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话

咚地一下，一双大手按上后背，白睁开了眼睛。贝尔格里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感觉明白了吗？」

「……稍微明白了一点」

白站了起来，深呼吸了一次，看向自己的手心。手一张一合，确认着指尖的感觉。

贝尔格里夫来到奥尔芬已经过了半个月。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托内拉这时候应该已经是每天都在下雪了吧。

贝尔格里夫的想法是，如果珀西瓦尔他们还在作为冒险者活跃在一线的话，应该会有某些流言或是情报传到这里，因此他每天都去公会调查冒险者的相关信息，希望能从过去的委托资料里发现关于他们的行踪的蛛丝马迹。他还在城里走访各个酒吧、冒险者用具店，向店主和旅行商人们打听消息。

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无法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毕竟他们离开奥尔芬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实在也没什么其他好办法。

在他做这些事情的间歇，有不少听到『赤鬼』传言的冒险者找上门来要与他对练。贝尔格里夫对于这样的事情倒是并不讨厌，而且在与各种不同对手的交战中，他也逐渐将自己的动作打磨得更加洗练，这让他很是高兴。

原本贝尔格里夫的剑就是守护之剑。失去右脚后被迫学会的这种剑法反倒是非常适合自己，这还真是有点讽刺，贝尔格里夫不禁苦笑。

不过这终究是自成一派的剑法。经历了长时间不断的摸索过程却一直没有成果让他很是苦恼，之后在格雷厄姆的教导下终于又上了一个台阶。现在回过头来看，当初自己的剑法有太多不必要的动作。而经历了种种命运的交错让自己的剑法磨练至此，这让他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利用呼吸吐纳进行魔力循环的修行，这对于魔法师来说当然也是有效的。

白的身上寄宿了魔王，且对其有诸多魔力依赖，在贝尔格里夫得知这些情况之后，他就每天都抽出时间来指导白，让他也进行呼吸法的训练。如果白可以籍此更有效率地驱动自己体内的魔力而非魔王的魔力的话，就不用刻意限制魔法的使用了。

贝尔格里夫轻轻拍了拍白的脑袋。

「关于操纵魔力这方面，你肯定是比我更熟悉。只要掌握住了这种感觉，很快就能学会了」

「……不要动不动就摸我的头」

白一脸不高兴地这么说着，却也没有把贝尔格里夫的手挥开。

这里是安洁琳的房间。贝尔格里夫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半个月，如今已经完全习惯了这里。放食材和餐具的架子上也添置了不少东西。因为白一直抱怨，所以给他买了一张简易小床。如今贝尔格里夫和夏洛特睡在大床上，白一个人睡小床。

贝尔格里夫觉得，这个年纪的孩子还真是难以捉摸。

不过同时，像这样拥有与常人无异的感情，会反抗贝尔格里夫，这倒是让他觉得很好。不管是有魔王还是有什么，白他还只是个少年而已。

贝尔格里夫披上斗篷，将从夏洛特那里收到的围巾围上。

天空被云层覆盖，似乎是又要下雪。这里也还是很冷的，虽说没有托内拉那么厉害。贝尔格里夫将下半张脸埋进围巾里。

去公国首都埃斯特加城坐马车要大概半个月。贝尔格里夫到达奥尔芬时，安洁琳应该就正好差不多到达埃斯特加城了。所以如果没遇上什么问题的话，她应该早已踏上归途快要回到奥尔芬了。

「……能有进展么」

「就是就是～。话说夏儿的眼力还真不错啊～」

因为夏洛特被人盯上了，所以想着迟早要让她也学会魔法，但听过她和白的经历后，贝尔格里夫觉得对于一个刚十岁的少女来说过于沉重，还是应该先让她轻松地多玩一些。

贝尔格里夫在白的头上轻轻敲了一下。白噘起嘴把头扭开。

「是啊，今天已经可以了。谢谢你们俩带夏儿出去玩啊」

「父亲——」

「哈哈，那还真是期待啊」

「哦，夏儿。有没有做一个乖孩子啊？」

大厅里人不多。因为天冷的缘故，一般的委托也减少了。而相应地则是增加了许多扫雪、代跑腿之类的杂活。那些已经混出头的冒险者对于这类工作是根本不屑一顾的，而那些刚出道的缺钱的年轻人，或是大概十岁刚出头的孩子们才是承接此类工作的主力军。冒险者里也有各种各样的人呢。

「没事没事，只是顺带而已……」

玛格丽特呵呵笑着，将手里的筐子放到尤莉面前。筐子里装满了各种冬天的草药和树果。

「我说啊，玛丽小姐，都说过多少次了这里是高阶冒险者专用的柜台，所以你要去那边的柜台……」

贝尔格里夫在下楼梯时要在假腿前端包一块布。之前没包布就下楼的时候，假腿敲击地板发出很大的声音，导致楼下的房客投诉。

「喔，怎么了怎么了，你们都在这儿啊」

「那当然！那个，我又买了毛线！下次我给您织件毛衣吧！」

安洁琳的房间在二层。房间外的走廊是木地板，从那里下了楼梯就可以来到大路上。

安洁琳差不多该回来了吧，他想道。

来到柜台前，尤莉微微一笑。

「不，各位已经帮了很大的忙了。真的非常感谢」

「素材收集完了！赶紧给检查一下呗！」

贝尔格里夫抬起头来，只见安奈莎和米丽娅姆两人跟在夏洛特身后朝这边走来。

「您好，贝尔先生」

他自言自语道。至少现在，自己还是可以替这些孩子分担一些负担的。

听到贝尔格里夫这么说，尤莉脸上泛红，显得有些腼腆。

虽说她也迟早要学会自卫的本领，但她毕竟曾因某些荒唐的原因而失去双亲、盲目地相信所罗门、又体验了一场不该由孩子所承受的旅行，贝尔格里夫如今并不想立刻就让夏洛特接受魔法训练。

「白！你有认真练习吗？」

「废话。用不着你来操心」

「谁知道呢……不过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吧」

贝尔格里夫笑着捋了捋胡须，走出房间。

「……守护孩子们也是大人们的职责啊」

此时玛格丽特也匆匆忙忙跑了过来。

不管怎样，光是着急也无济于事。贝尔格里夫加快脚步走进公会。

「贝尔叔，白的练习已经结束了吗？」

「好了，去公会吧」

夏洛特在波尔多或许是做了某些无法挽回的事情，但她已经在对此进行忏悔了，不能让她一直被过去的事情所囚禁。

「啊，是贝尔叔」

身后传来声音。夏洛特跑了过来，抱住贝尔格里夫的腿。她身上穿着厚厚的冬装，头上戴着毛线帽子，显得有些鼓鼓囊囊的。贝尔格里夫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辛苦了，尤莉小姐，又要麻烦您了……」

她们俩带着夏洛特上街买东西去了。贝尔格里夫觉得冥想可能会太过无聊，所以他认为夏洛特还是跟女孩子们在一起好些，现在看来是没错了。看着夏洛特天真无邪兴奋的模样，贝尔格里夫不禁露出微笑。

「不不，没有的事情。反倒是我们帮不上什么忙，实在抱歉……」

「喂喂，怎么又这样说话了」

「哎——有什么不好嘛」

「不—行。想使用这里的话就请努力升级吧」

「啧，小气鬼」

玛格丽特噘起了嘴。

贝尔格里夫看了一眼筐子里的东西，有些佩服地捋着自己的胡须。

「状态不错啊，玛丽」

「嘿嘿，是吧？要俺说这太简单了根本不够劲嘞」

「或许是吧。但是在熟练掌握使力方式之前，可不许偷懒啊？」

「知道啦。俺有很认真地在弄了！」

玛格丽特气呼呼地鼓起脸颊。

在登录成为冒险者后，玛格丽特就立刻开始接受各种委托，从消灭低阶魔兽到素材采集、地城探索等，各种委托都承接了下来。其实她原本是想跳过这些麻烦的过程，直接去接那些高难度委托，但贝尔格里夫不允许她这么做。如果不能一点点地累积冒险的基础知识，就会很容易导致自满，将来就肯定会在某处跌跟头。这是贝尔格里夫一贯的主张。

玛格丽特毕竟曾因自大而一度陷入危机，因此只好很不情愿地从这些入门的工作开始做起，但最近她似乎也找到了其中的乐趣。她意识到，只要保持这种自己主动去探索的态度，无论什么样的事情都能找到相应的乐趣。

「那，俺去那边交一下任务」

「嗯，走好」

玛格丽特抱起筐子朝低阶冒险者的柜台走去。贝尔格里夫重新转向尤莉。

「我想接着昨天的继续调查」

「好的，没问题，请进」

「那我就先去查点东西……」

「嗯！我会和安娜还有玛丽一起等着的！白也一起！」

夏洛特很有精神地回答道。白则是板着脸一言不发。

安洁琳长叹一口气。贝尔格里夫快步走了出来。

他在看的是以前的委托的资料。贝尔格里夫想着或许能从这里找到珀西瓦尔等人接受过的委托等信息，但资料整理得不是很好，他眯起眼睛来回查阅，随后又拿起下一份资料。

「爸爸爸爸爸爸！」

他轻轻探头一看，安洁琳正一脸疲惫地站在大厅里，跟安奈莎她们说着什么。她身边站着一个头发是茶色略带一点红的女性，还有一个戴着礼帽的瘦削的男人。

「嗯，我回来了，爸爸…………爸爸？」

「她叫您爸爸……也就是说您就是贝尔格里夫先生吗？」

「啊，是你啊。不，反倒是我要感谢您照顾小女。给您添麻烦了……」

安洁琳猛地抬起头来，瞪大双眼。贝尔格里夫呵呵笑了。

「我跟你说，安洁，有一个超大的好消息哦～」

「我倒是没怎么累着呢，嘻嘻」

「啊，我是……您是？」

安洁琳无精打采地抬起手来，「喔—」地朝众人打了个招呼。

米丽娅姆咯咯笑了。

「谢了，安娜……但是要说的话，我希望能是爸爸对我说出这句『欢迎回来』呢……」

「不不不，你绝对会大吃一惊的！」

「您想啊，她本来想回却回不去，本以为见不到的人却突然见到了，这也难怪啊～」

此时，他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吵闹的声音。

「累死我了……还好平安回来了……」

「好好好，怎么啦，还真是爱撒娇呢……」

「爸爸爸爸爸爸！」

「真是……太夸张了啊，安洁」

「就像是隔了许久终于见到主人的小狗呢」

「过后再说吧……向公会报告之后我要回去睡觉……」

「听到啦听到啦」

「好吧，不管怎么说总算是平安回来了。欢迎回来，安洁」

「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是我啊。埃斯特加怎么样啊？听说你拿到了勋章……」

「爸爸——！！」

外面似乎开始下雪了，走进来的人头上和衣服上都挂着白色的雪花，吹进来的风里也混杂着不少雪花。雪花进入屋里后开始融化，搞得到处都是水滴。

贝尔格里夫调查了一些资料后仍是毫无进展，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倒也不是说他不擅长这样的工作，只是因为好久没做了所以总觉得有些累。

「爸爸！」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轻抚安洁琳。

「哈哈，辛苦了。吉尔小姐您也辛苦了」

安洁琳将脸埋进贝尔格里夫胸前，模糊不清地嘟囔着。简直就像是不这样做她的嘴就会停不下来似的。

贝尔格里夫进入柜台里，拿起里面架子上的资料看了起来。这里正好是从外面看不到的死角，所以可以避免产生不必要的关注。

「……安洁，冷静一下」

「爸爸爸爸！」

「是吗？欢迎回来，安洁」

「就是啊，姐姐！会吓一跳的！」

「我叫吉尔梅妮娅。借用了您女儿一段时间，实在非常抱歉……」

「好好，过后再说……」

安洁琳猛地扑到贝尔格里夫怀里。贝尔格里夫赶紧站稳脚步接住安洁琳。

白的嘴边泛起冷笑。贝尔格里夫挠了挠头。

「……没办法啊」

安洁琳在贝尔格里夫胸前埋了好一阵，突然抬起头来。

「为啥！？爸爸你为啥会在奥尔芬！？」

「嗯……因为我想来见安洁你啊」

「好高兴……！哎嘿嘿，是爸爸，是爸爸！柴火和麦秆……是托内拉的味道！」

安洁琳用脸在贝尔格里夫胸前蹭来蹭去，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满脸兴奋。

「爸爸，听我说！我在埃斯特加见到了爸爸以前的老朋友！」

「……啊！？」

「他说想要见爸爸，我就想着到了春天带他一起去托内拉，所以就把他一起带到奥尔芬来了！我看看……」

安洁琳四下打量，却找不到目标，歪头纳闷。吉尔梅妮娅一脸坏笑指向一旁。在她所指向的地方，一个戴着礼帽的男子似乎是想要躲起来，蹲下身子抱住头缩成一团。

安洁琳抓住男子的肩膀。

「你干什么呢……」

「但是……咱可没听说他在奥尔芬啊……咱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真是的！都这时候了还说什么啊！」

安洁琳将戴礼帽的男子强行拉起来，推到贝尔格里夫面前。

贝尔格里夫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男子的面容。

「……卡西姆？」

「嘿、嘿嘿……」

卡西姆挠了挠头。他眼眶湿润，身体僵硬。嘴不停地颤抖着，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终，他还是轻声开口道。

卡西姆沉默了一会，终于开口说道。

「哈哈……你也是啊」

卡西姆脸上浮现出悲怆的笑容，继续说了下去。

○　　○　　○　　○　　○

但是贝尔格里夫有些为难，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卡西姆似乎也是一样，有些心神不定地视线来回游移，终于还是开了口。

「唔……」

「……前提是真有那种办法啊」

「也没……」

「也不怕你笑话，咱几个当时真的是年轻，也真的是傻。你受了伤以后还强撑着摆出笑脸，咱几个其实也注意到了，但当时也完全不知道该咋办才好。要是一不小心说错了话，怕是你会把内心完全封闭起来，所以很害怕啊」

「咱啊……」

「哦……算是吧。你呢？」

「是啊。正是如此，贝尔。根本就没有那种办法。就算有也是禁术。脚就算回来了人也会疯掉，或者是脚侵蚀身体，变成别的什么东西。找到的全都是些这样的东西……嘿嘿，魔法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就算是被人捧为大魔导，也治不好朋友的脚啊」

「感觉……像这样子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呢？」

他用指尖咚咚地敲打着桌子。

「那倒没有……话说，能不能告诉我，珀西和萨蒂都怎么样了？我回了托内拉以后，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听说你放弃冒险者身份了啊。明明都升到Ｓ级了」

「咱也不希望变成这个样子的啊。越是被人称赞那些已经完成的事情，咱就越觉得空虚。集中精神试图去做某些事情，但其实也只是为了能借此消愁而已。自己所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已经完全搞不清楚了。内心在自暴自弃。就像是从斜坡上滚下去的雪球似的，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回不去的地方。最终发现，咱根本就是一事无成啊」

贝尔格里夫和卡西姆在桌前相向坐下。两人准备单独聊聊。

「哈哈，也是啊……」

「……这样啊」

「不是的。那是种种事情累积在一起的结果而已。不是任何人的错」

「还真是讽刺啊。咱还算是有才能的，很多事情都进行得很顺利。开发了新的魔法术式，也成了大魔导，但是……」

卡西姆喋喋不休地继续说着，泪水不停地涌出。

卡西姆伏下视线。贝尔格里夫挠了挠自己的脸。

「总之，咱几个一直在寻找能治疗身体缺损的办法」

「说这种话是不是对你很失礼啊？」

话说到一半，贝尔格里夫闭上了嘴。事到如今再谦虚又有什么用呢？

「这样啊……所以……」

「嗯……所以咱几个拼了命想要升级。想着只要变强了，只要找到能治你的脚的办法，你肯定会回来的。尤其是珀西，他始终坚信这一点，那家伙，他……」

贝尔格里夫露出略显无力的微笑。

这里是公会的职员休息室。屋里有几把椅子和一张桌子。职员们现在似乎都在忙，没有人在这里休息。

「卡西姆……」

卡西姆脸上浮现出有些癫狂的笑容。

「……你还好吗？」

「好了贝尔，先听咱继续说。即使这样咱也没有放弃。珀西也是。那家伙在奥尔芬升到了Ｓ级。而咱是感觉在奥尔芬已经到了极限，于是去了帝都，在那里升到了Ｓ级。为了了解禁术，也和一些危险的家伙联手过。甚至和一些研究魔王的家伙们合作过。有时也会故意被他们利用，甚至会因此而产生莫名的优越感来麻痹自己。不过，有事情可做的时候倒是能排解一下心情。咱一直傻傻地想着，要是有一天成功了，你和珀西和萨蒂就会突然回来，会表扬咱非常努力、干得好」

「……胡子变长了呢，贝尔」

「就在找你的过程中，大家因为一些小事而争执逐渐增多。终于有一天萨蒂离开了。这算是起了决定性的推动作用，很快咱和珀西也分手了。那之后咱就再没见过那俩人了。真是讽刺啊。大家都想帮助你，但三个人却相互嫌弃」

卡西姆把礼帽的帽檐拉低了一些。

「咱几个啊 ，当时总之就是想着要变强。想着变强了，升级了，然后就可以接更难的委托……然后，说不定就能找到治你的脚的办法」

「嗯……总感觉，变得很空虚……」

「你离开奥尔芬以后，原本笑容就减少了很多的珀西终于完全不笑了。萨蒂也常常只是远远看着。咱几个，你也知道，都是那种个性很倔的类型是吧？因为你总是从中调和才能好好相处的啊」

说到这里，卡西姆抬起头来苦笑一下。

贝尔格里夫打断了卡西姆的话，摇了摇头。

「咱的时间停住了啊……只有年纪在一直长……内心还一直是个孩子啊，嘿嘿」

卡西姆擦掉眼泪，露出有些悲伤的微笑。

「安洁是个好孩子啊……不愧是贝尔的女儿。只要跟那孩子聊过，就知道你所做的事情没有任何问题。果然你还是很厉害啊」

贝尔格里夫站了起来，越过桌子扶住卡西姆的肩膀。

「……抱歉。因为我的错让你们有了很痛苦的回忆」

「不是的！你才是最痛苦的不是吗！丢掉了一只脚！还被人说坏话、被人笑话……然而咱几个却没能阻止这些……」

卡西姆不住地抽噎。

「你真的很厉害啊……那个时候，你在脚被咬掉了情况下还能打开卷轴把咱几个全都救出来。要不是那样的话……」

「我说，卡西姆」

贝尔格里夫平静地说道。

「我啊，说实话，当时其实相当嫉妒你们啊」

「哎……？」

「本事实在差太多了。剑术我比不过珀西和萨蒂，而且感觉也赢不了你」

贝尔格里夫伏下视线，继续说了下去。

「你们几个都充满自信，而我则是感觉始终没法出头。当时的我被迫体会到，存在着某些无论怎么努力都到达不了的领域。所以我一直停滞不前，一直没能看到自己的价值」

「不是的！那是！」

「但是啊，我丢了一只脚以后，反倒是能够继续前进了」

贝尔格里夫笔直地注视着卡西姆。

「我遇见了安洁」

「……！」

「啊哈哈……已经习惯这样了」

「哈、哈哈……也是啊！那孩子真是个好孩子呢！」

贝尔格里夫苦笑着挠了挠脸颊。卡西姆也呵呵笑着搂住贝尔格里夫的肩膀摇了摇。

「嘿、嘿嘿、真的？真厉害啊……」

「是吧？有时候就下意识地想要去摸一摸捋一捋，已经不会再把它刮掉了呢」

「咱可跟你讲啊，贝尔！你可是咱认识的人里最厉害的冒险者之一啊？冒险者的价值不光在于剑术的高低。咱后来也和各种各样的人组过队一起战斗过，但像你那样，有着敏锐的观察力、会关照周围的人、在出发冒险前做好周全的准备的人，咱可是再没见过啊？」

两人走出房间，等在外面的安洁琳立刻跑了过来。

「对对对！」

贝尔格里夫微微一笑，伸出手来。

「……是啊，也是呢。咱也是，想要把曾经丢下的过去找回来啊……」

「喂喂，有点夸张了吧……」

「我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我说，卡西姆。我也曾经无数次思考过，如果还有别的路可选的话会怎么样。但是不管怎样，我们无法活在过去。必须要背负过去，展望未来，一直向前走下去」

「找老婆是怎么回事啊？」

「哈哈，算是吧。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样子变化也太大了一点吧？都差点分不清是谁了」

「——！对不起……对不起，贝尔！谢谢！」

「咦」

「……就连剑术也是，比起当年做冒险者时进步了不少。都到了这个年纪了居然还能继续提升啊」

「唔……」

「是啊……不知道他们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呢？珀西说不定也留起胡子了呢」

「嘿嘿，当然没问题！真高兴啊！又能四个人在一起聊天啦！」

贝尔格里夫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抓住安洁琳的肩膀。

「爸爸可是被好多人批评了呢。说是不要把找老婆的事情交给女儿」

「很高兴能再见到你，卡西姆。抱歉让你有了很痛苦的回忆。谢谢你」

卡西姆神情严肃起来，拍了拍贝尔格里夫的后背。

「果然贝尔还是贝尔啊！」

「结束了？有好好交流吗？」

卡西姆笑过之后，轻轻叹了一口气，拍了拍贝尔格里夫的肩膀。

「那啥，贝尔。你就原谅珀西吧。他那家伙就是那样，一直都觉得是他的责任……」

「是吧？是我值得自豪的女儿啊。那孩子为我带来了种种缘分。像今天这样能与你见面也是多亏了她。所以说，我说不定反倒要感谢丢掉脚这件事呢」

贝尔格里夫的视线落到腰中的剑上。

「嘿、嘿、嘿，安洁，你爸爸果然是最棒的爸爸啊！」

「是吗，爸爸也有好多话想说呢」

「你们背负了太多的过去了。而我则是一直在逃避过去。为此的清算是必要的。所以我才来到了奥尔芬」

「是吧！哎嘿嘿，对了爸爸，我也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

「如果我没有丢掉脚的话，大概会继续在奥尔芬当冒险者吧。那样的话，就不会在故乡的山上捡到安洁了」

「是啊，谢谢你啊，安洁。都是多亏了你啊」

「谁知道呢？搞不好他已经秃头了呢……啊，对了」

卡西姆笑着捋了捋胡子，贝尔格里夫也笑了。

卡西姆一只手将礼帽的帽檐压低，似乎是想要隐藏哭泣的表情，另一只手则紧紧地握住贝尔格里夫的手。

「嘿嘿，哭哭啼啼的果然还是不太好啊！今天去好好喝一杯！」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一阵，之后一起笑着站了起来。卡西姆擦掉眼泪，高兴地说道。

「那当然啊。我也想再跟他聊聊呢。还有萨蒂也是。你愿意帮我一起找他们吗？」

「这个，那个……那是」

看着语无伦次的安洁琳，贝尔格里夫呵呵笑了。

「跟你开玩笑的。但爸爸到处道歉了是真的。下次可不能这样了啊？」

「啊呜……对不起……」

贝尔格里夫轻轻拍了拍安洁琳的头。

「好孩子。好了，我们一起去吃顿饭庆祝再会吧」

一阵风嗖地吹了进来。随着风钻进来的雪花在空中盘旋舞动。