛中和各种阴暗的角落里似乎能感觉到若干视线。是本杰明的护卫吗？

安洁琳看向腰间的剑。陪伴自己度过众多险境的老伙计仍如往常一样呆在她的身边。

居然允许我带武器参见，这算是被小看了吧，安洁琳想到这里微微皱起眉头。不过总比被收走要好得多。赤手空拳倒也不是不能战斗，但安洁琳毕竟是个剑士。只要有剑在手，不管对方玩什么花招，她总归是有信心能够自保的。

在没有感觉到任何气息的情况下，面前的桌上突然有人放了一杯茶。安洁琳瞟了一眼旁边，只见一个眼神空虚的女仆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为两人备茶。茶壶中倒出的茶水散发出带有清香的热气。

安洁琳并没有伸手去碰茶杯，看到她这个样子，本杰明呵呵笑了。

「不喝吗？里面没毒」

安洁琳哼了一声。

「你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吧……」

「不用着急嘛。说不定只是单纯地想跟可爱的女孩子一起喝茶呢？」

「……要早知道是这种理由的话我就不来了」

「嘻嘻，你还真是冷淡呢。虽然说这种地方也很有魅力就是了」

本杰明笑着倚到椅子背上，伸手端起茶杯。

「我想和你好好聊聊啊。在埃斯特加时候闹得乱哄哄的然后就分开了呢」

「别胡说八道。那时候煽动你身后那个笨蛋来找我茬的就是你吧……卡西姆叔叔跟我说过了」

弗朗索瓦的表情有些扭曲。本杰明则是哈哈笑了。

「那可是Ｓ级冒险者之间的对决啊？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看到的东西，当然会产生兴趣吧？只是单纯的好奇心而已啦」

「你想蒙混过关也没用。你是假冒的皇太子吧」

「但是……那也是因为你们做得不对」

本杰明愣了一瞬，随后突然笑喷了出来。他像是听到了什么非常可笑的事情似的捧腹大笑。安洁琳皱起眉头。

「不是的」

旧神大多性格残虐，但也有个别非常温柔，对人类抱有慈悲之心。如今被维也纳教奉为主神的慈爱女神维也纳，曾经也是旧神的一员。

本杰明身子向前探出，盯住安洁琳。

「萨蒂阿姨告诉我的」

「总之，人类一直被旧神所支配。但后来却出现了一位魔法师。他依靠强大的魔力创造出七十二个人造人，率领着他们挑战旧神的统治」

「没错，那个人就是所罗门。他为了拯救受旧神凌虐的人类而奋起反抗」

「而且啊，那个精灵族人最开始也是我们的伙伴哦？」

「我不觉得他是坏人呢。简单来说就是所罗门对人类绝望了啊。他拯救了被压迫的人类，但没有了统治者的人们却开始变得越来越贪婪，开始相互争斗。这让所罗门非常头疼，甚至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没有被拯救的价值」

「我不信」

「没有骗你哦。她也参加了我们的实验，随后背叛了我们。不然的话，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精灵族人怎么可能随随便便知道我们在做的事情呢？」

安洁琳惊讶地瞪大双眼。嘴里似乎感觉有些发干。

「人们是这样说的呢。但是所罗门为什么会想要支配大陆，你知道吗？」

简直是无稽之谈。安洁琳诧异地皱起眉头看向本杰明。但本杰明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非常认真。

「要这么说，那个精灵族的女人不也是一样的吗？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她说的就一定是真的呢？难道不是因为看到她受伤的样子而起了哀怜之心吗？」

「是啊。从结果来说，旧神中唯一留下来的就只有维也纳了。她喜欢人类，人类也将她视为特别的那个。只不过维也纳自身力量很弱，无法单独跟其他旧神战斗，但是和所罗门合作的话就能做到了」

「为了成大事必然要有牺牲啊。那个精灵族人无法承受这一点而已。换句话说就是被吓到了。但这并不是说我们所做的就是错误的啊」

「你如果不信的话，来近距离看看我们做的事情不就好了嘛。那样的话，你肯定也就能明白我们想做的事情是正确的了」

「我说安洁琳，你真的觉得那个精灵族的女人什么理由都没有，突然就跳出来要妨碍我们吗？」

「我们来稍微聊聊历史吧，安洁琳。你知道所罗门吗？」

「在很久很久以前，大陆被一群所谓旧神的支配者所统治着。他们是属于高人一等的存在，拥有着强大的力量，支配着人类和亚人们。旧神之间关系并不好，总是会在各处发动战争，而人类就是他们发动代理战争时的棋子」

安洁琳傻眼地靠到椅子背上。本杰明耸了耸肩。

「你们做的那些实验，利用了很多无辜的人。萨蒂阿姨救了那些人，妨碍到了你们，所以你们才想杀掉萨蒂阿姨」

「在那些因你们而受苦的人们面前你也能说出同样的话吗……？」

安洁琳将嘴抿成一条直线。那些事情她倒是没有听说，但是她觉得萨蒂肯定是在某些地方发现了本杰明他们做的坏事，然后才去与他们战斗的。安洁琳坚信如此。

本杰明喝了一口茶，笑嘻嘻地将胳膊肘撑到桌子上，身子朝前探出。

安洁琳大吃一惊。

「他支配了整个大陆，但最后却消失了对吧。还留下了魔王，但是被勇者打倒了，于是大陆恢复了和平」

安洁琳莫名感觉心脏怦怦直跳，下意识地将左手放到心口，稍稍用了一点力。

「那是说……」

「萨蒂是谁啊？」

「那是当然。如今维也纳教的那些家伙们出于掌权的考虑而扭曲了历史。但是你不觉得奇怪吗？明明没有其他的神，却要将维也纳称为『主神』。简直就像是说还有其他的神存在，而维也纳是其中的代表一样嘛」

「……你骗人」

安洁琳非常惊讶。这么一说好像也说的通。但是她之前一直以为是因为有天使或者小精灵之类侍奉着维也纳所以才这么称呼的。而且事实上，大精灵之类也会被视作是有神格的。不过这或许跟各地的地方信仰有所关联就是了。

总觉得有些晕乎乎的。安洁琳叹了一口气。简直就像是晴天霹雳一般。

按照本杰明的说法，旧神将其统治下的人们结成军队，以一种半玩乐的心态操纵其相互攻击，夺取领地和财物。他们还会因为一时兴起而随意欺凌玩弄人类，人们只能在恐惧笼罩之下苟且度日。

「有什么好笑的……」

本杰明笑吟吟地继续说道。

「的确，我们是做了一些人体实验。为了获取更大的力量。但那也都是为了帝国的发展，并不是为了个人的欲望。是为了人民大众的幸福啊」

「你确定吗？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雨声似乎越来越强了。

「你装傻也没用。就是你们一直要抓的那个精灵族的人」

「啊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的确是有这么个人呢。施魏茨和赫克托两个人都差点压不住她哎。但是啊，那可是属于正当防卫哦？对方想要我们的命，我们自保也是必然的嘛」

本杰明嘿嘿笑了，愉快地敲了一下手心。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说，主神和所罗门曾经是伙伴……？」

「不是的。其实吧，所罗门是为了人类而战啊」

「那种事情……我都没听说过」

「那种事情……你光是嘴上说得好听」

「不可能。梦话留到梦里说去」

「嘿，有谁因为我们受苦了？你看帝都这不是相当繁荣嘛，大家都很幸福啊。有谁说这样不好了吗？」

信徒遍布整个大陆的大型宗教的主神，与创造出魔王的大魔导居然曾是同伴？卢克雷西亚的教皇厅若是听到这些，怕是会气得暴跳如雷吧。

「哦～？」

但是听起来似乎并非全是胡说八道，这是为什么呢。

安洁琳突然觉得不妙。完全是被对手的节奏带着走了。像这样的心理战她并不擅长，动了动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而且明明都是些无凭无据的话，但却会让人非常在意接下来的内容。她一方面觉得继续认真听下去不太好，可另一方面好奇心却不住抬头，想要催促他继续讲下去。站在本杰明身后的弗朗索瓦也是一脸惊愕。本杰明微笑着继续说道。

看着一脸困惑的安洁琳，本杰明微微一笑。

「安洁琳，要不要来我这边？」

「……？不就是因为沉迷权力吗？」

「但是……那为什么所罗门会被当成是坏人呢……？」

本杰明笑盈盈地摊开双手。

「所罗门很强。而且他统率的人造人都是不死之身。战斗非常激烈，在女神维也纳的协助下，所罗门最终将大陆上的旧神全部清除掉了。要不要再来点茶？好像已经有点凉了」

「……你什么意思？」

「哈？你说什么傻话」

「哈哈哈，果然只凭说的还不够吗」

安洁琳并不回答，稍微探出身子。

「原来如此啊。那个女人，最重要的部分什么都没跟你说吧。这可真有意思了」

「最后思考得出的结论就是，他必须依靠力量来亲自统领人类。他认为就是要给那些愚者拴上绳子，由自己来将他们导向正途才行」

「怎么会……」

「所罗门利用人造人支配了大陆。虽然说在他消失之后那种支配也随之崩溃……不过我是很理解他的心情的。你应该也能理解才是吧，安洁琳？」

「不，我……」

「不用掩饰了。人类的天性就是只会依赖强者，而当强者一旦失败时他们就会对其破口大骂。如果强者不去帮助他们就会被说成是薄情寡义。那种经验你难道没有过吗？作为Ｓ级冒险者被众人所依赖，但那其实只是单方面的在利用你而已啊」

「不是的！」

紧握的拳头咚地砸到桌子上。或许因为是下意识的动作，连安洁琳自己都吓了一跳。本杰明仍是一成不变的笑容可掬。

「我觉得就是啊。只是你不愿意承认而已。你害怕承认」

「才没有那种事情……！」

「有的啊。你会像这样慌乱就是证据」

安洁琳紧咬嘴唇瞪向本杰明。本杰明则是维持着那爽朗的笑容，以劝导的口吻继续说道。

「我说，你不觉得如今这世上都是蠢人吗？只顾眼前的利益和自己的生活的平民；沉溺于丑陋的权利斗争的贵族。他们全都把麻烦事推给冒险者不是吗？只要有人来推动改变的话就能改变啊，安洁琳。这都是为了大家的幸福。你拥有这样的力量。不要视而不见啊」

她想说「不是的」，但却无法坚决否定，或许是因为自己内心某处也有这样的想法吧。安洁琳的手攥得更紧了。虽然她也想过对于弱者要求太多是强者的傲慢，但她也的确数次直面那样的场景。感觉呼吸都有些急促。

突然间，她的下巴被抬了起来。本杰明指尖冰冷的感触令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身体像是被施了什么法术似的无比僵硬。

「来我这边吧，安洁琳」

本杰明的身形看起来仿佛是一团黑影，唯有眼睛所在的地方射出光芒死死盯住自己。

安洁琳紧闭双眼。

爸爸。

她轻声自言自语，瞬间感觉放松了不少。她睁开眼睛回瞪本杰明，将托起下巴的手打掉。

「我拒绝。绝对不会当你们的伙伴的。如果你们放弃追杀萨蒂阿姨，不再做坏事的话我或许可以放你们一马……不然的话，我会彻底击溃你们」

「哼。不管怎么说，施魏茨早就说过不能杀她，所以没可能啦」

那家伙在想什么呢，本杰明自言自语道。

此时，铁门伴随着吱呀的声音被打开了。一个穿着管家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那是在说安洁吗？喂，你看见的流动是啥样的啊」

「你想杀了她吗？」

弗朗索瓦仿佛一脸空虚，随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摇了摇头。

本杰明回过头来说道。站在他身后的弗朗索瓦皱着眉头看向本杰明。

最终，安洁琳整个人沉到了地面下方，本杰明叹了一口气坐回椅子上，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但茶已经凉了。他打了个响指，眼神空虚的女仆立刻过来换上新茶。

「那种可能性很高。唔，不过事象流倒是没有太大的变化……」

「这些咋样都好啦，你能连到萨蒂的空间不？按你这理论，现在的事象流很明显是出现在咱几个周围的吧」

看着再次陷入自己的思考的萨拉查，卡西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了。

但即使如此，现如今能连上萨蒂所在空间的大概也只有萨拉查了。卡西姆虽然也是大魔导，但关于空间操作的魔法方面他也是外行。尤其是空间转移魔法的专业性非常强，需要有特定资质的人才能学习，而且术式本身非常困难。即使是大魔导之中也只有寥寥数人能够使用而已。若是没有资质的人试图强行使用，就有可能出现只转移身体的一部分、只转移了意识或是卡在墙壁里等事故。如果真变成那样的话，就算是身为大魔导也无能为力了。

「虽说在这里杀掉你也很简单……但遗憾的是我不能这么做。也罢，暂时先把你扔到一个无法出手的地方，你就眼巴巴地看着吧」

「你这是说什么呢，『碎天』！这世上不存在毫无关联的事情。一切事物之间都会存在相互影响，以意想不到的形式表现出来的情况也不少见吧！」

「不，臣岂敢……」

已经变成年轻男子模样的萨拉查呵呵笑了。

他的视线突然变得冰冷无比。

「这样啊，这样啊，也就是说是这样的啊。我等真的是只能看到极短跨度内的事物。就仿佛是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大河中漂浮的一片树叶一般。然而事象流是更为宏大的。就是那条大河本身！但是，即使是在大河中，如果出现一块大石头的话也多少会对水流产生影响。即使大方向没有发生改变，但还是会产生出与周围不同的环境。甚至是流向都会有改变的时候！人生苦短，实在可惜！只能抱有这样的视点实在是太过短暂太过狭隘了！」

「当年的大魔导所罗门曾是巨大事象流的中心。他那强大的力量引发了事象流更为强烈的波动，产生出巨大的漩涡。就结果而言那个漩涡穿透了时空。这次又会是怎样呢……」

「但是啊，真的能够仅凭大波浪就产生出足以让时空穿孔程度的事象流吗……？突然产生的、瞬间出现的巨大的力量在受力点处产生出漩涡，而漩涡使空间穿孔。从结果来说这个漩涡会对周围的流动产生影响，但其本身却不是周围流动影响的结果……不管怎么说，这次的漩涡中心是那个黑头发的女孩吗」

「你是说本杰明那家伙抓住安洁了吗！？」

「好像有人掉进去了。唔，是那个黑发女孩啊」

本杰明站起身来。他的指尖闪烁着淡淡的魔法光芒。

萨拉查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嘟嘟囔囔，跟他说什么都没有反应。

○　　○　　○　　○　　○

「哈哈，我很期待哦。你打算怎么让我后悔呢？」

「啊哈哈哈，是吗是吗」

安洁琳以锐利的视线瞪向本杰明。

「太遗憾了」

眼前的本杰明缓缓浮了起来。不，不对。是自己在逐渐下沉。

本杰明唰地挥动一下手指。安洁琳一惊，瞪大双眼，立刻将手伸向腰间的剑。但就在手即将碰到剑柄时，身体却突然动弹不得。

卡西姆不耐烦地说道。

「那啥，你说的这些都挺好，但这跟咱几个要干的事情有啥关系啊？」

「说得好！不过，那也有可能是更早之前的事情了。上游滚落到河中的一块岩石，引发了此处的流向改变，这种事情也是有可能的。事象流是非常复杂的。必须从更高的位置俯瞰才能得出结论」

「你似乎有些不满呢」

卡西姆捻了捻胡须。虽然是不太熟悉的名词，但从对话中大概可以猜出是某种时空魔法。还有那个『牢』字。卡西姆猛地瞪大了双眼。

安洁琳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快速环视四周。能感觉到魔力在身边卷起漩涡。似乎是某种束缚及强制转移的魔法。果然不会没有任何对策就把自己叫过来啊，安洁琳缄默不语。

「喂，听人说话啊——……」

本杰明愣了一瞬，随后愉悦地笑了。

「啊？皇太子他咋啦？」

卡西姆只得放弃，摘下礼帽放到腿上，慢慢挑掉上面的小毛球。

与安洁琳她们分开后，他一大早就来到了萨拉查这里。昨晚因通信魔法而累到睡着的萨拉查已经完全恢复了活力，要说也算是件好事，但他现在又一直是这个样子。这个人果然是只凭自己的求知欲和好奇心而行动，完全没有关于善恶的判断和良心的谴责。至于帮卡西姆的忙这种事大概是根本没在他考虑范围内吧。

本杰明站起身来。雨仍下个不停。

「咱要说的不是这个啦。不是那种微弱的联系，是更直接的关系，就好比朝河里扔一块石头那样……」

「殿下，有圣堂骑士求见……」

「你说安洁？时空牢……？」

突然间萨拉查抬起头来，晃晃悠悠地变成一个中年男人的模样。

还不等萨拉查说完，卡西姆就已经戴上礼帽冲出了房间。

遍布在四周墙壁上的魔法术式散发出青白色的光芒。卡西姆一脸厌烦地盘腿坐在地上，变成幼女模样的萨拉查在他面前走来走去。

「哦，我现在就过去」

「唔？时空牢打开了。是皇太子吗」

「……你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