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話

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格雷厄姆和瑪格麗特兩人都沒有回來。不知道是因爲扭曲的空間導致攻破地城需要花很多時間，還是說有什麼別的因素，不管怎樣貝爾格里夫總歸是非常擔心。

「畢竟是那兩人，應該不會有事吧……」

「不知道啊。說不定魔王特別的強呢……貝爾大哥！我們還是去支援吧！」

丹肯甚是激動。

的確是很讓人在意。但是如果是那兩個人都無法戰勝的對手的話，我們去了真的能幫上忙嗎。不過說回來，萬一他們身負重傷正在撤退的話，去了倒是也能派上點用場。

如果只是因爲空間扭曲造成路程太長，在路上耽擱了時間的話倒還好，就算不是這樣應該也能幫上些什麼忙的吧。貝爾格里夫和丹肯兩人在戰鬥方面應該還不至於拖後腿，這點自信倒是有的。不管怎麼說，應該不至於完全白跑一趟。

「……知道了，我們走吧。不過光憑我們想要挑戰魔王肯定是太過勉強，到時候要看情況注意不要蠻幹」

「不愧是貝爾大哥！哈哈哈！在下已經躍躍欲試啦！」

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理解了自己的話，貝爾格里夫只得苦笑。不過丹肯在這種時候還能保持自己的步調，反倒是莫名地讓人有一種可以平靜下來的感覺。

兩人各自拿上自己的武器朝森林走去。

今天從一早開始天空就被雲層覆蓋，腳邊的影子很淡。踏入森林後，他們一邊打倒低階魔獸一邊朝深處進發。越往裏走，周圍的色彩似乎莫名地變得越是單調，而參差的樹木和凹凸的地面也似乎逐漸變得單調起來，看着像是一個平面。暗處的陰影則是顯得越發濃重，給人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明明是自己已經走了二十多年的森林，如今看起來卻呈現出完全不同的風景。

貝爾格里夫取出指南針。磁針在不停地抖動，無法分辨方向。這個時期的風一般都是朝向山的方向的，但如今連風都在不規則地亂刮。

兩人原本以爲是在朝着某個方向一直前進，但很快就意識到他們往前走一段之後又會回到相同的地方，先前幹掉的魔獸的屍體就躺在那裏。

「看來空間真的是被扭曲了啊……」

「貝爾大哥，你能找到路嗎？」

丹肯把戰斧重新扛好，開口問道。貝爾格里夫用假腿在地面上嗒嗒地敲了幾下，隨後抬頭看向天空。從樹枝的縫隙間看到的天空是一片銀白色，影子也很淡，連陽光是從那邊射過來的都無法分辨。

「這可麻煩了……和我所知道的森林的情況完全不一樣……」

「唔……要怎麼辦呢……」

丹肯將戰斧立在地上，手撐在上面。貝爾格里夫朝四周環視了一會兒，之後像是已經搞清方向似的走了起來。丹肯慌忙跟在他身後。

「明、明白什麼事情了，貝爾大哥？在下還是完全搞不清楚……」

「好吧……現在開始可是真的要做好覺悟了啊，丹肯」

「不，只是直覺」

她的對面是一個小孩。孩子正坐在樹枝上，垂下的腳搖來晃去。黑色的長髮隨風搖擺，黑色的瞳孔中似乎包含着莫名的悲傷，直直地看向瑪格麗特。

既然已經決定了前進的方向，步調也就快了起來。偶爾抬頭向上看看確認一下方向，一直朝着深處前進。碰到的魔獸的等級也似乎在逐步提高。

「這個時期南風比較多。森林深處是在北側，所以朝着風吹向的方向走就能到達深處」

「開什麼玩笑……」

瑪格麗特咬緊牙關。她身邊已經躺着許多魔獸的屍體。但周圍不遠處有更多的魔獸擠在一起將她團團圍住，朝她釋放出似乎要將人刺穿的殺氣和敵意。

貝爾格里夫小心翼翼地注意着周圍的地形、吹來的風的方向、魔獸的氣息、實際交戰時魔獸襲來的方向等等，一邊觀察一邊朝前邁進。雖然是根據本能的直覺在朝前走，但越前進就越覺得周圍的事物中似乎可以看出某種規律性。

嘎吱嘎吱，似乎是樹木枝條相互摩擦的聲音。樹木像是活了一般動了起來，扭曲着枝條，將廣場包裹起來，形成一個圓頂狀的屋頂。

「只是因爲風變強了才發現的。說不定是森林的精靈爲我們吹來的呢……」

腳下的樹根盤根錯節纏在一起。青苔如絨毯般鋪展開來。樹木像是要侵蝕大塊岩石似的伸展開來，頭頂上大大小小的樹枝錯綜複雜地纏繞在一起，變成像是天花板一般。

貝爾格里夫苦笑一聲，回頭看向身後。來的路上雖然有在樹上做了記號，但真的能管用嗎？

「是啊。但最高不過是Ｂ級而已……那兩個人應該不會因爲這種程度的敵人就落敗纔對啊……」

頭頂上的樹枝突然被強風吹動。樹枝發出唰唰的聲音，朝着一個方向晃動。

他抬頭朝上看去。樹枝越發繁雜地交錯在一起，僅有的縫隙也被葉子填滿，完全看不到天空了。貝爾格里夫嘆了一口氣。

「但、但是風在到處亂吹啊……」

貝爾格里夫半開玩笑地笑着說道。

「在森林裏的確是這樣。但是看起來上空的風沒有受到魔力的影響。都在朝着一個方向吹」

「真讓人佩服……好厲害的觀察力」

衝上來的魔獸倒並不是非常高階的魔獸，但數目太多總歸是非常麻煩。

「你好像還挺從容啊……別小看人！」

瑪格麗特雖然實力了得，但終歸是個劍士，並非擅長殲滅戰的魔法師。在這種壓倒性的數目面前難免會逐漸落於下風。

然而就在她動起來的瞬間，周圍的魔獸也衝了上來。瑪格麗特一副厭惡的表情皺起眉頭，以流暢的動作將魔獸一一斬殺。

瑪格麗特架起細劍，衝向那孩子。

「哎呀呀，敵人的數目是越來越多了啊……」

「直、直覺……？」

貝爾格里夫眯起眼睛環視四周。樹木的密度有所增加，爬山虎和灌木的枝條纏在一起，簡直像是一堵牆一般，完全成了一個樹木構成的迷宮。看來這附近已經開始正式地城化了。

丹肯也向上看去。從樹枝的間隙似乎隱約可以看到，樹木頂端的枝葉的確是在朝着同一個方向搖晃。丹肯不由得發出感嘆。

「樣子真的是變了很多呢……」

隨後他又開始向前走。丹肯疑惑地追在他身後，開口問道。

「搞清楚路了嗎？」

「這樣啊……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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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既然貝爾大哥都這麼說了……」

「哈哈哈，在下可是從一開始就有覺悟了啊！上吧！」

「也不算是在做傻事吧。當用腦袋思考行不通的時候，依賴我們原本的動物本能也是一種辦法啊」

貝爾格里夫猛地抬頭朝上看去。

不過現在再害怕也沒用了。貝爾格里夫深吸一口氣，看向要前往的方向。

看着丹肯因不安而皺起的眉頭，貝爾格里夫苦笑着說道。

「走吧」

丹肯雖然還是有點無法接受，但他還是選擇相信貝爾格里夫，於是一邊警戒着四周一邊跟了過來。

丹肯將蜘蛛魔獸的腦袋一斧子砍了下來。

即便如此，瑪格麗特的動作仍不見有減緩，持續屠戮着魔獸。看着就很嚇人的黑色血液四處飛濺，弄髒了她潔白的肌膚。瑪格麗特的劍技甚是了得，魔獸的攻擊始終無法貼近她的身前。但魔獸仍然一波又一波地湧上來。

坐在樹枝上的孩子悲傷地伏下視線，朝着瑪格麗特的方向伸出手指。

瑪格麗特突然感受到一股恐怖的氣息，飛身向後跳去。她的腳邊鑽出一個黑影，形成一個奇怪的形狀。黑影看起來勉強可以算是人型，但還在不停地搖晃着變換着形態。

黑影看起來像是臉的部分突然出現出現一隻眼睛，瞪向瑪格麗特。隨後又咕嚕咕嚕地冒出好幾隻眼睛，視線中帶有一種瘋狂的氣息，讓人看着都覺得抓狂。

瑪格麗特臉上浮現出兇暴的笑容，架起劍來。

「很好……這樣的話俺也奉陪到底！」

黑影撲了上來。

瑪格麗特也高喊一聲，揮劍迎擊。

在她身後，格雷厄姆正抱着胳膊旁觀。他身處廣場之外。樹枝像是想要攔住他去路似的，在他面前伸長交錯成柵欄一般。他既沒有拔劍，也沒有絲毫要去幫助瑪格麗特的意思。只是以冷冷的視線遠望着瑪格麗特戰鬥的身影，不知是失望還是放棄似的嘆氣道。

「……還是沒明白啊」

格雷厄姆其實很早就追上了瑪格麗特。雖然她作爲精靈族的人已經非常習慣在森林裏行動，但探索地城方面卻不是她的長項，於是只好允許格雷厄姆跟着自己。

對於這位根本不理會衆人耐心勸說的精靈族公主，格雷厄姆終於還是讓步了。他決定由着她，讓她想怎麼來就怎麼來。他覺得有些事情是親身經歷過才能明白的，所以他期待她能在戰鬥中注意到這些。

但現在卻看不到一點這樣的苗頭。她只是在胡亂地揮劍。

「的確是很強。但僅僅是這樣的話……」

格雷厄姆看向對面坐在樹枝上的孩子。那孩子正以充滿悲傷的目光看向瑪格麗特。

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那種魔力的性質與那些被稱爲魔王的傢伙很是相近，但從那個孩子身上卻只能感受到很少的一點點。然而這個被樹木圓頂所覆蓋的廣場裏卻充滿了那種魔力，而魔獸們也似乎正是被此所吸引過來的。

格雷厄姆繼續觀察着這一切。

魔力的源頭或許是這個孩子。但是這孩子卻將那種魔力釋放出來，以至於形成了這樣一個異樣的場所。看起來像是魔獸以那個孩子爲中心，全部歸於其統領之下，但就算打倒了那孩子，這股魔力也不會就此消失吧。倒不如說失去了統治者之後有可能會出現暴走。

即便是格雷厄姆這樣身經百戰的勇士也無法完全搞清楚。明明擁有類似於魔王性質的魔力，卻不將其留在體內，而只是讓它影響這個小廣場，同時還將其置於自己的控制之下。

「……簡直就像是要給自己造一個家似的」

「這是變了樣子的森林中心。雖然規模還比較小，但魔力的確是在此處聚集的」

怎麼想都想不明白。就貝爾格里夫所見，那個孩子身上完全感覺不到邪惡的氣息。圍在其身邊的魔獸姑且不論，那孩子本身並未釋放出殺氣或是敵意。如果自己要與其正面相對的話，自己是否能狠下心將其斬殺呢。這是一個會讓人不得不思考這些事情的對手。

但自己當年其實也是這樣不顧一切向前衝。只要把自己眼前的障礙全部砍翻向前突進就可以了吧，當年真的是這麼想的。那些老手冒險者的好心勸告他也全都當成了老糊塗的胡話，完全沒有聽進去。

「好寂、寞……」

「唔、嗯……」

「……瑪格麗特小姐她……！」

「去死吧！」

瑪格麗特扭轉身子架起細劍，像是鬆開的彈簧一般猛地刺出一劍。孩子連躲都沒有躲，只是看着瑪格麗特，嘟囔了一句。

「……這樣啊。已經這麼長時間了啊」

瑪格麗特劍鋒一閃，黑影被劈成兩半，像融化一般消失了。她隨後輕盈一躍，朝着孩子所在的位置跳過去。

「但、但是對手是魔王啊！？如果有個什麼萬一……」

「已經過了一夜了，我們擔心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情，所以就……」

因爲他也有一個經常與魔獸交戰的女兒，所以他非常理解格雷厄姆的心情。爲了促進她的成長而不得不下猛藥這一點他也可以理解。但是這些曖昧的想法，讓貝爾格里夫有一點焦躁。

「……那個孩子就是魔王嗎？」

「您難道沒發現嗎？這裏應該也可以感覺到日出日落的吧……」

「……唔」

丹肯看到圓頂中的戰況，大聲喊道。隨後他看向格雷厄姆。

「不用擔心，丹肯閣下。就我所見，那傢伙沒有殺死瑪格麗特的力量」

「我等也去助陣！」

「現在正是讓她學習的時候……如果用說的聽不明白，那就只能讓她親身體驗了」

空氣從肺裏被擠出，瑪格麗特痛苦地呻吟着。許久未曾品嚐過的痛苦讓她的思考有些混亂。

就在細劍即將到達孩子身前時，瑪格麗特的動作突然一下子停住了。她感覺到有一股來自身後的力量正在把她往後拉，於是轉頭一看，發現影子形成的觸手已經纏住了她的腿。

大意了？如果在這裏輸掉的話不就完全被伯爺爺說中了麼，豈有此理！

「嘎……啊！」

瑪格麗特唰的一下被拉了回去，連調整姿勢都來不及就被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貝爾格里夫皺起眉頭看向前方。

正因爲自己經歷過這些，所以格雷厄姆現在的心情才越發的憂鬱。想要阻止正在狂奔的年輕人是非常困難的。

「不知道。但是魔力的性質很相似。是個莫名其妙的對手」

但格雷厄姆卻靜靜地搖了搖頭。

丹肯的話讓格雷厄姆眯起眼睛。

「但這現在是……」

格雷厄姆自言自語道。瑪格麗特似乎還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她只是把那孩子當成魔王，覺得只要把那孩子幹掉就能解決一切問題。

丹肯驚訝地瞪大雙眼，而已經隱約感覺到這一點的貝爾格里夫則是像確認了自己的懷疑一般點了點頭。

貝爾格里夫和丹肯站在那裏。他們正以非常驚訝的表情看着格雷厄姆前方的樹木圓頂。

但是瑪格麗特似乎沒有注意到這些。她只是把那孩子當成必須要打倒的對象而已。這似乎讓格雷厄姆很是遺憾。

「……怎麼了」

「看起來似乎是伴隨着空間的扭曲，連時間的流逝都出現異常了。這裏現在還沒到日落的時候呢」

在三人的圍觀下，瑪格麗特終於打倒了那隻異形魔獸，朝着那孩子衝了過去。孩子輕輕揮動手指。從周圍的暗處又鑽出來一個黑影，影子像是有了重量一般擋在瑪格麗特面前。

此時他突然感覺到背後有一股氣息。格雷厄姆回過頭去，喫了一驚。

「煩死人了……！」

「你們兩位……爲什麼在這裏？」

丹肯的表情似乎有些無法接受，他抓住樹枝柵欄，注視着眼前的戰鬥。

「開——什麼玩笑！」

瑪格麗特強撐着爬起來，將逼到身前的魔獸斬殺，隨後將纏在腿上的黑影強行甩開，膝蓋用力準備再次起跳。

看着這樣的瑪格麗特，那孩子越發悲傷地伏下視線。

「好可怕……」

孩子又搖了一下手指，從其身後的暗處突然鑽出一條黑影，筆直地重重打在瑪格麗特肚子上。因疼痛而熱血上頭的瑪格麗特反應遲了一步，在完全無防備的狀態下喫下這一擊，整個人被打得朝後飛去。

還好她勉強在落地前調整了姿勢，隨後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嘴裏充滿鐵的味道。

原本在周圍伺機而動的魔獸們似乎覺得這是個好機會，於是趁機一擁而上。瑪格麗特雖然想要應戰，但身體卻不聽使喚。

「唔咕……該死……！」

就在此時，一隻大手伸了過來，撐住了搖搖晃晃準備架起劍的瑪格麗特。

她驚訝地抬頭一看，只見貝爾格里夫正一副嚴厲的表情站在她面前。

「……大叔？你、爲啥……」

「有話待會再說。格雷厄姆先生」

貝爾格里夫說着，將瑪格麗特推到自己身後，站在那裏的格雷厄姆接住了她。貝爾格里夫則是拔出劍來應對眼前的魔獸。

面對靠近過來的魔獸們，丹肯不停地來回揮動戰斧將其逼退。看到這樣，瑪格麗特也試圖讓自己的身體動起來。

「……還沒完！俺還能打……！」

「瑪格麗特」

那沉穩的聲音讓瑪格麗特渾身一哆嗦。

「伯……伯爺爺……」

「聽話」

「……該死」

「那就只是個孩子。似乎只是在害怕，因爲我們先出手了所以要保護自己而已，我是這麼覺得的」

圓頂中原本騷動的魔獸也不知何時不見了蹤影，只剩下風兒輕輕吹動樹木時樹葉摩擦發出的唰唰的聲音。

「……明白什麼了嗎？」

格雷厄姆將瑪格麗特抱起。

丹肯在最後面掩護，四人退出圓頂，就此離開。孩子以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目送他們離去。

孩子有些發呆似的視線來回遊移，隨後自言自語嘟囔了一聲。

「……好寂寞」

「唔……果然看起來是這樣嗎」

貝爾格里夫一邊斬殺魔獸，一邊走向那孩子。隨後他從下方仰望向那孩子，那孩子仍是一副悲傷的表情回看向他。貝爾格里夫的表情突然放鬆下來，將劍收回劍鞘。孩子眨了眨眼。

「撤退吧。再呆下去也沒什麼意義」

「丹肯！要撤了！」

瑪格麗特悔恨地低下頭。

「得令！在下殿後！」

貝爾格里夫轉身快步回到格雷厄姆身邊。

「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