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四话

「明明汇集了如此多有着英雄之器的人，但却没有出现与之相应的巨大事象流。也就是说那里还不是终点吗」

「肯定只是一个中间点吧！『苍炎』啊， 你的眼里看到的是什么样的流动？到达所罗门的路径或许还很长，但说不定也意外的近呢。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个少女正是漩涡的中心」

「所罗门能在空间上穿孔并非是通过魔术式做到的。恐怕最重要的因素是近乎疯狂的强烈情感爆发……所谓的与『恶』的战斗只不过是原因之一。这样一来，这次的骚动还不是终点就可以理解了」

「到达那里的路径也是非常重要的！漩涡就是类似螺旋的旋转运动，这旋转看起来是在同一个地方打转，但或是上升或是下降，总之会不断变化并增大速度。藉由爆炸使其尖端锐化从而在空间上穿孔！所罗门所持有的强大力量和灵魂的叹息都是大事象的转折点啊！」

「……说不定，这有可能是那种可以由那些英雄之人在小范围内引发的事情。在更小的一对一的人际关系当中」

「你打算怎么办？」

「只能是继续观测事象流了吧。必要的话在关键时刻助推一把。要准确把握那个时机才行」

「还有『钥匙』啊。那个可不能失去。就算拥有英雄之器，那也不是区区一个精灵族人所能破坏的东西！不要被事象流所吞噬啊，吾友『苍炎』！」

「谁是你朋友啊。我走了。你就永远在这里做你的观测者吧」

○　　○　　○　　○　　○

阳光从朝雾中穿过，把湿润的地面照得闪闪发亮。到处都是浑浊的小水洼，但在光线的照耀下看起来就像是一面面小镜子一般。

将仍在沉睡的伙伴们留在屋内，贝尔格里夫来到旅馆的院子里。他在屋檐下的酒桶上坐下，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

眼前有不少早早起床收拾完毕的旅人陆续出发。耳边传来马车吱呀呀的声音和马蹄敲打石板路的声响。

贝尔格里夫看着眼前的一切，感觉自己似乎仍沉浸在梦境当中。

今天偷懒一次不做空挥也不会有什么报应吧。即使如此，多年的习惯还是让他早早醒来。身体虽然还很疲惫，而且感觉还有困意，但总有种继续睡下去会很可惜的感觉。

他一边捋着胡子一边感慨自己还是不够沉稳，此时有人在他肩头轻轻戳了几下。

「起得真早呢，『赤鬼』先生」

「你也是啊。不再多睡一会儿吗？」

萨蒂笑嘻嘻地在贝尔格里夫身边坐下。

「总觉得很兴奋呢。明明身体还很累」

「哈哈，我也一样。还是不够沉稳啊。你看年轻人们都还睡着呢」

「唔……抱歉」

「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说外表而已」

萨蒂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离开了奥尔芬的萨蒂先是横穿提尔迪斯去了齐丹。因为东方诸国的魔法与西方不同，她想着或许能在那里找到什么线索，但最终未能得到期待中的收获。

「嗯。感觉很有威严呢。同样是大胡子，卡西姆君看着就乱糟糟的脏兮兮的呢」

「嗯……也是呢，的确是这样」

萨蒂说着微微一笑。

虽然有许多话想说，感觉想要就这么一直醒着，但毕竟是刚刚经历了一场以命相搏的激烈战斗，喝过酒之后大家都变得非常困。最强的冒险者们也敌不过睡魔的侵袭。

明明脸上一直挂着笑容，但萨蒂的眼中却突然涌上泪花。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擦掉，可泪水还是不住地涌出，甚至可以听到呜咽声。

「……反倒是我觉得我才该向你赔不是呢，贝尔君」

「施魏茨……？」

这样子莉泽洛特小姐就不用伤心了呢，贝尔格里夫笑着说道。

「……但是也没法完全恢复原样了。因为不是用精神操作而是用死灵魔法来支配肉体，所以身体本身应该已经陷入半死的状态了，手脚失去生命能量的可能性很高。就算最后少一只胳膊或者一条腿也不奇怪呢」

「是啊。怎么说呢，现在下意识地就会想去摸一摸，已经养成习惯改不掉了。剃掉的话虽说应该没啥区别，但果然还是会有违和感呢」

「拜托不要再捉弄我了啊……」

「弗朗索瓦先生没事吧？」

「虽然经常跟魔兽战斗，但基本上没怎么做冒险者的工作。级别也一直没有提升，只是做些日结的活赚点生活费而已。因为是精灵族所以已经很显眼了，如果再做些大事引发关注的话会很麻烦……最终连冒险者执照都交还回去了」

「老大不小的长子和次子吗。嘻嘻，当爸爸的人说的话果然不一样呢」

萨蒂深吸一口气，随后缓缓吐出。

「……或许吧。他们俩内心还就是小孩子」

听到他这样说，萨蒂鼓起脸颊。

「嗯……但是只要能保住性命就会有办法。哪怕是少了一条腿」

一夜过去，如今两人正并排呆在雨后初晴的院子里。

「贝尔君倒是变了呢，朝好的方向。胡子也挺适合你的嘛」

「你还记得吗？以前我问过你为什么要当冒险者，是吧？」

「没事吧？」

萨蒂说着，将脚后跟放到木桶边缘，环抱膝盖。

「不，非要说的话是因为我先一声不吭偷偷离开……」

「好啦好啦，现在就别再说这些了。你是想让我生气吗？」

「现在想来，当时都是小孩子啊。眼里的世界太狭窄了……」

「他好像是认为自己已经变成僵尸了呢。但如果真的是僵尸的话肯定不会有那么清晰的意识的。大概是在陷入假死状态之类的情况下被死灵魔法支配了意识吧。肯定会有办法的」

「我懂。我觉得这倒也不是坏事」

萨蒂嘻嘻笑了。

「嗯？是说我也还是个小孩子吗？」

贝尔格里夫背靠在墙壁上。

「这样啊……那就好」

「那时候……应该是刚升到Ａ级的时候吧。珀西君他越来越钻牛角尖，成天跟我吵架。当时大概也是年轻气盛跟他针锋相对，所以关系就变得越来越差，于是我就离开了。当时觉得就算继续呆在一起也不会再有什么好事情了……昨晚他倒是跟我道歉了呢。虽说如今已经不介意了，不过他倒是在这些奇怪的地方很守规矩呢」

「话说有胡子是什么感觉啊。有和没有果然是不一样的吧？」

「哦……记得是说除此之外也不知道有什么可做的了。你和我都是一样的理由」

「不，其实基本上都是在故乡耕田而已……你倒是没变呢。和以前一样」

「没事，我也觉得该说出来。也是为我自己和过去做个了断」

贝尔格里夫惊讶地摩挲她的后背。

「由你来说这话特别有说服力呢……毕竟能用假腿行动到那种地步」

「是呢……」

萨蒂笑嘻嘻地抓住贝尔格里夫的胡子捻了几下。贝尔格里夫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还是不方便说出来吗？……或许是很痛苦的事情，但我想知道你经历了些什么」

「……你也很辛苦啊。一直在和那些家伙们战斗吧？」

「……然后我就在帝都见到了施魏茨」

「我自己有罪恶感啊。想要道歉或许也只是为了自我满足而已……还是先继续刚才的话题吧？总之我就脱离了队伍，但是关于你的腿我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

「是吗？」

「真是～，贝尔君还是这么一本正经啊。好孩子好孩子」

随后她又回头向西走了一段，游历了哈里发、伊斯塔夫等提尔迪斯的大城市，之后南下去了达旦帝国的都市巴格万以及卢克雷西亚的一些城市，最终到达了罗德西亚的帝都。游历期间也遇到过许多危险的事情，那段时间里也将剑和魔法都练到了非常纯熟的地步。

「哈哈，听你这么说我就更有自信了呢」

「没事……那个——只是没想到，还能像这样跟你们一起闲聊，就觉得非常高兴……珀西君和卡西姆君也是，还能那样开怀大笑，真的是太好了……」

两人对视一笑。

「女儿安洁是Ｓ级的冒险者，身边带着玛丽这个西侧森林的公主，而且在故乡还有『圣骑士』教你剑法。你这还真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进行了好多冒险呢，贝尔君」

看着贝尔格里夫慌张的样子，萨蒂笑出声来，随后她轻抚贝尔格里夫的头顶。

萨蒂说着也用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在昨晚那场漫长的战斗结束后，回到旅馆的一行人来到仍非常热闹的酒吧里尽情庆祝了一番。四位老朋友终于能够再会，他们本人自不必说，连安洁琳和各位同伴们也都非常高兴，就像是为了自己的事情而高兴一般。

「嘻嘻，那就是说珀西君和卡西姆君也还很年轻喽」

这些话让贝尔格里夫也不由得心中一紧。他伏下视线，温柔地轻抚萨蒂的后背。

「为什么？我不认为你有什么错」

「嗯。但是我啊，在那次失败之后对于冒险者的憧憬似乎也完全消失了呢。可是也不想回故乡去，总是想找些自己能做的事情。大概也就是因为这样才会一直关注你的腿吧」

「……总之就是大家都太认真了啊。贝尔君不用说，珀西君和卡西姆君也是如此，我也是一样的。所以大家都觉得是自己的错。当然也是因为非常喜欢你们啊」

「这样啊……」

贝尔格里夫皱起眉头。

『灾难的苍炎』施魏茨。他和假皇太子是引发这次骚动的主谋。听说他在和卡西姆的战斗中消失了，但大家都觉得他应该还没死。

萨蒂将嘴贴在膝盖边，叹了一口气。

「那时候我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危险性。毕竟身为精灵族对于人族的事情不太了解。『灾难的苍炎』这个外号倒是有听说过，但当时没以为会是那么危险的对手」

「……是因为什么契机跟施魏茨碰上的？」

萨蒂脸上浮现出略显自嘲的笑容。

「是对方主动来找我的啊。问我要不要和他们合作」

「……那就是说」

「没错。虽然时间不长，但我的确有协助过他们的研究」

萨蒂有些厌恶地伏下视线。贝尔格里夫静静地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说来也讽刺，拜此所赐我也得到了许多东西。知道了旧神意识的残渣，学会了利用其构建空间和空间转移，还学会了拟似人格之类的技术」

「你说旧神的意识？」

「嗯。就是在所罗门之前支配大陆的那些家伙。虽然被所罗门消灭了，但其力量的残渣还是残留了下来，只要供应魔力就可以利用」

「……不会很危险吗？」

「像我这样只是稍微利用一下的话就没问题。因为只是剩余的残渣之类的东西，所以停止魔力供应的话它们也就不会再提供力量了」

因此只要离开帝都周边稍长一段时间，已构建的空间就无法维持，空间转移也会无法使用了，萨蒂如是说道。

「后来我跟施魏茨他们对立，之后就一直在妨碍他们的实验，结果就始终无法离开帝都周边了」

「这样啊……从那时开始你就一直是一个人吗？」

「有的时候也有合作者。大都是被我救出来的人，但因为实验的缘故身子都不太好，全都活不长……」

萨蒂吸了吸鼻子。

贝尔格里夫用手轻轻地梳理萨蒂的银发。

「……然后精灵族的就是我啊，贝尔君」

萨蒂一边说着一边将脸埋进双膝之间，贝尔格里夫轻抚她的肩膀。萨蒂身子颤抖了一下，随后抬起头来。

对于空间转移的施术者来说，只要知道的地方都可以去。不知道的地方其实也不是不能去，但有可能会嵌入墙壁或树木，或是撞到其他的人，甚至有可能转移到山谷或高空之类危险的地方，因此很少有人会这么用。

「贝尔君，关于他们所做的实验的内容，你也有听说了吧？」

「咦？不，大概是因为魔王的影响吧，生下的孩子是普通的人族……」

「……孩子是不是放在了一个藤条编成的筐子里？」

「不是吧……为什么？」

「你生下的孩子，是跟精灵族一样的尖耳朵吗？」

「红叶的森林……」

「嗯。她们很可爱吧？」

本杰明说着将手中的文件放到另一边。那边放着的是读过的文件，也已经堆起了厚厚一摞。

「……捡到那孩子的就是我啊，萨蒂。安洁她就是你的女儿」

「唔……不，应该不是」

「也就是说，有很多人是带着私心参与施魏茨的计划的？」

「——！真的有，奇迹存在呢，贝尔君……！」

「是说玛鲁和哈鲁吧」

「……记得说是把魔王作为人类的孩子生下来？」

「咦……」

这里是王城的一间房间。屋内装饰绚烂无比，正是皇太子本杰明的房间。

「等我注意到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有了异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非常害怕，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但是肚子一天天变大……」

「放在大树的树荫底下，孩子用布包着……筐子里还放着迷迭香的花环，晒干的榛树枝和荨麻束」

「他们用了各种各样的人来做实验。有西方人，有东方人，有南方人，还有兽人」

「殿下，还请您不要太勉强自己」

「但魔王也是会变成各种形态的吧？我倒是知道有变成戒指的魔王，还有法尔卡先生的那把魔剑大概也是同类东西。特意将它们变成人类有什么意义吗？」

对于贝尔格里夫的问题，萨蒂点了点头。

「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去过那里。我怕被那些家伙发现，而且就算想找那孩子，只要离开帝都几分钟就会失去旧神之力——也就是转移和空间构筑的能力。其实我一个人逃走或许也行，但想到那些被当作实验品的人就觉得不能这么做。所以到头来我至今都不知道那孩子怎么样了……抱歉啊贝尔君。我一直都在和施魏茨他们战斗，结果就没有精力去考虑你的事情了」

萨蒂所收留的双胞胎同样是拥有魔王之魂的孩子。但是她们的身体相比白的更为不安定，既拥有原来的魔王形态——也就是乌鸦的本体，平常也可以保持人形，就是这样的一种状态。

「……没事吧？」

那是他大概一年前从白那里听说的。白也是这样子被生下来的人之一。但据说如果实验完全成功的话，生下来的孩子身上会完全感觉不到魔王的气息。听说他们的计划就是用这种方法来支配那些原本因一心寻找主人而陷入疯狂的魔王们。

「的确是这样。实际上，那些生下来的孩子们就算是被称为失败之作，也都有着独立的自我。不是魔王，而是有着独立的人格存在。就算不是人类也是如此」

萨蒂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看向贝尔格里夫。

「萨蒂，可以了，痛苦的话就别……」

「的、的确是黑头发……咦，但、但是、这种事情……」

「施魏茨将魔王完全转变为人类后到底想要做什么，这点我也不清楚。大概他是想找一个与当今魔法学完全不同的视角来做些什么吧……」

「你觉得我是那种因为这些事情就瞧不起人的人吗？」

萨蒂低下头去。

曾被施魏茨短暂操纵的二人如今已经变回了人类的样子，在屋子里睡得正香。

「不，不是的」

「我也怀上了魔王」

贝尔格里夫笔直地看向萨蒂。

本杰明如今已经将胡子剃得干干净净，仪容也打扮得非常整洁。他躺在床上，审阅着身边堆积如山的文件。他的身体因长年的监禁生活而变得衰弱，不过经过这些天的疗养之后也开始逐渐好转起来。

萨蒂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译注：关于萨蒂放在筐子里的东西：迷迭香的花语为“永远不会忘记”，且其香味有清心安神的作用；榛树枝在西方传说中可以用于驱逐蛇等爬行动物；荨麻可以驱虫杀菌】

在贝尔格里夫想到该怎么回答之前，萨蒂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没有啊，你看我这躺着呢。不过这东西还真多啊」

「是啊……真的呢」

「虽然也遇到了不少痛苦的事情，但终于可以让她们看到外面的世界了，真的太好了……」

看着默默思考的贝尔格里夫，萨蒂无力地笑了。

「是的，而且施魏茨也由着他们来。所以各自的想法交错在一起非常混乱，组织整体的目标也很模糊。到头来我也不知道实验的全貌，也不知道冒充皇太子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他们最开始的名目是说为了发展魔法，所以要研究所罗门遗留下来的魔王。因为所罗门和魔王被维也纳教视为异端，所以不能大张旗鼓公开搞。因此我对他们如此谨慎也并未起疑」

萨蒂的表情略有缓和，但很快又绷紧起来。

「萨蒂？」

「不，已经说到这里了就让我全说出来吧。最终我决定将孩子生下来，但生下的孩子我无论如何都不想交给那些家伙。他们会把失败之作都杀掉，使其变回魔王的核。所以我拼命思考对策。刚生下来的孩子是无法立刻分辨成功还是失败的。而且那些家伙也不是一直紧盯着我。那时候我已经和旧神的残渣定下了契约，并籍此获得了空间转移的能力」

萨蒂叹了一口气，用手指抹去眼角的泪滴。

○　　○　　○　　○　　○

「施魏茨非常谨慎小心，即使同是做研究的伙伴间也会尽量避免让他们见面。而且感觉参与合作的家伙似乎也都有着各自的打算，有的人想要征服世界，有的想要出人头地，也有的是只是想了结个人恩怨」

「……你肯定看不起我是吧？抱歉呢，明明你好不容易来救我……」

萨蒂惊讶到说不出话来，嘴不停地一张一合。突然间大粒的泪珠从她的眼中滑落。她就这样紧紧抱住贝尔格里夫，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有人敲门的声音传来。应了一声之后，弗朗索瓦拄着拐杖走了进来。他仍是一脸苦涩，但原本那白得如蜡一般的脸上终于恢复了血色。

贝尔格里夫的表情放松下来，将手放到萨蒂脸上温柔轻抚，随后微笑着说道。

「但我觉得，如果是连我都不知道的地方，他们肯定也找不到。那时候我跟他们关系很紧密，很有可能被他们顺着魔力追踪。因此虽然很不甘心，但我不能把孩子带在身边。而且离开帝都时间一长就会失去力量。所以我赌了一把。还好平安转移成功了。那是在一片森林之中，红叶非常美丽……远处可以看到炊烟，因此我觉得肯定是有人的。一方面我担心失去转移能力，另一方面也害怕被那些家伙注意到，所以立刻就回来了……」

「必须把落下的东西都追回来啊。那个该死的冒牌货，虽然做出了许多显而易见的成果，但手段也很牵强呢。这样下去再过几年就会反噬的」

「现在修正还来得及。虽然会变得很忙……但是您必须先让身体恢复健康才行」

「你也得努力啊。腿怎么样了？」

听到本杰明这么问，弗朗索瓦摸了摸用夹板笔直固定住的左腿。

「很奇怪呢，明明还在却没有感觉……但看到他只有一只脚都能如此灵活地行动，我也不能说丧气话呢」

「哈哈哈，也是呢。『赤鬼』啊……他们还真是一群奇妙的家伙。其实真的很希望他们能留在帝都协助我的」

「……不能总是依赖冒险者之类的人。我们也必须展现出贵族的志气才行」

「你也是不够直率呢。明明就是想感谢他们的吧。这样子逞强会让安洁琳生气的啊？你不也被那孩子狠狠纠正了一回么？」

「呃……说起来，殿下，听说您向『黑发女武神』求婚了」

虽说是赤裸裸地强行转移话题，但效果看起来非常明显，本杰明很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脸上浮现出苦笑。

「……所谓『打心眼里厌恶』说的就是当时她那种表情吧。那孩子真的是一点情面都不给我留呢。皇太子的地位和漂亮的外貌对那孩子来说根本都算不上什么啊」

「哼，说到底不过是冒险者而已。无需太过在意」

「要是没了那个冒险者你们又会怎么样呢？」

又有别的声音传来。弥勒神气十足地坐在沙发上，她身旁是已经计算完成的一大堆文件。

弗朗索瓦皱起眉头。

「你」

「有问题吗？」

「……没有」

弗朗索瓦叹了一口气，伏下视线。本杰明呵呵笑了。

「你不和他们一起去真的好吗，弥勒？」

「真是的，你别动不动就摆出一副当爹的样子啊。想捉弄你都没意思了」

「妈妈，妈妈～！」

双胞胎开心地拉扯着贝尔格里夫的头发和胡子。珀西瓦尔耸耸肩。

「弗朗索瓦，把艾琳支部长的报告给我拿一下」

「而且话说托内拉还有『圣骑士』是吧？比呆在帝都还要安全得多……等不及要见他了」

「呃，不……倒也没有……」

本杰明慌忙坐起来端正姿势，用手整理了一下头发。

「好啦好啦，不可以欺负爸爸哦」

「鬼知道。不过他要能主动过来倒更好。省得俺去找他了」

「不过也是呢。如果真能做到的话，安洁琳说不定就也能接受求婚了呢」

「每次都要这么弄一回，还真就玩不腻啊。搞啥呢这是」

「我可是都市女孩。要我去那种乡下地方面朝黄土背朝天我可敬谢不敏。而且我还像这样来帮助你们，你们该更多感谢我才对。小兔子也是这么说的」

「这是胡子」

「哦～，安洁，我的女儿～」

「好好好，谢谢你」

「别管那种小丫头啦，你觉得我怎么样啊？皇太子妃弥勒，听起来也很不错呢」

「算咱求你的，跟他比试的时候别把村子给炸飞了啊？」

卡西姆笑呵呵地双手交叉放到脑后。

「咦，是这样吗？」

弥勒又抓起一块糖果，随后轻轻扔了出去，法尔卡灵巧地用嘴接住了它。

贝尔格里夫仍在疲于应对双胞胎的攻击，此时跟安洁琳跳完的萨蒂发现了这边的情况，走过来从贝尔格里夫肩头接过双胞胎。

「他们差不多要出发了吧……话说连送行都被拒绝了呢」

「殿下要去亲自送行的话会引发大混乱的。而且为了在下次见面时候不被嘲笑，我等也必须努力成长到让他们惊讶的程度才行。现在不是依依惜别的时候」

「甭说傻话，就你一人而已」

○　　○　　○　　○　　○

弗朗索瓦慌忙移开了视线。本杰明笑着拿起另一份文件。

「事到如今也没有新婚的感觉了啊。两边都是大人了哎……咋办，珀西，也就剩你和咱还是小鬼了」

本杰明笑着伸了个懒腰。

「嚯，你已经在为下次见面做准备啦？」

此时，门口又响起咚咚的敲门声。

那场大战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周，养伤和各种事情的善后工作都已经基本完成，众人准备要回归各自的生活。虽然在帝都停留的时间很短，但在此期间也享受到了观光的乐趣，贝尔格里夫等人都没打算要在这里继续呆下去了。

「有了母亲的女儿和有了女儿的母亲啊……但是没想到真会变成这样，真让人吃惊。话说贝尔，你这也还真有本事啊」

「滑稽」

「爸～拔」

贝尔格里夫松了一口气，活动一下肩膀。

「你有信心成为比『赤鬼』更好的男人吗？」

「……你是把俺当成魔兽还是啥了？」

「殿下，我来看望您啦！」

哈鲁和玛鲁坐在贝尔格里夫两边的肩膀上。两人都穿着厚厚的冬装，鼓鼓囊囊的。

原本各奔东西的四个人如今终于又回到了同一条道路上来。虽然还有值得在意的事情，但漫长的一直战斗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好啦，要跟帝都说拜拜啦。搞出这么多事儿来，咱可真是累坏了。现在就想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珀西瓦尔笑着说道。卡西姆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

莉泽洛特充满活力的声音传来。

「也是呢……总觉得肩上的担子都卸下来了」

「嘿、嘿、嘿，咱就是喜欢你这种地方啊」

弥勒问道。本杰明身子震了一下，视线来回游移。

卡西姆身旁站着的珀西瓦尔看向另一边的贝尔格里夫。

在本杰明床边放着一张椅子，失去了一条胳膊的法尔卡正有些拘谨地坐在那里。只不过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由圣堂骑士的制服换成了近卫队的制服。

「……大概，可以吧」

「不许随便无视我！」

安洁琳和萨蒂手牵着手，一起兴奋地蹦蹦跳跳。

多诺万已死，从魔剑的影响下解放出来的法尔卡十分老实顺从，而且就算只有一只手臂，他的剑术仍比一般的士兵要强不少，因此被提拔为本杰明的护卫。他本人仍是呆呆地一句话不说，但似乎对此也并无不满。

弥勒抓起桌上的糖果放进嘴里。

「啊，好啦好啦，别拽头发……嗯，你说什么？」

「值得在意的是施魏茨……你咋想？他会再搞点啥事儿不？」

卡西姆轻轻移开视线。

珀西瓦尔也点点头。

卡西姆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们。

「哎呀呀，谢谢啦」

「你这还真是招孩子喜欢啊，贝尔君……嗯？是不是应该称呼老公比较好啊？」

「别，这就不用了。要你这么说你也不习惯吧？」

「啊哈哈，也是呢。自然的才是最好的。好啦，当姐姐的，你也来帮忙～」

「好～。嘻嘻，我是姐姐哦……」

一直黏着萨蒂的安洁琳接过玛鲁。在一旁看着的米丽娅姆咯咯笑了。

「家人又增加了呢，安洁」

「超级幸福……现在的我简直完美」

安洁琳说着用脸蹭了蹭玛鲁的脸。玛鲁「呀」地喊了一声，似乎是因为痒痒而扭动身子。

安奈莎环抱双臂。

「话说还真厉害啊。原本以为无关的事情居然全都联系到一起了」

「就是啊。稍微有点羡慕哎」

玛格丽特也笑着说道。对于这个与家人不睦的精灵族公主来说，这样的光景或许会让她感到羡慕吧。

「……但与其说是母女，倒不如说是姐妹呢」

「的确。萨蒂婶太年轻了」

安洁琳居然是萨蒂亲生的孩子，这件事当然让众人十分震惊，不过大家也都接受了这个情况，至于安洁琳则是超级高兴。一方面她知道了自己并非是因为不受欢迎才被遗弃，另一方面自己的母亲居然正好是贝尔格里夫曾经的伙伴，这让她无比欣喜。而且很重要的一点是她对于萨蒂抱有很大的好感。在被萨蒂抱住时她会感受到一种不可思议的温暖，现在想来那或许是自己的身体记起了母亲的温暖吧。

不过如此一来，安洁琳是魔王一事也就确定无疑了。但贝尔格里夫和安洁琳都是一副「那又如何」的态度，毕竟已经收容了米托和白等跟魔王有关系的孩子，反倒是萨蒂显得还更困惑一点。

总之因为这种种原因，贝尔格里夫和萨蒂就顺其自然地成为了一对夫妇。但双方都已经过了四十岁，而且都有了孩子，精神方面早已非常沉稳镇定，因此完全没有新婚燕尔的那种激情，反倒是散发出一种老夫老妻的氛围。

「哎呀，大家都在呢～」

又有声音传来。转头一看，是莫琳和远矢一起来了。他们是来送行的。

「莫琳，你啊……」

「放心吧。那风景我至今都记得非常清楚」

「保重啊。下次再见。绝对还会再见面的」

「是的」

雪非常深。因为没有雪橇，所以走起来很慢，不过也正好借机仔细确认道路。

「但是萨蒂，真的没问题吗？」

「好啦，这应该是最后一次空间转移了吧。大家都靠过来靠过来」

「这样啊。也算是你自己做个了结吧」

「哦，是你们俩……谢谢你们了，受了你们不少关照，真的帮大忙了」

珀西瓦尔发出一阵怪叫声，紧接着有哗啦哗啦某种东西落下的声音传来。安洁琳大笑起来。

「这个当然……」

贝尔格里夫在及膝深的积雪中迈开脚步。透过只剩枝条的树木缝隙间可以看到珍珠色的天空。看样子雪这会儿正好停了。

「……我准备去给妈妈和哥哥扫个墓。然后想把名字还回去」

「话说到最后也没再见到伊什梅尔先生呢～」

远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珀西瓦尔眯起眼睛。

「那，你接下来要咋办？还就继续这样？」

「哎呀，这还真厉害啊。要是在这山里遇难了就太蠢了」

「啊哈哈，知道了。我会转告的」

贝尔格里夫回头看去，家人和朋友们正冒着严寒笑着跟在他身后。有种非常不可思议的感觉。不过他觉得自己的脸上肯定也挂满了笑容。

远矢看看有些莫名其妙的安洁琳，随后又看向贝尔格里夫，略带寂寞地笑了笑。

（本卷完）

安洁琳自豪地挺起胸膛。

「？你们在说什么？」

萨蒂挽起袖子。

萨蒂微微一笑，吟唱出简短的咒文。眼前的风景突然开始变得扭曲。来送行的远矢和莫琳的身形也摇晃起来，逐渐变得模糊，终于消失不见。一种不可思议的悬浮感让人有些晕乎乎的，突然间视野变成一片全白，同时感觉仿佛掉进了冰窟窿似的。

「只是雪而已啦，珀西伯伯」

安奈莎点点头。

「唔啊，这啥玩意——噗！」

笔直升起的袅袅炊烟像是在说「欢迎回来」。

「嗯，安洁琳小姐也是。要好好珍惜爸爸妈妈啊」

村子越来越近了。在一片雪白的平原对面，那些早已看惯的房屋并排而立，仿佛依偎在一起。

真是不看气氛，远矢无奈地以手扶额。众人都笑了，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各自道别。

「能够见到大家真的是太好了」

「我说～，远矢，要是你过后见到伊什梅尔了记得帮我们带个好～」

比帝都冷风还要冷上许多的刺骨寒风掠过皮肤。但这份寒冷反倒是让贝尔格里夫更有一种还乡的感觉。

「过后我们也会去奥尔芬的。到时候要给我们介绍好吃的店哦！」

安洁琳拍了拍远矢的肩膀，随后紧紧握住他的手。

米丽娅姆倚着手中的杖。

「哪里哪里，我们才是。也多亏各位，我也能稍微有所改变了」

贝尔格里夫露出开心的微笑。

阳光虽然很温暖，但寒风依然凛冽。一只老鹰在空中转着圈子，发出高亢的唳声。

「不用担心，走这边」

旅行结束了。要回家了。

头顶大树上落下的雪砸了珀西瓦尔满头满脸，他使劲摇头将其甩掉。卡西姆呵呵笑着说道。

「他大概很忙吧……不过肯定还很好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