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話
《因想當冒險者而前往大都市的女兒已經升到了S級》 · 門司柿家 · 1.1萬 字
戰鬥聲斷斷續續地響個不停。
夜已經很深了,近乎滿月的月亮照耀着大地,幾發光魔法打上天空,大大小小的影子在黑與白的陰影中來回穿梭。以巴哈姆特爲開始,各種魔獸接連不斷地從『天坑』中出現,彷彿無窮無盡似的。
有些魔獸的屍體被人從戰場上拉下來採集素材,建築物的背後也能看到不少。在外面這些都是些價值千金的素材,但在這裏因爲數目太多,處理方式就顯得有些漫不經心。
不知不覺間天空開始發白,有些地方被雲層遮擋形成一些陰影,但總的來說還算是晴天。輕輕拂過皮膚的涼風雖然很舒服,但很快太陽就會將四周曬到讓人要出汗。
大海嘯說不定是已經開始了,伊什梅爾如是說道。
「也不是說一定會與滿月同時到來。只是魔力和魔獸會大概依照這個週期增減,並在過多的時候湧出到外面來,僅此而已」
「唔……不過這還真是了不得啊」
貝爾格里夫活動一下脖子,看向窗外。藍藍的天空中漂浮着幾朵雲彩。
伊什梅爾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摘掉眼鏡揉了揉眼睛。
「那我也先睡一會兒吧。實在是累壞了」
「哦,好好休息吧。這種混戰應該很不容易吧」
「是啊。和各位走散的時候還想着這下子麻煩大了……」
伊什梅爾苦笑着撓撓頭。之前那場大混戰的時候正趕上傍晚視野不佳,他與衆人走散了,在另外的地方獨自戰鬥。
貝爾格里夫深吸一口氣,隨後緩緩吐出。在他睡着的時候,靈藥似乎已經充分地在身體中進行了循環。如今倦怠感和疲勞感都已幾乎消失,正常活動自不必說,就連持劍戰鬥應該也沒問題了。
「貝爾叔,要喝湯嗎?」
安奈莎從簾子裏探出頭來問道。貝爾格里夫回過頭來。
「哦,謝謝了……安娜,你也稍微睡一會兒比較好吧?」
「不用了,剛纔小睡了一陣……而且在這裏沒法好好睡呢」
的確,石頭地板非常硬。衆人都是徒步旅行,所以也沒法帶特別好的被褥。只能是把行李當作枕頭,弄塊薄布當被褥湊合睡而已。睡過一覺後反而會讓身體僵硬得像石頭一樣。
自己能睡好應該是多虧了靈藥的效果吧,貝爾格里夫想到這裏,又再次在心裏向莫琳和遠矢表示了感謝。
「是啊。也難怪會有人大老遠的專門跑過來啊……」
「呼喵~……睡不着啊~……」
將鍋子取下,用灰掩上火,衆人來到屋外。天氣非常好,拂曉時天上的那些雲如今已經變得很薄了,可以看到透明的月亮浮在空中。
「要適可而止啊……安娜你怎麼辦?」
「什麼啊,不睡的話可是沒法消除疲勞啊」
「看起來是有些害怕……但這樣子更該儘早好好聊一聊呢」
盯着碗裏升起的熱氣,他突然想起了昨天只見了一面的老友的面容。
安奈莎說着將杯子端到嘴邊。八雲緩緩吐出一口煙。
「呃,嗯……那我也一起走吧」
「是說珀西伯伯的事情嗎?」
「唔,呃,或許吧……總之出去看看吧」
「咦,啊,唔,怎麼辦呢……」
瑪格麗特氣鼓鼓地將臉轉向一邊。露西爾用鼻子哼了一聲。
「我也要去~,想喝酒~」
「啊,俺也要去。等俺一下」
「……老了啊。不過要說的話我們都是呢」
安奈莎這樣說道。米麗婭姆氣鼓鼓地拿起杯子。
【注②:兒女不知父母心(親の心子知らず):日本俗語,類似於“不當爹孃不知父母恩”】
「但是瑪麗,不要因爲這樣就衝得太猛啊?這裏有很多有本事的人可能會讓你覺得很容易,但其實高階魔獸原本是很危險的啊」
「有什麼不好的嘛,反正也沒啥事~。丹肯叔和伊什梅爾先生都在睡,走吧走吧~」
「倒是無妨……不過瑪麗,你不好好休息沒問題嗎?」
反正也是隨便亂逛,所以就索性坐下來和她們倆同席了。瑪格麗特也已經跟八雲和露西爾認識了,饒有興趣地聽他們講述着異國的奇聞趣事。
安奈莎咯咯笑着,將湯盛到碗裏。一陣窸窸索索的衣服摩擦聲傳來,米麗婭姆醒了。
「知道了啦—!真是,貝爾你就會說教!」
「不,沒事……只不過啊,他原本不是這樣的人的。以前他經常笑,經常和卡西姆兩個人一起搞惡作劇……對了,還有薩蒂,他們三人一起總搞出讓我頭疼的事情來」貝爾格里夫笑着看向安奈莎。「大概就跟你被安潔和米莉捉弄差不多吧?」
「畢竟是大海嘯呢,應該還會有機會的說」
連瑪格麗特也醒來了。她揉着睏倦的眼睛,打了個哈欠,活動一下脖子和胳膊。雖然說是有要野營的意識,但像這樣在建築物內部還要像野營一般睡覺,大概是會讓人有一種感覺上的錯位吧。
突然間,他背上的大劍輕聲低吟起來。貝爾格里夫一驚,抬頭看向天上。耀眼的太陽正中有個小黑豆一般的東西,而且很快變大,看起來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高速降下。
「說是見過,也就只看了幾眼而已……我真的是覺得很可怕呢。看着非常高大,讓人覺得有點喘不過氣來……啊,對不起,這樣說您的朋友」
「啊,這麼想的話……」
「因爲身體反而會越睡越僵硬嘛。伊斯塔夫旅館裏的牀可真的好軟好軟的喵~」
【注①:奶哭他:nectar(甘露/瓊漿玉液)】
「我也是這個意思,但他不知道跑哪裏去了……」
「有魔獸!從上面來了!」
走出不遠,只見在路旁的一張桌子邊,八雲和露西爾兩人正相向而坐一起喝酒。走到近前,八雲朝着他們嘿嘿一笑。
「我出去看看情況。感覺狀況還算不錯」
米麗婭姆也站了起來,將帽子戴好。貝爾格里夫苦笑着扛起大劍。
巴哈姆特的肉似乎很好喫,所以各攤位和酒吧都開始出售用其製成的各色料理。明明到天亮前爲止都還在搏命的,但現在卻像是過節一般熱鬧。聚在這裏的人應該說都十分開朗呢。
「汝給餘閉嘴。那麼,貝爾先生,跟那傢伙說上話了嗎?」
「嚯,這不挺好麼。俺要不要也搞點這樣的東西呢」
貝爾格里夫默默地搖了搖頭。八雲在嘆氣的同時吐出一口煙,隨後將煙管在桌子邊緣敲了幾下,磕掉裏面的菸灰。
「哦,早啊。汝等也是一大早來喝一杯嗎?」
「是啊。巴哈姆特的鬍鬚用來做弓弦的話非常柔韌,箭可以射得很遠,而且魔力循環也很流暢,真的好厲害呢」
「話說回來還真厲害啊~。昨天光是靠巴哈姆特的素材就有了相當可觀的收入呢。多虧了安潔和珀西伯伯喵~」
貝爾格里夫站起身來,拔出大劍高聲喊道。
「俺就是這意思!這兒的酒好喝不?」
「古人曾經說過。兒女不知父母心,因爲根本看不到嘛」【注②】
不知是因爲之前一直在休息,還是因爲已經知道珀西瓦爾就在不遠處,總之貝爾格里夫感覺有些難以平靜下來。他喝完湯後站起身來,拿起格雷厄姆的大劍。
「少說那些吧,讓人越發睡不着了」
「嗯……他原本不是那種滿臉陰沉的人啊……你見過他了吧?」
其實即使如此也是比野營更加容易入睡的,不過或許是『大地的肚臍』所特有的那種獨特的緊張感刺激着神經,才讓人感覺更加難以入眠吧。
「與其在這種地方睡着還不如出去活動活動嘞。去喝酒吧,喝酒!喝了酒就有精神了,絕對的」
正在攪拌鍋子的安奈莎看向貝爾格里夫。
簾子裏面,米麗婭姆和瑪格麗特睡在一起。丹肯也靠在牆上環抱雙臂,腦袋時不時搖晃一下。伊什梅爾在他身邊,抱着膝蓋發出熟睡的呼吸聲。
米麗婭姆笑嘻嘻地說道。
大概是因爲到處都在肢解魔獸的緣故,空氣中瀰漫着一股血腥味。
太陽昇起來以後,魔獸的攻勢似乎終於平靜了下來。建築物外肢解魔獸的人和將其做成烤肉的人來來往往,很是熱鬧。
露西爾說着,咕嘟咕嘟地將杯裏的酒一口氣喝掉。
用莫琳煮過螃蟹的水做成一鍋湯,再加入一些菜簡單調味。喝起來熱乎乎的讓人感覺非常舒服,熱度似乎傳遞到了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安潔和那傢伙都還真是了不得呢。像那樣子跳上去用劍直接攻擊,光是想想都讓人覺得後背發涼吶。話說汝等也拿到了不少素材吧?不光是換錢,作爲武器和防具的材料也是很有用的說哦」
「早上來一杯,賽過活神仙。奶哭他」【注①】
安潔琳他們始終沒回來。貝爾格里夫心想,如果他們是在天坑周圍跟跑出來的魔獸戰鬥的話,現在應該已經該回來了啊。
衆人一齊站起,四散開來。只見一隻長着類似蝙蝠翅膀的四足魔獸降落下來。其上半身是人的樣子,但臉和下半身是山羊。脖子下面還掛着一根笛子一樣的東西。
周圍的冒險者戰意湧出,架起武器。
「這不是『墮落農神』嗎!又是S級的,還真是個好年景啊!」
「不管咋說,幹就完了!」
「喂,小心笛子!」
在有人大聲提醒的同時,墮落農神吹起笛子。尖銳刺耳的聲音彷彿要把耳膜刺穿似的,冒險者們全都用雙手堵住耳朵。
與此同時,周圍的地面上咕嘟咕嘟冒泡似的鼓起許多小土包,隨後很快有植物的嫩芽從中鑽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快速生長。但這些植物的莖稈都甚是扭曲,花瓣也歪歪扭扭,散發出一股令人生厭的味道。
「該死!被小看了!」
「打壞笛子!笛子!」
但農神立即飛上高空,以一副從容且傲然的態度俯視腳下的一切。
長出的植物揮動着莖葉和藤蔓,朝冒險者們襲來。就連這些植物似乎都具有與高階冒險者相近的實力。四周很快陷入了混戰狀態。
安奈莎用短劍砍斷逼到身前的藤蔓。
「貝爾叔,要怎麼辦!?」
「安娜和瑪麗集中攻擊那隻山羊魔獸。瑪麗,我們兩個守護她們倆」
「好嘞!交給俺吧!」
瑪格麗特揮動手中的細劍,輕鬆地將植物切碎。安奈莎和米麗婭姆也很快瞄準空中,放出魔法和箭矢。
周圍的冒險者們也不愧都是高手,接連有箭矢和魔法朝着墮落農神飛去,但魔獸只是若無其事地揮了揮手,在它們到達身邊之前就將其全部打落了。米麗婭姆氣得使勁跺腳。
「哼!氣死我啦!我要放『雷帝』了!」
「不是留力的時候了!趕緊打!」
「好嘞~,要上了~!」
「不過啊,也真虧汝能用得這麼熟練呢……貝爾先生,汝的本領還真是了不得的說」
「那就是,珀西伯伯哦」
冒險者們雖然也發現魔獸被幹掉了,但因爲要救火和消滅植物等種種混亂,他們似乎沒有搞清楚是誰做到的。有人大喊着「這誰幹的」,也有人忙着滅火,有人砍掉植物,有人上前檢查魔獸的屍骸。
「……比之前好點吧」
貝爾格里夫開口說道。珀西瓦爾輕輕點了點頭。
但是要怎麼做呢?隨便亂揮劍肯定不行,而且距離很遠,就算放出衝擊波也不知道能不能夠得到。
「別說傻話了趕緊戰鬥吶!」
貝爾格里夫轉頭看去,安潔琳跑了過來,跳進他的懷裏。他趕緊踏穩腳步抱住她。
「已經有二十多年了吧……」
貝爾格里夫撓撓臉頰。此時露西爾拽了拽他的袖子。
珀西瓦爾嘆了一口氣,緊緊盯住貝爾格里夫。
「這樣的雜音纔算不上是老苦!」【注③】
貝爾格里夫揮動大劍,以劍風將着火的植物吹飛,隨後看向上空。墮落農神正一臉愉悅地欣賞着地面上混亂的情況。那個位置的話實在是讓人不方便出手。貝爾格里夫咬緊牙關,手中的大劍也似乎在發出不愉快的低吟聲,像是在發怒似的。
貝爾格里夫和珀西瓦爾在酒吧的桌子邊相向坐下。卡西姆拿了一張椅子坐在旁邊,其他人在稍遠的地方屏息靜氣守望着。周圍有許多無關的冒險者熱熱鬧鬧地喝酒吵鬧,不過那些喧囂聽起來也像是隔了一層簾子似的。
八雲走了過來,一臉佩服地看着大劍。
「……有什麼能做的嗎?」
就在這個時候,附近突然竄起一陣火苗。似乎是有擅長火魔法的魔法師朝着植物們放了火。這裏的氣候原本就有些乾燥,於是火勢迅速擴大,植物們被火焰包圍,似乎因痛苦而扭曲掙扎。但冒險者們的怒吼聲也隨之傳來。
「有本事啊!你這用得挺熟了嘛!」
「那就是『聖騎士』的劍的威力嗎……還真是了不起的說」
失去了統率者的植物們也沒有了之前的那種勢頭,似乎開始逐漸枯萎。但畢竟植物非常茂盛,很多地方還都能看到有沒熄滅的火在冒出一股股的煙。
「蠢貨!想把我們也燒死嗎!」

「是這樣呢」
「…………喲,貝爾」
「了結啊」珀西瓦爾自嘲地笑了笑。「那種事情要是能做到的話……」
「……好久了啊」
「有誰能用水魔法的!」
貝爾格里夫不由得向大劍發問。大劍在發出低吟的同時,劍身放出淡淡的光芒。他突然想起,安潔琳和格雷厄姆都曾經用這把劍放出過沖擊波。雖然聽不懂劍在說什麼,但比起這樣一直對付花草,嘗試一下總還是有價值的。
「沒錯沒錯。貝爾和珀西同歲,薩蒂小一歲,咱小你們兩歲」
「好久不見了,珀西」
「……對於當年丟下你們離開奧爾芬這件事,我覺得非常抱歉」
「嗯?」
貝爾格里夫長出一口氣,將大劍收回劍鞘。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想法試了一下,沒想到能順利成功,比起成就感來說他感到更多的是某種困惑。
「怎麼說呢,拿着這傢伙的時候感覺身體也變輕了……算是託了劍的福吧」
貝爾格里夫微微一笑。
「是啊。當時我和你是十七,卡西姆是十五來着?」
「只能是試試看了啊」
珀西瓦爾瞟了一眼貝爾格里夫的假腿,閉上眼睛。
「爸爸!」
「我覺得與過去做個了結是必要的。我也是,你也是」
「……是十七歲的時候吧」
「喲,這邊也有魔獸來了啊。果然會飛的就是麻煩啊」
「哦,安潔。還正說你們去哪兒了……」
「……爲什麼到了現在又來了。爲什麼要到這種地方來」
○ ○ ○ ○ ○
「……總算是做到了啊」
他深吸一口氣,集中精神,讓魔力在體內流動,注入大劍。劍的魔力與貝爾格里夫的魔力混合到一起,大劍發出低吟聲,閃閃放光。他在腦海中描繪着細長貫穿的形狀,扭轉身子將劍貼近身邊,劍尖始終朝向魔獸。隨後他猛地踏出左腳,將大劍朝着空中刺出。
【注③:老苦:Rock(搖滾)】
一股細細的螺旋狀魔力從劍尖上放出,如長槍般刺向空中,扎進墮落農神的胸膛,連其胸前掛着的笛子也一併刺穿。農神驚愕地瞪大眼睛,尖叫的同時嘴裏吐血,隨後搖晃着失去平衡,從空中摔了下來,發出「咚」的一聲落到地上,不再動彈。
瑪格麗特在貝爾格里夫的後背上拍了一下。
八雲在怒吼的同時用大槍橫掃附近的植物。
「只能是靠大魔法嗎……但是應該不會讓我們這麼輕易釋放的吧……」
珀西瓦爾皺着眉頭看向貝爾格里夫。
「來了」
到處都傳來大魔法開始詠唱的聲音。但也正如他所擔心的那樣,農神吹響了笛子。魔法師們難以忍受,被迫堵住耳朵,詠唱也中斷了。巴哈姆特也好,墮落農神也好,這些最高階的魔獸們似乎都有着各自的對抗冒險者的策略。
安潔琳抱緊貝爾格里夫。
在安奈莎催促下,米麗婭姆開始詠唱。貝爾格里夫將身邊的植物砍斷,抬頭看向空中。
空氣中瀰漫着一種莫名緊張的氣息。
卡西姆笑呵呵地走了過來。他身後的男子與貝爾格里夫對上了視線。一頭枯草色的頭髮如獅子的鬃毛般亂糟糟的,堅挺的鼻樑看起來顯得個性非常強勢。眉頭間有着深深的皺紋,大概是長時間一直皺着眉頭回不來了吧。
手握樂器的露西爾似乎是非常生氣,嗷嗚嗷嗚地大吼道。
「不對!!」
珀西瓦爾大喊一聲,使勁敲了一下桌子。桌上的杯子也跟着搖晃,裏面的酒灑了出來。卡西姆詫異地瞪大眼睛。
「怎、怎麼啦……你幹嘛生氣?」
「……你沒有什麼需要道歉的。那個時候,是俺不該說要再往裏面走」
「那只是結果論而已,珀西。對於一個E級的地城來說,誰也不會想到會有那樣的魔獸」
「俺可沒想得那麼輕鬆」
珀西瓦爾緊緊盯住貝爾格里夫。
「你替俺丟了一隻腳,這是不變的事實吧?」
「……但是,不那樣做的話你就死了」
「死了說不定還更好」
「不要這麼說,珀西!」
卡西姆憤怒地雙手撐到桌上。
「剛纔貝爾的戰鬥你也看到了吧!貝爾他失去一隻腳這件事並沒有成爲他的枷鎖!你一直介意的事情根本就不存在!」
「所以說啊」珀西瓦爾臉上浮現出病態的笑容,死死盯住貝爾格里夫。「俺沒有資格做你的朋友啊。那啥,貝爾。俺最開始在這裏見到你的時候,心裏可是在恨你的啊?」
「怎麼會……」
卡西姆臉上浮現出驚愕的表情。貝爾格里夫則是平靜地看着珀西瓦爾。
「一直找藉口說是爲了你,將自己逼到這種地步……但終於看到你的時候,心裏湧出的卻是憎惡……俺自己都討厭自己啊!」
珀西瓦爾激動地雙手撓頭。
「俺和卡西姆還有薩蒂……一直在尋找治你的腳的辦法。想要變強,想要站得更高,想要得到俺們不知道的魔法和技術。回想起來,那時候的俺大概是瘋了吧。不顧一切地猛衝亂撞,無數次地朝着卡西姆和薩蒂大吼大叫。薩蒂她哭了好多次,一直在說『不是要幫貝爾嗎,爲什麼總要把自己逼到絕境呢』。俺也清楚她那時候已經到了極限了」
「但、但是,那是……」
但是兩人並未停手,繼續這樣難看的鬥毆,糾纏在一起,揚起許多灰塵。
珀西瓦爾詫異地抬起頭來,此時貝爾格里夫突然拿起桌上的杯子,將杯裏的酒潑到珀西瓦爾臉上。
連最基本的格鬥都算不上,兩人只是相互抓住對方的頭髮或是腦袋,像是小孩子一樣在地上滾來滾去。周圍的冒險者先是投來驚訝的目光,但發現只是普通打架,就繼續轉回頭去喝酒了。這種事情在這裏似乎是家常便飯。
卡西姆一臉絕望地看向貝爾格里夫。
「你終於肯說真心話了啊……疼……」
安潔琳慌慌張張地跑過來,但卻無從下手,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什麼?」
貝爾格里夫平靜地說道。珀西瓦爾緊咬嘴脣,一把將掛着香囊的繩子扯斷,遞到貝爾格里夫面前。
珀西瓦爾哭了起來,肩膀垂下不住顫抖。似乎是壓抑已久的感情終於釋放了出來。
「這樣啊……我知道了」
「……珀西,咱以前也是差不多啦。咱是一直認定貝爾肯定活着,所以一直在尋找治療他的腳的辦法。但是貝爾現在活得好好的,而且還有了女兒。你沒必要再揹負更多的責任感了吧?一直緊抱着過去不放也沒意義啊」
「不要這麼說。還是說你希望我恨你嗎?你希望我大老遠過來就只是爲了朝你發泄心中的痛苦與怨恨嗎?」
「那現在就算是結清了。永別了。你回去吧。你已經有了女兒了是吧?辛苦你大老遠的跑到這種地方來,但俺一直都是這樣的。事到如今……根本就不該被原諒的。而且要說的話,俺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
卡西姆肩膀垂落。
「還給你。已經不需要了」
「你一直都是這個樣子!總是要自我犧牲……丟了一隻腳之後你還非要在俺們面前強裝笑臉,俺每次看到都覺得心疼啊!你總是用那副虛僞的笑臉面對俺們,真的讓人很傷心啊!爲啥就不肯跟俺們發怒呢!爲啥不肯向俺們求助呢!俺很……俺們都很……寂寞的啊……」
珀西瓦爾眉頭緊鎖,盯住貝爾格里夫。
「你故意找茬是吧,珀西」
「是啊」
貝爾格里夫一言不發地將桌子踢到一邊,朝着珀西瓦爾肚子上又來了一拳。珀西瓦爾疼得跪到地上,嘴裏吐出一口血,瞪向貝爾格里夫。
貝爾格里夫突然微微一笑,開口說道。
珀西瓦爾的表情突然扭曲,從懷裏掏出香囊放到鼻子下面。
「(咳咳)……該死……」
眼淚從珀西瓦爾的眼角滲出,劃過臉頰從下巴滴下。
「但是啊,我一直都很後悔。不管是對於不辭而別的事情,還是對於恨你們的事情……到頭來我都只是在考慮我自己。以自己實力不足作爲藉口,害怕自己受更多的傷。會傷害到你們也是必然的。其實好好想想就能明白的事情,我卻一直故意不去看它」
「……那是當然的啊。果然呢」
「或許只是想想而已。但是會想這種事情的人你還願意要他當朋友嗎?他還有資格做朋友嗎?不可能的吧!」
「……那個香囊,你還一直在用呢」
「別逞強啊。像這樣恨自己也沒有意義啊」
貝爾格里夫說着,用手指拭去嘴角邊滲出的血。
「我說珀西啊。我其實在決定放棄冒險者身份的時候,也是在恨你們的啊。當時總想着爲什麼只有我這麼慘。即使在奧爾芬也是故意避開你們」
「你沒必要後悔……那種事情是理所當然的」
「等下,貝爾!?」
「……你說要跟過去做個了結是吧?」
「貝、貝爾……」
貝爾格里夫探出身子,抓住還在發愣的珀西瓦爾的前襟將他拉起來,朝着他臉上狠狠揍了一拳。珀西瓦爾搖晃了幾下,但還是很快站穩了腳步。桌子被弄翻了,椅子也朝後面倒去,卡西姆驚訝地站起身來。
「要不是這樣的話就不用這麼痛苦了吧!混蛋……」
「呼……呼……肯定的吧……!這都啥啊……!你爲啥……!」
「……我也不是什麼聖人君子」
最終停下來的時候,貝爾格里夫仰躺在地上,而珀西瓦爾跨坐在他身上,緊緊抓住他的胸口。兩人都氣喘吁吁。
「哈,呼……果然還是贏不了你啊」
「……對不起啦。你一直都是把我當朋友的啊」
「說的全是些場面話,你覺得我會接受嗎?」
「混蛋……!」
貝爾格里夫揉了揉被打的地方,露出笑容。
卡西姆不知道該說什麼,呆在一旁。珀西瓦爾沉默了一陣,最後還是抬起頭來看向貝爾格里夫。
「……你就不恨俺嗎?還是說俺連被恨的價值都沒有了嗎?」
「那種事情……那種事情只是想想而已吧!」
「那樣的話反倒輕鬆的多」珀西瓦爾用手肘支到桌子上,低下頭去。「要是你希望要俺去死的話,俺就……」
珀西瓦爾說着低下頭去。貝爾格里夫唉地嘆了一口氣。
「剛纔就說過了吧?俺是個膽小鬼啊。那啥,卡西姆,你是個好人,所以知道貝爾沒事的時候可以真心地爲他高興。但是俺不一樣啊。簡直就像是有人明明白白地告訴俺說『你至今爲止所做的事情都沒有意義』。貝爾他一直在向前進,俺覺得嫉妒啊。你明白嗎?俺內心的某個地方一直希望貝爾是已經死了啊」
「……你找到那隻魔獸了嗎?」
「爸、爸爸!珀西伯伯!別、別、別打了!別打了啊——!」
「噗——!?」
貝爾格里夫問道。珀西瓦爾握緊拳頭。
珀西瓦爾朝着貝爾格里夫飛撲過去。
「閉嘴,卡西姆。貝爾,自從你不在了以後,俺就一直以爲你是死了。雖然非常不甘心,但卻感覺莫名地鬆了一口氣。覺得說不定不用再拼命逼迫自己了。但是俺無法容忍那樣的自己。於是又強行給自己找了個理由。爲了打倒奪走你右腳的那隻魔獸而四處周遊」
貝爾格里夫明明看起來很難受,但卻似乎笑得很開心。
「——開什麼玩笑!」
「找得到就不用這麼麻煩了。但是找不到反而讓俺感到安心。因爲不會再失去理由了。俺是個膽小鬼啊。嘴上說的是爲你,但實際上是爲了自己而揮劍。就這樣強行給自己尋找活下去的意義啊」
「不是的。事到如今我反倒是要感謝這一切。如果我一直在奧爾芬做冒險者的話……我大概也沒法有更多的成績吧。與你們相比我沒有使劍的才能。所以纔會感到焦躁。想要在其他的領域尋找自己能做的事情……」
「……俺們當年受了你很多幫助啊」
「哈哈,是嗎?但當時還是很讓人心焦啊。因爲在劍術方面一直抱有自卑感呢……所以搞不好最後會因爲急於立功而衝得太靠前結果被魔獸幹掉吧,我是這麼覺得的」
「那種事情……也不好說會怎麼樣吧」
「是啊。但是隻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那就是如果我沒有因爲失去一隻腳而回到故鄉的話,就肯定見不到安潔了」
「安潔……啊」
珀西瓦爾看向一旁的安潔琳。
安潔琳站在旁邊,有些驚訝地交替看向貝爾格里夫和珀西瓦爾。
「……她很強啊。能和俺並肩戰鬥的冒險者可不多」
「是吧?我很幸運啊。但也正因爲這樣,逃離你們回到老家這件事一直是我心裏的一個結。我只能安慰自己說,你們幾個的話一定沒問題的。到最後才發現,這只是掩耳盜鈴而已」
「太長了……過了太長的時間了……」
「都是我太自私啊……到了現在才終於鼓起勇氣要面對過去。而這也是多虧了安潔。這孩子給我帶來了許許多多的緣分啊」
貝爾格里夫伏下視線。如果沒有安潔琳的話,別說珀西瓦爾,連卡西姆也肯定無法見到吧。
「但是,俺甚至有恨過你啊……?」
「那也無所謂啊。你也不是完美的人,這點小事你以爲我還不清楚嗎?」
「該死……果然還是說不過你啊,貝爾」
珀西瓦爾像是終於放棄了似的從貝爾格里夫身上下來,盤腿坐到地上,表情也終於緩和下來。
「真是的……都四十多歲的人了,還跟小孩子一樣鬧彆扭打架……真是不象話」
「哈哈,沒個大人樣這點彼此彼此吧……原諒自己吧。你已經足夠努力了」
「……俺還可以繼續做你的朋友嗎?」
「……哈哈,好久沒喝到這麼好喝的酒啦!」
八雲笑吟吟地叼起煙管。珀西瓦爾噌噌撓了幾下腦袋,站起身來。
「吵死了。有問題嗎?」
「哈哈,是啊。多虧了安潔啊」
「懂我哩。比哈皮」【注④】
【注④:懂我哩。比哈皮:don9;t worry be happy(別擔心,開心點)。能搜到的是鮑比·麥克菲林(Bobby Mcferrin)在1988年演唱過同名歌曲,但似乎有點微妙的對不上……】
一行人向外走去,此時珀西瓦爾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回過頭來。
「你這混蛋!」
突然間卡西姆朝着珀西瓦爾肩膀上踹了一腳。珀西瓦爾身子朝一邊歪去,轉頭瞪向卡西姆。
「……俺也是啊……謝謝,貝爾。謝謝你來見俺」
「太好了呢,大叔」
卡西姆將禮帽重新戴好。貝爾格里夫苦笑着站起身來,將大劍重新扛好。安潔琳高興地站到他身邊。
「太好了呢,爸爸!」
「貝爾,卡西姆。出去再鬧一場。感覺現在就想好好發泄一下」
貝爾格里夫揉了揉她的頭髮,安潔琳高興地閉上眼睛。
「嗯?」
他突然有種感覺,原本漸行漸遠的道路又慢慢匯合到了一起。那些細小微弱的緣分,一點一點地纏繞在一起,將自己導向前方。還剩最後一個人,精靈族的銀髮在記憶中輕輕搖曳。
風似乎將雲都吹散了,屋外是晴空萬里的好天氣。
珀西瓦爾感慨頗深地擦了擦嘴,將空瓶扔到一邊。
「嗯……珀西伯伯超可怕的」
珀西瓦爾一驚,表情有些僵硬,很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你啊,之前可是非常嚇人的啊。是吧,安潔?」
「嘻嘻嘻,突然就變得圓滑了呢。看來是除去了心魔的說」
「你這又咋了」
「說起來,貝爾」
「沒有哦?倒是覺得是好事的說。喏?」
「啊,知道了知道了,甭氣了……要說你這不也跟以前一樣麼」
「你們父女倆合夥欺負俺是吧!」
『天坑』的方向又傳來一陣吵嚷聲。似乎是又有魔獸跑出來了。
貝爾格里夫笑着戳了戳珀西瓦爾。
「是啊……真的是太好了」
「……安潔?」
「閉嘴!你可真是嚇死咱了!就會賭氣!而且要說的話從以前開始就老這樣!一直自我中心,根本不管別人咋想……氣死咱啦!」
「和好了……?」
珀西瓦爾不耐煩地晃了晃腦袋。此時露西爾戳了戳他的肩頭。
「那啥…………不好意思啊。很多事情都是」
珀西瓦爾緊閉雙眼,用手指按住眉間。安潔琳撲到貝爾格里夫身上。
「安潔她說的那個……赤鬼是個啥玩意兒?」
珀西瓦爾長出一口氣,站起身來調整一下腰間佩劍的位置,將地上的香囊撿起,揣進懷裏。隨後他抓起安潔琳他們桌上的一瓶酒,對着瓶子直接一口氣喝掉。

站在後面的安奈莎、米麗婭姆和瑪格麗特也似乎都鬆了一口氣,跟着不住地點頭。
貝爾格里夫坐起身來,微笑着將手放到珀西瓦爾的肩頭。
安潔琳假裝吹起口哨,將頭轉向一邊。
「就算你不這麼想,我也一直是這麼想的。以前是,以後也一直是」
「好嘞!嘿嘿,真開心啊!剩下就是找薩蒂啦!」
明明是在怒吼,但珀西瓦爾的臉上卻滿是喜色。當年那快活少年的笑容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臉上。
「這麼多年抱歉啦,珀西。謝謝你還活着。真的很高興能再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