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邊境的夏天
《因想當冒險者而前往大都市的女兒已經升到了S級》 · 門司柿家 · 1.1萬 字
羊兒們咩咩地叫着向前跑去,牧羊犬們像是要在羊羣周圍描邊似的,朝着羊羣前進的方向快速移動。
夏天的託內拉平原上非常熱鬧。晚春時節,羊羣被放出羊圈來到草原上,整天享受着鮮嫩的青草,到了初夏要剪羊毛時再暫時趕回村裏,之後再放回平原上。剪過毛後一身清爽的羊兒大口啃食柔軟的青草,爲了過冬而再次努力讓毛伸長。
剪羊毛之前的大抓捕需要村裏的牧童們和幫忙的人集體出動,算是一件大工程。等剪毛結束之後,爲了不讓羊羣跑得太遠,也需要定期的巡邏,當發現有個別羊離羣太遠的時候,需要用牧羊犬誘導使其回到村子附近。
從小山丘上看下去,整個羊羣就像是一隻在不斷蠕動的巨大生物。牧羊犬的吠叫聲,羊羣的咩咩聲,牧童指揮狗的尖叫聲,在毫無遮擋的平原上此起彼伏。
夏洛特眺望着這幅光景,興奮地說道。
「好厲害啊!之前我就在想了,那些狗狗們真的被訓練得很厲害呢!」
「是啊。沒有那些傢伙的話我們可就沒法工作啦」
巴恩斯說着,將杖扛到肩上。
「老爹說還想再多養點兒羊……我家的狗也都上了年紀了,得培養小狗了呢」
「要養小狗嗎?我也想試着養呢」
「那倒也行啦。不過想要訓練它們作爲牧羊犬的話可是很難的哦」
遠處傳來有人呼喚巴恩斯的聲音。
「啊,不好。抱歉夏兒,過後再跟你慢慢講」
巴恩斯提着杖,穿過草叢朝那邊跑了過去。
雖說看牧羊很有意思,但也不能一整天都花在這上面。夏洛特希望下次自己也有機會能夠參與其中。聽說安潔琳當年十歲的時候就已經幫着貝爾格里夫去牧羊了。不過要說的話,在託內拉土生土長身體強健的女孩,和在盧克雷西亞的貴族家庭里長大的豆芽菜相比,即使年齡相同,運動能力也會大不一樣。
不用着急,慢慢來,夏洛特這樣安慰着自己,將草帽戴好朝村裏走去。
路旁傳來耕作歌的聲音。已經收割完畢的冬小麥田和被古森毀掉的田地都正在重新耕種。春小麥田裏,新長出來的嫩綠的葉子隨風搖擺,農夫們一邊走一邊檢查籬笆是否足夠牢固。
古森襲擊所帶來的傷痕基本癒合,託內拉的生活逐漸迴歸日常。之前在奧爾芬的時候,夏洛特倒是也有去孤兒院的田裏幫忙,但像這樣爲了生活的口糧而進行的正式的農耕活動對於她來說還是頭一回。到處都是不熟悉的東西,但也有很多很有趣的事情。
夏洛特突然想到,貝爾格里夫和安潔琳他們如今走到哪裏了呢。仰慕的父親和姐姐都不在雖然讓她感到有些寂寞,但與當初爲了復仇而四處流浪時相比,託內拉的每一天都實在太過耀眼。
各家各戶的屋檐下,村民們正彎下腰篩選芋頭或是晾曬小麥。之前一段時間到處都充斥着羊毛的臭味,如今已經在夏日微風的吹拂下變得非常微弱了。
明明沒有做什麼壞事,但夏洛特卻有一種惡作劇被揭穿了的感覺,扭扭捏捏地揉搓雙手。莉塔咯咯笑着牽起她的手。
米託看着錛子,歪頭納悶。
又過了一會兒,正當她像這樣繼續專注於紡線的時候,皺着眉頭的白從開着的門口探頭進來,開口說道。
總之,他一會兒看看正在成長的春小麥田,一會兒看看木材加工作坊的工作,不知不覺間來到了漢娜家。之前丹肯在出門旅行之前曾爲了做杯子來過這裏幾次,那時候米託也有跟着他過來。不過最近一段時間倒是好久沒過來了。正在爲樵夫們準備午飯的漢娜仍是一如既往的開朗,熱情地讓米託進來,還像這樣給他泡茶。
「安潔她喜歡幫貝爾叔幹活嘛。特意去學織布這種事情她大概不會考慮的吧」
兩人走進作坊裏。正在工作的女性們都停下手上的工作,笑着跟夏洛特打招呼。夏洛特忸怩不安地回禮,隨後重新環視屋內。屋裏除了織機外還有很大的紡車。明明普通人家裏用的都是小小的紡錘,應該說凱利的家作坊的規模真的很大。
嘗試了幾次之後,夏洛特覺得把好不容易織到一半的布糟蹋了實在不太好,於是停手從織機上下來。
「據說是大公大人的女兒送給她的呢。還真了不得」
「別碰帶刃的東西,小心傷着啊」
屋子背後有個小棚子,裏面放着蓋房子時剩下來的一些邊角廢料,以及一些大大小小的樹枝。漢娜在農活和家務的間隙會用這些邊角料加工成生活用品或是餐具之類,送給託內拉的村民或是賣給旅行商人們。
漢娜將開水倒進茶壺,同時提醒米託。正要朝着錛子伸手的米託嚇了一跳,慌忙縮回手來。漢娜看到他的樣子呵呵笑了。
在夏洛特出生的故鄉盧克雷西亞也有很多漂亮的布。作爲樞機主教的女兒,她也有着很多接觸各種布的機會。不過,在溫暖的南方能看到的基本都是很輕很薄的亞麻、棉布或絲綢之類,而且花紋圖案與這裏也有很大不同。不過她覺得這裏的花紋看起來倒是很符合羊毛這種質感厚重的布料。
「你在做什麼呢?」
貝爾格里夫很擅長紡線,但莉塔比他更厲害。只見她動作乾脆利落,很快就紡出了一根沒有一點疙瘩的非常漂亮的線,不一會兒紡錘上就已經纏得滿滿的了。
剪下來的羊毛在洗過之後要用開水煮一遍,除掉上面的油脂和其他污漬,這個過程中會產生非常強烈的臭味。頭一次聞到的夏洛特等人被燻得實在難以忍受。但經過這個流程之後,羊毛就會變得白淨鬆軟,摸起來非常舒服。拿到一束羊毛的夏洛特與米託一直揉個不停不捨得放下。
米託在工具前走來走去,眼裏充滿了好奇心。牆上的架子上整齊地排列着各種木工專用工具。上面還擺着各種木雕的人偶和餐具等。一張看起來像是工作臺的桌子上放着一隻剛做好的盤子。周圍還有用樹皮編成的筐子、用藤蔓編成的笸籮等等。在米託看來,這簡直就是一座座寶山。
「來,坐這邊」
「嗯」
屋子的門和窗都大開着,夏日的微風穿堂而過。地上散落的木屑被風吹動,發出沙沙的聲音。
離午飯時間還早,所以夏洛特決定去織布作坊看看。這是一棟石木結構的房子,牆上有幾扇向南的窗戶大開着。她走到窗前探頭朝裏面看去,屋裏放着四臺織機,村婦們正在裏面努力工作。
剛纔坐在這裏的大姐姐這樣說着,低頭看向夏洛特的腳下。機器下面有個踏板,只要踩動踏板就能讓經紗上下移動。夏洛特把屁股向椅子前面挪了挪,腿使勁朝前伸,這樣就能夠到踏板了。踩一下踏板,綜框就會上下移動,讓經紗錯開。隨後讓緯紗從空隙間穿過,用機筘打緯。之後再踩動踏板,再讓緯紗穿過,就這樣不停循環。
「哎呀,那邊是跟剛纔同一個地方穿過去了,踏板踩錯了」
「腳能夠到嗎?」
「咦,可以嗎?」
「怎麼啦,杯子很稀罕嗎?」
「那個,那個,我只是覺得很有意思……」
早上喫過早飯後,幫忙打理完屋後的田地,米託開始一個人在村裏閒逛。之前有一段時間,因爲自己招來了古森那件事,米託顯得有些畏首畏尾的,但村民們也儘可能地溫柔待他,所以當貝爾格里夫等人啓程旅行的時候,他已經基本恢復到了之前的樣子,可以在村裏正常地生活了。
夏洛特有些羨慕地說道。莉塔微微一笑。
莉塔牽着夏洛特的手,讓她坐到一臺織機前。夏洛特覺得非常激動,心臟怦怦跳個不停。
「夏兒肯定也很快就能做到的哦」
「嗯……安潔她,應該是沒做過吧。她總喜歡跟男孩子混在一起打打殺殺的呢」
不過今天他是一個人出來的。倒也不是說其他人都很忙沒空和他一起玩。家裏面有很多小孩子,格雷厄姆代替那些忙於農活的父母照看他們。平時他會和那些孩子們一起玩,不過今天一個人就好。米託偶爾也會有這樣的心情。
「就是就是。成天像男孩子一樣瘋跑的安潔居然會那麼可愛,真是做夢都想不到哎」
「啊,這裏不能太使勁拽哦」
村民們會用紡錘將洗過的羊毛紡成線,隨後用這些線編成衣服或是織成布。貝爾格里夫家裏只會用織針織些簡單的東西,但在養羊較多的人的家裏是有織機的,從附近經過就會聽到咔當、咔當的織機聲。
「那,就再走近點看唄?」
看起來是件很單純的工作,但試着去做就會發現比想象中困難許多,夏洛特搞得手忙腳亂。
漢娜的家簡直就是個小型作坊。屋子雖然不大,但各種木工工具一應俱全。她去世的前夫在生前一邊做着樵夫的工作一邊慢慢攢錢買了這些工具,如今漢娜也經常很用心地對其研磨維護,看起來每件都非常鋒銳。
「是嗎……」
女工們吵吵鬧鬧地聊個不停,但同時手上的活也沒閒下。她們都做得非常熟練了呢,夏洛特發出這樣的感慨,同時注意到自己的手已經停下了,趕忙繼續轉動紡錘。
自己如果努力練習的話,是不是也能織出這樣的布呢,夏洛特這樣想道。
羊毛相關的加工品是託內拉的重要特產。除去自家要用的以外,還會賣給旅行商人們,或是用來交換各種東西。託內拉的羊毛品質甚佳,在商人間口碑也很好,甚至每年都會有商人從埃斯特加大老遠跑來收購。
○ ○ ○ ○ ○
「很重嗎?」
「就是說啊,她當初會去紡線也只是因爲貝爾叔有在做,她有樣學樣而已」
貝爾格里夫他們都不在了當然會寂寞,但這裏還有格雷厄姆,現在又有了夏洛特和白。雖然會有些寂寞,但還不至於感到孤獨。
「喫午飯了」
「但是報春祭上她穿那條裙子還真是漂亮啊」
聽到漢娜這麼說,米託朝桌邊走去。
在織機前方的牆上掛着一塊織得很漂亮的布,似乎是作爲花紋的樣品。布是用六色的線編成的,看起來非常漂亮。
織機再次開始運轉之後,夏洛特決定來幫忙紡線的工作。之前貝爾格里夫來到奧爾芬時帶了些羊毛,有空時他就會將其紡成毛線,夏洛特也有幫過忙,所以她對這項工作還是有所瞭解的。將羊毛一點點地送到轉動的紡錘上方,毛線就會從手指間逐漸生長出來,簡直像是魔法一般美麗。
「安潔姐姐她有織過布嗎?」
「話說那孩子居然成了S級的冒險者,還真讓我嚇了一跳呢」
「是啊,那個是單手用的。好啦,過來吧。茶泡好了」
「對你來說那個還有點沉啊」
橫縱交錯的紗線被編織到一起逐漸變成了布,看着非常有意思。正當夏洛特入神地盯着織機的時候,突然有人在她背上拍了一下,嚇得她發出「呀」的驚叫聲。回頭一看,莉塔正站在她背後,手上拿着一個裝了線團的籃子。
夏洛特再次抬頭看向牆上掛着的布。那麼漂亮的布,想來必須要先把紡線掌握得很熟練了纔有可能織出來吧。看來還是需要繼續練習呢,她這樣想着,重新面向紡錘,突然想到了些什麼,開口問道。
漢娜將頭上的毛巾重新卷好。
夏洛特走到凱利家門前,院裏傳來織布機的聲音。凱利家裏經營着好幾個作坊,有奶酪作坊、織布作坊等等,應該說不愧託內拉第一富農之名。有很多村民就在他家裏工作。
聽莉塔這麼一說,周圍的女性也都笑了。
「莉塔果然好厲害啊……」
雙手握着杯子的米託點點頭。這個杯子也是漢娜自制的,是在一整塊木頭上挖出洞製成的。米託並不喝茶,只是盯着杯子來回打量。看到他這個樣子,漢娜愉快地笑了。
「只是個普通的木雕杯子而已啦」
「是漢娜,自己做的嗎?」
「嗯?哦,是啊」
「……我也能做嗎?」
漢娜的表情有些驚訝。
「這個嘛,你要是肯按我說的來做的話,我就教你」
「我要做。教我吧」
漢娜看了一眼壁爐上的鍋,隨後看向米託。
「午飯還有點早……稍微來弄一下吧」
「好棒!謝謝你!」
「嘻嘻,我喜歡有禮貌的好孩子。來,過來吧」
漢娜將磨得十分光亮的鑿子遞給米託,米託有些緊張地將其握住。漢娜隨後拿來一根比米託的手臂略粗一點的樹枝。
「你暫時先看着。錛子太重了你用不了」
漢娜一邊說着,一邊開始削樹枝。去掉粗糙的樹皮,在上面削出一個平面。她熟練的動作看起來非常優雅。削出平面後,她用細炭棒在上面畫出形狀。看起來是從上面俯視的杯子的形狀。漢娜將其放到削馬上,踩動踏板讓上面的木頭夾住樹枝,她隨後讓米託坐到削馬上,但立刻笑了起來。
「啊哈哈哈,抱歉抱歉,你夠不着呢」
米託太小了,坐到削馬上夠不着踏板。於是漢娜自己先坐到削馬上,隨後讓米託坐到自己腿上。面對緊緊固定住的樹枝,米託拿起鑿子和木槌。
「來,從這裏挖」
按照漢娜的指示,米託將鑿子的刃對準炭筆畫出的圓圈內側。
「對,就這樣從後面敲,使勁咚咚地敲」
那還真不錯呢,米託這麼想道。他帶着一種「我也不能輸」的感覺再次看向杯子,握緊鑿子和木槌。米託又繼續這樣專心地敲了一陣,漢娜也一直饒有興趣地一直看着他,突然間壁爐的方向傳來嗖嗖的聲音。
「丹肯也是?」
「……午飯前記得回來啊」
他板着臉這樣說道。
「別離我太遠啊」
格雷厄姆一邊在院子裏劈柴,一邊照顧着聚集過來的小孩子們。之前農忙時節孩子們也會幫忙做農活或是家事,如今工作告一段落,他們便開始盡情遊戲。大人們無暇照顧他們,於是孩子們便常常跑到格雷厄姆這裏來。畢竟大人們反覆告誡他們不能在沒有大人陪伴的情況下前往森林,而有格雷厄姆陪着的話就可以一起去了。
於是格雷厄姆帶着孩子們朝村外走去。有的孩子揮舞着木棒,像是握着寶劍一樣幹勁十足。
孩子們很有精神地回答。然而絕對不能大意。對於孩子們而言,就算再三提醒他們,一旦對某些東西入了迷就會忘得一乾二淨。格雷厄姆是主動代替貝爾格里夫承擔了照顧孩子們的工作,有個萬一的話真的是會非常對不起大家。
他突然想到,借給貝爾格里夫的劍現在怎麼樣了呢。自己雖然上了年紀,但那把劍並不會老去。這次的冒險也是它所期望的吧。意識到它已經不在自己背上的時候,總覺得好像有種缺了一塊的感覺,不過要說的話,自己當初過隱居生活的時候,劍或許也會有類似的感覺吧。
對於格雷厄姆而言,這樣的時間給他一種不可思議的幸福感。他無妻無子,除了照顧過一段時間的瑪格麗特以外,與小孩子呆在一起的時間並不多。他的一生大部分時間與戰鬥爲伍,即使是後來回到精靈族領地隱居的時候,之前的那些經歷也還是帶來了一定的影響,導致他與同胞之間的交流也很少。
米託按照她說的,用木槌敲打鑿子末端,鑿子的刃陷入木頭中。
沒有漢娜幫忙壓住的話就沒法繼續了。米託只好呆呆地坐在削馬上,看着慌慌張張地攪拌大鍋的漢娜的背影,隨後轉頭看向剛雕了個開頭的杯子。如果這個完成的話,貝爾格里夫和安潔琳也肯定會喫驚吧。做完自己的杯子以後,下次給貝爾格里夫他們每個人都做一個吧。米託沉浸在這樣的思考當中。
「是啊。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回來呢。跟他約好了下次要做木盆的」
精靈族幾乎不會去主動耕田,基本上都是依賴森林的恩惠。食物方面是如此,日常道具也大多是自行製作。用藤蔓編筐子這種事在精靈族裏是婦孺皆知的技能。
「做什麼呢」
格雷厄姆也坐了下來,將採集到的藤蔓重新卷好,用小刀削掉太細的枝杈。
像這樣集中精神的時候,他突然覺得有些好笑。當年過着冒險者生活的時候,他也曾多次接受過貴族或重要人物的護衛工作。要說的話,甚至那時候也沒有像這樣精神繃得這麼緊過。畢竟就算是趾高氣揚的傲慢貴族,比起會到處亂跑的小孩子們來說護衛起來也輕鬆得多。
○ ○ ○ ○ ○
「好~」
漢娜突然大喊一聲,嚇得米託停了下來。漢娜跑向壁爐的方向,只見上面架着的鍋正使勁噴着蒸汽,邊緣不停地冒出泡泡,水從鍋邊流下落到火堆上,發出啾啾的聲音。
「連我也去了的話誰來做午飯啊」
將柴火全部收拾好,格雷厄姆抬頭看了一眼太陽的位置。離中午還有一段時間。要去森林深處的話時間是不夠了,不過只是去採集一些用來編東西的藤蔓的話應該還來得及。於是格雷厄姆開始整理道具,此時白抱着筐子回來了。
「不錯,越來越熟練了……丹肯也是呢,最開始有些茫然,但很快就習慣了呢」
米託不停地用木槌敲打着鑿子,硿硿的聲音在屋裏迴響,聽起來莫名地舒服。最開始有些手忙腳亂的米託也逐漸掌握了要領,聲音也變得越來越清亮。漸漸地他越做越開心,最初的緊張已經完全消失,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下一步該怎麼鑿上來。
「再稍等一下」
「嗯?啊,壞了!」
格雷厄姆環視周圍,折下一段卡託巴的莖。
「還要繼續走嗎~?」
格雷厄姆環視四周,如是說道。
夏日的陽光燦爛地照耀着大地,不過倒也還沒到灼熱的程度。吹來的風也不覺得熱,每當看到眼前的野草彎下身子時,都能感覺到出了汗的皮膚上傳來陣陣涼意。
「喫午飯了」
「再使點兒勁!稍微再傾斜點」
米託停下手,回頭看向漢娜。漢娜微微一笑。
此時,帶着夏洛特的白從開着的大門走了進來。
孩子們立刻開始環顧四周,尋找各自的寶物。奇形怪狀的樹枝、大到可以當面具的葉子、漂亮的花朵和樹果等等,能夠俘獲孩子們的心的東西可以說要多少有多少。
原本以爲自己就會這樣靜靜埋骨於森林之中,卻沒想到會像這樣來到託內拉,在孩子們的包圍下生活。格雷厄姆不禁覺得,所謂因緣還真是不可思議呢。大概就像是安潔琳爲貝爾格里夫帶來種種緣分一樣,瑪格麗特也爲自己牽引來了一段奇妙的緣分吧,他這麼想道。到了這個歲數還能交到難得的朋友,這是他之前想都沒想過的。
白這樣說着走向水井邊,大概是去洗菜了吧。
一名大概七歲左右的女孩子拉了拉格雷厄姆的衣角。
米託緊張地握緊鑿子,揮動木槌。但他感覺總是很難對準。
「……就在這附近休息吧」
但不回去肯定是不行的。孩子們似乎也餓了,有些人露出似乎有些不滿的表情。也有的孩子餓了後就會很吵鬧。
自從古森的襲擊以來,格雷厄姆的感覺就又恢復了許多,雖然不及全盛期,但也足夠強了。就算是在做別的事情,有魔獸氣息出現的話,在其接近孩子們之前他就能做出反應。而且不僅如此,格雷厄姆集中精神時本身就會散發出一種類似除魔的氣場,讓危險的東西更加難以接近。
一行人走過平原,來到森林邊緣。森林中的樹木被風吹動,茂盛的樹葉相互摩擦,發出唰唰的聲音。但一旦走進森林,風似乎就變得很微弱了。
「這樣啊。那就拜託你看家了」
「爺爺,我累了」
喫過早飯,夏洛特和米託給屋後的田澆過水後就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白將壁爐周圍打掃乾淨,洗了衣服,隨後又去屋後的田裏忙去了。這個寄宿着魔王的少年如今做起家務來完全不遜於之前住在這裏的少女們,甚至還要比她們更爲擅長。這讓格雷厄姆甚至有些懷疑,他是不是原本就是這樣的性格呢。格雷厄姆雖然是精靈族中的異端人士,但精靈族那種儘量不去幹涉自然的思維方式他還是有所繼承的。再加上上了年紀以後這方面意識也越發深化,他不擅長農活也有這方面的原因。
「爺爺,今天不去森林嗎?」
夏日的陽光透過葉片間的縫隙散落在地上,在各處都描繪出斑駁的紋樣。撒歡了半天的孩子們也都各自坐下歇息,但嘴仍然動個不停,吵吵鬧鬧的。對於他們而言,這趟行程也算是一種大冒險。
白仍是一成不變地皺着眉頭,冷淡地回答。他手中的筐子裏是剛收下來的新鮮的夏季蔬菜。
一邊往裏走,一邊慢悠悠地稍微繞一點路,回頭看去發現已經看不到平原了。稍微爬了一點坡,所以腿腳也有點累了。
森林裏的樹木都長得十分高大,不過有的地方也會有矮樹或是茂密的灌木叢。在這種地方通常日照良好,所以地上的草也長得非常茂盛。在這裏有時會發現纏在樹上的木通或雲實藤,可以將其小心解下采回來。不過也要注意不要採得太過。畢竟這些到了秋天都會結果,全部採了的話就沒有可以期待的樂趣了。
「啊哈哈,剛開始肯定沒那麼容易啦。好啦,冷靜一點。不集中精神的話小心傷到自己哦」
洗好的衣服在院子裏隨風搖擺。
彷彿能夠感覺到時間在緩緩地流動。頭頂上樹葉發出的沙沙聲和孩子們嬉戲的聲音交融到一起。感覺似乎可以永遠就這麼坐下去。
「好難……」
「準備去一趟森林……汝要怎麼辦」
格雷厄姆一邊將劈好的柴收拾進棚子,一邊看向已經開始進行內部裝修的新屋。安潔琳他們出發之前,孩子們每晚都會到新居去,在那裏打牌或是下棋。如今內部裝修已經開始,暫時不能去那邊玩了。所以最近夏洛特和米託每晚是聽着格雷厄姆的冒險故事入睡的。
「大概沒法填飽肚子,但至少能分散一下注意力吧」
卡託巴的莖含有非常多的纖維,所以無法食用,不過咬住它時會感覺到一股微微的酸甜味。孩子們叼着它,跟着格雷厄姆踏上回家的路。
回程比去程感覺似乎要短一些。但出了森林後,卻發現太陽移動的距離比想象的要多。格雷厄姆有些納悶。
回到村子裏,在廣場附近正好碰上了帶着米託和夏洛特的白。
「啊,是爺爺」
「爺爺,您是去森林了嗎?」
「唔……」
格雷厄姆略有些爲難地看向白。白頗有些不悅地瞪了格雷厄姆一眼。
「都說了要午飯前回來的吧」
「……抱歉」
○ ○ ○ ○ ○
白有的時候會有點羅嗦,對於很多事情都會經常唸叨。喫飯的時間或是工作的順序如果搞亂了的話他會很不爽,東西四處亂扔也會讓他很不滿意,喫完飯的碗還沒洗就髒兮兮地堆在一起也是他不喜歡看到的。總之他就是這樣的性格。
格雷厄姆帶着孩子們出門以後,白去清洗午飯要用的蔬菜。夏日蔬菜的幼苗長勢很好,葉菜都在噌噌往上躥,果菜也都掛了果。飯桌上的種類和色彩也都日漸豐富。
從在奧爾芬生活那時候開始,白就開始逐漸地承擔家務。
最開始他覺得很麻煩。過慣了流浪生活的他並不熟悉定居生活,對於掃地洗衣服之類的事情甚至都不知道要怎麼做。
不過,與那種刀口舔血的生活逐漸遠離,每天都在同一個家裏生活,喫飯也得自己想辦法準備,在這種情況下他對於偷工減料總有些不滿。雖說貝爾格里夫教他這些事情讓他很不爽,但讓安潔琳來教的話他更不樂意,因此他還是妥協了。而且貝爾格里夫教得很好,這讓白越發覺得不爽。
所以爲了儘量不讓別人教,他在掌握了最基本的事情後,剩下的都靠自己的試錯來進行。而且做起來才意外發現這些事情很適合自己,所以如今所有家務他都已經能應付自如了。比起什麼都不做,還是做些事情讓他感覺更平靜,這或許也是重要原因之一。再加上他本身就有一點神經質,在習慣了掃除,過上乾淨的日常之後,只要看到屋裏有髒亂的地方他就會覺得不舒服,這也是一個重要的理由。
自己明明是早就已經放棄了人生的,現在卻在做着這些瑣碎的日常小事,每次想到這些他都覺得很傻,不過倒也沒有厭惡的感覺。雖然不厭惡,卻又不想承認,對於這樣矛盾的自己,白經常是自己一個人繃着臉。
蔬菜清洗完畢後,他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非常熱。
「呿……」
明明什麼事都沒有,但他還是咂了一下舌。
不喫完午飯的話就沒法收拾餐具。不收拾竈臺的話下午幹活時候心裏就總會惦記着。白帶着輕微的焦躁情緒,開始追溯村子裏魔力的痕跡。夏洛特那強大的魔力以及米託的魔王的魔力都很容易追溯。
「嗯。走吧」
「可以啊。大家肯定也會很高興的哦。既然這麼決定了那就快點喫飯吧」
「嗯。我做了杯子」
女工們停下手頭的活看向窗外。
「……抱歉」
「我去試着動了一下織機!再就是紡線。莉塔她好厲害的呢」
「就是說啊,不可以欺負爺爺,小白」
「我們沒有跟爺爺他一起行動……」
「哦,是白啊……也是呢,已經是這個時間了」
自從貝爾格里夫他們出門旅行之後,做飯基本上都是交由白來負責。夏洛特和米託雖然也會幫忙,不過還是不能完全交給他們倆。格雷厄姆倒也會做飯,但他本身對於味道並不太關心,所以做出來的飯雖然不難喫但也算不上好喫。再加上格雷厄姆本身就有一點點超脫世外的感覺,戰鬥方面雖然是非常強,但日常生活方面卻總會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犯迷糊,因此白也不太敢放手把事情全都交給他。
「而且我們也不是光玩了,也是有在好好幫忙的呢」
格雷厄姆的表情有些微妙,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這邊,這反倒是讓白皺起了眉頭。
「但是白,太陽公公也纔剛到那個位置而已哦?用不着那麼生氣吧」
「是啊……哎呀呀,還好溢的不是太多」
「呵呵,不,抱歉」
新屋還在做內部裝修,所以現在都是住在舊屋。將洗好的蔬菜拿進屋裏,給壁爐點上火,將裝水的鍋架上去。把蔬菜和醃肉都切成小塊放進鍋裏,再放入一些香草調味。鹹味靠醃肉裏的鹽就已經足夠了。
白來到屋外,抬頭看向空中。太陽快要爬到天頂,已經是該喫午飯的時間了。但不要說格雷厄姆,夏洛特和米託也都不見回來。
於是他來到凱利家的作坊,只見織機正在咔嗒咔嗒地運轉。從門口探頭進去一看,夏洛特正在一邊和莉塔聊天一邊紡線。白皺着眉頭走進屋裏。
「……哼」
要做的事情告一段落,白坐到椅子上。陽光從開着的窗戶射入,可以看到灰塵在空中飛舞。外面很熱,但屋裏因爲有穿堂風,所以在沒有陽光直射的地方還是比較涼快的。
「老爺子還在森林裏嗎?」
聽到米託這麼說,夏洛特眼睛眨巴了幾下。
「嗯。過後我還會過來的」
「啊喲,已經這個時間了?」
「……那些傢伙在幹什麼呢」
「喫午飯了」
睜開眼睛,眼前浮現出立體魔法陣。灰色的幾何體忽明忽暗,緩緩地漂浮在白的四周。與之前陪夏洛特流浪時相比,魔法技能也增加了。幾何體數目增多了,強度也有所提升,而且也不用藉助魔王的魔力了。
在格雷厄姆和卡西姆的教導下,他冥想的技巧也得到了相當大的提升。潛藏於他靈魂深處的魔王如今也偶爾還會浮到表層來,但因爲需要戰鬥的頻率大幅度降低,白的內心如今相當安定,與魔王的意識很少再連接到一起,因此最近一段時間非常平靜。
剩下的似乎還是能夠樵夫們喫的。米託從削馬上跳下來,跑到白身前。
「喫午飯了」
「我做了杯子哦」
「……有什麼好笑的」
「白,爺爺,快點!」
「唔……」
「喫午飯呢。夏兒要回去了嗎?」
一邊讓鍋裏的東西煮着,一邊將煮過的芋頭壓碎,與麪粉混合在一起,撕碎成小塊,等要喫的時候下到開水裏就可以了。
白站起身來。如果自己也跟着貝爾格里夫他們一起去的話,他們的旅程肯定會輕鬆許多吧,這樣的想法在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讓他感覺有些不爽。
「哎呀,真的。太陽已經到頭頂了」
「嗯。夏兒做了什麼?」
「飯要涼了哦」
「都說了要午飯前回來的吧」
「喫飯?」
「你們這些傢伙……」
隨後白帶着夏洛特朝漢娜家走去。走到已經可以看到她家的地方時,可以聽到屋裏有硿硿的敲打木頭的聲音傳來,但那聲音卻突然停止了。從門口看進去,漢娜正在壁爐前失望地垂下肩膀,米託則是坐在裏面的削馬上。
白不耐煩地撓了撓頭。要去森林裏找人的話會很麻煩。雖然說精靈族的魔力很容易追溯,但要走進森林深處會比較費事,而且午飯的時間會拖得更晚。那樣的話就更是一直都沒法收拾,下午的活也沒法幹了。其實要說的話,有很多事情也可以就那樣做,但白還尚不具備那樣的臨機應變的能力。
兩人超過白向前跑去,途中又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回過頭來喊道。
格雷厄姆尷尬地撓了撓頭。白哼了一聲,朝家裏走去。夏洛特快步跟了過來,拽了拽他的衣角。
「爺爺,您是去森林了嗎?」
「啊,是爺爺」
白板着臉走進屋裏。
漢娜抬起頭來。
隨後白帶着米托出了門。太陽仍在天頂燦爛地向大地傾瀉着陽光,但似乎已經開始往西走了。白很不愉快地抬頭看了太陽一眼,隨後看向米託和夏洛特。
總之先讓他們兩個把飯喫了吧,白這樣想着,帶着兩人朝家裏走去。他們穿過村子,正好在廣場附近碰到了格雷厄姆。
「我要不要也去呢……漢娜看起來很忙」
「木頭雕的嗎?漢娜教你的?」
白抬起手來,看看手心又看看手背。手上還能看到一點菸灰。指尖因爲泡水的緣故有些皺。曾經沾滿鮮血的這雙手如今卻是這個樣子,感覺完全笑不出來。白自嘲地哼了一聲,深吸一口氣,隨後緩緩吐出。他閉上眼睛,讓魔力在身體中循環。
「是嗎」
白眉間的皺紋似乎越發深了。那兩人倒是並不在意,快步向前跑去。白很不爽地環抱雙臂。
總而言之,由於這種種原因,現在是由白來負責全部的家事。表面看來是因消去法得出的結論,不過白自己倒也不討厭做飯。雖說一開始的時候因爲不習慣導致能做的東西很少,但他也不討厭試錯,如今已經能做出很多不同種類的菜色了。
「不知道……」
「……溢了啊」
平常總是不苟言笑的格雷厄姆,現在居然呵呵地笑得似乎很開心。
一個個都這樣子,白嘆了一口氣。明天開始給他們做便當讓他們帶吧。這樣子應該麻煩還少點。貝爾格里夫應該也會這麼做,想到這裏,白突然回過神來,使勁搖了搖頭。
夏日的陽光照射到樹葉上,反射出星星點點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